2023年2月,威尔士公开赛决赛。47岁的罗伯特·米尔金斯站在球台边,看着最后一颗黑球落袋,比分定格在9比7。他击败了肖恩·墨菲,捧起了职业生涯第二个排名赛冠军奖杯。那一刻,他不仅收获了8万英镑的冠军奖金,还拿下了伟德系列赛的15万英镑额外奖励——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一笔收入。世界排名从第27位跃升至第16位,单赛季排名冲到了第4位。他成了斯诺克历史上第40位赢得两站以上排名赛冠军的球员,可以参加接下来的球员锦标赛,还保住了冠中冠的参赛席位。

三年后,2026年5月,莱斯特马蒂奥利竞技馆。50岁的米尔金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红球滚进底袋。是他自己解的。被连续做了三杆斯诺克之后,手一抖,球蹭了一下库边,径直摔进了中袋。对面站着的是杜安·琼斯,一个名字在斯诺克版图上并不显眼的威尔士人。就这一下,31年职业生涯积攒下来的那点体面,在Q School第一站第三轮,被戳了个小小的洞。

2023年威尔士公开赛冠军,2026年Q School一轮游。这三年,在米尔金斯身上发生了什么?

2022-23赛季是米尔金斯职业生涯的巅峰。除了威尔士公开赛冠军,他还在德国大师赛打出职业生涯第三杆147,半决赛5比6惜败于阿里·卡特。那一年,他27年职业生涯首次跻身TOP16,世界排名一度冲到第12位。转职业27年才开张,隔年又拿一个,这种“大器晚成”的剧本,本该是励志故事的完美注脚。

然后,就像坐上了滑梯。

从2024/25赛季开始,米尔金斯的状态断崖式下滑。他自己在2025年坦诚:“说实话,我就是又有点懒了,投入的训练时间不够。当你不尊重这项运动时,它就会给你教训。”他具体指出了自己的技术短板:“连续得分能力的匮乏是我当前最显著的问题……击球与得分的低效率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看看我过去两年的单杆50命中率,简直糟糕透顶。”

这种低迷直接反映在排名和成绩上。2025年10月,他的临时世界排名一度跌到了第74位,已经处于降级区。虽然他在2025年的西安大奖赛闯入16强,拿到了1.4万英镑奖金,惊险地将排名拉回前64以内,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整个2025/26赛季,他的表现持续挣扎,未能晋级任何一站赛事的8强,多次在首轮或第二轮就早早出局。

2026年3月,米尔金斯的世界排名仅排在第60位,濒临失去职业资格的边缘。如果当年5月4日世锦赛结束时他的排名跌出世界前64,他就将失去宝贵的职业资格。这对于自1995年转为职业球员以来从未面临过失去职业身份风险的米尔金斯来说,无疑是一个严峻的警钟。

最终,他在世锦赛资格赛中以3比10输给了业余选手帕特里克,排名跌至第72位,正式掉出职业圈。这是自1997年后,他首次遭遇降级。

米尔金斯在2025年接受《地铁报》采访时说:“我当前踌躇不前、甚至有些挣扎的竞技状态只能怪我自己。老实说,我在近两个赛季中有些懒了,从而并未能勤加练习,当你不尊重你的斯诺克事业时,坏成绩势必将会令你难堪。”

他进一步分析:“连续得分能力的匮乏是我当前最显著的发挥问题,能否打出单杆50分以上的发挥,都正让我勉为其难,而击球与得分的低效率让我自己都感到震惊。我问我自己:我的防守、以及对斯诺克的理解再好又能怎么样?我一定要提高击球与得分的连贯程度才行。”

这种自我剖析透露出一个职业运动员的清醒与无奈。50岁的年龄带来的不仅是生理机能的自然衰退,还有专注度持续性的下降、恢复能力的减弱,以及面对密集赛程时的身心疲惫。米尔金斯提到“今年我输给了不少排名比我低的选手,这让我失去了信心”,这种自信心的流失,往往比技术下滑更难挽回。

外界评价则更为直接。在Q School输给杜安·琼斯后,有评论指出,米尔金斯在3比1领先拿到赛点的情况下被逆转,暴露了他在关键时刻的心理波动和竞技状态的不可持续性。对手琼斯虽然名气不大,但已经三次从Q School成功毕业,对这种高压环境的适应能力明显更强。

米尔金斯自己也承认:“最近状态不太好。经历了很多创伤,事情积压在一起,而我处理得不好,对阵惠兰时我的心并不在比赛上。我知道这很可惜,因为那场比赛很重要。我甚至从0比1、0比3落后时就开始有点慌,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个人自律的松懈、年龄增长带来的自然衰退,与竞技体育无情规律的共同作用,让这位两届排名赛冠军的职业生涯轨迹在短短三年内发生了180度的转变。

米尔金斯的遭遇,是职业斯诺克动态排名体系残酷性的一个缩影。世界斯诺克巡回赛自2014/15赛季起采用了奖金与排名直接挂钩的“动态排名”机制,球员的当前积分由过去24个月内所获赛事奖金换算的积分累加而成。每年世锦赛结束后,上赛季同期积分将被扣除。

这意味着,球员必须时刻保持在前64位以内,否则将面临失去职业资格的风险。这种“不进则退”、“时刻清零”的压力特性,对老将尤其苛刻。短暂的状态低迷——甚至只是一个赛季的波动——就足以导致排名暴跌、失去顶级赛事资格,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米尔金斯在2023年威尔士公开赛夺冠时获得的巨额积分,在两年后将被清零。如果他不能在新的周期内获得足够的积分来填补这个空缺,排名就会像坐电梯一样直线下降。而50岁的年龄意味着,他的恢复能力、适应新比赛节奏的能力,以及维持顶级状态所需投入的巨大精力,都面临着严峻挑战。

Q School的残酷性更是将这种压力放大了数倍。这项被称为职业斯诺克“高考”的赛事,每年一次,全世界想打职业的人都得来这儿挤独木桥。赢了,拿到两年职业巡回赛的资格,和奥沙利文、特鲁姆普们同台竞技。输了,回去继续打业余比赛,或者干脆另谋生路。今年英国站有八张票,亚太站在泰国曼谷,有四张票。

短局制,七局四胜,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你过去有多少冠军,在这里都不算数。53岁的马克·戴维斯,从1991年开始打职业,35年从来没间断过,六红球世锦赛邀请赛冠军,排名赛进过决赛,今年也降级了。Q School第一站,一轮游。他只剩下一周后第二站,最后一次机会。

输给琼斯后,米尔金斯收拾好球杆,走出场馆。他还有一次机会,下周第二站。但问题已经摆在面前:如果这次不成,该怎么办?

米尔金斯在Q School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他告诉《地铁报》:“我从来都不会自欺欺人,正因为我认为自己现在仍有能力去赢得排名赛冠军,否则我不会来参加Q School。”但他也承认:“假如我未能顺利通过当期Q School来重返职业赛场,我在届时将不得不考虑‘其他选项’。”

“我不会去当教练,因为即使我当教练,我的执教风格与其他人也会截然不同。”他说,“若真的暂时无法重返职业赛场,也许我会去中国打中式台球也说不准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背后透露出的是一个职业运动员在职业生涯末期的现实考量。中式台球在中国有着庞大的市场和观众基础,赛事奖金可观,对国际球员也有一定吸引力。对于米尔金斯这样经验丰富但竞技状态下滑的老将来说,这或许是一条可行的转型路径。

但跨界适应从来不是易事。中式台球的规则、球台尺寸、比赛节奏都与斯诺克有显著差异。50岁的年龄意味着学习新技能的成本更高,适应期更长。而且,从职业斯诺克到中式台球的转变,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竞技水平的“降级”——从世界顶级巡回赛到区域性赛事。

另一条路是坚持与挣扎。继续参加低级别赛事争取保级,或者通过邀请赛维持职业生涯。但这条路同样艰难。下赛季巡回赛奖金要涨,世锦赛总奖金据说要提到300万英镑。留下来,就有机会分一杯羹。可留下来,就得先过了Q School这关。

还有第三条路:激流勇退。在尚有余晖时选择退役,保留尊严与美好回忆。2022年直布罗陀公开赛冠军,2023年威尔士公开赛冠军,职业生涯第三杆147,这些成就已经足够让一个职业球员骄傲地离开。但米尔金斯似乎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但我仍希望自己能通过当届Q School,”他说,“我希望能在第2天对自己说:‘啊!我又有比赛要上场了。’”

米尔金斯的处境并非孤例。53岁的马克·戴维斯,35年职业生涯从未间断,今年也降级了。Q School第一站,一轮游。他只剩下一周后第二站,最后一次机会。这些老将们面临的,是职业体育中最残酷的命题:如何体面地告别?

职业斯诺克的体系设计鼓励年轻化、鼓励竞争、鼓励新陈代谢。这是竞技体育的必然规律。但当我们看着一位50岁的老将,在三年前还站在排名赛冠军领奖台上,三年后却在Q School被名不见经传的选手淘汰时,难免会感到一丝唏嘘。

米尔金斯说:“能否通过Q School来重新拿到职业资格似乎也有些运气成分,因为我认为,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一定能通过Q School的考验。”这话听起来有些无奈,但也道出了这项赛事乃至整个职业体系的本质: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外,还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如果你是米尔金斯,你会选择激流勇退,还是像他说的那样“去中国打中式台球”?

不论他最终作何选择,米尔金斯留下的比赛、带来的惊喜以及此刻的困境,都是职业体育叙事中真实而深刻的一部分。在关注成绩与排名之外,对一位为运动奉献多年的老将的尊重与理解,或许才是体育精神中更珍贵的部分。

球台是绿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很亮。球撞在一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能传得很远。有些声音会渐渐远去,但那些曾经响彻赛场的击球声,终究会在某些人的记忆里,留下回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