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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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狂风在夜空中呼啸,带来刺骨的寒意。月光清冷,洒落在大地。

卧房内,孤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营造出宁静的氛围。床头小桌,陈设简约,一盏铜质油灯,默默地照耀着这个恬静的空间,明暗交织,温馨而安宁。

灯下,数本兵书静卧其中,泛黄的纸页,纸边卷曲,见证了无数次翻阅。翠竹屏风之后,蒹葭窗棂,一室素雅,白色与素色交织,红色点缀其中。虽无华丽装饰,却自有古韵之美。墙角一支银枪,静静地依靠着。银光闪烁,显得璀璨而神秘。

卧榻上,一男子辗转反侧,面色苍白,额头冒着冷汗。恍惚之间,他好似看到那烽火,凄凉而深沉。一位老者在皋陶关前,身边围绕着数名枪兵,几支长枪刺穿了他的身体,血染的盔甲映照着寒月,他却依然紧握银枪。老者仰天长啸:“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那声长啸如同天边凄凉的北风,穿越了冰冷的夜空,宛如激流撞击悬崖。父亲、叔叔力战而亡,他又梦见婶婶们眼含悲戚,纵身火海。满目血红,宛如破晓时刻的朝霞,映红了梦境的天空。无声的叹息,无助的呼唤,如同冰霜镌刻在他的心头,深入骨髓,激起心中的波涛。无数个悲鸣的灵魂,在血色中漂泊。他们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叨:“此身不朽,何以报国!此身……不朽……报国!……”

男子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裳。他的面庞如月之皎洁,剑眉星目,头发如墨般黑,红唇宛如丹砂,眼中星河若隐若现。他气质清冷,仿佛不染红尘。

此时,一阵猛烈的风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寒意袭来。他扭头看向窗外,发现睡前忘了关窗。此时窗外的风愈发猛烈,宛如天地间的哀鸣,悲壮而凄凉。竹林在风中起伏,如同一次次倒下又挺立的勇士,顽强而坚韧。夜色笼罩下的天空,宛如被墨汁染黑的宣纸,唯有月光在其中割破一道洁白的裂缝。

感觉难以再次入睡的男子,悄然起身,手捏银枪,走出房间,来到庭院。月光下,他手持银枪,宛如枪与人融为一体,舞动的优雅而有力,犹如夜空中的银龙。他的每一步,每一式,都流畅如诗,气质如画,就像银枪穿透黑暗,冲破寂静,带来一抹亮色。

银枪犹如龙翻腾,男子逐渐挥舞得更加自如。他身形灵动,一滴汗珠沿着他的眉心滑落,瞬间绽放成无数水花,光影崩碎,在皮肤上漾开晶莹的水波。枪法渐致高潮,一阵清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凉意。男子的衣衫在风中飞舞,犹如战旗猎猎。他深邃的眼睛看向远方,面容如玉,内心却波涛汹涌。

庭院的木门轻轻打开,一位女子踏步进来。她的发丝微卷,一双明眸如湖,清澈且深沛,仿佛含有万种风情。朱唇轻启,宛如初春的桃花,鲜艳而动人。此女名为彩子,是男子乳母之女,与男子情同手足。尽管男子肩负家族荣誉与责任,性子清冷,但在彩子面前,仍有一份难得的温柔。对男子来说,彩子既是他的姐姐,也是他孤寂年华中唯一的亲人。

彩子见他正在舞枪,知他定是又被噩梦侵扰。她并未上前打扰,而是站在一旁凝视着眼前的身影,如今已经不再如记忆中的孱弱和无助。看着他,彩子的心头涌上了一股淡淡的柔情,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奶呼呼的垂髫稚子,婴儿肥的脸上全是泪,却倔强的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稚嫩的小手紧紧抓着已经冰冷的母亲的手,任由人怎么也拉不开。又记起那数年后抱着银枪的始龀小儿,彼时的他纤细而孱弱,但眼里却满是倔强。如今的他褪去了幼年的稚气,背影挺拔,如同夜空中的孤月,坚定而璀璨。

见男子舞枪稍息,彩子轻声细语上前道:“又是噩梦扰人了?”

彩子的声音如清泉,犹如春风拂过湖面。她步到男子身旁,轻轻为他披上披风,关切的目光流转:“自国忠公和诸位将军在皋陶关壮烈殉国已逾二十春秋,你一人肩负家族荣誉,为国持重,你做得很好,倘若他们泉下有知,也定然会为你骄傲。”

彩子所言之国忠公,是男子的祖父,这男子名为流川枫,正是湘北边陲戍守幽兰关的大将。流川家族世代出勇将,四世三公,声名赫赫。爷爷是名震天下的绛枫军统帅。二十余年前,山王挥师四十万,大举进犯湘北,国忠公与父及诸叔共守皋陶关,披肝沥胆,壮烈殉国。山王在湘北这块弹丸之地受挫,愤怒难平,攻破皋陶关后屠城十日,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流川家族的诸位叔母与堂兄弟姊妹皆葬身其间。幸得当时母亲怀着流川枫在都城待产,方得免于一劫。可惜,她忧思成疾,在流川三岁时便也撒手人寰,昔日国忠公府繁华不再,只留下孤寂的幼子。

流川枫被寄予厚望,家族的荣耀与责任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他幼小的肩膀上。他自幼立誓不辱家门,守家报国,至死不休。

年仅十二岁时成为了天下最年轻的戍边大将,守护在湘北西边陲的重要门户——幽兰关。自他镇守关隘起,已有十载,陵南大军再也不曾侵入湘北国土一寸。这位昔日的少年,如今威名赫赫,与镇守皋陶关的三井寿同被誉为湘北魂魄双星。

“夜间露水清冷。你当多照顾些自己。”彩子语带责备又满含关切与慈爱地说。流川微微点了点头。

庭院中的宁静被前厅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瞬间打破。一位小校身着战袍闯入,喘息紧促,手托急报:“前哨所急报!将军!陵南大军已至虎牢谷之外,不出七日,即可抵达幽兰谷。”

流川枫接过战报,眉头微锁。又闻那名小校接着道:“据探报,来犯军队身披墨青明光甲,甲胄上饰以羽毛图腾,乃青羽军无疑!”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流川枫与彩子相视一眼,均知大战在即。

彩子心头为之一震。陵南的青羽军乃陵南二皇子仙道彰麾下的亲兵,是陵南真正的核心精锐。仙道彰虽只是皇子,但在陵南国内人心所向、一呼百应。他素有“天下第一谋”的美誉,至今未尝败绩,名震寰宇。

这十年来,仙道彰一直率领青羽军与海南周旋,仅派其他军队攻打幽兰关,却均被流川枫成功击退。如今青羽军终于来袭,显然仙道彰已无法再忍受陵南十年来始终无法攻破幽兰关的困境。

流川听罢,眉头微蹙,低声问道:“举何人旗号?”

“探子回报,举青鸟旗,上书‘福’字。应是青羽军大将福田吉兆。”

彩子忍不住担忧地说:“福田吉兆乃青羽军中的得力大将,实力非凡,小枫,你务必小心应对。”

流川微微颔首,转身对小校命令道:“召集各位将军去议事厅!”

五日之后,位于幽兰关三十里外的幽谷中,青羽军如同铁流般缓缓前行,行军之势整齐有序。士兵们手握青鸟图腾旗帜,身披墨青色明光甲,步伐一致,秩序井然,队形严谨。

在青羽军之首,两名重甲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其中一人容貌独特,细眼如线,皮肤黝黑,鱼唇微翕,眼中闪烁着对战场的果断与胜利的渴望,此人正是青羽军大将福田吉兆。其旁边的男子相貌平淡,神情庄重,如磐石般坚实,这位便是青羽军的副将植草智之。

恰逢一名骑探快马奔至,急声禀报:“禀告大将,前方距离幽兰关已不足三十里。”

福田与植草闻言,精神为之一振。植草沉吟片刻,声音沉稳地提醒道:“这十年来,陵南在幽兰关屡战不胜。据闻守关大将乃流川枫,字云翼。湘北魂魄双星之一,绝非寻常之辈,我等必须谨慎应对。”

福田闻言冷笑一声:“过去攻不下幽兰关,乃因未曾有我青羽军参战。此次奉二皇子之命,我必让那流川枫见识我军的威猛。”

植草微微颔首,平静地提醒道:“二皇子有言,切勿轻敌,我等宜谨慎应对。”

福田闻言,微微点头,随即高举右手,声威如雷:“全军加速,目标——幽兰关!一到关下,即刻攻城!”

此言一出,如同春雷震醒沉睡之地,青羽军的脚步立刻加速,一股决胜之气在大地上迅速扩散开来。

青羽军行军如流星驰电,至次日破晓早霞未曾散尽,他们已杀至幽兰关城下。

然后他们就傻眼了!一条原先并不存在的护城河横亘在幽兰城外。这条河道约有十步宽,约一步深[1],宽度刚好足够使敌军无法直接架设过河梯。陵南攻打此处十载,虽对此地形说不上了如指掌,但也可说一句知知甚多,从未听说幽兰城外有护城河。

植草道:“昨日探子都未禀报此河,莫非这河乃今日方有?”

福田沉思道:“幽兰城外几十里之外似有一处怒江拐口,那处水势极为湍急。恐怕这流川枫是破堤引水而来。哼,雕虫小技。三十步宽的护城河,我军都如履平地,这河又如何能挡?全军渡河!”

青羽军训练有素,熟悉水性,昂首挺胸,步伐稳健顺着急流而下。然而,他们很快发觉这条河虽不深,但流水湍急,河中泥沙混杂,让他们无法稳住步伐。即使他们想要加快速度,但那泥浆中踩下去,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地握住了他们的脚步。

正在此时,破空之声随风而至,犹如狂风暴雨般扑面而来。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幽兰城的城墙上弓弦震鸣,数千支箭矢如同暴风骤雨般向他们倾泻而来。那箭雨如同巨大的网罗,毫无预警地覆盖在他们头上。

福田几乎立即察觉到了形势的变化,河中的泥沙和急流,城墙上密集的箭雨,都让他意识到,此次渡河攻击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必须要重新调整战术。

"全军暂停渡河!"福田命令道,随即吹响收兵的军号,声音犹如狮吼,回荡在河谷之中。

福田凝望幽兰城头,青色的砖瓦上,戴着赤红色铠甲的士兵正整齐地排列,拉弓射箭,宛如一条火红的蛟龙,横卧在城墙之上。此间有一人,犹如刚升起的红日般闪耀在幽兰城之上。他身形虽不魁梧,但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他气势非凡。那人如墨般的头发束于头盔之下,但仍有几缕自由地飘扬在风中,随风舞动。他站在城墙上,一手握弓,一手拉箭,刹那间数只箭射出。

福田心中一惊,料想此人定是流川枫。然而福田惊讶于眼前之人竟比预想中更年轻,身形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既有少年的矫健,又有成年的沉稳。就像是天空中初升的新月,清晰而明亮,让人一眼就能寻得,过目难忘。

福田凝神驾御,沉声发令:“全军撤退!至十里外安营!”

青羽军士兵听令,随即如电般奔腾,步态敏捷有序,片刻便撤离战场。

[1].在古代中国的长度单位中,"步"的长度会因不同的历史时期和地区而略有差异。一般认为,"步"约等于现代的一米左右。在明清时期的中国,尺被确定为当时最高规格的度量单位,其中,1步被确定为5尺。按照现代对尺的一般理解(尺等于1/3米),那么1步就等于5/3米,约等于1.67米。但这只是理论上的计算,实际中的使用可能因各种因素有所不同。因此这条河大约是15米宽1.5米深.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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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空中薄雾缭绕,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大地上,青羽军蓄势待发。他们整装列阵,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只见青羽军排成一个个小方阵,这是他们独有的阵型——“玄龟阵”。每个方阵都由十人组成,五人持长戟,五人持盾,紧密相连。当敌方箭矢来袭时,持盾者立刻护住上方和前方,持戟者则用长戟抵抗前方冲击。此阵可抵御前方的冲击或上方箭雨,专门用来对抗箭矢攻击。

青羽军的工程兵训练有素,迅速地在河边搭建起临时浮桥。士兵们保持玄龟阵以小组为单位,快速渡河,仿佛一股暗流涌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敌方的骚扰火力突然增强。大量的火箭和燃烧的投射物飞向青羽军,战场上的烟雾也越来越浓,一时间前方视线大大受阻。

在烟雾弥漫中,青羽军的先头部队冒着箭雨刚刚渡过河,却踩入了河对岸的陷阱。陷阱中竹刺如林,锐利异常。玄龟阵顷刻间土崩瓦解。由于视线被烟雾和强烈的骚扰火力阻挡,后续的士兵并未察觉前方的危机,依旧不断地向前进发。一时之间,士兵们前仆后继,一批又一批地陷入沼泽般的深渊,场面一片混乱。被陷阱困住的士兵无法挣脱,而后方的士兵却无法察觉,无止境地向前涌入。顿时呼嚎连连。

此时,幽兰城头突然又浇下滚烫的火油和巨大的落石。火光瞬间点燃了陷阱周围的空气,士兵们的呼喊声和惊恐声在战场上回荡。青羽军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落入陷阱,损失惨重。

福田见状,怒火滔天,气得折断了手中的兵器。他愤怒地将被折断的兵器扔在地上,却无法改变眼前的局势。愤愤不平的只能无奈地下令收兵,撤回大营。青羽军的第二波攻击以惨败告终,战场上弥漫着失败的氛围。

青羽军此役遭受重创,急需休整。接下来数日,福田下令植草帅兵数度进攻,试图攻破幽兰城防线,然均未能奏效,反而给青羽军带来更多伤亡。福田怒火中烧,每当远眺城头,看到流川枫那丰神俊朗的身姿,又平添更多懊恼。

又一日,福田心中怒气难平。他命士兵打造一具稻草人,套上女子罗裙,外附纸签,题字“流川枫”三字。福田手持长戟,策马挑起稻草人,抵达军营之外,指向远方的幽兰城,恶言嘲讽道:“流川枫,你若披红妆,投入我家殿下怀抱,倒也许湘北尚可多苟延残喘几载!”

植草紧随其后,闻言忍俊不禁,咳嗽连连。他深知福田此番可谓怒火中烧,往日所向披靡的青羽军大将,何曾遭受如此挫折?更何况福田本性傲气,目中无人,除了二皇子,他谁也不放在眼里。

陵南战士闻言爆发哄堂大笑,纷纷起哄道:“吾辈愿为将军上妆!”

哄笑间,破空之音呼啸而来,众人瞩目相望。一枝银光闪烁的箭矢疾驰而至,犹如疾风骤雨,直接击中福田手中的长戟。箭势威猛,长戟在顷刻间被折断,箭矢余势不减,最终深深地插入几丈外的土地。

幽兰城的城墙,远在视线尽头,照常理,箭矢之射程难以跨越此般距离。然而,那一箭的穿透力,非但击碎福田的长戟,更在其后仍有余势飞出,足以见证射箭之人弓术与臂力的惊人。福田与植草皆为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得呆立原地,青羽军中,那些曾嘲笑不已的士兵,也被吓得面如土色。众目投向城墙,唯见城墙之上,一人身披红甲,丰神俊逸、长发飘逸,手持长弓,气势磅礴。

恍惚之间,原本福田挑起的稻草人长戟已断,长戟折断之际,稻草人猝然坠落。那飘逸的罗裙宛如巨网,恰巧罩在福田头顶。顷刻之间,福田视线被遮蔽,满头罗裙。曾经喧闹的大营,顿时寂静无声,青羽军之士兵们目瞪口呆,瞧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笑声戛然而止。福田怒气冲冲,欲举刀枪冲向对方,然植草及时将其阻止。

此后月余,福田与植草发动数次攻城战,然皆屡次受挫。一时间,竟无计可施。二人唯有暂停攻城,整顿军容,共商新的战术对策。

青羽军士气日渐低落,反观幽兰城头,士兵们士气高涨,神采奕奕。他们披红甲执银缨。红甲犹如烈火中的熠熠秋枫,银枪犹如寒光闪烁的冰锋,铠甲由银绳紧束,上饰枫叶图腾,因而得名绛枫军,乃流川枫之亲兵。

每当夜幕降临,青羽军筹谋战术疲于奔命之际,幽兰城头却总能传来深沉而震撼人心的歌声。

家书之言,父老泣血。乡心难割,妻儿悲切。势如破竹,情切如斯。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合阵趁风,破之不意。弓弦响动,敌军溃散。驱之如飞,追之不舍。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战鼓动地,军旗迎风。 所向披靡,势不可当。刀枪箭矢,覆地尽兴。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英雄豪杰,来应召谒。祖宗在天,笑我有功。同生共死,誓报家国!此身不朽,何以报国!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歌声在静夜中飘荡,穿透城墙,直抵人心。那是热血沸腾的呼唤,决绝的宣言,痛苦与坚韧的交织,生与死的挑战。每个字,每个音符,皆如战鼓激荡,刺激将士们心底深处的情感。

此歌本是绛枫军士兵们的壮志豪情,然在无形中却引发了青羽军士兵的内心共鸣。他们听那高亢而坚定的歌声,心中涌现复杂情绪,有震撼、敬畏,亦或许有一丝胆怯。那句"此身不朽,何以报国!"宛如钢铁般硬朗,每次回荡耳畔,像对灵魂的敲打。

福田闻言,内心一阵激荡与敬佩。他凝望那高耸的城墙,口中喃喃:“好一句‘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只有经历过沙场浴血的勇士方能体会这句的分量与决绝。这一个月来,对流川枫的看法,从最初的轻蔑到愤怒,再到如今的敬意,虽然心中依然有不甘,但已对流川枫产生了钦佩。

植草抱着密信步入大帐,声音庄重地道:“殿下来信了,他说幽兰城粮草充足,军民一心。若不能速战速决,可于城外五里驻营,不可急进。”

“补给充足,然长围必伤其民,对彼等亦为有损。”福田沉吟,眸光冷然。

植草微微颔首:“我辈虽攻城不下,幽兰城亦难得安逸。”言罢,语气一转,锋芒毕露:“我看那流川枫绝非固守之人,我辈已围城逾月,恐近日他应有所动。”

“……夜袭?”福田目光坚定道:“传令青羽军备战,若流川真敢夜袭,定当令其有来无回。”

深夜降临,青羽军精神紧张,队列严整,悄无声息地等待着可能的夜袭。

酉时未来,戌时未来,亥时依旧未来。青羽军在夜色中紧张地等待着,然而时光流转,也未有丝毫异动。守候中,福田与植草交换了一眼,心头虽然有些许疑惑,但丝毫不敢放松。

直至子夜时分,夜袭未盼到,却从军营四周的山野间隐约传来低低的歌谣。

倾耳细听,歌谣唱道:“十年铁骑劳师老,一夜云翼锁幽兰。子车惆怅心如绪,云翼盛气凝云汉。”

那歌中的云翼,正是流川枫的字;子车则是被人尊称为天下第一谋的陵南二皇子仙道彰的字。

此诗言辞直白,纵使胸无点墨的士兵亦顷刻明了其意。这非但讥讽陵南,更将他们敬若神明的二皇子一并辱骂了去。士兵们愣住,然后愤怒与恼羞宛如狂风骤雨般扑面而来。

整个大营一时间沸腾起来,充斥着愤怒的呼喊与刀剑的碰撞声。陵南这些年横扫千军,唯独在幽兰关前屡屡受挫。如今,他们奉若神明的二皇子也遭公然嘲讽,青羽军怒火中烧。

福田与植草更是心生愤懑,尤其是福田,几欲杀了前一刻还对流川枫有些钦佩的自己。盛怒之下,福田当即命令士兵们仔细搜寻唱歌者,却是终夜未果。

青羽军将士心怀愤恨却无可奈何,彻夜未能安眠。

第二日晨光破晓,福田与植草带着通宵未眠之疲惫与挫败,抵达幽兰城下。城墙之上,红甲银枪的青年神态如常,静静地望着他们。福田瞪视着流川枫那淡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愤怒更炽,脱口而出:“流川枫!你个懦夫!若有胆识,何不夜袭,反施此等手段!”

青年只是斜瞥他们一眼,旋即看向旁一位小校,转身离去。小校心领神会,立刻高声宣布:“大将军言,夜间要睡觉!”此言一出,周围七、八名壮实士兵立刻齐声附和:“大将军夜间要睡觉!”此语回荡于幽兰城外,久久不息。

“要睡觉”、“睡觉”……

福田与植草气得面红耳赤,但又拿城墙上的人没办法,毕竟人家理都不怎么理会自己,就走了。一气之下福田和植草命令青羽军全力攻城,但是被早有准备的绛枫军杀个措手不及,又是铩羽而归。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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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子夜时分,幽兰关城头的号角声刺破了静默。尖锐的号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令人猝不及防,直叫人心神慌乱。

青羽军士卒纷纷从梦中惊醒,整个大营一片骚动。他们纷纷披挂铁甲,手中紧握兵器,目不转睛地望着城头,等待着那即将来临的夜袭。然而,这一夜,夜深人静,唯见号角声在夜空回荡,绛枫军士兵却无影无踪。青羽军战士又是整夜未眠。

第二日,福田再至幽兰城下破口大骂。城墙之上,青年瞥了旁边小校一眼。小校领会,又高声喊道:“大将军言,尔等勿吵!”

周围八位壮实士兵再一次齐声附和:“尔等勿吵!”……“勿吵!”……

福田简直要气疯了,他恨不能冲上城墙把流川枫一把揪下来真刀真枪的打一场。但此时城墙上哪还有那个目中无人的青年啊。

这日夜间,又是气恼的歌声在周围山野隐隐约约的传来,福田派了大队人马简直把附近的山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蛛丝马迹。然而等他派去的士兵一回营,歌声又似有似无地传来,继续搅得青羽军一夜不能安眠。

福田已经意识到流川枫在用劳兵之计,但是他无计可施。他和植草讨论过,两人都觉得这周围肯定有密道直通幽兰城,可是搜索了几日都没有任何发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面一点点的拖垮青羽军的士气。

福田只能再度怒火腾腾的来到幽兰城下叫骂。城墙之上,那青年依旧神态如常地望着他们。青年还是如往日一般向旁边小校投去一瞥,这小校平日里跟多了流川枫,只他一眼就完全明白流川枫的意思,朗声道:“大将军言,尔等白痴!”

周围八位壮实士兵又立刻齐声附和:“尔等白痴!”……“白痴!”……

福田和植草气得浑身发抖,在这样的拉锯战中,福田的情绪如同一艘风浪中的小舟,上下起伏。时而恼羞成怒,愤怒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他恨不得亲手撕碎眼前的流川枫;时而又心生疑惑,如同海面平静之后,他深深地怀疑自己,一切的坚持与决心似乎在他眼前化为一片虚无。

经过数日激战,福田意识到军队暂且难以攻破流川枫戍守的幽兰关。然而,流川枫亦须寻一条破围之路。当前局势如同两军相持,青羽军望破城,绛枫军急待突围。

夜间骚扰之事,无疑是流川枫筹备真正夜袭的前兆。福田因此不再忧虑,心中反倒沉稳。他深知,当下首务便是稳定军心,振奋士气,不可让战士在持久战中生出畏惧之意。

深思熟虑之后,福田遂命青羽军营门关闭,将军队划分为小队,轮流休整。如此既可维持警戒,又能赋予战士必要休憩,以应对潜在的随时遭到的夜袭。

是日,晨曦初露,青羽军营外的浓雾尚未敛去。虽已分为小队修整,然而紧张氛围仍使福田大军疲惫不堪,士气颓靡。流川枫立于幽兰城墙之上,凝视对方营地。此刻,他身披赤色重甲,背负丹楮弓,一手提枪,一手抱盔。双眸深邃,烁烁狡黠之火。身侧二人,一左一右。

左侧者,亦披赤色重甲,执银枪。单眼皮,眼睑微垂,左耳银钉闪烁。头发深棕,轻卷,肤色如麦。身形矮半头于流川。此乃绛枫军副将——宫城良田。

右侧者,身着灰青长衫,修长身影,温文尔雅。眉宇间透书卷之气,目光清澈,蕴藏诗画之情。此人乃绛枫军参将——木暮公延。

“这帮孙子!在下面吵吵闹闹这些天,真是烦人!该轮到我活动活动了!”宫城良田活动着筋骨,呲牙说道。

木暮微笑道: “小心谨慎为好。”

又转向继续叮咛流川说:“将军不可过度深入敌阵。”

宫田一手搭上流川的肩膀,笑着说:“放心吧!我会拉住他的!”

“白痴。”

臭小子!知不知尊师重道?我好歹是你师兄!”

这宫城良田、流川枫以及湘北双星中的另一位三井寿,在早年时,都是安西师父的门下弟子,三人感情颇为深厚。流川枫在幽兰关的十年里,宫城良田始终如一地陪伴在他的左右。尽管言语间常有争执,然而战场之上,他却始终是流川枫坚实的后盾,护其左右。二人总是并肩作战,共度风雨。

此时校尉安田上前道:“启禀将军,我军已在密道准备就绪。”

流川眼眸一闪,带上头盔,提枪道:“诸位将军,随我出击!”

烟尘弥漫,一队赤甲银枪的骑兵如同地底鬼魅般突然冲出。流川枫手中的银枪在烟雾中化作一道白色流星,直扑青羽军。他的枪法卓绝,每一击都能寻找敌人的弱点。同时,他的马术更是高超,一匹战马在他的驾驭下犹如灵兽,敏捷无比,让他在敌阵中穿梭自如,躲避敌人的攻击。

紧随在流川枫身后的,便是宫城良田。他如同流星逐月,不论流川枫身处何地,他总能及时赶至。他的速度快如闪电,银枪宛如毒蛇出洞,一击便可将敌人刺落马下。尽管身形矮小,但勇猛非凡,他的身影在战场上如风来去,每一次进攻都充满力量。

战场上,他们俩宛如风中鹰隼,于敌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时而相交,时而分离,每一次攻击皆精准无比,每一次防御坚定如铁。他们默契无间,仿佛战场上的一体。在他们周围,绛枫军士兵身披赤红战甲,英勇战斗。

青羽军士气虽低,但是毕竟是战场上屡创辉煌的常胜军,福田与植草皆为战功显赫的陵南大将,非寻常之辈。他们在惊骇间迅速振作,凭借过人意志坚决抵抗。面临绛枫军猛攻如潮,青羽军亦迅速组织防御阵势。然而大势已去,青羽军渐显败象。

流川枫驾驭骏马在敌阵中厮杀,突然瞥见不远处正在奋力拼杀的福田。眼神一凝,一支银色箭瞬间搭上弓弦,丹楮弓上弦声如鬼魅啼鸣,箭矢径直飞向福田。

福田瞥见流川的箭直奔自己而来,心知此箭避无可避,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等死,心中默念:“吾命今日休矣!”

就在流川的箭即将射中福田之际,一支青色箭矢从远处疾驰而来,准确地击落了流川的箭。流川不禁吃了一惊,转头望向战场外,只见一片尘土弥漫,遮天蔽日。随着低沉浑厚的军号声由远及近,一队身披墨青色盔甲的士兵正从远处飞驰而来,蔚为壮观,犹如青色潮水般汹涌。在他们的前方,一面青色的麒麟旗在风中翻卷飘扬。

植草瞥见军旗,激动不已地喊道:“青色麒麟旗!是殿下!”

骑马近前的正是盛名显赫,被誉为天下第一谋士的陵南二皇子——仙道彰。

宇宙之深邃,辽阔浩渺,孕育三大陆之奇珍:阪大陆、神奈川大陆以及山王大陆。尤以神奈川大陆最为广袤,其上赫然有四国:湘北、陵南、翔阳以及海南。此四国如四株盛开的花朵,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争芳斗艳,纷争不止。

波澜壮阔的湘江江水涛涛延绵不绝,横穿神奈川大陆,海南翔阳立于湘江之畔,威风凛凛,互争霸主之位,风起云涌。

巍峨耸立的苍天岭,屹立于天地之间。湘北与陵南相邻于万丈云海之南。湘陵两国势如水火,积压着百年恩怨,纠缠不休。湘北曾被陵南所灭,后来凭借山王的力量得以复兴,然而也受到山王和陵南两国的压迫,在两大强国之间艰难求生。

朝北远眺,阪大陆上有一国名为丰玉,那里的民众以游牧为生,水草丰美。然而,他们已沦为山王的附属国,颓废陷落。

更远的东方,海的彼岸,便是山王大陆,那里地势多丘陵。尽管资源匮乏,但山王的雄心壮志丝毫未减,成为九州最强盛之国。屡次对九州诸国发起侵略,陆海之军威慑九州,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这便是这般世界,三大陆六国,演绎着一场争霸之战。各国争权夺利,这世界亦在烽火纷飞中历练锻炼,时势造英雄,英雄辈出。海南的牧绅一、翔阳的藤真健司、湘北的三井寿皆是世间赫赫有名的英雄。

而在神奈川大陆的西侧,陵南国之二皇子仙道彰凭借非凡智谋威震天下,率领青羽军所向披靡,征战十余载,未尝一败。使陵南、海南、翔阳三国形成鼎立之局,世人敬仰其为“天下第一谋”。

在神奈川大陆北侧,湘北与陵南交界之地,湘北绛枫军统帅流川枫戍守幽兰关[1]十载,挫败陵南的攻势,英勇守关,万夫莫敌。与东边戍守皋陶关[2]的三井寿并称“魂魄双星”。

流川枫在西边的幽兰关遏制陵南的进攻;三井寿载东边的皋陶关抵挡住山王和丰玉的侵略。这为湘北带来了宝贵的十年喘息之机,使国力逐渐复苏。

仙道彰明白湘北必将成为陵南的心腹大患,于是派遣青羽军大将福田吉兆指挥十万大军攻打幽兰关,然而战果不佳,遂亲自率领二十万青羽军再度来袭。

而他即将面对的,就是镇守在这里的流川枫。

[1] 幽兰关:取自《诗经·小雅》中“采采兰兰,薄言采之”。

[2] 皋陶关:取自《楚辞·离骚》的“东皋兮西陶,志在高山”。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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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关,青羽军的中军大帐坚如磐石。此刻,帐内端坐着一位青年,他身穿一套青色麒麟甲,身形修长且优雅,体格健壮却不失风度。俊朗非凡的外貌,让无数女子为之倾倒。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碧波荡漾的大海,明净透彻又隐藏着无尽的深意。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看似慵懒,却又万事皆掌的笑容。此人正是陵南二皇子——仙道彰。

他身侧站立着一位着墨青色战甲的青年,这便是青羽军的大将越野宏明。而在他们面前跪着的两人,正是福田和植草。

仙道悠然地靠坐在中军大帐的主帅座椅上。白日的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他深邃的眸子中,反射出深不可测的睿智之光。唇角挂着一抹浅笑,如初春的晨曦,温和而宁静却感觉不到温暖。

福田与植草双膝跪地,逐字逐句地叙述着月余来的战事。每当他们言及敌军狡猾之计,仙道唇角的笑意便更甚几分。他微倚软榻,一手闲散地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放在膝上,语气不疾不徐地问:“福田,那流川枫如何?”

福田听罢,一时有些矛盾,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让他又敬又怒的对手。犹豫片刻,他还是咬牙回道:“此人尚算智勇双全。”他的声音低沉而迟疑,仿佛自己也听不清。

仙道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略有些诧异,这福田一向心高气傲,能做出这个评价,看来他对流川枫确实是有几分钦佩。他不由得思索道:这个流川枫,听着着实有趣。

站在仙道右手侧的越野低声道:“绛枫军在我军刚至之时,能审时度势,快速有序撤回幽兰城。进退有度,战力着实不凡。”

福田与植草听后,满面愧色地抱拳道:“吾等辜负了殿下的重托,使青羽军蒙受惨败,还请殿下严惩!”

仙道闻言并未立刻回应,而是轻声吟道:“十年铁骑劳师老,一夜云翼锁幽兰。子车惆怅心如绪,云翼盛气凝云汉。写得倒是不错。”他的语气优雅,仿佛品评一曲美妙的乐章,而非在读讽刺自己的诗句。

福田与植草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带领军队出征,却让青羽军遭遇重挫,还被人如此戏弄,两人恨不得以死谢罪。

仙道笑意盈盈道:“我早就告诫你们,莫整日只知舞枪弄棒。你们如何就写不出这般诗句呢?从今日起,你们两人各降一级,罚扣三月俸禄,再加双倍操练,此外……”

帐内众将士皆仙道心腹,知其性子如斯。见他笑颜逐开,皆知他此番定是又有其他计较,不禁背后汗毛直立,心生忐忑。果然,又闻仙道道:“自今日起,罚尔等每日抄录此诗百遍,字字不得差池,越野不得援手。”

福田与植草脸色一白,他们书未读几本,字也未识几个,还要抄写此等恼人诗句,简直要了他们的命。然而面对仙道,他们敢怒不敢言。

仙道的思绪飘向战场中一瞥的英姿,晨曦薄雾中,赤红身影矗立战场,阳光照射赤铠,甲光璀璨,似融日炉之热。银枪闪烁寒芒,在其手中舞动翻飞,犹如一银龙驰骋战场。那抹红色于战火纷飞中,宛若独立凡尘之外。

这样的流川枫,仙道颇想再见一见。他素来随性,心向何处,便随之而动。一念及此,仙道踏步出帐,跃上战马,疾驰向幽兰城。越野等人大惊,匆忙跟上。

幽兰城,城墙之上。流川、木暮与宫城三人并肩而立,凝望远方青羽军营,炊烟袅袅多了些许数量。

木暮严肃道:“福田所领青羽军已折戟过半,然犹有三四万之众。如今仙道亲领二十万大军而来,陵南之兵力更盛,此次我们是与陵南核心主力为敌。仙道智谋非凡,令人忌惮。”

“幽兰城久经沙场,非易破之垒。我们守护十载,诸般敌手皆曾对敌。管它是青羽黑羽,来一个大爷我杀一双。”宫城满不在乎地说。

木暮不赞同道:“闻上月仙道领三十万青羽军于湘江边击败海南牧绅一亲领之海南军。牧绅一乃是神奈川霸主,能胜牧绅一者,绝对非同寻常。仙道彰亲领之青羽军与其部下所领的截然不同。”

流川静静地聆听二人对话,不发一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宫城的目光突然凝聚,瞥见远方尘烟滚滚,一队青甲骑兵悠然驰来。队伍之首,一名身披青麒麟甲的男子尤为引人瞩目。尽管相距遥远,流川仍能感受到那人散发出非凡气度,此人必定便是仙道彰

“此幽兰城,蛰于群岭之间,依山傍水,城垣险峻。流川将军风采独特,难怪云翼能一夜锁幽兰呢。”仙道彰距离数百步之遥,声音清雅悠扬,宛若潺潺流水般悦耳。

宫城皱眉回应:“仙道皇子先后遣兵三十万来临,真是看得起我小小幽兰。皇子也莫多言,要战便战,大爷等着!”

仙道微笑:“宫城将军此言差矣。今日在下前来,只为两个目的,一为瞻仰这十年未破的幽兰关,另一个嘛……”他顿了顿,继续道:“自是期望能一睹锁了十年幽兰的云翼将军的英姿啊。果然是令人魂牵梦绕。”言语虽对宫城,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流川枫,言辞间竟透着轻薄之意。

木暮急忙侧目望向流川,他知道流川最烦人提及他的容貌。流川这张面孔过于出众,自幼便招来无数人爱慕,甚至不乏男子。纵使来到幽兰城立下赫赫战功后,仍有人拿他的容日福田扎草人嘲弄他的容貌,流川一怒之下百丈[1]之外一箭射出,令对方狼狈不堪。

回想起流川年幼时,三井寿酒后胡言,喃喃赞美他的美貌,流川大发雷霆,两人打得差点把屋子掀翻。三井大将军的下巴至今仍留着那时候的疤痕。三井寿向来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京城里没人敢招惹他。然而流川枫毫不犹豫地揍了三井一顿,令人咋舌。自那以后,湘北再也没有人敢调侃他的容貌了。可是今天,竟然出现了一个更加胆大妄为的家伙。

这仙道口中之词,原本是流川让木暮作来以扰乱青羽军心的,谁料今日被仙道彰轻声细语地念出来,竟带上了几分暧昧之意。再看流川,眼中的杀意已浓,木暮不禁往旁边退了半步,扭头带着不悦之色对仙道喊道:“仙道皇子,君子应谨言慎行,请自重!”

仙道听完哈哈大笑:“自是重的,在下对云翼将军这份情意重若昆仑,深似北冥。”

越野紧紧跟随在仙道身后听到仙道这番话,越野差点从马背上跌落。幸好,福田反应迅速,伸手及时稳住了他。

越野喃喃地说:“他这是在……在……”

植草扶着额头,犹豫地补充:“……莫不是在……”

福田面无表情地接上了两人说不出口的话:“调戏。”

越野捶胸顿足,痛苦地呻吟道:“造孽啊!见过两军阵前豪言斗志、争锋相对的;也见过狡猾诡计,暗箭伤人的,但从未见过跑到敌阵前调戏人家主将的啊!”

他恨不得将仙道擒回,五花大绑,用布堵住那张恬不知耻的嘴!正愤愤不平之间,忽见城垣之上,流川枫身姿疾驰,目光一瞥,一把赤红弓已悄然出现在他手中。随后,破空之音响起,一支银色箭矢如闪电般直射向仙道。

仙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神色如常,眼见箭矢飞速袭来,他右手迅速伸出,果断地抓住了箭矢。宫城见此情景,不禁大惊,即便普通箭矢捉来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这是流川所射之箭。没想到仙道彰竟能轻易擒住,他的身手实在不容小觑。

此刻,仙道也感受到掌心传来的一阵阵刺痛,想必是被箭矢划破了。这箭矢的力道超出了他的预料,流川的弓术确实了得。然而,仙道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反而是微微一笑,对流川说道:“好箭术!云翼将军赐予如此珍贵的礼物,在下定会倍加珍视。”

仙道凝望着城墙上的青年,尽管幽兰城城墙高耸,阳光刺眼,令人难以看清城墙上的具体情景,但那青年身形矫健,足显英姿。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却依然保有少年心性。仙道见过不少英俊的青年,既有风度翩翩的公子,也有墨香四溢的才子,却未曾见过如此清冷脱俗的气质。仙道在心中连叹有意思。

仙道彰又说了些调笑的话,觉得今日差不多了,便面带微笑轻轻挥手,引领大军缓缓离去。他身形翩翩,步履优雅,神态从容,看似一位温文尔雅的君子,宛如清风霁月般的人物。然而,在这温和的外表下,却并未给人带来温暖之感,反倒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1] 百丈约为333.33米。一般来说,传统的长弓在未受风力、地形等影响的平坦开阔地上,其有效射程在200-250米左右,射出的箭矢能够精准命中目标的最远距离通常会更短。因此,如果箭矢能够射出百丈的距离,并且准确命中目标,那么这无疑是对射箭者高超技艺的证明。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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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疼疼疼疼疼!嘶,越野,轻点。”仙道在中军大帐内做着夸张的痛苦表情,身边的越野正细心地为他的手心处理伤口。

听着仙道的叫唤,越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中暗忖:刚才怎么不见你喊疼了!到处丢人现眼,自找麻烦,疼死你活该!

福田和植草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全陵南唯有越野敢与仙道彰如此争锋相对。原因无他,越野不仅是青羽军大将,其父更是当朝太宰,他与仙道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

越野忍不住继续说道:“你行行好,往日你胡来也没见这般的,两军阵前调戏对方大将,说出去好听吗?”

“原先曾想过流川枫的千般模样,未曾料到竟是如此风姿,实在是颇为有趣。这才多说了几句。”

“你这舌头无休的,害的全军一起跟你丢脸!”

仙道闻言,转头问福田和植草:“你们觉得丢人了?”

这哪敢说是?福田和植草心中腹诽:我们说是你没准罚我们抄你今日那些胡言乱语,这比抄“十年铁骑劳师老,一夜云翼锁幽兰”还丢人!两人赶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坚决表示绝无此意。

仙道一脸无辜地回头朝越野耸耸肩。越野无心理会他,转而问道:“我见那绛枫军虽已连战一月,然而士气依旧高昂,实力丝毫无损,接下来你有何谋略?”

仙道摇了摇头,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或许我再去调戏几日便知。”

“仙道彰!!”越野怒极,福田和植草两人赶紧拉住他。

仙道则满不在乎地说:“你们慢聊,我去跟将士们舒展舒展筋骨。”言毕,仙道大步离开了营帐,留下越野憋着一肚子火气,以及习以为常的福田和植草。

幽兰城内,议事厅中。

宫城将一封来自皋陶关的信递给流川。流川展开信件,发现是三井寿的字迹。他们师兄弟三人感情深厚,经常互通书信。

三井的信中除了提及山王可能有大动作,还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流川和宫城的关切。询问他们近来的身体状况,并提醒他们不要过于劳累,应谨慎应对。流川感受到信中的真挚情感,心头有些暖意。

“怎么样?”宫城好奇地问。

“皋陶关的情况不容乐观,山王可有异动。”流川边说边将信递给宫城。

宫城皱眉:“陵南此刻也来袭,难道他们已与山王暗中勾结?”

木暮思索片刻后道:“应该不会。陵南一向把湘北当作与山王之间的缓冲区,他们不希望湘北崛起,但也不愿看着湘北被山王吞并。何况湘北疆域有限,两大强国联手,根本无法分。”

宫城接着说:“仙道彰已驻扎七日,除每日来城外调……调查,却没有丝毫行动。他究竟在等什么?”他原想说“调戏”,但注意到流川瞟过来的目光,赶紧换了个词语。

提及此事,流川恼怒不已。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敌军将领不在少数,既有狡猾如狐狸的,也有凶悍如熊罴的,但从未遇到如此泼皮无赖的人物!

正恼火间,一名小校前来报告:“启禀将军,那仙道彰又来了。”

木暮和宫城无奈地摇头,这仙道可真是雷打不动,每天都来!敢情他这是当来上朝呢?

流川怒气冲冲地拿起弓箭,径直上了城门。他不等仙道开口,便一箭射了过去。仙道原本正准备调戏几句,见箭矢飞来,连忙躲避。流川看他又要说话,眼神中更加冷厉。他连续射出几箭。

仙道一边躲闪,一边大喊:“哎哟,将军!君子动口不动手!”

流川心想:能动手的绝不动口!

一箭接着一箭,流川的箭犹如疾风骤雨般密集,箭头划破空气。仙道只觉得眼前箭雨密布,每一箭都毫不留情地朝他袭来。他拼命躲避,但流川的箭依然如影随形。

最后,在众人注视下,仙道险险躲过最后一箭,流川的箭击中了他刚离开的位置。他看着箭深深地插在地上,心中颇感后怕。然而,他却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觉得流川的脾气莫名地讨他喜欢。

流川放下手中的弓箭,高傲地看着城外的仙道彰,仙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今日是摸到铁板了,也罢,明日再来!微笑着向城内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随后的数日里,青羽军在幽兰城外驻扎,每日操练如常,却不再发起进攻。仙道每天都会骑马来到城外,一边调戏流川一边在城下转悠。然而,流川对他视若无睹,一见仙道来临,便转身进入城楼,关上门户,不再露面。如此一来一回,五日匆匆而过。

这日,夜幕降临,宫城寻至流川所在,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显是连日忧虑劳累所致。他声音低沉地道:“我所派出探子十余人,潜入青羽军大营探查,至今未归,恐怕……”

流川沉默片刻,抬眸注视宫城,双目中闪烁着坚定之光:“我亲自去探一探。”

宫城大吃一惊,不禁咳嗽连连:“你是幽兰城大将,安危重于泰山,岂可冒险?”

流川凝视疲惫不堪的宫城,缓声道:“我知道,但这次只有我能去。”

宫城急忙拉住流川,急道:“要去的话,就让我去。我是你的师兄,而且轻功在你之上。”

流川凝视眼前这疲倦不堪的面庞,心头不禁涌起酸楚之感。“宫城。”他顿了顿,接着说:“师兄,你已数日未得片刻休息,身体疲惫不堪。我不能让你再承受这风险。而且,万一仙道彰趁机发起攻击,城内指挥之责,亦需你在此。”

宫城愣住,他知晓流川所言甚是,虽心中懊恼无比,却也明了这次无法劝阻流川。他长叹一声,只得叮嘱道:“唉!你务必谨慎行事,若查不得情报,亦无妨,关键时刻,须保全自身!”

流川颔首,然后疾驰向青羽军大营。

夜幕下的青羽军营守备森严,士兵目光警觉地在四处巡逻。帐篷内灯火辉煌,整齐的兵器堆放一旁,可见物资丰富。曾经颓废的士气已恢复如初。

流川隐身于阴影处,静静观察。他身着夜行衣,面罩遮去半边容颜,唯独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双眸,如夜色中的鬼魅。他深吸寒冷的夜风,轻盈地溜入青羽军营。逐一查探帐篷,终于在军营中心一处帐篷内发现被捆绑的探子们。

潮崎哲士瞥见流川,眼中光芒一闪,轻声呼唤:“将军!”

流川示意他保持安静,悄声解开众人的绑缚,低声询问:“所有人都在?”

得到肯定回答后,流川接着说:“我先带你们离开。你们三人一组,保持距离。跟随我,莫出声。”

流川领着探子们小心地穿越青羽军营,众人紧贴阴影,悄然移动。营内灯火通明,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掠过帐篷的声响,以及瞭望塔上士兵们沉闷的对话声远远传来。

流川走于队尾,目光始终紧盯周遭。不久,他们已成功靠近军营边缘。流川迅速检视各小组,确保无人掉队。

忽然,他眼角捕捉到一道移动的影子。他迅速做出判断,朝前方小组示意。探子们立刻察觉,迅速藏身于附近帐篷后。

只见一个巡逻的士兵走过来,环顾四周后停下。他显然未察觉藏在帐篷后面的人,只是环顾了一周,然后继续巡逻。流川暗自松了口气,示意众人继续前进。

行至军营边缘,他们距离成功逃离仅一小段距离。突然,流川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是仙道彰!

仙道看到他们,懒洋洋的招了招手,那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仿佛可以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流川明白他们显然已经暴露,心中暗暗咒骂,看来对抗在所难免。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示意身后探子们先行离开。探子们犹豫片刻,却见流川的眼神坚定,只得狠下心来,迈开步伐,朝外围逃去。

仙道瞥了一眼流川身后逃走的探子们,并未阻止,也没有呼叫增援。流川摸不准他心中所想,但他下定决心为探子们争取足够时间。心念一动,流川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冽,向仙道袭去。

仙道本夜不能眠,左思右想出来散心。不料竟瞧见一队鬼鬼祟祟之人,他正对青羽军松懈的防备不满。却发觉那队中一人的身形酷似流川。幽兰城城墙高耸,阳光刺眼,他每次也只能从城墙背光处瞥见那人模糊的身影。但这样的身法气度,一见便知是流川枫。只见流川已拔出宝剑来到面前,仙道也迎了上去。两人距离拉近,仙道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一双蕴藏星辰般的眼眸,深邃而明亮。

那双眼睛,犹如清泉,澄澈见底,仙道心神为之一震。只觉得那双眸子里蕴藏着无尽的坚毅,又如荒漠中孤傲的星辰,煌煌生辉。

流川手中之长剑舞动如同活灵活现,月色映照下剑光熠熠生辉,激荡起阵阵风声。他的每一剑皆划出清晰的剑影,时若疾风骤雨般猛烈,时若柳絮般婆娑,破空之声锐利无比,挥舞间尽显力量之美。

仙道的动作则灵动非凡,身形若风,左闪右避,宛如早已识破流川的剑势,轻松躲过每一道剑影。他的手掌或轻轻一招,即化解流川的剑势;或猛然一击,逼得流川连退数步。

剑光与身影相映成趣,共绘一幅旖旎的画面。纵然仙道的身手激发了流川的好胜之心,他却明白此时非纠缠之际。于是,流川边战边退,竭力拖延时间,等待机缘。

仙道这十年来一直听世人说湘北云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他仙道彰谋得了天下城,却破不了幽兰关。他之前对流川有不悦也有好奇。诸多放浪之言,皆因劣根性使然,犹如猫逗弄老鼠,未曾将他视为真正之对手。然而今日交锋,仙道不禁对流川心生敬意,此等对手,值得他拼上全力。

流川趁仙道短暂停顿之际,猛地收回长剑,一蹬脚,犹如离弦之箭般朝营地边缘飞奔而去。月光洒在他疾驰的身影之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银边的轮廓,令人神往。

仙道抬眼望向流川消失的方向,一股前所未有的好胜欲望在心中升腾。他的眼神闪烁着独特光芒,宛若目睹一场挑战的序幕。嘴角微勾一丝笑意,却又夹杂着几分认真,旋即轻声道:

想从青羽军大营带走东西,岂能轻易如愿?

低语间,戏谑之声为此刻的静谧添上一抹微妙的变化。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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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离开青羽军营后,奔向幽兰城。然而,这一路上,他未曾瞥见原本应在前方的探子们。待抵达幽兰城,却发现城中亦无他们踪影,遂猜想那群人可能未能逃脱,恐又已沦为青羽军俘虏。

次日晨光初现,流川正与宫城和木暮共商应对之策。忽闻仙道的声音自城墙下传来,三人齐出探看,只见仙道策马停在老地方,身后跟随的青羽军则控制着昨夜未逃脱的幽兰城探子。

仙道嘴角泛起一抹狡黠之笑,宛如置身于一场趣味盎然的游戏。然后他朗声对流川说道:“流川将军,昨夜时光,实令人回味无尽。虽仅离别几个时辰,在下对将军可是相思难平,如梦入画啊。”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仙道的语气和表情似乎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戏谑与挑逗,隐约透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亲昵情愫,仿佛在用巧妙的言辞试探流川的底线,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意图。

流川自幼专心于兵法武艺,未曾涉足红尘情爱之境。对仙道言辞中的隐晦暗示,他其实知之甚少,亦不明所指。然而,木暮与宫城却深谙其奥秘。木暮面上顿时泛起红晕,宫城则忍不住怒斥:“无耻之徒!”

仙道接着道:“在下知道将军挂念在下身后这几位军士,在下愿意成全将军的心愿。不知将军可否解在下相思之苦?”

流川虽不明仙道言辞之意,但觉得言语不善,气愤之下欲持弓射击。然而,望着那被捆绑的探子,他无奈地止住了手。

潮崎等探子见仙道如此羞辱自家主帅,主帅却因他们而无法出手,顿时挣扎着喊道:“将军莫顾念我等,我等自从军以来已视生死如归,此身不朽,何以报国!”言罢,探子们竭力挣扎,欲自我了断。青羽军士兵急忙将他们再度控制住。

仙道意识到今日的调笑过于举止失范,讪讪笑着说:“诸位将士崇高品行,在下佩服。这几日失言无状,将军勿怪。”

说罢,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继续道:“在下扣留这些将士,原是为了引将军出来,以便面谈要事。毕竟若以正常途径相邀,双方可能会存在戒备。今日见识诸位忠诚勇敢,在下亦无恶意,故决定将他们还于将军。”

随后,他看向身后的士兵,示意为探子们松绑,又道:“在下无意威胁,这些将士,自然归还给将军。”潮崎等人见他似乎是真的不再与自己为难,不管他用意到底如何,总之似乎是得救了,便立刻向幽兰城疾驰而去。

不多时,幽兰城的坚实大门缓缓裂开一条狭缝,一人纵马从中驰出,身披赤红铁甲,手持闪烁着银光的长枪,正是流川。虽然仙道与流川已有多日的交锋,但彼此间总隔着城墙之遥,或是流川遮面隐匿。今日终于得以将此人的面貌看得一清二楚。

流川的相貌犹如一幅经过精心打磨的丹青画卷,浓眉如刀,深邃的双眸,挺立的直鼻,他的面庞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淡雅的光辉。那双湖水般澄澈的美眸现在闪烁着一丝怒火,犹如寒冷锐利的刀刃,令人不敢直视

仙道见流川如此模样,本能的就想再顺口胡扯几句,然而一见他动了嘴皮,对方眼中的怒火更炽。下一刻,手中的银枪似乎就要刺来,仙道赶忙作罢,拱手道:“在下确实有个不情之请,恳求将军成全。”

流川挑了挑眉,仙道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将军莫误会,在下决无半点歹意。仅想邀请将军同行至他处,来回约需三四月,期间在下必定护送将军毫发无损而归。若将军答应,青羽军将立即撤军。在下向将军保证,陵南在未来三年内不会对湘北动兵。”

流川白了仙道一眼:“要战就战,惧你不成?”

仙道看着流川的神态,成足于胸道:“凿堤引水,布置陷阱,瓦解我军士气,密道出击。一步接一步,将军的谋略令在下佩服不已。”

这几日,他在幽兰城下看似言语轻浮,行为孟浪,其实早已将整个幽兰城外围细致地观察了一遍,对幽兰城目前的状况洞若观火。

“将军初定此计,必知是一场险棋。护城河的陷阱虽让我军难以攻城,却也使绛枫军难以出关。密道使用一次便已然暴露,不可再用。如今若要出击,唯有城门可用。然而一旦城门打开,我军之力势必压倒绛枫军,开门无异于自取灭亡。由此可见,将军恐已无力发起大规模反攻。”

流川再次白了仙道一眼: “你能得攻进来?”

“将军熟悉兵法,想必听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随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这句话吧?不过在下还有一句话送给将军,‘强兵之道,诸般变化皆为虚名’。”

前一句话的意思是,能根据敌人的行动和变化来调整战术,从而赢得胜利的人是真正的智者。而后一句则表示,在战争中,有时再高明的战术变化也抵不过悬殊的军队实力。

言下之意:即使流川枫用兵如神,湘北与陵南的实力差距仍然摆在眼前。

仙道又露出那种自信满满、掌握一切的微笑,接着说:“绛枫军左右不过10万,而青羽军在此有30万,侧翼可调20万,右翼还可调30万,总兵力瞬间可达80万。假以时日,在下必可攻破幽兰城。将军如今怕是骑虎难下啊。”

流川听罢毫不动容,抬眼正视仙道,讥讽地说:“你率军抵达当日,士兵们的盔甲上沾满了青色淤泥。那种泥土只有湘江边才有,陵南之前刚与海南打了一场吧?想必是战场上听闻幽兰城失利,便急忙赶来了。大战刚歇,却疾驰而来,恐怕是接下来有紧要事务需要处理,在那之前得尽快解决幽兰城吧?”

仙道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流川。这位少年将军在说话时,言语中藏着的小小得意之色,是仙道从未在流川身上看到过的鲜活样子,让他不免有些心神荡漾。

流川又道:“呵,你说我骑虎难下?彼此彼此。”

仙道一愣,心头暗忖这流川枫果然棘手。他的目光变得更为深沉,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他内心感叹,这流川枫实在太符合他的胃口了。在战场上遇到如此对手,让他感觉非常兴奋。

“我不与任何人交易,你要打就尽管来。你觉得我现在不敢与青羽军硬碰硬?我敢打赌,你现在也承受不起这代价。”流川说完,迅速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仙道望着流川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说:“将军,在下所向往之物,自古以来,皆在手中。”

所谓的皆在手中的手段其实相当简单。在7日后,随着来自湘北王的圣旨,流川的命运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云翼将军屡建战功,民心所向,乃国家之幸。数次击退陵南入侵,民望日隆,朕甚欣慰。有云翼在,朕信必胜,然而湘北兵力孱弱,敌军强大,战事不宜拖延。如今陵南二皇子有事相托,此乃大事,望流川将军暂时放下前嫌,化干戈为玉帛,解幽兰之困,化湘北之危。幽兰城的守备,可委予宫城和木暮全权负责,将军可放心与陵南皇子通行。”

流川听了圣旨,面无表情,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让来宣旨的宫人在一旁焦急不安。那宫人额头冒出冷汗,心头犹豫,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人在湘北声望极高,且不提他乃大国士安西光义的得意门生,是三井将军捧在手心里的人,单就此人自身的家室、军功也是万万惹不得的,更何况这位少年将军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自己这微薄身躯恐怕连他一拳都承受不住。

旁边的木暮看了看,他知流川心中恼火,不乐意接旨,便主动接过了圣旨。那宫人如释重负,也顾不得是否合乎规矩,连忙如逃命般离开了现场。

宫城便忍无可忍,愤愤地骂了一句:“那仙道彰真真手段了得!他一陵南皇子居然能调动湘北王写圣旨!”

木暮回答道:“倘若他真的答应三年内不侵犯湘北,朝中那些人势必欣然接受。”

宫城担忧地说:“万一这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呢?而且他只是陵南的二皇子,能做得了陵南的主吗?”

木暮摇头道:“尽管他只是二皇子,但据我所知,陵南王对他宠爱有加,朝中大事皆由他决断。他的信誉我也听闻过一些,应该是可信的。”

宫城仍不放心:“可是万一他对流川不利怎么办?而且他……”想起仙道在城墙下那缠绵暧昧、泼皮无赖的模样,再看看对这种事毫无概念的小师弟,宫城顿时觉得此事是万万不可。

木暮心中也感到忐忑不安,但这种事又如何能明说呢?只得叮嘱流川道:“我深知将军的才能,他人想暗害将军应是难成的。然而这世间人心难测,世人的欲望总无止尽……有些事,将军务必要小心谨慎。

“何事?”

木暮与宫城看到流川目光清澈如水,似乎又带着些许困惑,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再次重申:“务必小心。”

流川对圣旨之事本就怒火中烧,也不愿与二人多言,愤然去收拾行装。在收拾过程中,他无数次幻想手中的衣物就是仙道,恨不得将他撕得粉碎,结果一时大意,竟不慎将外褂撕破了,这更增添了几分烦闷。

第二日清晨,阳光洒满大地,仙道带领着一队骑兵来到幽兰城城门,等待流川的到来。

不久后,城门缓缓打开,流川骑着自己的坐骑,出现在仙道面前。他只带了一小包行李,腰间别着一把剑,身穿暗红色的劲装,披着黑色的外褂。一条宽阔的单肩带从右肩横过胸膛,斜挎到左后腰。腰间系着一条腰封紧紧地环绕在他的腰间,展现出他纤细而有力的腰线。他的身材修长且强壮,肩膀结实而不显得过宽,宛如一头矫健的猎豹,散发着潜藏的力量。

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增添了一种朦胧的美感,令人惊叹他的体态与力量的完美结合。仙道看着眼前这般俊逸非凡的流川,顿时眼前一亮。

仙道看着流川,嘴角上扬:“流川将军,在下不曾食言吧?”

之前说是势在必得,如今便得偿所愿。姿态极其挑衅,流川懒得与他计较。瞥一眼仙道道:“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将军请讲。”

“一,我不参与任何陵南的军事行动,也不做任何危害湘北的事。”

“可以。”

“二,四个月后我返回幽兰关,你不能拦我,我不是你的俘虏。”

“这是自然。”

“三、我不做任何违背道义、丧尽天良之事。”

“在下看着像做尽丧尽天良之事?”

“允不允?”

仙道策马向前,俯身靠近,深邃的目光紧盯着流川,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似掩藏千秋,令人难以琢磨。他呢喃道:“将军所求,皆可允诺。”此刻,二人之间气氛暧昧,萦绕着似有似无的气息,一点火苗便足以点燃心中欲望,让人心跳加速,激情难以抑制

然而流川似乎全无触动,略微蹙额,以剑鞘抵住仙道胸前,将其稍稍推离,遂撤马离去。

仙道轻抚鼻侧,暗想此人似乎对风月之事全无所悉。这让仙道感到惊讶,但随即又想到毕竟此人二十有二的年纪,尚未娶妻也实属正常[1]。然而,他这般身份年纪对这等事如他这般毫无概念的,也实在是少见

世人欲念最不可估量,权欲、财欲、食欲、色欲最难抵挡,但在此人身上全无影子,这般如白壁般的人,在这百年乱世中,实属难得。他觉得新奇又不禁觉得有些自讨无趣,只得作罢,亦策马随之而去。

[1] 《礼记·曲礼》中记载男子二十弱冠女子十五及笄。因此正式的婚配的年龄应在这个岁数之上,但是男子在那之前,一般会有一些日常生活、家庭教育、同伴交往等途径的教育,所以到二十二岁的年纪还完全懵懂不知,是少见的。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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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随着青羽军南下,发现尽管青羽军在经历海南大战和攻陷幽兰城等连续艰苦的战斗,再加上连日的行军,士兵们的面上却少有疲态。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士气高昂。他们将仙道视为信仰和楷模,每个言行举止都能轻易激发士兵们的热情。仙道治军严明,赏罚分明,但从不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反而常与士兵打成一片。

流川之前也曾听闻关于他不少的故事,不明白一个人怎能既有英雄豪杰般的气概,又能如泼皮无赖般的肆意妄为。数日后,流川随青羽军的修整迎来了一次安营停歇的机会。

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天边的云彩仿佛被金边勾勒,映照得半边天都是金黄。军营内,士兵们纷纷起身,开始了新的一天。有的晨练,有的整理装备,有的则围在火堆旁热聊。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早餐的香气,整个营地充满了热闹和谐的氛围。

仙道身穿素白宽袖长袍,上半身披着深蓝色的半身皮甲,从右肩斜挂至左腰。这深蓝与素白的对比,使他的气质显得更加稳重。皮甲并无太多华丽的装饰,设计简洁实用,尤其腰间的皮质束带,使他的身形更加挺拔,流露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猛。他刚洗漱完毕,站在帐篷外,迎着晨风,凝望着远方的阳光,心中涌起一份旷达的豪情。

越野急忙地冲了进来,仙道还来不及反应,越野就抓着他的手,慌张地往外拖。

“怎么了?”

“你带来的那小子快把军营给掀了!”

外面阳光炽热,军营里的操场上聚集了一大群士兵,人声鼎沸,似乎在观看着什么。仙道顺着人群的视线看去,只见操场中央的流川正与一个壮汉对峙。周围地上还躺着数十个士兵,鼻青脸肿的士兵挣扎着站不起来。周围的士兵有叫嚣的,有呻吟的,也有鼓掌喝彩的,场面相当混乱。

流川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上没有过多的装饰。黑色的腰封勾勒出仿佛雕刻般的完美身材。他的动作轻盈流畅,如同流水一般,没有丝毫的停顿。每一次出手都展现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让人为之惊叹。

只见那壮汉士兵冲向流川,挥出一拳。然而,流川犹如狸猫般轻巧地闪过,绕到了他的后方,脚下一勾,大汉瞬间失去重心。趁机,流川扣住大汉的肩膀,反手一扭,将壮汉猛地摔出去。大汉被摔出几丈远,伏倒在地,难以站起。

“首先是这些个没出息的。”越野指着地上一团呻吟的士兵说:“在战场上吃了亏,想在战场下找回面子,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

然后又指着另一群鼻青脸肿的:“接着是这群热衷凑热闹的。”

越野再指向一群围观的士兵,咬牙切齿地说:“然后这帮不嫌事大的,把这变成了车轮战。结果就是一群人趴下,一堆人倒下,你带回来的这个人是要把军营给我掀了吗?”

“夸张的小子。”仙道叹道,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人群再次掀起一阵骚动。仙道转过头去,只见福田活动着手腕走进了比试场。大将亲自上场,自然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福田在幽兰城吃了不小的亏,本就心高气傲的他难以服气。近两日因受罚那两句破词,他的心情愈发郁闷。尤其是那个“翼”字,整句诗句中,唯独它笔画最繁复!每每瞧见,他都恨不得将纸张撕毁。如今目睹流川枫轻松地连赢数十场,他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

“流川枫!”他高声呼喊,话音方落,便直接冲向流川枫,“本将军亦愿受教一二!”

仙道见状顿时也来了兴致,靠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看起了这场热闹。

福田出手如闪电,话音方落,猛拳已瞄准流川袭来。流川身形轻盈,巧妙避过福田的攻势。福田连连狠击,拳风激荡,经过数个回合,流川肩头终遭福田一拳。然而下一刻,流川反手一拳,重击福田腹部。再一脚猛踹向福田胸口,将其击退数步,倒地不起。流川呼吸略显急促,但仍屹立不倒。

福田缓缓起身,默默瞥了流川一眼,接着叹了口气,向流川一抱拳,转身离去。操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与欢呼。流川枫以武艺征服了这群尚武之士,他们对他少了轻慢与蔑视,多了一份敬仰。

仙道注视着福田背影渐远。见他虽在战斗中败下阵来,然而步伐却比往昔轻盈了许多。仙道猜想福田对流川的敌视已大为减轻,取而代之的是钦佩。能让福田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对他人抱以钦佩之情可谓难得,至少在之前,仙道鲜少见此类人物。

场内突然又恢复平静,仙道发现周围众人皆目光投向他,他转过头去,只见流川枫站在操场中央,手指着他,目光犀利。好小子,莫非是要挑战我?

仙道凝视着流川枫那充满挑衅的双眸,心中泛起一丝畅快。这般充满活力的流川枫,融合着少年的豪情与热血,还带着一丝任意而为,这都是之前没有见过的。

这位少年将军触动了仙道内心深处的求胜欲望,竟让他感受到热血沸腾。仙道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目光深邃地看着流川步入操场,士兵们的欢呼声瞬间在空气中爆发,充满了振奋与期待。

流川出拳轻盈迅捷,仙道巧避他的攻击,两人拳拳相对,脚脚相交。每当流川的拳风扑面而来,仙道皆能在最后一刹那巧妙躲过。而仙道的反击,更是出奇制胜,不给流川丝毫喘息之机。

然后仙道就再次瞥见了那双眼眸。那个夜晚,那双犹如荒漠中孤星的眼眸,此刻却蕴含炽热的温度,熠熠生辉。仙道心头为之一震,稍不留神,给了流川一个攻击的机会。

流川立刻借势向前,拳头如疾风般猛然打向仙道。仙道及时反应过来,身子一侧,躲开了流川的攻击,同时他的一脚直接朝流川的肋骨踹去。

流川身体在空中一旋,巧妙避开了仙道的攻击。紧接着,他的手掌迅速向仙道的脸部击去。仙道微微一笑,丝毫不慌不忙,双手轻松接住了流川的手掌,接着他的另一只手,直接向流川的胸口打去。流川侧身躲避仙道的攻击,转而又向仙道袭来。

仙道与流川的较量愈发激烈,两人的身躯几乎贴在一起,每一次碰触都在空气中擦出火花。仙道目光紧锁流川,捕捉他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变化。

流川刚刚挥出的拳头尚未收回,仙道已瞬间洞察其力道,并紧随其后贴身而上。他轻捏流川手腕,将其力道引向一侧,随后另一手猛地对准流川胸口打出重拳。仙道拳风猛烈,直击要害,逼得流川后退数步。然而仙道并未收手,步步紧逼。刹那间,他已抵住流川之手,身体紧密贴着对方。右手紧扣流川的手腕,而左手则稳稳落在流川的腰侧,将他牢牢压制在地上。

仙道低头,目光紧紧凝视着流川,自己的倒影在流川瞳孔中犹如火焰般炽热耀眼。两人气喘吁吁,身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们的面庞仅隔寸许距离,双方呼吸在紧张而炽热的气氛中交汇,流川的气息拂过仙道的面庞,而他的呼吸亦轻轻地拂过流川的脸颊。

“流川枫,你输了。”仙道声音低沉而稳定。他凝视着流川,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被那双眼睛点燃。

“我还没输。”流川猛然膝盖踹向仙道,仙道无奈以右手抵挡。流川乘机翻身,将仙道压在自己下方。他跨坐在仙道的小腹之上,膝盖紧压着仙道的右手,他的右手则压住了仙道的左手。

这一刹那间,仙道感受到直接由流川身躯传递来的温度,那份温度穿透布衣,直接敲击着他的肌肤,使他心神刹那失守。而流川的拳头已然朝着他的面门猛袭而来。仙道立刻收回了自己的右手,狠狠地将流川压向自己的胸口。流川猝不及防,被仙道紧紧抱在怀中,挣扎无果。

“结束了,流川。”仙道语声低沉,唇边紧贴流川耳畔,他的话语,他的呼吸,都在流川耳际低喃。流川的身躯紧绷,犹如被拉紧的弓弦一般。他极度不喜欢如此近距离的身体接触,心中又不甘心败给仙道,然而深知仙道所言非虚。他愤怒地低吼道:“放开。”

仙道笑眯眯地松开了束缚,流川立刻站起,向仙道投去一个愤怒而又倔强的眼神,随后挺身向远方迈去,步伐稳重,毫无回顾之意。仙道的目光却追随着流川的背影,心中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拳拳到肉的较量、激烈的碰撞与对抗,让他感受到难以言表的欢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交手过了。

士兵们见热闹散尽,纷纷准备离去,其中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自知挑衅惹事却又被揍得如此惨状,知难而退。然而仙道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我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吗?”那些犯事的士兵听闻仙道的话,回头一望,只见仙道正面带灿烂的笑容,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仙道笑着说道:“力气多的没处用?如此众人轮战尚且不能胜一人,脸面皆已丢尽!罚你们负重百斤,绕军营跑五十圈。今日若跑不完,不许吃饭!”

那几个士兵顿时哀嚎连连。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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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沉浸在繁琐的公文军务之中度过了一个上午,诸般繁杂的事务让他感到颇为疲惫。午餐过后,他走出营帐,绕军营漫步。此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然后,他发现了大树的荫影之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流川。

流川的眼神空洞,一双明亮的眸子正无神地凝视着远方。仙道走到他身边,与流川并肩而坐。微风拂面,拂过两人的脸颊,似乎驱散了午后的闷热,带来了清新的气息。大树的树影摇曳,斑驳的光影洒在大石头上,随着微风的吹拂,树叶在石头上描绘出一幅流动的画卷,忽长忽短,忽聚忽散,犹如墨色的涟漪在石头上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点点滴滴地洒落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的轮廓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仙道首先打破了沉默,问道:“想家了?”

流川并未回应仙道,依旧凝视着远方。他生于国忠公府深严的高墙之内,长于兵书和剑阵之间,此生至今仅去过湘北皇城和幽兰关。此刻,他的目光如穿越无垠的远方,似欲寻找那曾经的故土。

一只大手轻轻拍在他的头顶,似是想引导他转个方向。流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撑起脖子,与大手对抗。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接着便感觉那大手从他的后脑滑下,抚过他的脖颈。流川一怒,瞪向仙道。

抬头便见仙道满面笑容地侧过头,指着身后说:“湘北的话,在这个方向。你刚才望的那边却是陵南。”

流川一愣,恼羞成怒地拍开仙道的手,扭过头去不理他。然而,他如玉般的耳朵却泛上了红晕,更显得耳垂质地纯净,形状秀美。

仙道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声瞬间在四周回荡开来。

“流川,你从未问我要带你去哪。”

“到了自然便知。”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或是让你到了目的地却要做丧心病狂之事?”

“我们有约法三章。”

“你就这样信任我?”仙道问,眼神中带着诧异。

“你不该信?”流川反问。

仙道反倒无言。红尘世俗中,人们相互猜忌、尔虞我诈,生活变得繁复无比。然而,流川却单纯得让人惊讶,仅凭口头约定,无任何束缚牵制,便将信任视作理所当然。

仙道与流川约法三章自然是真心诚意,然而,诚意未必就能换来信任。世间常见越是真诚,越容易被人生疑,何况他们两国原本敌对。仙道心中感叹,这流川真是个奇异之人。究竟是何等山水,孕育出了这般独特的人物呢?

“流川,跟我讲讲湘北吧。”仙道说。

流川瞥了他一眼,又凝视远方:“我不知道。”

仙道从流川的目光中读到了复杂的情感,那是疏离、孤寂,亦有思念。

仙道以为只是流川不愿与他多谈。然而他并不知道,身为绛枫军的继承人,沉湎于权术的帝王又怎肯容他自由自在。湘北的山水民情、市井巷陌,流川未曾目睹,也未曾涉足,自然无法道来。

见流川不说,仙道便发挥想象力:“我猜定是小桥流水、船家歌声;青瓦白墙、红袖添香。若有机会,我定要去领略一番。”

“你们若不来,便是最好的。”流川情不自禁地紧握了拳头,抬眸直视仙道。

仙道不在意地笑了:“若陵南不来,山王便不会来吗?海南翔阳也不来吗?或许有一日湘北崛起,湘北也不想去别国吗?”

流川陷入沉默,他从未深思过这样的问题。

仙道手撑着后脑,躺下来,仰望着苍穹,幽幽地道:“这世间纷争百年,非一人一国所为。我饥寒交迫,你有粮不施济,那我便抢夺。或是你饥寒无助,我又何须操心,你来抢我自然反击。天下山川,人人皆有欲望,致使百年纷乱不息。”

仙道又道: “该结束了。”

流川愣住,对于这百年的纷乱,他曾听过豪言壮志的建功立业,听过诗词歌赋的颂扬战功,听过犀利狡猾的谋略计策。他也见过家破人亡的悲剧,见过妻离子散的痛苦,亦曾目睹过无尽的哀伤。然而,从未有人,如这般风轻云淡又如此坚定地告诉他:“该结束了。”

“会结束吗?”他不自觉地顺着仙道的思路问。

仙道笑道:“他人饥寒交迫之际,不能施济粮食,皆因相互无关联。设若人人皆系于血缘,必然倾囊而出,济救彼此之急。若天下国土为一家,君中有我,我中有君,自然无战事可言。”

“你想以战止战?”

“有何不可,天下一统,血脉相连,子子孙孙,世代相传,万古太平。”

“天下一统?若是他人不愿呢?”

“总能让他们心悦诚服。”仙道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流川。

流川眼中掠过一丝阴霾:“你若来,我便战。”

“流川,你不与我争辩吗?你不用各种道理试图说服我,指我异想天开,或者责我为一己私欲?而后发誓与我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流川觉得莫名其妙:“你自己对自己的抱负都怀疑?”

“我自然是信念坚定。”

“那你何须在意他人之言?”

仙道回想他曾向许多人述说过抱负,听过质疑,听过嘲讽,听过告诫,听过责难。然而,他从未听过有人毫无偏见,如此平静地对他说:“何须在意他人之言?”

仙道发觉他与流川都有着各自坚守的抱负和信念,背负着不同的使命,虽不赞同,却尊重。同样的坚韧与执着,不受他人言论左右,坚守内心的信仰。

仙道意识到,他们是同一类人。

多日的行军过后,流川跟随着仙道离开了湘北与陵南的边境,踏入了三浦台的疆界。三浦台、津久武、高畑,这三个小国犹如璀璨明珠,镶嵌在陵南、海南和翔阳夹缝之中,是中立之地。

这三小国地利优越,对陵南、海南、翔阳皆具战略价值。一旦有国图谋吞并三国,必打破地区均势,遭受其他两国联合反击。为避免战乱,陵南、海南、翔阳与三浦台、津久武、高畑签订“中立国协定”。协议规定,任一方不得在此三国采取军事行动或干预内政。

故而,30万青羽军暂驻三浦台边境。青羽军大将鱼住纯与植草已在此等候,共同守备此地。仙道则带流川、越野、福田轻装前行,赴此行之目的地。

然而,在为行程准备之际,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鱼住在驻军期间常以狩猎消磨时光。那日,他于山间猎得几猛兽,晚间为仙道等人设烧烤壮行宴。篝火熠熠,烤肉香气弥漫,仙道邀流川共赴宴席。

鱼住对这位陌生俊美青年感到好奇,询问来历后得知,他竟然就是流川枫,不免大吃一惊。他表面泰然自若,然而心中却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位年轻人带上了敌意。

流川不以为意,接过仙道递来的烤肉,低头大口地品尝。火光映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散发出诱人的光泽。肉汁在他嘴角滑过,留下一道光滑的痕迹,那痕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诱人。

越野等人还在耳边不停地汇报和讨论,仙道却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看着流川不自觉的口干舌燥,又不自觉地望向流川那双眸子。此刻,那双眸中不再有战时摄人心魄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自在的神色。他的双眸如同夜空,星辰点点,诱人沉沦。

仙道突然发现他对流川的这种莫名的渴望像是一个旋涡,正把他往一个不可名状的方向拉扯。他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原因,但是令人惊讶的是,他对这种无法预知的失控感觉却有些痴迷。明知道自己正在越来越深的泥潭里挣扎,却又对此喜闻乐见。

这情感犹如半开的花蕾,带着未知的迷人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就在此时,营帐外突然骚动起来,几名浑身狼狈不堪的青羽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下子扑倒在帐外,齐声大喊:“末将罪无可恕,请主将责罚!”

鱼住瞪大眼睛,看着几名浑身泥泞、气喘吁吁的士兵。他跳起身,声音低沉地问道:“你们不是运送军粮的部队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士兵们一时语塞,最后终于有人颤声道:“军粮……被抢走了!”

鱼住纯大怒:“混蛋!怎么回事?”

“是……流民。”

“流民?”

“过山道的时候,我们突然遭遇了他们的攻击,他们拿着农具看上去如同恶狼一般……”士兵们越说越惭愧,看着暴怒的鱼住,不敢吱声了。

“说!”

“……他们看着就是普通的百姓,我们一下子楞了,然后就……”

鱼住暴怒,抽出佩刀就要砍向几名士兵。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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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仙道出言制止鱼住,沉吟许久,曰:“三浦台这数年来强占土地之风日甚,民人丧失了家园,边陲聚集了无数流离失所之人。饥寒交迫,才不得已铤而走险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三浦台土地贫瘠,近年更遭连年旱灾,农作物几乎无法生长,国库空虚。新任君主村雨実之无度挥霍,加重了民众的困苦。无数百姓失去土地,沦为无依无靠的流民,在三浦台边境流浪,每日挣扎于生死之边。

“启禀殿下,还有......本次输送兵粮之督军相田彦一将军及部分士卒,亦随粮一同遭人擒获......”传达消息的士兵越言声音越低,一副恨不能将头颅埋入土中的样子。

此相田彦一,乃仙道乳娘之幼子,仙道素来视之如手足。与越野与青羽军众将领关系亦甚密切。

越野闻讯大惊,急冲而上问道:“什么!彦一他们现在如何?”

“我等小队潜行窥探,见他们被押往山上村寨,流民人数过多,我等寡不敌众,难以施以援手。”

植草叩头请命曰:“殿下,请命植草率兵讨伐流民,救出彦一,夺回我军兵粮。”

福田道:“别忘了,此处是三浦台,我军不能在此采取行动。若违反中立之约,后果无须多言了吧。”

“堂堂陵南青羽军,山道内为流民劫去军粮还被擒获督军,事若流传,我军颜面何在?”植草怒曰。

“不能把彦一他们留在那里!迟则生变,必须尽快将他们救出来!”越野紧皱着眉头,陷入深思,然后用阴沉的声音说:“我军可乔装成流民去剿灭。慎密行事,不留活口,这样消息必不会外传。”

他话音未落,突觉一道锐利的视线隐含愤怒扫过。越野顺着这股势,转头一望,见流川枫用那深沉的目光冷冷注视着他。他的眼中,充斥无言的压力,让人禀然生畏。

福田不屑的说:“堂堂青羽军装成流民去屠杀普通百姓,亏你说的出口。”

“行了,都别说了。”仙道沉声,他的眉心深锁,心念翻涌,万般思绪。

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去。”

说话的正是流川枫。

"你确定?”仙道问。

他与流川有过约法三章,流川不为青羽军做事。

流川知他所想,又说:“不是为你们,是为那些百姓。”

“流川枫,你……”越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流川未予理会,他转头望向仙道,“我是湘北人,坏不了你们的约定。”

仙道说:“青羽军没办法出兵。”

“给我20人即可。”

鱼住怒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越野也抗议道:“你一个湘北人,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坚定地抬起头,那目光仿佛拥有直达人心的力量。他平静地说:“我信。”

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法置疑的权威和威严。像是深夜中的钟声,回荡在帐内。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多言。

接着,仙道转向流川,平静地说:“你可以去挑20个好手跟你一起,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他又转向福田,“福田,你配合他。”

最后,他对流川再次提醒道: “你要小心。”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的透出一丝关心。然而,流川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福田细心挑选出二十名好手,并按流川的要求配备了2名会此地方言的士兵和几套当地流民的服装。之前找茬却被流川打败的士兵也被选中。流川没有多话,带领着他们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下,前往流民的村落。

在黑暗的掩护下,流川带领的队伍迅速而无声地穿行于丛林之中。不久,一座依山而建,简陋破落的村庄映入眼帘。

流川等人悄然潜入,很快便发现了相田彦一等人和军粮被藏匿的地点。他们和几乎所有的流民都挤在一间大屋里。

流民们衣衫褴褛、形貌枯槁,神色慌张,如同被饥饿与恐惧摧残的孤魂野鬼。流川注意到,所有人和军粮被一串串铃铛绑在一起。

在确认情况后,流川他们又无声地退回到村落外的丛林里,士兵们这才纷纷低语起来。

“那些铃铛串在一起,几乎只要有人动一动,整条链子就会响,唤醒所有人。”

“这些铃铛防着外人也防着自己人。”

“那我们找点能让他们昏睡的药或者迷烟怎么样?”一名士兵提议。

“你看话本看多了吧!”另一名士兵不屑地敲了他一下,“这世上哪有那么神奇的东西?”

“那咱们等他们都睡着,再偷偷溜进去,一个一个解决怎么样?”他指着脖子,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流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冷硬地说:“休得伤他们。”

“那怎么办?”士兵一脸茫然,满是迷茫,“不伤人,又不能动他们,那些人总不会自己把军粮和彦一将军他们交出来吧。”

流川环顾四周,随即心中已有对策,他沉声道:“村庄附近有很多狗尾巴草[1],你们多采集一些铺在屋子周围,特别是上风口。然后去备几匹马、一些刀枪甲胄和树枝……”他将之后的行动方案一一叙述。众人听后,皆是眼前一亮,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在流川示意后,众人立即分头行动起来。

夜色深沉,村庄大屋里,十三岁的小蝶瘦弱的身躯蜷缩在屋角,紧紧的抱着自己,她目光空洞,心里充满绝望。

她的名字来自家乡田野里曾经飞舞的蝴蝶,几个月前,大旱让她们的村庄颗粒无收,她跟随家人投奔亲戚,却在路上被一伙流民袭击,父母双双丧命,她幸运的活了下来,但却成了这个流民团队的一员。

她跟随着这群流民流浪,饥饿和绝望折磨着他们。

不久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几车的军粮。他们很幸运,押运军粮的士兵们看到拿着锄头农具如恶狼一般的他们,竟然心软了,束手束脚的守备,让他们抢到了很多粮食。

但是,喜悦很快就变成了惊天的恐惧,因为他们发现这车军粮属于让人闻风丧胆的青羽军。流民害怕被报复,抓了押运粮食的士兵想在关键时候保命。

每个人都害怕青羽军的报复,他们相互猜疑,也担心有人会私吞粮食。于是,他们中的首领把大家和粮食一起用铃铛和绳子连在一起,防外人,也防自己人。

到了半夜,一声急促的呼喊在小蝶的耳边响起,"走水啦!!大家快出去!要烧死了!" 随着这个声音,小蝶发现房子里烟雾弥漫,好像有一股巨大的热浪向她涌来,吞噬着一切。

那一刻,小蝶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她发现周围原本就恐慌的人们彻底失控了,人声鼎沸,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有人在互相推搡。每个人都希望先一步逃出去。

她看到那些大汉们在推倒弱者,儿童和妇女被冷酷地抛在一边。慌乱的人群在铃铛声中一阵乱窜,小蝶也急忙跟着人流涌出门外。

此时,村口方向跑来几个流民打扮的人,脸上的表情惊恐的喊道:“青羽军攻来啦,大家快跑!” 小蝶顿时感到了无法抑制的恐慌,她颤抖着快步跟随着人群,向着唯一看似安全的方向——村落的深处逃去。

夜色中,村落周围的草丛突然起火,密密麻麻的火星向天空飞扬,烈火和烟雾把惊慌失措的人群赶向一条更宽阔的小径。

突然,小蝶感觉脚下一空,随即落入了一个深坑中,深坑里铺着厚厚的树叶,她不觉得疼,只是感到一阵晕眩,然后昏过去。

待到小蝶醒来时,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她四下张望,山寨的人也都被控制住,一些黑衣人围着他们。其中一名黑衣人走向前来,小蝶瞬间被那个人吸引住了。

那人身材修长,面容俊雅,小蝶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月光打在他的身上,泛出一圈神圣的光晕。那人给人感觉冷漠又炙热,既在眼前又触不可及。

但他就像天边初升的月亮,温暖而明亮,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黑暗。在这个瞬间,她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后终于等到了黎明的曙光。她想,这是她的天神。

她的天神开口了,声音冷冷的缺少温度,但小蝶却觉得那声音仿佛春风拂面。“此处一路向北,是幽兰关。在那里,你们可以用劳动换生存的机会。”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天神给了她一个新的方向,一个可以摆脱现在困境的希望。湘北,幽兰关,小蝶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那是她的新生,那是她的救赎。她愿意为了自己的生活去努力,去湘北,去幽兰关,去找寻她新的未来。

小蝶不禁激动的颤抖起来,她觉得她之前对上天的祈祷终于被回应了,神祇从月亮中走出,带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救赎。

[1] 湿木头和狗尾巴草等湿润的物质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烟雾。狗尾巴草是含有油脂的植物,在燃烧过程中,容易制造出浓重的烟雾。这种方法在古代的战争中就经常被用来制造烟雾,用以迷惑敌人或遮挡视线。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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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鸣鸟啼于林梢,唤来新晖。军营大门缓启,木轮马车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一队士兵引领马车满载军粮,缓缓行入。

队伍末尾的相田彦一喋喋不休,满怀兴奋之情,而他身侧的流川枫看着颇不耐烦。

越野和鱼住目睹此景,面上惊诧难掩。他们早闻流川枫屡建奇功,料想其实为非凡人物。没想到他短短一夜就解决了问题。两人预感流川枫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心底杀机顿起,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福田立于一侧,他性情阴晦,除阵前会露些情绪外,平日难得言语。此刻他面无表情,默默凝视流川枫,眼底却流露出难掩的敬仰之色。

彦一瞥见仙道,情难自禁,奔上前道:“殿下!流川将军实在太过厉害了!太厉害了!”

福田好奇地问道:“他如何如此迅速破局?”

彦一对流川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挥舞着双手激动地说:“诸位不知,我辈皆被拴缚,一动即牵全身。流川将军营造火灾假象让流民恐慌不已,自己解铃铛奔出。流川将军又令人于村口装作我军进攻,村民惊慌失措,奔向村后。谁料流川将军早已制造浓烟为障,引导村民们沿既定路线逃跑,最终陷入陷阱,前后大半个时辰,便控制全局!太厉害了!”

仙道的目光随着彦一的叙述渐渐移向流川,眼中闪耀着深沉而炽热的情感。他凝视流川,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仙道眸中掠过一缕连他自己亦难解的情欲,那是一种超越欣赏、尊崇与钦服的情感,藏着更深切而纷繁的情思在其中涌动。

仙道的眼神变得深邃,他突然期待留住流川枫,与之并肩前行,共饮沧桑。然而,他深知,他与流川枫或许终将各自独行,各自天涯,他留不住此人。

今夜,仙道心生博弈的兴趣。每当思绪纷扰,他便习惯在棋盘上寻求答案,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此刻,他紧盯着棋盘上的棋子,那眼神宛如能透视棋局,可洞悉世间,又可解读人心。

越野、福田和鱼住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看。

"启禀殿下,军粮已清点完毕……"一个瘦削的小校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他立在帐幕口,手上拿着一卷簿册,目光却游离不定。

“何事?”仙道未抬起头,将一个白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启禀殿下,军粮……"小校顿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将目光投向地面,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下半句,“少了4车[1]。”

“少了4车?”越野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犹如冷冽的冰箭,直直地射向小校。

越野命令: “让流川枫和他带去的那几个来。”

不久,流川与几名士兵而来,流川一脸坦然,但他身后的几名士兵脸上皆有忐忑。

一个士兵神色不安的开口道:“启禀殿下,军粮……那4车军粮应该是被流民吃掉了。”

越野嗤笑一声:“呵,一车军粮少说8石[2]粮食,够500名士兵一天的食量,你是说那200名流民一晚上吃掉了2000名士兵一天的量?”

又一名士兵支支吾吾道:“那或许……或许是被烧掉了。”

“你们不是只制造了假火灾吗?假火烧真粮?”

几名士兵冷汗直冒,左右顾盼,支支吾吾半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哼,我青羽军军纪严明,丢失军粮轻则仗刑,重则斩首。尔等皆知!”越野幽幽地说,话虽然是对士兵们说的,但目光却紧盯着流川枫。

那几名士兵面色如土,望着流川,随即一脸决绝的道:“我等罪无可恕,甘愿受罚,然此事于流川将军无关。”

越野闻言更是怒火中烧,上前一脚将那几个士兵踢倒,正欲命人将这几名士兵拖下去严惩,只听流川枫淡淡地说:“军粮不见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在这紧绷的气氛下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越野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他继续说下去,看他似乎无意继续,气愤地问:“都知道不见了,问题是为什么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流川神色淡漠地重复了一遍。

这下越野再也忍耐不住,正欲站起发作,却被仙道按住。

仙道看了眼流川,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开口说:“既然流川将军说不见了,那就是不见了吧。”

随即他转向几名士兵道:“你们把军粮与彦一等人救回,本是大功一件。只是,丢失军粮是大过,不可功过相抵。就罚你们每日口粮减半,直至补足失去的军粮为止吧。”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继续他的棋局。

越野知道仙道这是在为此事画上句号,他也不好再发作,只觉得一股闷气憋在心里出不来,顿时咳嗽了起来。

仙道示意越野坐下,并亲自给他倒了茶水递过去。越野不悦地瞪了眼仙道,只得接过来闷头喝茶。

仙道看了眼那几个士兵,认出他们就是当日找流川麻烦却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几个。看来经过几次交锋后,他们已经对流川心悦诚服了。再看身边一言不发的福田,嘴上虽然不说,但神色里藏不住对流川的钦佩。

仙道心中微微感叹,他觉得流川就像冬季雪域上的一轮皓月,独立于寒风嘶鸣的冰原之上,静静地照亮着无边的雪原,引导旅人在冰冷寂静的冬夜中找到方向。

仙道意识到自己也被这股吸引力深深地牵引着,甚至可能比身边的任何人都要来得更为深沉。他低眼瞥向棋盘,这是第一次,层层交错的黑白方格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烦躁。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棋子,但却在半空中停滞。最后,他无力地放下手,放弃了继续下棋。

流川突然用清冷的声音说:“我饿了。”这是流川第一次提出个人需求,仙道心生好奇,问道:“你立下大功,理应好好感谢。你想吃什么,只管说。”

流川却淡然回答:“4车军粮,刚好饱腹。”

越野强压下的怒火在听到这话后瞬间又燃了起来:“流川枫,你不要无理取闹!”

仙道一听便知他深意,不禁大笑:“既然如此,校官,准备4车军粮,交由流川将军自行处理。”

流川看向那几名被罚的士兵,冷冷地说:“给他们了。”

“哈哈,那这么说,4车军粮算是“找”到了?既然如此,你们就不必再受罚了。”仙道笑着赦免了几名士兵,然后走近流川,低声在他耳边说:“这样处理,将军可满意?”

流川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仙道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想:“这小子,是迟钝还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啊?真难讨好。”

越野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怎么就找到了!!!他感觉自己恍惚地听到了烽火连天和绢帛撕裂[3]的声音。作为仙道二十年的挚友,他知道仙道不对劲,而且是很不对劲,越野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

第二日一早,仙道带上流川、福田和越野,一行四人辞别了鱼住植草和彦一,轻装简行前往此行的目的地——琅琊城。

[1] 古代一车军粮的具体重量,因度量单位和军队规模等多种因素的变化,所以没有具体统一的标准。这里我假设一个4匹马的拉一车的限定。以一匹马可以负载200-300斤来计算,一车军粮大约有1000斤,以一个成年男子(非士兵)一天1斤的粮食需求,一车够200个男子5天的食量,那么4车就够20天。200名百姓,每人负重20斤粮食不难,能撑到流民们到达幽兰关。

[2] "石"是一个重量单位,会根据不同的朝代和地区有所变化。我使用的是明清时期的标准。一石相当于120斤。所以,如果按照明清时期的重量单位,1000斤就相当于约8.33石(1000斤 ÷ 120斤/石)。

[3] 相传,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夏桀撕裂绢帛求妹喜欢心。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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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城,津久武之都,位于神奈川大陆之腹地,繁忙的交通网络如生命脉络般穿梭其间,连接着整个大陆,吸引着四方商贾汇聚。此地亦是神奈川大陆上的政治交汇之地。

半个世纪前,陵南、海南和翔阳三国在此签订了中立条约。如今,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半个世纪以来备受瞩目的三国会谈。

过去数十载,神奈川大陆的势力格局发生剧变。翔阳在与海南多年的争霸中败北,国力衰落;海南的霸主地位被陵南所动摇;而陵南实力崛起,三国演变为三足鼎立之局。

此次三国会谈,被众国视为神奈川大陆新格局的基石。

就在此刻,仙道带领流川、越野和福田正赶往目的地——琅琊城。

四人未走大路,夜间也选择在野外扎营。

此日,他们抵达一处山峦环抱,河水澄清之地,四人跋涉数日,均显疲惫,故决定当晚在此修整。

福田安顿好营地后,抬头望向近处的山林,耳畔传来鹿的鸣叫。

他心生兴致,看向仙道,笑道:“殿下,今日可有兴致狩猎?”

仙道瞥见流川正对着河谷发呆,回想起他对鱼住带回的野味颇为喜爱的模样。于是笑着拍了拍福田的肩膀道:“好,我们去猎头鹿回来。”

营地内仅剩流川与越野,越野正欲生火,忽见河道内游弋着许多肥美的鱼,不禁心生馋意。

他将火棍与树皮塞到流川手中,对他说:“我下河去摸些鱼,你负责生火。”

言毕,越野卷起裤腿向河边走去。他未见流川眉头微皱,看着手中的树皮与火棍,面露迷茫之色。

另一方,仙道与福田熟练地穿梭于林间。不久便发现一头健壮的雄鹿正低头吃草。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仙道接过福田递来的弓箭,拉满弓弦,正中目标。

随后两人又猎得几只山鸡,整理好后,准备回营帐。

仙道轻叹一声,说:“福田,直言无妨。你老看我作甚?猎鹿还是猎我呢?”

“殿下,会谈罢后,你当真欲放了流川枫?”

福田问的猝不及防,仙道不觉呛了一声。

他明了福田无他意,然此问题如同窥见内心深处最隐晦之秘密,令他颇感尴尬。

果然福田接着说:“流川枫是不世出的将才,若不能为陵南所用,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仙道反问:“呵,若他欲离去,你们留的住吗?”

福田承认道:“我辈无能,但殿下可以啊!”

话音未落,只见远方营地升起浓烟。两人大惊,飞快地朝营地方向奔去。

当仙道与福田抵达营地,眼前景象令他们愕然。

浓烟弥漫的营地内,越野狼狈地躺在地上,而流川则压在他身上,两人满脸黑灰。

越野怒骂:“流川枫,你这个笨蛋!”

流川一手压在越野胸口,令其无法动弹,一手擦拭脸上的尘土与烟灰。尘埃与焦痕弥漫在空气中。

仙道看流川压在越野身上,脑海中回想起那日比武,流川坐在他小腹,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料想此刻,流川的体温也必定如那时般传给了越野。他眼神深邃,神色阴冷,走前一步,将两人扯开。

流川起身,尘埃与烟灰令其脸颊显得狼狈不堪。他双眸中流露出些许倔强,但未说一言。

“流川枫,你这蠢货!我只是去摸了会儿鱼,你竟然生火失误,险些烧毁整个营地!”

言罢,越野欲再上前,福田急忙拦住。

“福田,放手!我今日必须好好揍他。”

“你揍不了他,只有被他揍。”

福田牵着满腹牢骚的越野径直走向河边,紧压他的头,替其洗去尘垢。

仙道扶额,顷刻间笑意盈然。

他凝视着满面烟灰的流川,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灰尘中显得更为璀璨。下意识伸出手指,欲替流川拂去脸颊之灰。

流川肌肤清凉如泉,滑嫩如玉,宛如初夏阳光下冰凉石板散发的清爽。

这触感瞬间在指尖引发酥麻,那电流般的感觉由指尖直抵心扉,令他心跳加速。

流川拍开仙道之手,用衣袖擦拭自己的脸。仙道看着流川用衣袖蹭着脸颊,额发因擦拭而显得毛茸茸,顿觉这样的流川格外可爱。

仙道并非初涉情事之人,宴会中曾领略过风花雪月的短暂激情,年少时也曾放荡不羁地体验世间情欲。他遇见过各色人物,有温柔的,有妩媚的,有热情的,也不乏可爱的。然而,在他所有回忆中,从未有过任何一种可爱,像流川带给他的如此愉悦。

仙道不觉得用可爱来形容流川不妥,因为流川的可爱,并非言语中的矫揉造作,也非举止中的娇媚矜贵,他的可爱是一种无意识的自然流露。

这种可爱是纯真而直接的力量,一种勇于直面挑战、坚决不认输的力量,它在他的身上焕发出令人陶醉的光芒,让仙道不禁心生喜悦。

营地重新整理后,福田卷起袖子生火,处理好的猎物被垂直挂在火上,金黄火光在鹿肉上跳跃,发出滋滋声,飘出香腾腾的烤肉味。

仙道发现流川对鹿肉并不太感兴趣,仅吃了一小块便停止了,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山鸡。

仙道便微笑着递上一只已备妥的山鸡道:“此山鸡只是寻常模样,我曾在万里云海见过一群大得多的野山鸡,它们羽毛五彩斑斓,引人侧目。”

流川品尝山鸡的手势微微顿住,侧耳倾听。

仙道见他如此,知道他心生好奇,继续说道:“那时我离家不久,独自踏上万里云海之巅。山巅云雾缠绕,人迹罕至,却生机勃勃。某日清晨,我听闻一声奇异的鸣叫。那声音我素未听闻,充满魔力。于是我顺声而去,在一路峭壁中瞥见种种野生生灵。当我抵达一片稍显开阔的地带,便瞧见一群巨大的野山鸡,羽毛五彩斑斓,光彩夺目。我从未见过如斯巨大的野山鸡,每只都有一只成年雄鹿之大。它们在峭壁间如履平地,自由奔跑飞翔,场面壮观无比。”

“你曾游历过很多地方?”流川忽而发问。

“少年时,我读过一本杂书,名曰《九州游志》。书中详细记述了九州各地的山川湖海,风土人情,珍奇异宝。15岁之时,我献上首份战功,向父皇请了一年之暇。那一年,我依据书中所写,游遍了整个九州。”

听闻书名,流川心中微微一动。这本书是他幼时藏于床头暗格中的秘密,夜深人静时,他翻阅书中描绘的山川湖海,奇特的风土人情。那是他孤寂的幼年生活中一道明亮的窗口,引领他窥见了外面绚烂精彩的世界。

他又问道:“你还曾去过哪些地方?”

仙道轻笑一声,继续向流川叙述他的游历。从万里云海的五彩野山鸡,到五湖连山的碧绿湖水,再至银霞映日的雪白山峰。每一个故事都描绘了一个独特之地,都带着奇特的风景与传说。

他的言辞如画,生动形象,使流川身临其境,好似一起目睹了那些远离皇城,充满未知与奇幻的地方。

流川的目光在仙道身上徘徊,此刻的仙道洋溢着自由与博雅之气,他非初见时令人讨厌的泼皮无赖,亦非谋划天下的陵南二皇子,甚至更非争锋相对的对手。

他觉得他与仙道的距离,似乎在无形中拉近了。与身份的差异、地位的对立皆无关,他突然觉得他似乎懂得了眼前这个人。

夜色逐渐深沉,篝火在黑暗中燃烧,映照着仙道与流川。仙道的故事仍在继续,流川静静聆听,他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向往,渴望有一日能亲眼目睹山川湖海,寻访世间的瑰奇。

然而,他知道自己无法如愿,那种纵情逍遥于他而言此生难求。家族荣耀的传承,是他的枷锁;满门殉国的大仇,是他的心结;湘北王权的忌惮,是他的牢笼;百姓将士的期待,是他的重担。

平日里,这些责任与压力并不觉得沉重,然而此刻,听仙道娓娓道来那从未接触过的山河,未曾听闻的故事,未曾体验的生活,皆在他心中留下了遗憾。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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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讲述甚多,该轮到你讲了吧。上次谈及湘北,你一字未说呢。”仙道拨弄火堆,打量火光映照下的流川脸庞。

流川愣神片刻,低下头,言辞间流露懊恼与歉意,最终闷声回答:“我不知道。”

仙道注视流川,心念一动,恍然明白。

流川非是不愿说,怕是没什么可说。绛枫军在皋陶关驻军30万,它的统帅却被派往东西相隔的幽兰关,背后隐情稍想便知。

绛枫军乃湘北荣耀,是流川家族的骨血,流川家满门忠烈殉国,民间呼声自是甚高。醉心权术的帝王自是对他很是忌惮,只怕是从来也没有自由可言。

仙道对流川泛起了深深的怜惜,心中的柔情弥漫,透过眼神,流淌入言语,渗入呼吸。

他说到道:“此次和谈终结,若尚有闲暇,我将带你走走。游览千里枫谷。那处林海无垠,红枫漫山,赤云飘逸,秋影斑驳。时间或许紧促,但我们可轻装简行,或许还有时间再去一次万里云海之巅,俯看万里山河,云山雾罩”

流川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他,目光中的期盼像小火苗,但刚燃起来便被熄灭。沉默了许久,流川低声道:“谢谢,但,不必了。”

那一刹那,仙道心境空茫,犹若浩瀚星空失去星辰,空寂无垠。

第二日,鸟鸣山谷,四人稍事修整,继续前往琅琊城。

他们穿越林间小径,马蹄踏在落叶之上,发出沙沙声,和远处山泉潺潺的流水声相映成趣。忽然,仙道瞥见流川低头垂眉,身躯微微摇晃,仔细一瞧,竟是在马上睡着了。

仙道的手指轻抚马鬃,然后伸出手,牵住了流川那匹马的缰绳,轻轻勒住,将马的速度逐渐放缓,接着缓缓引领两匹马并行。

仙道望着流川,眼神变得柔和。流川脸上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犹如瓷器般晶莹透亮;轻颤的长睫毛下,紧闭眼睛的容颜宁静而安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恍若沉浸在美好梦境之中;秀发犹如晨曦中吹乱的柳絮,随意而生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仙道回想起早晨流川初醒时的景象,那时的他揉着眼睛,迷茫的眼神还带有梦境的痕迹,一副疲倦且无比惹人怜爱的模样。仙道的心中泛起一片柔软。

仙道身后,越野注视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如水。

福田并驾骑马于他身旁,见他如此,嘲笑道:“你那阴沉的神情,就像新年来皇宫舞蹈的萨满。”

越野瞪了他一眼,不悦地反问道:“难道你看不出殿下对流川不对劲吗?”

福田一脸茫然,回应道:“你若觉得不对劲,为何不去与殿下说?”

越野轻蔑一笑:“殿下自己都没想明白,我去提醒他?你是傻还是我傻?”

福田道:“也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你要是能在马上睡着,让我给你牵马,也不是不行。”

听罢,越野的脸色犹如吞了十只蟑螂一般难看,愤怒地呵斥道:“福田吉兆!你说话能不能过脑子?”

福田更是一副越野无理取闹的样子回道:“你没那本事就算了,恼什么?”

两人还欲争吵,仙道却突然转头,目光从越野身上扫过,再落到福田身上,最后回到流川身上。他沉声道:“噤声。”

声音虽不高,却在寂静的森林中清晰传出,令越野与福田立刻止住争吵,越野的脸色更是难看无比。

忽然,仙道感受到一股凌厉杀气。他眼神微凝,察觉数枚黑金暗器径直射向后背。他侧身舞袖,暗器顿时被卸力,纷纷落地,发出几声脆响。

流川猛地惊醒,正见一道闪烁刀光在仙道身旁呼啸而过。

从两侧山林跃出八名黑衣刺客,他们身披黑色游牧族羊皮大氅,斗篷上缀群青条纹,隐匿面容,唯露出狠辣双眼。他们手持弯刀,锋利刀身在夜色中显得冷冽可怖。

为首之刺客,以尖锐之声冷道:“把东西交出来!”

仙道嘴角掀一丝慵懒微笑,漫不经心地反问:“在下身上物多,阁下未明所指,在下不知交何物?”

刺客恼怒道:“仙道彰!受死吧!”言罢挥起弯刀疾袭,然而流川动作更快,长剑抵住首名杀手的攻击,继而身影如幻影般飘忽,卷起层层剑光。

流川的身影在黑夜游走不定,长剑划出优雅却致命的弧线。刀光闪烁间,映照出他皎洁面庞与坚定眼神。每一次翻转、每一次闪避,皆激荡出令人心悸的杀气。

仙道紧随其后展开攻势,以看似慵懒,实则迅捷精准的招式对抗杀手。他总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找到最佳时机,击中敌人破绽。

仙道之动作仿若无迹可循,然每次攻击皆令敌人惊愕无言,无法招架。

福田的武术则是刚硬而有力,他以身躯守护着仙道,手中的大刀在夜色中犹如一条嗜血的蛇。

越野的招式则注重灵巧,隐含玄机。在战斗中灵活运用环境,利用身边的一切,巧妙地避过敌人的攻击,同时反制敌人。

此群杀手武艺高强,招式诡秘,非寻常匪徒。他们施展诸式,蕴藏强大之力,连贯中隐现身法身步,双方一时难分胜负。

面对这群杀手,仙道动作漫不经心,游刃有余。数名杀手意图致命,然皆被仙道轻松躲过。仙道心思并非全在杀手身上,大半落在流川身上。他瞧着流川在杀手间穿梭,凌厉剑法展露无疑,思绪万千。

仙道发觉自己对流川复杂情感犹如暗流,时刻翻涌于心,而始终捉不住其踪迹,无法明确其本质。仙道自知,除非寻得解决之道,否则怕是陷得更深。念及此,他轻笑一声,既然己身无法解开此谜,那便让天命助他揭晓吧。

流川冷冽的声音传来:“白痴!专心!”

电光火石间,仙道闪至流川身前,对他笑意盈盈的眨了眨眼,继而转身故意露出破绽给敌人。寒光袭来,仙道右臂被割出血口。血液瞬间染红衣袂,仙道皱眉,疼痛比预料的剧烈些。随即,他便感心跳加速,熟悉气息逼近,将他拥入了怀中,是流川。

仙道倚靠在流川身前,感受到流川身体的温度,仿佛温暖的阳光穿透他的骨髓。爱意无法抑制地涌出,席卷全身。他低头看向流川,流川侧首迎上他的视线,眼中带着恼怒。

又是这双眼眸,在如同暗夜中的繁星,宁静却又有着灼热的光芒。流川的眼神中有太多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仙道在那里面看见流川的世界,看见自己。

相思如醉入骨血, 情潮涌涌难自禁。

方知相守两心依,一念相连情网生。

流川身形一晃,已绕至仙道身后。一手拉着仙道,另一手剑如游龙,剑尖闪烁冷酷银光,瞬息划过四名刺客喉咙,刺客瞬间倒地,鲜血淋漓。

仙道反手一剑,势如波澜壮阔江海,剑势凌厉。顺势搂住流川腰际,保全周身。手指贴近流川腰身,体温透衣传入仙道掌心。仙道心中欢喜,随即起了斗志,一剑挥去,精准划过四名刺客喉咙,无声倒地。

战斗结束,流川推开了仙道的搂抱,撕开仙道的袖子,瞧向伤口。果然伤口显黑青,刀上有毒!流川冷冷地瞪了仙道一眼,低头在此刻的尸首上搜寻了一番,将解药尽数翻出塞给仙道,语气中怒意逼人:“我不救一心求死之人,绝无下次!”言毕,翻身上马,怒气冲冲驰向前方。

仙道瞧着流川背影,心中暖意盈然。随手将解药撒于伤口上,随意包扎了一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挂着轻松笑意。望着流川远去背影,仙道亦翻身上马,怀着满心爱意,追向流川所向。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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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十日,众人终于抵达了琅琊城。仙道原本计划携流川、越野与福田轻装快马,先行一步,在城外与后来的鱼住会合,再共同进城。

然而,在与流川畅谈一夜之后,他渴望带流川领略琅琊城市井的繁华景象[1]。于是,他决定让福田和越野在琅琊城门口等待鱼住,自己则与流川扮作商旅悄悄进城。待鱼住率领军队抵达后,再出城与他们汇合。

越野极力反对:“流川枫穷凶极恶,殿下与他独自进城,当心被他吃了!”

仙道戏谑地问:“谁吃谁呀?”

越野恼怒道:“殿下!你对流川枫太过放纵了,他迟早成为陵南心腹大患。不如今日……”

仙道目光一凛,淡淡地瞥了越野一眼,说:“越野,你知道我的脾气。”

越野收声,仙道随即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着流川向城中走去。

踏入城中,仙道见流川面露好奇之色。心头一暖,牵起流川的手,穿行于市井之间。流川恼怒试图抽回手,然而仙道用的力大,他一时挣脱不得。旋即,流川目光被种种新奇之事吸引,一时之间便忽略了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城市街头,橙红灯笼高悬,每盏灯笼下皆有一家店铺。商铺内各类货物琳琅满目,令过往行人驻足驻目。从陶器、丝绸、珠宝,至五花八门的美食,琅琊城仿佛汇聚了世间诸多奇珍异宝。

流川的目光被一群欢蹦乱跳的孩童吸引。他们围绕着糖葫芦小贩,每张稚嫩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那些插在稻草杆上的糖葫芦犹如串串圆润饱满、晶莹剔透的琥珀珠子。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昔日娘亲在世之时。每逢正月初一,也是他的生辰,那脸上总抹不去忧伤的娘亲,会在那日露出欢颜,慈爱地抚摸他的头,递上一串糖葫芦。

那糖葫芦同样晶莹剔透似琥珀。他常常舍不得品尝,喜欢捧在手中细细欣赏。直到糖都化了,粘了他一手。那化了的糖葫芦酸涩难嚼,但手中的糖像娘亲的微笑一样,是他童年唯一的甜蜜。后来娘亲离世,再无人为他购买糖葫芦,那份甜美亦从他生活中消散,渐渐被掩埋在记忆深处。

仙道很快察觉到流川的小心思。自从瞥见糖葫芦小贩后,流川便一直环绕其周围,目光却始终牢牢地粘在糖葫芦上。小贩走到哪里,他便紧随其后。这样子的流川,在仙道眼中可谓是萌态可掬。他随即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流川。流川却不接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睛却时刻盯着那串糖葫芦。

仙道含笑道:“你不要吗?那我就吃了!”言罢,便咬掉了最上方的那颗。

流川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怒火。心想:那可是最大的一颗!他气愤地盯着仙道咬住的那颗糖葫芦。

仙道悄然靠近流川,投下一片阴影,嘴上的糖葫芦轻轻碰触他的双唇。仙道的呼吸带着独特气息,热热地洒在流川脸颊,留下微湿的痕迹。唇角上扬,戏谑之情显现,墨蓝瞳孔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华,其中蕴含着无尽深情。仙道声音低沉迷人,问道:“想吃这颗?”

流川恼怒地推开仙道,夺过他手中的糖葫芦串,凝视片刻,那锐利的目光微微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轻轻品尝一口,甜酸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跳跃。

甚好,与记忆中的同样甜!

醉鹤居,琅琊城内的一家著名酒肆。酒肆外,竹林连片,竹影婆娑。日光透过竹叶间隙,宛若翠绿绸带在风中舞动。竹林之外,碧波荡漾的内湖映入眼帘,湖水似绿宝石般晶莹剔透。时有仙鹤于湖面跃起,展翅飞舞,阳光下白色羽毛熠熠生辉。鹤舞竹影,共同绘就一幅美丽的画卷。

醉鹤居有“二珍”。

一曰竹叶酿,此酒以精选竹叶及糯米为原料,经精心酿制而成,瓶口一开,竹叶清香扑鼻。饮之口感清甜,回味无穷。如同置身竹林,领略清香,仿若品尝的不止是美酒,更有竹林中的清风明月。

二曰“天姥秋香”,以野山鸡为主料,运用独特烹饪技艺,使鸡肉保留原有鲜香,更夹杂山野清新。口感香醇嫩滑,咬一口即溢于口腔,令人赞叹不已。

夜幕降临,醉鹤居生意益发兴旺,灯火辉煌,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在酒肆三楼雅间的半月窗边,倚立一位翠衣年轻人。深褐发丝随风拂动,面如美玉,眉目清秀,一双明眸流转,似藏万般心机。他面带苍白,眼底隐隐透露不可抹去的忧郁与伤痛。

手托清茶一碗,茶香四溢。他凝视窗外,目光穿过茶烟,落在竹林之上。竹叶沙沙作响,随风传来,为他平添忧思。

他幽幽地吟诵::“谁引悲歌唱离愁?风动悲悲,水悠悲悲,灯昏点尽夜如秋。何处旧梦缠心扉?春去凄凄,秋来凄凄,魂牵何处过蓼河。”

他身后,高大挺拔的青年峥嵘伫立。线条分明的面庞,剑眉星目,英勇气象尽显,犹如精致雕刻的石像。

青年上前,替他披上外衣,温声细语提醒道:“陛下,夜色渐浓,凉意四溢,请您小心别着凉。”言语间充满关切。

就在此时,窗边年轻人眼神一动,目光投向窗下竹林。只见竹林中,双影缓缓而来。一人墨青衣衫,英挺身材犹如松柏之姿,俊美不凡,眉宇间流露潇洒风度。而其侧一青年,暗红衣衫,肤白如雪,乌黑发丝如墨,似瀑布般垂落,眉目清冷如剑,俊美面庞如月光照耀之翡翠,令人心动。

墨青衣者口若悬河,时而介绍周围景物与人情,言语流畅风趣。然而旁边之人寡言少语,仅偶尔答应一两句。

年轻人认识那墨青衣衫之人。昔年陵南,一面之缘,旧账纠葛。他厌恶对方漫不经心之态,尤其是脸上掌控万事的笑容,他恨不得撕裂了它。

“仙鹤未至,却来了臭鼬。”随后又审视对方身旁之人。

看到暗红衣衫男子的刹那,年轻人心中一颤,心疼得犹如被狠狠揪住。他气质宛如月光洒湖,波光涟漪中,洗尽尘埃,清澈深邃。

太像了!与他记忆中那双清冷如月,澄澈如湖的眸子重合了。那是他此生挚爱——他的爱妻。

她美如春光,眼波流转,时而娇媚,时而高贵。他们的爱情本应如繁花烂漫,鲜艳热烈。然而,爱妻灵魂高洁,向往广阔天地。他费尽手段,将她囚于深宫。她却从此郁郁寡欢,大婚五年后,便香消玉殒。

他瞻望二人行入醉鹤居,忍不住想再看看暗红衣衫的男子,遂迈步离雅间,背后高大男子紧随。他侯立片刻,未见二人现身,心头涌起丝丝失落。然而就在此刻,醉鹤居一楼喧闹声传来。他顺声走下楼梯,瞳孔微缩,视线落于挡在酒楼入口的二人身上。

暗红衣衫男子此时双眸锋利,冷冽深邃。旁边墨青衣衫者,俊美脸庞上露厌恶,然转向暗红衣衫时,眼神柔和,带着万般宠溺。二人在灯火下矗立,形成鲜明对比。一如冷月,另一似骄阳。

他们面前站立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大汉,手中紧抓着一位金钗之年的女童[2],欲将她往外拖。女童满面恐惧,拼命哀求、挣扎。一旁有一位七旬老者,被另两魁梧汉子压制在地,口中向大汉求饶不止。

华服大汉背对楼梯口,雅间男子瞥其背影,便知其人。他目光顿时深沉。

华服大汉被堵住去路,目中狠戾愈盛。他阴沉脸庞,对两人怒喝:“少管闲事,老子非尔等可轻易得罪之辈!”

此大汉乃长谷川二阶,翔阳翡旭军大将长谷川一志之弟,纵欲成性,偏爱幼女。当下,他垂涎醉鹤居一唱曲女童,心生邪念,欲将其拖走。

大汉身旁,压制老者的两魁梧汉子附和,恶狠狠地威胁二人:“若坏大人好事,尔等必吃不了兜着走!”

墨青衣衫男子闻言,笑道:“正好,在下肚中空空,应是什么都吃得下。”

而他身侧暗红衣衫男子,二话不说,抽剑向大汉袭去。

[1] 尽管战争会带来深远影响,但并不全然意味着衰败与贫困。历史中,某些地方因地理、资源等优势,在战乱中依然保持相对繁荣。如南宋的杭州、明清的江南、三国的蜀汉,虽然身处战乱,商业繁荣,文化艺术发达。因此,尽管百年战争仍在进行,但津久武由于特定优势和中立政策,商业繁荣,成为富饶之地,这是符合历史写照的。

[2] 古代女子12岁称金钗之年。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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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衣衫男子出剑犹如流星,速度极快。只见白光一闪,剑气破空,直袭大汉。大汉武艺高强,但依旧被打的措手不及。他勉强挥动手中大刀,挡住一剑,但手臂颤抖,来人剑气之猛可见一斑。

大汉不得不放开女童,全神贯注应对。

暗红衣衫男子抱起女孩,抛向墨青衣衫男子。墨青衣衫男子稳稳接住,护于身后。

暗红衣衫男子动作灵活如猫,凌厉如鹰。剑气如虹,似万千剑影交织。身形一转,犹如游龙,剑光闪动,直取大汉咽喉。大汉闻声大惊,硬生生挡住剑光,却顾不及寒气,胸口一凉,已受重伤。剑光闪烁间,大汉身上破开十七八处血口,趴地鲜血直流,呻吟不止。

大汉身旁两汉子惊恐看着暗红衣衫男子,犹如打气般喊道:“尔等完了!可知他是何人?他可是翔阳大将长谷川一志的亲弟!那长谷川一志可是翔阳王藤真健司身边肱股之臣!今日伤他弟弟,翔阳大军转日便踏平琅琊城!”

“好大口气!”楼梯间回荡一冰冷男音。

众人回首,见一翠绿衣袍俊美青年阴郁从楼梯下,身后跟一神情冷硬高大男子。

青年走至场中,满眼厌恶看地上抽搐大汉,对身后男子冷声道:“养出此废物,长谷川越发长进了啊!既他不管教,由你代劳吧。”

“请大人示下。”高大青年恭敬向青年行礼。

“把他手脚挑断,扔出城!让长谷川自己来领人!”

“遵命!”高大男子拖起大汉往外走,伤口瞬间血流如注,凄厉哀嚎回荡空中。

场中余下两汉子瑟瑟发抖,如抓救命稻草喊道:“尔等完了!尔等完了!等藤真陛下踏平琅琊城!”

墨青衣衫男子闻言大笑,指指翠绿衣袍青年,对惊恐汉子道:“此事尔你们说了不算,当藤真陛下自己说了算。”

此翠绿衣袍青年,正是翔阳君主藤真建司。

藤真眯眼看墨青衣衫男子道:“仙道彰,你的鼻子眼睛嘴巴,果然无一处不讨厌。”

仙道不恼,对藤真拱手道:“一别经年,陛下神采不减。”

藤真不理会,转头打量仙道身边流川枫,见其眉眼间冷淡神色,心中恍惚。不过他很快藏起了思绪,不动声色问道:“贵客身手非凡,剑法出神入化,今日天下恐无对手。敢问尊姓大名?”

恭维话流川枫听多,不屑理会。仙道彰却凑前,挡住藤真视线,笑眯眯道:“此乃在下贵客。”

藤真挑眉,随退后一步,笑颜如画:“呵,二皇子客众多,何为贵客?”

仙道微笑道:“自是那红尘万里寻君踪,独向明月寄清风之客。”

藤真微愣,旋即嗤笑道:“只怕是何知明月共谁愁,独怜孤影照秋波。”

仙道回头温柔的注视流川说:“世间纷扰尽为君,月下清歌泛秋云。”

藤真不留情面的回:“那在下祝君琴声何处觅清泠,独酌无言对明月。”

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脸上虽带笑容,笑中却暗流涌动。忽闻桌椅被踢之声,寻声望去,流川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流川最烦此等弯弯绕绕之谈,平日里打交道的也就师傅、二位师兄、木暮和彩子几人。师傅神龙不见尾,宫城洒脱自在,三井不拘小节,木暮虽是书生,言语缺直接,彩子待他如亲姐亦无此等言辞。

每年正旦,琉瓦青砖高墙之内,佞臣们恭维讨好,言辞云山雾罩,实则空洞无物。流川对此厌烦至极。

藤真注视流川,要说此人与亡妻有多相似,倒也不尽然。毕竟男女有别,容貌身姿自是无一丝相同。但是,瞬间露出的神色却与记忆中的人如出一辙。藤真不欲再与仙道纠缠,收回心神,转身对流川说:“后会有期。”言毕领众人离开醉鹤居。

仙道望着藤真背影喃喃道:“难办,积怨甚深。”

“他讨厌你!”流川肯定道。

“哎,有些恩怨能困人一生。”

仙道随即转身走向仍在瑟瑟发抖的女童,轻抚其脑袋,用平缓声音安慰一番。女童似被吓傻,泪如泉涌。见仙道温柔,忍不住扑入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弄得仙道衣服狼狈不堪,女童的爷爷大惊,急忙制止。

仙道泰然处之,从怀中取出不知何时买的竹蜻蜓,赠与女童。女童瞧见,破涕为笑。女童与爷爷感恩戴德,告辞离去。

流川望着仙道思:“此人,杀伐果断,能与千里之外谋划天下,又有柔情似水之面,铁骨柔肠,乃真英雄。”

5日后,琅琊城在今日的阳光下,充满了独特的气氛。市民们几乎是通宵达旦地忙碌着,清理街道,悬挂彩旗,熬制食物,每个角落都有各式各样的准备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主干道两旁的人头攒动,无论老少,无一不是期待的眼神和喜悦的表情,因为今天,琅琊城将有一个重要的事件——陵南、翔阳、海南三国将在此会谈。

就在这样的等待中,突然,一声声悠长且带着深沉怨意的号角声在城市上空回荡,引得众人齐齐望向声源方向。接着,一支威武的军队浩浩荡荡地驾着紫金色的旌旗缓缓进城,如同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军士们步伐一致,神情冷峻,那紫色的战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身笼罩着一股凛然威严的气息,让人不由得生出敬畏之心。

五日后,琅琊城的市民们通宵达旦忙碌不已,清理街道,悬挂彩旗,熬制食物,各角落皆有各式准备热火朝天地进行。主干道两旁人头攒动,老少皆满怀期待与喜悦,只因今日起,琅琊城将迎来重大盛会——陵南、翔阳、海南三国将在此会谈。

海南牧绅一威武非凡,翔阳藤真建司俊美无双,陵南仙道彰风神俊雅。此三人皆为各类话本评书中描绘的英勇豪杰,今日得见真容,自令众人矫首以盼。

就在众人期盼之际,忽闻悠长带深沉怨意的号角声在城上空回荡,众人齐望声源。一支威武的军浩荡而来,驾紫金旌旗缓缓进城,宛如无法阻挡的洪流。军士们步伐一致,神情冷峻,紫色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身散发凛然威严之气,令人不禁生出敬畏之心。

队伍之首,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他看似约莫四十多岁,肩膀宽广,腰肢结实,面色深沉,散发着令人生畏的威严。他的脸庞刻满了坚定与冷峻,以致人们几乎无法直视他的双眼。

这便是海南君主牧绅一。在他左侧的是一位年轻人,眼神深邃而冷静,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亲切和蔼的感觉。他正是神宗一郎。而右侧的一位军人则看上去年纪尚轻,散发着年轻人的张扬气息,名叫清田信长。

“陛下,前日闻仙道彰在城中与藤真健司相见。”神宗一郎言道。

牧绅一回答:“无碍,他们二人亦绕不到一起。”

“仙道彰身边多了位一绝世高手。”

“可知那人身份?”

神宗一郎摇首以示否。

牧绅一颇感惊讶:“神机营探子遍布天下,竟有你们探不出的人?”

“属下亦感疑惑,那人或为无名之辈,或是未曾出世。”

清田信长在一旁插言:“绝世高手岂能无名?或许其能力不过尔尔,以讹传讹罢了。”

“你们继续关注仙道彰与藤真之动向,尤其仙道彰!”

“是!”

这十年来,仙道彰为陵南策划,使得海南饱尝苦楚,国力因此大受损伤。上月,牧绅一率兵与仙道彰交战,却败北,国内统治陷入危机,诸侯势力如猛兽般蓄势待发。尽管被强行压制,然若此次和谈未能带来回报,恐怕局势将难以控制。思忖至此,牧绅一对仙道彰的怒火更烈。

紧随海南军队之后,琅琊城的大门再次洞开,迎来了翔阳的翡旭军。他们身着金绿色铠甲,步伐统一整齐,阳光照耀在铠甲上,闪闪发光。

最前方的是藤真健司,英俊潇洒,荣颜如玉。他的左侧跟着的是身材挺拔的花形透,他的脸庞线条分明,剑眉星目,英勇之气逼人。藤真的右侧则是一名高大的男子,他的眼睛细长而深邃,透露出一丝阴冷气质,此人便是长谷川一志。紧随他们之后,魁梧高大的高野昭一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围观的少女们看着藤真,纷纷发出惊叹和尖叫,脸颊泛红,心跳加快。而藤真则是一一回以微笑,彬彬有礼,却惹得动了一池春水。

一行人抵达宫门之外,津久武的君王与众大臣已恭候多时,他们身旁的是海南的牧绅一等人。藤真下马,向牧绅一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牧绅一拱手回应道:“听到琅琊城姑娘们的骚动,为兄便知道一定是贤弟到来。时隔多年,贤弟的风采依旧不减半分。”

藤真已然三十有二,但是他那颠倒众生的面容使他看上去颇为年轻,让人猜不透他的实际年龄。

“牧兄一如既往的老成持重,这般风度实在令在下佩服。”

牧绅一的脸庞颇具独特之处,他年纪轻轻便展现出超乎年龄的老成。如今他只有三十四岁,但看上去却像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他平日对自己过于老成的容貌颇为在乎,藤真一上来就夹枪带棒,惹得他心头不快。

在平日里,藤真或许还会敷衍一二,表现出一番虚伪之态,但是前几日他瞥见仙道身边跟着那个酷似他亡妻的人,旧怨重燃,心头烦躁。再见牧绅一以兄长自居,暗示海南为兄,翔阳为弟,心下更是不快。自从十年前爱妻离世,他便常随性而为,不喜与人虚情假意。

“我见贤弟尔面色中隐隐透露出一丝疲惫。贤弟尔正是风华正茂之时,务必要注意身体,勿过度劳累。”牧绅一关切地说道。

藤真警觉起来,微微挺直了身体:“牧兄抬爱,在下并无不适,或许只是稍有水土不服。”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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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绅一和藤真两人正寒暄,忽听一声悠长的号角声,望城门方向一瞥,一队墨青色的军队出现在眼前。他们身穿墨青色甲胄,甲胄上雕刻着青色羽毛图腾,步伐严整一致。阳光下,这些墨青色的甲胄反射出眩目的光芒,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凌厉之气。

他们手中的武器无论是刀、枪、剑或戟,皆闪耀着令人心悸的光芒。每当他们踏进一步,铁靴与地面接触,便发出震人心魄的响声,宛若威猛的麒麟踏步而来,地面在他们步伐之下似微微颤抖。

走在青羽军队最前面的一人身穿墨青色盔甲,甲胄上有麒麟图腾。身姿挺拔如松柏,端庄不凡。他的面庞俊美非凡,眉宇间透露出几分潇洒风度,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天生的儒雅与高贵。他的左侧是一位同样英俊的年轻人,面庞清秀,眼神明亮。而他的右侧,一位鱼唇细眼的军人威武非凡。

然而,在众人之中,一抹亮眼的红色尤为引人瞩目。惟见一青年,肤白如雪,乌发如墨,眉目清冷似剑,那俊美面庞宛如精雕细琢。其身穿红色铁甲,甲上刻有枫叶图腾,手持一柄银色长枪,于周遭墨青之间显得分外独特,既独立又透着孤傲之气。

神宗一郎瞥见那身盔甲,大吃一惊道:“莫非是!湘北的绛枫军?!”

牧绅一问:“他就是你所说的绝世高手?此人是谁?”

神宗一郎又说:“身着枫叶图腾盔甲,手执银色长枪,以此人之年纪,莫非是湘北双星之一的流川枫?!流川枫此前未曾出过幽兰关,知其容貌者寥寥无几。故此前一直未能探明其身份。”

清田闻言流川枫的名字,忙问道:“可是那个‘十年铁骑劳师老,一夜云翼锁幽兰’的流川枫?”

藤真聆听他们的谈论,心头惊愕万分。他曾琢磨过那人身份的无数可能,却始终未曾料想此人竟是绛枫军的统帅。再打量仙道彰,他已察觉其深意。流川枫的气质酷似亡妻,使他对流川枫不自觉地多了份怜惜。见仙道彰如此堂而皇之地利用,他对仙道彰更是厌恶。

牧绅一更加震惊,心中暗忖:流川枫守护幽兰关,成为陵南的心腹大患。如今绛枫军统帅与青羽军同行,莫非仙道已解决湘北之患?今日海南元气受损,翔阳国势日衰!陵南现今这等气势,海南霸主地位危矣。

仙道看见流川神情冰冷,目光如同寒潭,垂眸凝望着马背。仙道肯定地说:“你不高兴。”

流川的确心情糟糕,更准确地说是非常恼火。

“离开幽兰城时,你特意换上了轻便装束,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行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让世人知晓你——流川枫与我同行,对吧?”

当时的流川确实有所顾虑。陵南大军在战场上止战,只求他同行。流川思量再三,觉得仙道看重的自是他绛枫军统帅的身份。为了不让绛枫军的名头被利用,他特意留下了铠甲和长枪。

然而,料想不到,仙道竟然有能耐让湘北王竟然将铠甲和长枪随后送来。

还是被利用了。

现今,陵南已有超越海南,成为新兴霸主的之势。世人却都说他仙道彰谋得了天下城,破不了幽兰关。幽兰关不破,陵南霸主之位难以服众。

故此,仙道才想在三国和谈前,攻破幽兰关,以正陵南霸主之名。岂料被又流川所阻。仙道便转而谋绛枫军统帅同行,以向世人暗示陵南已解幽兰关之患。

此招之妙处在于,自始至终皆光明正大。纵然湘北王对仙道之所求了然于胸,但若以湘北安危计,自是极愿向新霸主示好,而绛枫军统帅的名望则是湘北诚意满满的献礼。

“你觉得被我利用。”仙道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件事我未与你事先商议,确实是我的过错。我道歉,从今往后,事事决策前我定与你商议。”

“不必了,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流川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疏离,仿佛在他们之间勾画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仙道感到很不愉快:“这么说,我们又回到起点了?”

他叹了口气说:“你我终究是殊途同归,我不会要求你立刻相信我。只是……”

流川沉默不语,仙道继续说:“总有一天,天下止戈。到那时候,希望你能在我身侧。”

随后,仙道又露出微笑:“当然,在那之前,你我还有许多时光共度。”

当陵南一行人抵达津久武皇宫大门时,他们发现海南和翔阳的使者仍未离去。仙道下马,向牧绅一和藤真行礼道:“两位陛下威仪依旧。子车拜谒。”

藤真不咸不淡的简单回了礼,没有做其他回应。

牧绅一则热情地回应道:“贤弟风采卓越,超脱尘世,为兄与贤弟雅量共知,却素未谋面,今日得见,为兄甚是喜悦。”

藤真闻言,嘲讽道:“二殿下风流倜傥,引得众生瞩目。牧兄欲结交,恐怕得排在众多红颜与才子之后了。”

牧绅一笑道:“哈哈哈,贤弟年少风流,实属无可厚非。不知将来何人有幸得到贤弟的青睐。”

仙道轻松地笑道:“正所谓鸳鸯不羡仙人夜,人间自有迷人景。”

“贤弟好文采啊。”

三人谈笑风生了一阵后,牧绅一狡黠地改变了话题,转向站在仙道身边的流川枫道:“这位将军丰神俊逸,来到此处,让三国和谈增色不少。不知是否有幸得知将军名讳?”

流川淡淡地看一眼牧绅一说:“既然是三国的事,问我作甚?”

清田信长素来对牧绅一钦佩有加,见有人如此无礼,心中怒火顷刻燃起,厉声道:“流川枫!你放肆!”

流川斜眼打量着气急败坏的清田,又轻蔑地扫了牧绅一一眼,心里嘀咕:既已知道名字,何必装模作样?

他白了牧绅一一眼,张口就说: “白痴。”

瞬间,牧绅一和海南众人的脸色变得尴尬不已。

仙道面带微笑地看着牧绅一,轻描淡写地说:“少年气盛,切莫挂怀。如今阳光炽烈,两位陛下,不如我们移步内室谈话?”

此言一出,牧绅一若再和流川枫计较就显得小肚鸡肠,只得咬牙作罢。

藤真见牧绅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失态,相当愉悦,甚至都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心中的郁气也因此消散些许。心中暗想:这流川枫的性格与脾气颇合他意。

津久武皇宫规模虽不庞大,却金碧辉煌,殿堂内金银装点,壁画华美,雕塑精致,奢华至极。

海南被安排在皇宫内的嵩阳殿,此处距主殿最近,颇显尊贵。翔阳则被安置于东侧的崇阳殿,陵南一行被安排在西侧的岳阳殿,靠近后花园,景色宜人。至于流川枫,则被安排在仙道隔壁,这是仙道的特别安排。

津久武的接待非常周到,备下了丰盛的酒席与精美的礼物。上等的绸缎、珍馐美味,乃至日常生活用品,每一样都精心挑选、价值连城。

当晚,津久武皇宫举行了盛大的国宴。琴瑟和鸣,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满桌铺陈,欢声笑语回荡,气氛热闹非凡。

流川枫向来不喜那些虚情假意的推杯换盏。他果断地拒绝了国宴,仙道知道他所想,自是不会勉强他,只叮嘱他一个人要小心。

对仙道近来频繁投来的种种关切,流川总觉得颇为怪异。起初,他将仙道视为须谨慎对待的敌人,后视他为敬畏的对手。现今则认为仙道是值得深交的朋友。虽此次被利用,流川颇感不悦,但是他认为以仙道的立场,为陵南图谋无可厚非,因此并未真正责怪他。

但是仙道那深蓝色的眼眸里经常会暗潮涌动,仿佛掩藏着一片汹涌的海域,深不可测。他无法揣摩,也难以理解其中的复杂和微妙情感。

流川枫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心舒展,不多时便陷入梦境。四周宁静无声,唯有窗外朦胧月光透过帘幕,洒于流川安宁的脸上,又映于雕花床榻与光洁地面。

微风掠过帘角,带来凉意幽幽,流川枫的呼吸清晰可闻,如同规律的乐章在室内回荡,一切皆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中。

然而,他的安宁未能持续太久。忽地,耳畔响起一阵沙哑的低语:“山婆婆来吃小孩啦……白嫩嫩的小孩拆了骨头最香啦……”

流川皱眉翻身,试图远离这恼人的声音,谁知那声音却如粘人的小鬼,紧随至他另一侧。怒意由心而起,流川枫朝声音来源处挥出一拳,感觉到那方向的人迅速闪避,但还是被他的拳风扫到。

流川警觉地睁开双眼,瞧见屋中忽现两人身影。一人头发如烈焰般红艳,肤色健康,双眼炯炯有神,浓眉如墨。另一人则相对消瘦,眼神冷静,嘴角微挑,虽不如红发人引人瞩目,却令人感觉深不可测。

“死狐狸!”红发青年捂着眉角,低声怒骂道。

另一个青年无奈的说:“樱木,跟你说了别那么幼稚。”

此二人,乃樱木花道与水户洋平。

樱木花道为湘北大国士安西光义的关门弟子,与流川枫有师兄弟之谊。但是樱木拜师之时,流川已往幽兰关,两人只见过四五回。然而二人每相逢,便如孙悟空与二郎神交锋,最后的结果必定是拳脚相加。

而樱木身旁的水户洋平,与樱木皆为昔日湘北城孤儿,乃生死之交,共同历经生死磨难,结下深厚友谊。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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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何在此?”

樱木说:“小三叫我们来寻你。臭狐狸,你可不知道,湘北王圣旨一道,逼你跟仙道走了,小三简直气炸了。”

“他回皇城,把那啥书、啥门、啥台的那些个的狗屁官老爷们都给揍了!”

水户补充道:“尚书、门下、中书省……”

水户想起那日晚上的动静就唏嘘不已,三井寿从少年时代就是威震皇城的混世魔王,如今虽身为镇国大将,依然未收敛痞气。关键是即便他胆大妄为,未受召命私自回京,将三公九卿打得落花流水,御史台也愣是拿他没辙。

原因无他,只因三井家族在朝中的势力根深蒂固,三井的亲姐姐是当朝皇后,他的父亲和叔父皆是朝中重臣,加之他自己战功显赫,深得湘北王的器重。最后,尽管御史台连参了他一十六本,他也不过是被斥责一番,罚了些俸禄,便不了了之了。

樱木花道逐一细说起那晚三井如何将促成圣旨的官员一个个揪出,打得面目全非的情景。每当讲到精彩之处,他都会激动地拍打自己的大腿。然而,此地毕竟是津久武皇宫,他只能克制笑声,反倒是把自己的大腿拍得通红。

流川聆听樱木的描述,心思全在他口中赞颂的三井的武力上。他思量着,大师兄的武艺似又有所精进,待自己回湘北后,定要与他一试身手。

樱木继续说道:“后来我们查探了青羽军营,未寻见你,我就想着,你终究会来津久武,便在这金疙瘩里等候多日了。”

津久武的皇宫奢华至极,屋顶都镶着金箔,远望金光灿烂,樱木每次看都被闪的睁不开眼,便给取了个“金疙瘩”的外号。

流川心中动容,尽管与樱木仅有数面之缘,每次相见都拳脚相加,但他不远千里来寻自己,还是有些感动的。

流川问水户: “皋陶关形势如何?”

“风雨欲来。”水户脸色凝重:“半年前山王新君登基,其动向便令人忧虑。上月,驻山王的探子报告,山王集结了八十万大军,由左将军深津一成领兵,显然意欲对湘北发起进攻。”

流川目光骤然冷锐。

“实际上,朝廷此次选择向陵南妥协,主要原因亦是避免腹背受敌。且山王军事实力远胜我朝,因此朝中有人提议让你前往皋陶关,支援三井。”

水户顿了顿,继续说:“你亦知,绛枫军主力一直驻守皋陶关,他们皆以你为主,唯你马首是瞻。然而,往日问题依旧,王族忧虑你抵达皋陶关后如放虎归山,因此两方在朝堂争论不休。”

流川默然思量片刻说:“我明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行离去。待此事解决,我必迅速归来。”

“其实,三井将军尚有一事托我转告,他盼你能寻机破坏三国和谈。”

水户的话令流川感觉诧异。

“山王孤悬海外,急需大陆军事基地。倘若三国和谈成功,山王将面临巨大威胁,他们或将全力侵占湘北。而也不在有力量牵制的陵南,下一步也恐将矛头对准湘北。”

流川欲言又止,但水户未给他机会,继续道:“三井将军知你顾虑,若三国和谈不成,这三国百姓将承受战乱之苦。然和谈若成,承受痛苦的将是湘北百姓。他希望你能深思熟虑。”

流川面色冷峻,目光似冰。

水户又道:“我与樱木不能久留,这段时间我们会在醉鹤居安顿,有事可至那处寻我们。”

“狐狸,本天才未击败你前,莫让他人胜你!”樱木向流川咧嘴,做了个鬼脸,跃出窗外,矫健地攀上屋顶,与水户一同消失在夜幕之中。

樱木与水户的脚步声刚从夜幕的寂静中淡去,门口便响起轻轻的敲击声。

紧接着,门缓缓被推开,仙道伴着夜色而来。

一踏足房内,他便感觉到屋中微妙的气息变化。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透过窗户向外扫视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宛若深渊,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转身对流川露出温和的笑容。

流川敏锐地捕捉到仙道眼神中瞬间即逝的暗涌,他知道仙道必已察觉到些许端倪,不过流川并未因此露出破绽。

仙道侧身轻轻坐到流川身旁,眼神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他:“本以为此时来寻你,你定是睡下了。”

流川面无表情地瞥了仙道一眼,未作回应。仙道领悟流川之意,转而继续道:“宴会尚在进行,我是中途抽身而来的。”

仙道手扶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流川问道:“你以为我便喜欢那般宴会吗?”

流川在心里默默斟酌了一下,觉得仙道确为随性洒脱之人,宴会上的虚情假意,并不适合他。

仙道忽然从身后取出一油纸包裹之物,献宝般地递给流川。流川接过,揭开油纸,露出一只色香诱人的烤鸡。香气扑鼻,流川觉得自己确是有些饿了。

“宴会上品尝此烤鸡,觉得滋味非凡。故为你取了一只全新的,你尝尝。”

仙道回想方才情景,流川不在身旁,他感内心空虚,满怀落寞。短短一时辰的离别,已令他思念难耐。他算尽天下事,却未料及自己近而立之年,会与流川相遇。

他对流川的深情已融入骨血,刻骨铭心。他静静地注视流川,眼神中充满柔情与蜜意,然却也隐含忧郁与无奈。

他见流川迟迟未动手,轻声细语道:“快吃吧,凉了可不香了。”

言语透露着深深关爱与温馨,似在呵护他最珍重的宝物。

“仙道,你可当我是孩童?”流川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仙道注视着流川,心中无语且郁闷。自己对他早已情根深种,可是他却似乎全然未觉。仙道感到自己犹如孤舟在茫茫大海中徘徊,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心生无助与失落。

他恼得牙痒,他想用全身的力量狠狠地抱紧这人,不顾他的反抗,将他压倒在红罗软榻上,耳鬓厮磨,在他惊愕之际,吞噬他的气息,唇齿相依,将自己的印记永久刻入他的骨血之间。

但他只能叹息道:“我虽比你年长六岁,然而若要当你爹,这岁数依然是不够的。”

他见流川眼中怒火欲起,急忙接着说:“你我虽然相识匆匆,相处时日甚短,但你也应当察觉我们颇为契合。彼此了解,我能感知你的喜怒哀乐,你也能洞悉我的心思。我仙道彰视你流川枫为一生知己。”

“仙道,你我殊途同归。然而,终究恐难以共存。”

“挥剑斩碍为君愿,携手共济重峦川。流川,信我。”

流川只觉得“信我”这两字如千钧之重,犹如巍峨的昆仑山压入了他的心头。他内心涌起澎湃的豪情,轻轻点了点头。

仙道心中一阵柔情,满腔欢喜。

他道: “明日和谈,你愿同我一起前往吗?”

为免流川误解,仙道连忙补充:“我绝非想利用你。这次谈判对整个大陆都将产生深远影响。你了解其中细节,对湘北终究有益。同时,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会想方设法帮你实现。仅因为是你。”

流川感受到仙道深邃的凝视,让他心生逃避之意。仙道眼底深藏的情感,竟令他有些不安。他总觉得仙道对他的情意,远非止于知己之情,尚有更深、更复杂的含义。流川却难以名状,那如同要将他拖入漩涡,逼使他共同沉沦的情感,究竟为何。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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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仙道彰、牧绅一和藤真健司相继落座于红木圆桌旁。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氛,陵南海南与翔阳谈判拉开了序幕。

流川枫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掠过,淡淡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位陛下,请海涵。下面由在下先来阐述陵南的诉求。”仙道的话语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陵南提出的要求分为三点:一者实施三国自由贸易区,取消或削减海南、翔阳对陵南的关税;二者海南割让湘江的渡口和通海口;三者海南和翔阳公开承认陵南的霸主地位。

藤真面色深沉,双眼古井无波。他淡然开口,语气坚定:“那么,在下阐明翔阳诉求。”

翔阳的要求亦分为三点:一者,要海南为涯溪之殇事件中坑杀二十万翔阳降将之罪向翔阳公开道歉,并赔偿相应损失;二者,要陵南与海南取消翔阳物产之关税,并提高物产价格;三者,要求海南撤离位于翔阳边境之三大军事要塞。

最后,牧绅一阐述海南三点诉求:一者,要求与陵南各嫁嫡出公主以结秦晋之好;二者,要求陵南归还战争中占领之海南土地;三者,要求陵南与翔阳向海南开放市场,免除海南商品之关税。

通常于谈判首日,各方皆会释放烟雾弹,提出真假莫辨的条件,试探对方底线与诚意。是以,三方之间交锋并未深入,表明己方立场之后,谈判第一日在相对和平氛围中落幕。

谈判期间,有三件事值得关注。

首先,三国姿态有别。陵南较为积极,海南保持中立,而翔阳的立场耐人寻味,与海南,翔阳有国恨;与陵南,藤真有私怨。故此,翔阳经常表现的不愿配合。

其次,藤真于谈判期间多次向流川暗示友好,甚至提及湘北时,也展现出欲保护湘北之意,似乎存有其他考虑。

最后一事是神宗一郎与牧绅一悄声交谈后,牧绅一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尽管他迅速掩藏情绪,然此细节未逃过流川之眼。

当晚,津久武国主依然举办盛大国宴款待三国。流川依旧未参加,而是选择回房歇息。

但事与愿违,那晚津久武城降下春雨。春末夏初的雨总是格外猛烈。津久武皇宫的屋顶被金箔覆盖,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扰得人清梦难寻。

流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觉得夏日将至的室内显得有些闷热,于是前往廊桥透气。

雨幕如珠帘般垂挂,大珠小珠倾泻在津久武城的金瓦上,溅起层层涟漪,犹如玉盘中的粒粒珍珠。夜色苍茫,雨幕如帘,朦胧中更添几分梦幻与诗意。

雨水打湿了流川的衣衫,他心中涌现出一股豪情。他摸出剑,在雨中舞动,如游龙穿梭。身法如风,剑招如雷,忽然犹如雷霆万钧,霸道而磅礴;而后又轻盈如燕,优雅而灵动。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飘忽,宛如闪电划破夜空。剑光闪烁,切割雨丝,细雨在剑气中四溅,如繁星点点,照亮黑夜。

只听得廊桥传来吟诵:“独倚长桥望剑影,雨中飘渺似烟云。剑意闪烁舞云端,英豪气概凌苍穹。风驰电掣映剑光,何须寻觅真英雄。仰望天际敬无言,震撼万古留千秋。流川将军,好剑法!”

流川收剑回身,见藤真独自站在廊桥下,手中抱着一块精致的绢巾,向他露出满面笑意。

"流川将军剑舞豪情万丈,令人佩服。" 藤真温和地说: "但看这雨势太大,过来躲躲雨吧,这种时刻,可不能受风寒。”

他示意流川走进来,然后递去绢巾,笑意盈盈地说,“擦擦吧。”

流川道谢,接过绢巾,开始擦拭湿透的头发和脸颊。

"将军剑舞雄浑,定是胸怀壮志,心怀浩渺之情。"藤真注视着他说:“将军立身在庙堂之上,心却在浩渺天地之间。”

“将军莫怪,将军眉宇间神色与在下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他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哀愁:“我那位故人明眸善睐,阳春白雪。与将军一样,志存高远,心怀天下。”

话题一转,藤真的目光直视流川,语气更为坚定,“像你们这般人物,当遨游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不应受任何束缚,更莫说是与那些欲束缚你者同行了。”

流川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时藤真开口道:“将军与仙道彰绝非同路人,若勉强同行,恐怕徒增烦恼。何况仙道彰纵情于红尘,其心如烟花易冷,流水易逝,绝非良配。”

藤真留意流川闻此言后,其眼神中显露疑惑,似乎全然无法理解何以扯及此话题。

藤真微微睁大眼睛,心中暗道:此位将军难道对红尘情爱之事一无所知?

藤真感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对仙道彰之恨意、对爱妻之愧疚、对往事之哀愁,几欲撕裂其心。

他恨不得见仙道彰事事失意,恨不得见他饱受情伤。

藤真不禁狂笑起来,他的笑声在雨中回荡,久久不散,那笑声中满是悲愤、狂喜,甚至有一种疯狂的激动。

他自知是自己把爱妻囚于牢笼,非仙道之过。然而,若非仙道,也许就不会有那些牵扯,他与爱妻的结局或许全然不同。思及此,他的心又被愤怒与自责撕扯,胸口充满郁结,咳嗽起来,咳得痛苦,喉中隐约有血腥之味,他赶忙强行压制住。

流川平日里待他人皆冷淡,然他内心却是柔软,看到藤真咳得如此厉害不由得问:“没事吧?"

藤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挂心。然后继续说道:"仙道彰因私情而更改立场的概率微乎其微。湘北与陵南联盟,犹如抱薪救火。在下知将军深爱湘北,不知能否赐在下一个机会,共谋湘北的未来?"

“何意?”

“此处不便深谈。将军如果愿意,明日戌时能否到在下殿中详谈”?

见流川欲拒绝,藤真又道:“在下知与将军不过数面之缘,将军自是不易轻信在下。然而在下愿以翔阳声誉与个人性命担保,翔阳对湘北绝无侵占之意。此事对湘北亦是大有益处。恳请将军斟酌。”

流川本就心思单纯,看到藤真如此诚恳,稍加思考后终于点了头。随后,两人话题告一段落,流川持剑起身告辞,转身离去。

藤真凝望流川的背影,直至消失于雨雾之中方才回转身,却见门廊下阴影处,仙道彰静静倚立,脸上神色阴晦难辨,嘴角若笑非笑,看似已在此地驻足良久。

藤真无法推测他到底听到了多少,亦无意与他多谈,径自越过仙道彰。

“露华霜重,陛下请多保重,勿让寒气入体,于身体不利。” 仙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淡然,喜怒莫测。

藤真立刻犹如弓弦紧绷,疑虑仙道是否已察觉端倪。

他也非坐以待毙之人,回道:“二殿下也宜顾惜身份,偷听墙角的行为,未免有损威严。”

“不过是清风独抱明月心,随风起舞皓云阙罢了。”

“呵,你扪心自问,那明月可有把清风放在心上半分?”

仙道叹息道:“唉,陛下,往事已矣,那时之事亦非在下所愿。陛下纠结不放,非明智之举。

藤真闻他提及往日之事,心中恨意滔天,怒极反笑,冷笑道:“当年之事,诚然我心迷意乱,促成大错。可今日,你所作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仙道目光深邃而迷离,嘴角的微笑已消失无踪。

藤真又道:“我当年不过铸一小囚笼,只为囚一人。如今你却欲以天下为笼,欲将世间万物皆囚其中。然而明月高悬天宫,人间之囚笼又焉能囚住他?”

仙道身姿倚靠立柱上,全身隐于阴影之中,唯留深邃眼眸与漠然笑意。淡然道:“世事如浮云,多变无常,陛下何不静待花开。”

藤真嗤之以鼻,冷峻面容挂着嘲讽:“人生百年,犹如瞬息,我等谋算天下之人,命运多舛,短命终老。你再如何自命不凡,如何抗衡天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笑傲江山。”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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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朝阳初升,流川裹着晨雾于庭院独自练剑,剑影如龙,气势破空。

适逢清田信长路过此处,听得击剑声韵律有力,心生好奇。走近庭院一瞧,只见舞剑之人正是流川枫。

清田内心斗志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身为海南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才智与武艺,一直受到赞誉与期待。然而,无论是敬爱的君王,还是挚友阿神,皆对流川另眼相看。而流川却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神情高傲,清田心中怎能不愤?

“流川枫!我来挑战你!”清田紧握手中的剑,雷霆一击,猛冲向流川。

只见清田剑势凌厉,剑尖带着破风之声,浓烈战意直指流川。流川从容不迫,轻轻侧身闪过清田的直击。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反攻,剑尖疾指清田的咽喉。

清田急中生智地向后闪避,以剑挡下了流川的攻击。

流川的攻势未停,剑招如狂风骤雨般破空而来,连绵不绝地向清田斩去。

清田的脸色渐渐苍白。每一次与流川枫交锋,皆能感受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强大压力,每一次挡下流川的剑招,都使他喘不过气来。然而,他并未放弃,咬牙挺身,每一次格挡都凝聚着他所有的毅力与决心。

牧绅一目睹流川的剑招,眼神中闪过一丝赞叹,低声道:“此人年纪轻轻,剑法却凌厉无比、精准绝伦。在年轻一辈中,恐无人能出其右。”

神宗一郎叹息连连道:“信长向来心高气傲,此次,恐怕要吃大亏了。”

“此人让我想起十五年前,苍岭之巅的仙道彰。彼时不过舞勺[1]之年的仙道,挑战天下第一剑,且不落下风……”

适逢仙道走来,牧绅一话风一转:“贤弟,流川枫比你当年之姿如何?”

仙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中满载深情,言语间充满了无尽的宠溺与欣赏:“流川将军剑法卓绝,在下自然心悦诚服。”

另一侧,藤真与花形立于稍远处,也在观看着场中的剑斗。

藤真瞧见花形目光紧盯比试的两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摸样,知他亦起了比试之心,便笑道:“你若一会也想上场,尽管去,无妨。”

流川见清田虽渐落下风,却不曾气馁,便对清田多了份尊重,更加认真地对待此场比试。他的剑法愈发犀利,每一招皆直击要害。他的视线坚定且专注,全然系于清田一身。

仙道瞧此情景,神色渐冷,眸中波澜翻涌,嘴角的笑意未及眼底。

纵使清田竭力防守,亦难以占得先机。二十招后,他长剑脱手,败下阵来。

“流川将军剑法精妙,在下佩服,不知今日可否讨教一二?”花形拱手邀约。

流川瞧他意气风发,想他也是英豪之辈,便亦起了好胜之心,正欲应允。

仙道彰却突然朗声道:“早闻翔阳滴翠剑花形透之大名,今日雅兴,不知可否赏脸一决高下。”

言罢,也不等花形回答,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场中。在场众人与仙道大多有些来往,知他武功虽高,但一惯慵懒懈怠,不会轻易与人动武,今日这般主动提出与人比试,自是惊愕不已。

与仙道结伴以来,流川见识过仙道的武艺,知他确实很强,但是应该未尽全力。流川也想看看仙道真正的实力,便退于一旁静观其变。

仙道先人一步发起攻击,他剑法如流星赶月,剑气凛然。操剑如手足,剑气如风,顷刻间包围花形。花形泰然自若,运剑如流水行云,随性而为。剑尖轻颤,化解仙道的剑气。

仙道随后剑法一变,速度陡增,犹如闪电,剑光直冲花形。花形不退反进,以柔克刚,以剑柄击向仙道之剑,将剑势引向一旁。

两人你来我往,拼得难解难分。转瞬间,已斗三十余回合。花形剑法变化多端,但仙道剑速太快,剑法更胜一筹。花形逐渐居于下风,仙道一招“天雷破”,剑光如闪电,直冲花形。花形使出一式“漓江烟雨”欲挡住攻势,但仙道彰剑势惊人,花形只得勉力挡之。

此刻的仙道,身上流露出的锐气与往昔大异,众人瞠目结舌。他剑法快到目不暇接,剑光疾闪,犹如切割空气。每个剑招,无论剑势、剑速、剑气,皆超过先前所展现的实力,令在场众人心灵震撼,为之动容。

流川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仙道,欣赏他剑法中的千变万化,看他将剑气化作舞动的火焰,身影在剑光闪烁间犹如幻影。此刻的仙道的慵懒和漫不经心的气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强者气质和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流川枫被这场面激发得热血沸腾,战意高涨。

藤真眯起眼睛看向流川,察觉到他那专注且渴望的目光。藤真立刻明白仙道的心思,暗忖:仙道的心中涌动着对流川强烈的情感,却深藏不露。

他明白,仙道彰绝非外表所见那般淡然自若。他内心亦有强烈的占有欲及控制欲。然而,此般欲望,也独给流川。

此般不可言说的占有和控制,悄然埋藏在他风度翩翩、君子如玉的举止中。一言一笑间,皆隐藏着欲使流川欲罢不能的意图,期望流川沉溺于他的掌控之中。于仙道而言,唯有流川枫方配得上他内心深处最炙热的渴望。

藤真就见不得仙道如意,他冷笑一声,对正在全神贯注观看场中比试的花形说:“花形,你若输了,就给朕看大门去!”

仙道和花形又交手了几个回合,仙道突然改变了招式,瞬间就逼到了花形的面前。花形眼神一凛,身形闪躲,然而仍无法挡住这一剑,败在了仙道的剑下。

败阵的花形对藤真拱手,苦笑道:“微臣技不如人,甘愿受罚。”

牧绅一见状心生兴致,回想起与仙道昔日一战,那是在苍岭之巅,当时的仙道尚显稚嫩。数年战场征战,彼此短兵相接的次数却寥寥无几,然而每一次皆令牧绅一铭记于心。

仙道彰之剑,懒散中蕴藏锐利,看似漫不经心但威力无比。今日他展示真才实学,任何一位斗志昂扬的剑客,自是均向往与之一战。

牧绅一含笑道:“想来与贤弟上次交手已是十四载前。今日可否再一较高下?”

仙道彰瞥了流川枫一眼,果然在他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中,只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他嘴角的笑意浓了,转身对牧绅一回道:“请教牧兄的高招!”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迎向了牧绅一。

二人剑招犹如龙腾虎跃,迅疾如闪电。牧绅一剑势刚猛果决,每击皆蕴惊人之力,犹山崩地裂般震撼人心。而仙道彰剑法飘忽难测,瞬息万变,宛如狂风绕指。

仙道彰与牧绅一之较量,惊心动魄至极。二人剑招如雷电交织,强烈气息弥漫比武场,乃两位杰出高手的巅峰对决。场中沙石翻飞,剑气咆哮,一时似乎天地变色,令人瞠目结舌。

两人实力旗鼓相当,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一疾一稳,一动一静,相互进攻之际,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虽然仙道彰的剑法更显精湛,但牧绅一沉稳老练,以不变应万变,从容淡定。

经过百余回合的激战,仙道彰与牧绅一仍难分胜负。最后,他们逐渐放缓了攻势,停止较量。

清田看仙道连战连捷,如神助之。又见自家陛下与此等人物对阵,竟不落下风,他对牧绅一愈发敬仰。他激动地走上前,赞叹道:“不愧是殿下!厉害!”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牧绅一握剑的手正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牧绅一身形微晃,幸得清田及时走上前。他装作开怀大笑,搂住了清田的肩膀,借此稳住了身形。

他心中暗自惊骇,他观仙道彰显然尚有余力。暗忖倘若再多斗十招,自己必定落败。

仙道对牧绅一的状况了如指掌,但他并无争胜负之心,也就装作不知。两场较量,他本就只意在流川,而非胜负。仙道想:牧绅一老矣,虽然他全胜时期曾有与天下第一剑一争高下的实力,但如今他已非自己的对手,唯一能与自己一战的,唯有流川枫。唯一让自己愿意全力一战的,也唯有流川枫。

再见此刻流川眼中只剩自己,哪还有他人,仙道心中自是欢喜。他就是要流川明白,此世间,唯有他仙道彰才配做他的对手。

不过他自是要给昔日霸主一番薄面,于是表面上连声称赞牧绅一的剑法高超。

流川枫看着仙道彰的剑招,心中震撼不已。虽曾与仙道交手数次,但直至此刻,他才切实感受到这人的深厚功力。这令流川枫心中的好胜之焰愈发炽烈。

流川凝视着仙道彰,内心充满挑战的渴望。渴望展示自己的实力,渴望让仙道彰正视他,渴望挑战仙道彰。

他的眼里,此刻只有仙道,唯有仙道。

[1] 13至15岁左右的男孩。在古代这个年纪的男孩要学习“勺”,既一种未成年学习的乐舞。《礼记.内则》中有说“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后来慢慢就变成了用舞勺来指13-15岁的男孩。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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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谈判依旧毫无进展,各方的分歧和利益冲突愈发明显。翔阳似乎故意刁难,他们时而抱怨利益分配不公,时而指责各项条款模糊不清;海南则选择了沉默旁观,他们的立场不明,态度闪烁。

陵南的态度最为积极,他们极力推动谈判的进程,无论是提出新的议题,还是修改原有的提案,都显露出最大的诚意。不过,在关键的议题上,他们同样毫不让步,态度坚决。

流川看着这三方的争议,心中冷笑,他觉得这些人的行为十分荒谬。明明都是来谈判的,却互相猜疑、防备。在他看来,人生百年,就该活得通透恣意。坦诚相待才是沟通之道。

流川回忆起仙道先前的话:“翔阳虽然看似最不配合,但他们国力稍弱,对和谈的渴望其实最强烈。海南虽展现出观望的态度,但内心却急需和谈带来的整备兵力的时间。陵南尽管表现得最积极,但实际上国力最坚实,反倒并不急迫需要谈判的成果。在谈判桌上,真实的意图和表面的表现往往截然相反。”

今日回顾,仙道的洞见实在是入木三分。

如果三国和谈成功,三国停战,这必将刺激海外的山王,逼使他们更加迫切地寻找占领大陆的军事要塞以对抗三国联盟。湘北无疑是山王最理想的攻击目标。面对九州的第一强国山王的全力进攻,湘北恐如累卵,无力对抗。

然而,流川深感大陆已经饱受百年战火蹂躏,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和谈能成,三国的百姓将会迎来久违的和平,但湘北却可能被卷入风暴之中。若是和谈破裂,三国的百姓将继续遭受战火的煎熬,但湘北也或许会因此找到生机。这恰如将三国的百姓与湘北的百姓分别置于天平的两端,使得流川陷入了两难。

深夜时分,月光如霜,静静地洒在津久武皇宫的藤真寝殿的屋檐上,使得皇宫在夜幕的掩护下显得更加宁静而肃穆。然而,这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潜藏着暗潮汹涌的危机。

寝殿大门之外,花形的身影伫立在月光下,他身披鎏金铠甲,肩上的铁甲沉甸甸的,手中紧握剑柄,他的眼神坚定,守护着皇宫的安宁。

白日,他在比试中败下阵来,被罚在此与士兵们并肩守卫寝殿。奈何帝王一怒雷霆万钧,堂堂翔阳大司马一夜之间被贬为执戟立卫。不过他自觉技不如人,被责罚也无话可说。

突然,一阵肃杀的寒风从暗角吹过,带来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花形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时,他看到远处走来一人,神色严肃,那人正是长谷川一志。

“你应在城外守备,何以至此?”花形疑惑问道。

长谷川一志步伐沉稳地来到花形的身侧,语声低沉道:“我方才发现陵南与海南似在城外密谈,恐有所图,不利于翔阳。”

听此言,花形透的眼神瞬间凝重,他转过头,用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向长谷川一志。他总觉得此时奇怪,但兹事体大,他立即向藤真汇报。

藤真得知此情况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硬,他沉声对花形透道:“你立即去查清他们所图何事。此事关翔阳安危,我只信你一人。速去速回。”

花形透领命而去,步出藤真寝殿大门之后,他回头,面对长谷川一志,语气坚定而郑重地吩咐:“我速去速回,你务必仔细护卫陛下,万不可有丝毫疏忽!”

“放心吧,我定护陛下周全。”

听到长谷川一志的承诺,花形透转身,披星赶月地离去。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之中。

寝殿之内,唯有一盏孤烛摇曳,藤真倚靠软榻,手捧书卷,借着烛光的微弱照耀,一页一页地翻阅。烛火在他脸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变形。

书卷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与周围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深夜的寂静中,装饰奢华的寝殿却显得格外荒凉和冷漠。没有被烛光照到的地方裹着一层浓墨般的黑暗,仿佛潜伏着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都可能被惊醒。

忽然,沉寂被一阵利风划破,一道黑影如猎豹般敏捷地翻越进了窗户。藤真的心脏瞬间跳动加速,他扔下手中书卷,迅速地抽出身边的佩剑,身体敏捷地挡住了黑影的攻击。

藤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侧身,剑在手,疾如风,同时迅速使剑抵挡住杀手的第二次袭击。杀手攻势凌厉,每一招都狠辣无情。藤真知对方的武力远在他之上。于是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向门外冲去。

藤真推开大门的瞬间,两道冷冽的剑气迎面袭来,他一矮身,堪堪躲过这两道剑气,脚步匆匆地逃到了屋外。

然而,屋外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原本应有的守卫已无影无踪,只剩下空荡荡的院落。身后,那三名杀手如同恶鬼紧追不舍。他们的剑势狠辣与犀利不减,藤真感到了生平未有的压力,他已狼狈至极,只得且战且退。

那三个杀手的剑势凶狠狡诈,每一剑挥出都如同毒蛇吐信。藤真虽尽力躲闪,但身上仍然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陛下莫怕,臣来救您!”藤真看到长谷川一志挥剑赶来。他的心头略感宽慰,但很快又涌起一丝疑虑,只是此时已无暇深思,只得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就在长谷川即将接近藤真之际,突然改变了剑路,直取藤真的要害。虽然藤真早有防备,身形疾退,但仍被长谷川的剑砍出了一道口子。幸而,他身上穿着巧制的金丝软甲,顶住了长谷川那一剑,方才保住了性命。

此情此景,还有何不明了,想来哪有什么陵南海南密谈,不过是为了把花形诱离自己身边的诡计。殿外的士兵怕也是被长谷川调离。藤真历来不喜长谷川的品行,但总是念及长谷川是他潜邸旧臣,自他还是太子时期便跟随左右。藤真对他依旧信任有加,委以大任。如今却遭受背叛。这种打击让藤真瞬间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那三名杀手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一次猛烈发动攻击。他们的剑术凶悍无比,每一剑都在他的金丝软甲上烙下了清晰的痕迹。藤真就如同一只被三个猎人围捕的猎物,被牢牢地包围在中央。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对于今日,自己可能难逃此劫的预感更加强烈。

就在此时,一道流星般的白影疾速掠过,他的剑如同游龙出鞘,剑光闪烁,在短短两招内便让长谷川一志重伤倒地。旋身攻击,他已与那三名杀手形成对峙。

流川的剑在夜空中舞动,冷冽的剑光令人生畏。面对流川的突然袭击,那三名杀手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们急忙四散开去。

"你是何方神圣?"

流川并未回应,他的眼神冷冽,如同极寒地狱的寒冰。他手中的剑在寂静中挥动,释放出锐利无比的剑气,直指对方的咽喉。

那三大杀手急急地展开了剑阵,剑意毒辣。剑光阴森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三人企图围困流川。然而流川身法奇快,剑如飓风暴雨,剑气雄浑,势如破竹,速度之快令三人难以招架。

那三名杀手见流川剑法精妙,蓦地脸色大变,躬身后退,直止数丈开外。

为首一人难掩惊骇,怒声喝道:“小子剑法确实了得,我等三人今日目标并非是你,你若愿意退开,我等必不为难你!”

然而流川毫不理会,长剑如电,疾刺向那人的咽喉。那人见状疾速侧身躲过,同时反手一剑,剑尖直指流川的胸膛。

另一杀手又说:“我等三人不杀无名之辈。小子,你姓甚名谁?”

“流川枫。”他简短地回答,同时身形瞬移,如鬼魅般掠到三人的背后,剑光炽烈,锋芒毕露,狠狠地劈向另一人的后心。那杀手神色不变,敏捷躲避,瞬间反击,剑气撕裂空气,激荡四方。

“很好!看来我等今日只能全力以对了!!受死吧!”

只见这三人迅速调息,其中一人举剑向天,剑光犹如电闪雷鸣,照亮了周围的夜色。另一人剑法变化多端,其攻击如同幽灵般无法预测,诡异而独特。而最后一人的剑法柔如流水,看似平和却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仿佛随时可能爆发。这三人各有千秋,一刚一柔一缠,莫能分离,配合天衣无缝,实为三体同心,招式新奇,天下罕见。

藤真看出了这三人的武功套路,他大笑讥讽道:“原来是山王麾下鼎鼎大名的噬血三狼’,我藤真健司一条小命竟劳烦三位亲自来取,荣幸之至!”

原来,这三人乃山王麾下恶名昭彰的顶尖杀手“噬血三狼”。他们方才使的诡异招式便是他们横行江湖多年的致命杀招,此三人武艺武艺精湛,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在各国间声名狼藉。

看来此番要取藤真姓名的必是山王无疑了,自是意在破坏和谈。

流川的目光更冷,正挡下一人之后,便感受到侧方狂风压境。另一名杀手的剑气无声无息,如幽鬼般针对他的侧颈发动攻击,他侧身闪躲。然而瞬息之间,下方又爆发出一股劲风,疾如闪电。

此招避无可避,流川只能硬承这一击。尖锐的剑气划过,嗤嗤作响,他的手臂、腰侧立时被三道剑气割开了长长的伤口,衣袂被撕裂,露出了鲜红的伤痕。那三名杀手不等他喘息,又急急攻来,流川瞳孔微微收缩,迅速调整了吐纳,敏捷地躲过三人的围攻。

他的手上已然血流不止,但眼神却越发冷冽,剑法更是凌厉无比,似流星疾驰,招式瞬息万变。

"噬血三狼"立刻察觉到了流川身上的异变,他们顷刻间调整了攻击方式,手中的剑如毒蛇吐信,刚者变柔,柔者变缠,缠者变刚,变化无常。然而,流川的剑法犹如夜间鬼魅,难以预测,更无法捉摸。

表面上看,战局似乎是势均力敌,然而"噬血三狼"内心却极是惶恐。他们历练江湖多年,杀人无数,然而未曾遇到过剑法如此超凡的少年。三人联手,竟未能占得丝毫优势。

他们心中惊骇,若再过数年,这少年定将天下无敌。此人,绝不能再留于世上。

然而他们三人即使加快了攻势,变换招式,一时间仍旧无法破解流川的剑法。不过"噬血三狼"三人皆是江湖老手,他们料想这少年虽剑术非凡,但毕竟年纪尚轻,他们若继续以攻为守,必有破绽可寻。

果然,流川的身体突然晃动,似欲后倒。此景立刻引得"噬血三狼"注意,其中一人见状,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瞬间冲上前去,意欲趁机取流川的性命。

此时,另一人瞳孔猛然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心头。他瞬间察觉到了事情不妙,急声警告:小心!”

可惜,已是时不我待。流川宛如箭矢般腾空而起,单手支撑地面,身形犹如鱼跃龙门般瞬间反弹。转瞬之间,他的剑已疾掠过那人的胸口。那人只感受到一股猛烈痛楚,紧接着,一道凛冽的剑光已席卷而来。剑气锐利无匹,他甚至未来得及反应,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余下的两名杀手瞧见此景,急忙后退。流川并未给他们喘息之机,他的剑光犹如腾跃的龙,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一剑破开了一人的防线,紧随其后,又一剑将另一人击飞。

三个杀手瞬间命丧黄泉。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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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倒地不起的长谷川身旁,手中的剑稳稳地举起,剑尖直指长谷川的胸口,语气刺骨地质问:“长谷川,你背叛的理由何在?”

长谷川疲惫地抬起头,眼神里刻着深深的恨意,一开口便咳出一口血:“咳咳……呵呵……这么多年,我为你建立无数战功……你却偏偏只眷顾花形,对我百般挑剔……咳咳……我的弟弟只是犯了些小错,你居然全不顾忌我多年忠心耿耿的情意,断去他的手脚。这份新仇旧恨,我又怎能轻易忘记?”

听到这些话,藤真只感到怒火翻涌,气血仿佛在瞬间全部涌到了心口,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内心的不适,瞪向长谷川,严肃地说:“你的战功,我一一铭记在心,但你德行有亏,我才对你多加鞭笞。你的弟弟公然强抢幼女,这种罪行如何轻饶?我藤真健司虽非完人,但对你们,我问心无愧。念你是我潜邸旧臣,今日我留你全尸。有何遗言,尽快说出!”

长谷川又咳出几口鲜血,厉声嘶笑起来:“藤真健司!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你尽可化作厉鬼来寻我。如怨愤难平,那就在黄泉路上等我!!”

藤真的声音坦荡,但掩不住其中的痛心,他手中的剑瞬间狠狠地刺入了长谷川的喉咙,鲜血瞬间四溅。长谷川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动静。

藤真的力量终于耗尽,他瘫倒在地,抬头望着流川,喘息间艰难地问:“将军,何故要救在下?”

“你应该知道,倘若在下死了,三国的和谈必不可成。反之,和谈成,湘北危。”

流川淡淡地看着他,沉声道:“我不用三国百姓赌湘北的未来。”

流川背对着月光而立,藤真正好瞥见他背后那繁星点点的夜空,再看向流川,见他目光沉静,面如冠玉。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天空中的一轮明月,洁白无瑕,皎洁无垢。

一夜的背叛与杀戮,已经几乎耗尽了藤真的所有精力。原本是靠着深重的愤怒和坚定的信念支撑着的他,此刻已无一丝力量。他的身体一软,胸中的痛楚再也无法抑制,双膝跪地,咳嗽不止,甚至咳出了几大口鲜血。

流川见他这般,立刻走上前去,检查他的伤势。眉头紧锁:“你应只是外伤,为何这般?”

藤真知他本性纯真,光明磊落,便不再隐瞒:“咳咳,不瞒……咳咳……不瞒将军,在下早已身染恶疾,最多……也不过是二三载光景了。”

流川一惊,又听藤真说道:“将军今日救在下,在下感激涕零。日后若有机缘,必定涌泉相报。只是今日,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将军务必答应。”

“你说。”

“将军可否替在下保守秘密?在下的身体情况,万不可被第三者知晓。”

“这是你的事,我自不会与他人说。”

“多谢将军。”

藤真的话音刚落,便听闻远处脚步声急速接近,两人回头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仙道彰,他手中持剑,神色中压抑着紧张。

流川机敏地转身,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藤真明白他的用意,向他表示感谢,然后在他的掩护下迅速整理自己。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然恢复了平常的风采,已无半分之前的狼狈。

藤真低声对流川枫说:“今日本应与将军详谈湘北之事,奈何出现如此变故,不知将军明晚,可否再来一次?”

流川点头表示同意。

花形迅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长谷川的尸体上,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哀痛。一出皇宫就遭遇到的伏击让他意识到了长谷川的背叛。他和长谷川毕竟共事多年,这份出乎意料的背叛让他心绪难宁。

他跪在藤真面前,痛心疾首地道歉:“微臣未能识破奸人的诡计,让陛下身陷险境,微臣愧疚万分!”

藤真收拾起心神,轻轻挥手说:“事已至此,无需过于自责。所幸我也命不该绝。”

花形见藤真一直未曾起身,便上前扶起藤真,他感觉到藤真身体微微颤抖,如同风中的浮萍,心下一惊。

藤真也注意到花形手臂上的伤痕,皱着眉头问道:“你也遭到了攻击吗?”

“我刚出皇宫便遭到了两名山王的杀手攻击。他们的招式诡异,即使我有所防备也未能抵挡。幸好仙道皇子出手相救,我才得以挺过此难,来到陛下面前。”

藤真道:“如若不是你今夜阴差阳错的在门口值守,长谷川那厮不得已分了两名杀手去对付你,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哪等得到流川将军相救。”

藤真转而郑重地对仙道道:“二皇子,往日恩怨暂且不表,今日你对花形的救命之恩,在下记住了!”

仙道的视线完全聚焦在流川身上。他远远地看到流川白色的衣服上布满了血迹,那白袍在月光下印出银色的光泽,血迹如墨水一般在那光泽上晕染开。仙道仿佛感受到自己的心灵被抽离,所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仙道快步走上前来,紧紧抓住流川就走。流川本能地想挣脱,却发现仙道握住他手的力量之大让他吃惊。随后,他注意到仙道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流川意识到这是他担忧自己所致,他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于是就顺从地让仙道牵着走了。

仙道儿牵引着流川,二人在月华下悄步穿过安静的庭院,步入了夜色深沉的花园。皎洁的月光宛如冷霜洒在湖面之上,湖水静谧如镜,映照出月亮的倒影。微风轻轻拂过,月影在水面上摇曳碎裂,犹如一幅淡墨丹青的画卷在眼前展开。湖水发出的微微波动声,如低语般回荡在空气中。这声音在浓重的夜色中,反倒显得花园沉郁气氛更浓了。

仙道的心情无比复杂,生气、担忧、焦虑、后怕……这些情绪在他的心头交织,翻腾。

流川觉得被仙道牵着手走在湖边的姿势着实是有些怪异,于是用力将手从仙道的手中抽了出来。

只见仙道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失落。流川心下一柔,轻声安慰道:“不过三处小伤。”

仙道猛地回身,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紧紧地拥抱住了流川。他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流川嵌入自己的身体中。流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感到身上的剑伤又裂开了,心中有些恼火,本能地想要挣脱。然而,仅在流川挣扎的刹那,仙道便放开了他,接着流川看到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只是那双眼眸中仍残留着他未能及时掩藏的风暴。

“若我说我见血生晕,你会骂我白痴吗?”

“白痴!”

流川斜眼瞥向仙道,又是那个他看不明白的仙道,流川不喜欢。

仙道微倾身子,靠近流川,空抱双臂,将流川圈入怀中,口中的语气竟听来有几分撒娇:“我真的头晕!”

仙道低眸瞧着流川身上那惊心动魄的鲜红痕迹,眼中的光华黯淡如墨。仙道暗忖:伤口确实不多,且都不致命。腰际和手臂上的血迹应是流川的,而胸口处的血痕则明显不是他的。究竟是谁的?

他又忆起方才流川将身体挡在藤真面前的样子,思忖道:那血是藤真的?又或者是那三个杀手的?有些事情,不在我掌控。此感觉甚是让人不悦!

仙道在赶往藤真寝宫的途中,脑海中已经预想过千般可能,并一一设想了应对之策。他明了流川今夜会去藤真那,也深知流川的个性,可以预见他会出手相助。然而,他未预料到,流川竟会毫不犹豫。

仙道再思,倘若流川犹豫了会怎样呢?藤真或许会重伤,接着会有各种预想之外的波折。流川应当明白三国和谈对湘北并无益处,然而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了藤真。

仙道明白了在流川心中的一些东西,比他个人所求还要重要。

那又究竟是何物呢?是武德道韵、百信安居,还是天下止戈?或许皆是,但恐怕唯独不是他仙道彰,这让他感到苦涩与无奈。

吃这天下大义的醋,很狼狈啊!一点也不像自己。

流川注视着仙道,眼中的哀伤如同瞬息即将破堤的洪水般激荡。他想,他曾说视我为知己,我亦愿视他为挚友。

挚友,便是如同师兄,如同彩子和木暮。如果三井师兄或是宫城师兄要去挑战强大的对手,无论对手强弱,我也定会忧心忡忡。那么他们又会如何回应我呢?

“我会小心的。”流川轻轻拍了拍仙道的后背,清澈的双眸直视他。

此言如破晓后的初阳,瞬间照透了仙道心底的阴霾。他不由得欣喜若狂,刚才的忧郁瞬间烟消云散。他哪知流川此时所思,只以为自己在流川心中总是独特的。

仙道顿感无比的满足与安宁,于是顺势收紧手臂,小心地拥着流川,仿佛想把这份欣喜和感动牢牢地镶嵌在他们的羁绊里。

流川瞧见仙道一时欢喜,一时忧虑,令他全然摸不着头脑。然而,见他此刻满面的愉悦,流川认为此人最适于这等纯朴而快活的笑颜,于是并未有意扫他的兴,反而是尽力使自身的身躯松弛,任由他小心翼翼地拥着自己。

仙道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欢愉情绪如同洪水般翻滚澎湃。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这份喜悦和欢乐铭刻于心,永志不忘。

流川的思绪却已飘向刚才山王杀手怪异但凌厉的杀招上。那三人一刚一柔一缠,确实不好对付。他刚才看破三个杀手欲引他犯错,于是便故意露出破绽,从而制服了那三人。他又想起了仙道的剑法,仙道的剑气如虹,恐已入臻境。若是仙道遇到那三人会如何应对呢?

“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弱。”流川的话语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仙道觉得话题转的有些微妙。这般美好的情景是怎么扯出这个话题的?

“仙道,明晨,与我比剑!”

“…………”

仙道瞬间泄了气,颇感郁闷,我怎么就看上这么块木头?

何故自己如此深情相拥之后,他反而要求与自己比剑呢!纵使仙道平日巧舌如簧,此刻却愣是无言以对。

“明日不行,待你伤痊愈再说”

“不过几处小伤!我没那么弱!”

“好好好,你当然不弱,我头晕成吗?”

“莫当我是孩童!”

两人的对话在夜空中回荡,身影在暗夜中渐行渐远,只留下寂静的花园和微微闪烁的湖中月色。月色之下,吸足了露水的叶子在微风中颤抖,悄然落下的露珠滴落在娇嫩的花苞上。那些花苞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明亮的宝石,静静地躺在绿叶之间,含苞待放。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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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和谈进入第三日,局面终于迎来转机。素来多般刁难的翔阳,于此日改变了态度,开始积极参与谈判。

“两位想来对虚与委蛇的内容应已生厌,今日便来说些实话吧。”藤真接着道:“天下止戈,民之所盼,既然我等有同舟共济之志,何不立誓五十载内,互不侵扰,共守太平!”

牧绅一显得稍有不快。他来此之主要目的,自是为签署此停战协定,相信仙藤二人亦然。但海南接受停战是为图下一战,五十年太久了。

他说道:“世事如棋,局势变幻莫测,五十载后的天下,我等皆无法揣摸,恐不妥当。”

藤真抿着唇,冷笑道:“既如此,以牧兄之见,多少载为宜?”

藤真自是明白,牧绅一一生抱负皆在开疆拓土,海南今日皆因形势所逼,被迫和谈以求休养生息的时机,早晚必将撕毁协定,再起战端。

牧绅一也明白藤真的问题不好回答,期限言之过多,海南难以接受;言之过少,则易会被指责诚心不足,可谓左右为难。

不过,牧绅一毕竟一代雄主,非常人可比。他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抛给了仙道:“贤弟,你以为如何?”

仙道游刃有余,笑道:“两位兄长的意见皆有理。不若折中,期限定为二十五载,如何?”

藤真一脸为难,沉思片刻后说:“昨日得二殿下相助,今日在下也不拂你的面子。牧兄以为如何?”

实则,二十五年正是藤真所期望。他本就为求自己身后,翔阳能平稳过渡,方才同意和谈。待翔阳度过危机,未来定依旧要与海南决一雌雄。涯溪之殇,翔阳国人无不披麻戴孝,那国仇家恨,翔阳人自是无一能忘。

然而,牧绅一则颇不以为然。他预料仅五年至十年海南即可恢复国力。虽然亦可背弃停战协议,但需要寻找各种借口,不免四处受制。他今年三十有四,十年后仍可决胜千里。但是二十五年后,他便将近花甲之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届时他的霸业何以为继?

仙道又一次做出了出乎牧绅一预料的决定,牧绅一感到些许挫败。他原本料想仙道既也谋天下,自也是不乐意长久停战,所以三国和谈也不过是借口,他压根不信仙道逐鹿天下不为私利,只为止战。

近十年来,他与仙道争锋相对,互有输赢。仙道总是出人意料,牧绅一参不透仙道以战止战之心,便永远看不透他,只得小心应对。

再看藤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二十五年也是颇为奇怪。对这个老对手,牧绅一更觉得难对付,他们斗了大半辈子,彼此熟知,藤真提出五十年的时候,牧绅一并没有放在心上,料想又是藤真的虚招,谁知他居然顺水推舟的同意了二十五年,牧绅一委实吃惊不小。

但此时,他摸不清仙藤二人所图,也不好再讨价还价,只得暂且接受。

藤真点点头,说道:“好,如此这般,二十五载停战,翔阳同意开启互市,并降低海南和陵南的关税。”

藤真的此言等于接受了先前海南与陵南提出的自由贸易区的要求。

仙道立即答道:“在下也开门见山。陵南的药材与瓷器皆是珍稀之物。陵南愿以药材和瓷器,交换海南的红杉木材。不知牧兄对此有何识见?”

牧绅一早已猜到仙道所图之一必有红杉木材。

陵南几代帝王的所求便是组建一只强大的水军,而制造战舰的最佳材料,正是海南与湘北盛产的红杉木。

说来也是天意弄人。陵南与湘北同处苍天岭之下,陵南一段被誉为“万里云山”,湘北一段名为“峰峦云海”。然而,尽管同为苍天岭,万里云山却是不产红杉木的。

陵南曾费尽心机欲与湘北交易,然而彼时湘北国力正强,野心勃勃,非但拒绝交易,还挑起与陵南的战争,开启了两国近百年的纷争。直至五十年前陵南灭湘北,湘北自此一蹶不振。后虽在山王的援助下复国,却始终受山王压制,陵南也一直未能大量获取此类木材。

牧绅一也极不愿帮助陵南建立水军,然他此刻已是进退两难。转念一想,陵南无军港,且无大型军舰的运输水路,即使给予陵南木料,他们也恐难有所作为。

“好,既然两位贤弟如此爽快,愚兄自也应当回应。这便同意贤弟的请求,只是不知贤弟可否考虑为兄的一个小小要求?”

“牧兄有何指教?”

“不知贤弟可否将龙峰、雄关、腾冲三处要塞让渡给海南?”

仙道觉得谈判桌上的情况真是无趣至极,大家对彼此的需求心知肚明,却还要这般虚与委蛇,实在是无聊透顶。

牧绅一觊觎的三座要塞屹立在陵南与海南交界,过去数年里,仙道借助这三座要塞,频频对海南发起反击,让牧绅一疲于应对,却无计可施。三座要塞对海南如鲠在喉。

仙道高深莫测地笑道:“这并非在下不愿帮助牧兄,实际上,这三座要塞自始至终并未完全受在下掌控,到处都是间谍啊。”

听闻此言,牧绅一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的愤怒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

上个月,牧绅一在此三要塞巧施反间计,谁料被仙道识破,利用反间计,巧妙改变了局势,将其反噬,使海南损失了三十万精兵。

那场惨痛的败北,激起了海南内部的巨大震动,逼得牧绅一不得不在此与翔阳和陵南周旋。而现在,仙道却大言不惭的以间谍为借口,分明是故意的,着实可恶!

看着牧绅一脸色的变化,仙道接着说:“牧兄也知道,虽然在下在指挥军事,但上面还有父皇和皇兄。在下也需要足够分量的理由去说服他们。”

此话一出,牧绅一心中稍定,仙道这是准备讨价还价:“有何要求,尽管说来。”

“牧兄爽快,在下想要海南的河源、石阙、虎牙三处要塞作交换,牧兄意下何如?”

河源、石阙、虎牙,皆是海南对陵南发动袭击的要地。这些年来,陵南在应对这三大要塞的攻击上耗费了极大的精力。这三处要塞位于海南的西北,其主要目的却不是攻打陵南,而是对三浦台和津久武进行军事威慑。

牧绅一虽然觉得将这些要塞交给陵南有些可惜,但相较于陵南那三座要塞的地理位置和军事价值,这些都微不足道。换句话说,交换这三处对海南来说更为有利,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仙道转向藤真,直言道:“翔阳的冶炼技术举世闻名,翔阳兵器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不知陵南是否有幸获取贵国的精炼的兵器。”

藤真微笑着回应:“不知二殿下想以何物交换?”

“陵南可以用三处优质的乌金矿来换。”

藤真闻言,心中大喜。翔阳的雷霆巨炮威震天下,这种巨炮口径半丈,炮身长1丈半,重量足有三百石[1]。炮身上刻有“雷霆万钧”的字样,金边装饰,射程可达十里,炮弹重达一石,发射时的轰鸣声震撼人心。这是翔阳对抗海王、山王的尖兵利器。

制造这种巨炮的最佳材料就是乌金矿,乌金矿的纯度越高,威力越大,翔阳一直渴望能获得乌金矿,尽管曾与陵南进行过商业往来,但乌金矿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如今,若是能获得乌金矿,无疑是如虎添翼。

然而,藤真深知世间无免费之宴,“二殿下,还有何求?一并说出也无妨。”

“翔阳与陵南素有渊源,陛下与在下的长辈也有过联姻之实。然而,战火繁起,两国日渐疏离,实在是可惜。望陛下能够回应两国百姓的期盼,重开两国百姓通婚之桥。”

藤真面色微变,暗忖:仙道彰果然比牧绅一还不好对付,他这招明修栈道,实乃一招巧妙的阳谋。

通婚之后,两国人民水乳交融,文化相通,数十年后,翔阳陵南哪还分得出彼此?此招是陵南蚕食翔阳之策。然而,此事尚需数十年运作,而这期间,陵南与翔阳必定紧密相连。这无疑能解翔阳目前的危机。仙道提出的建议,藤真不喜,但是局势所迫,只得应允。

继而,海南又提出了开展文化交流、在三国之间互设市场等诸多要求,这些同样得到了初步的答允。

此日的和谈,收获颇丰,进展迅疾,局势逐日明晰,谈判桌上的气氛也因此而变得缓和了不少。

[1] 古代最大口径的火炮是土耳其苏丹墓赫麦特二世时期(15世纪)的“巨型巴赛里卡”,用于1453年的君士坦丁堡围城战。此炮的口径达到了80厘米(大约0.48丈),炮身长度有8.2米(大约0.5丈),重量估计在16到20吨之间(大约240到300石)。火炮射程可能达到了1到2千米(2-4里),每次发射的炮弹重量可能在600到700公斤(大约9到10.5石)。

翔阳的“雷霆巨炮”的尺寸和威力与之比也是相当惊人的。口径半丈(相当于大约80厘米),炮身长1丈半(大约2.4米)在古代火炮中仍是相当长的,炮身重量三百石(约19.2吨)。射程可达十里(约5千米),远超过“巨型巴赛里卡”火炮的最远射程。炮弹重达一石(约64千克)。在尺寸、重量、射程等方面,“雷霆巨炮”都达到了或者超过了中世纪最大火炮的水平,可以说是极其强大和震撼的武器。

Chapter 22

Chapter Text

当夜,流川如约而至。藤真和流川两人在寝殿相对而坐。

藤真热了茶壶,再将一把清香的茶叶投入其中。一手端着热水,另一握着茶壶,让热水沿着茶壶内壁缓缓滑下,使得茶叶在壶中激荡起来。待茶叶稍定,藤真就迅速地倒去了第一泡茶水,带走了茶叶表面的尘土。

再次向壶中倾倒热水,稍稍等待后,茶香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藤真将泡好的茶轻轻倒入公道杯,然后细心地倒入了流川面前的品茶杯[1]。

“此乃翔阳的玉韵茶,采自早春嫩芽,用清晨的露水冲泡而成。将军,不妨试试。”藤真笑着说。

流川只是瞥了一眼,却并没有接过。在他眼中,喝水喝茶只是为了解渴,这种附庸风雅的事物,他只觉得多此一举,不甚喜爱。

藤真看着流川的神情,也不勉强,微笑着说:“既然将军性情豪爽,那在下也就直言无讳了。”

“陵南绝非湘北得以长久仰赖的盟友,与翔阳结盟方为上上之选。”

流川一言未发,面色沉稳地凝视着藤真。

只听藤真又道:“将军期望和谈能让天下止戈,怕是略显天真了。”

“……何意?”流川皱眉问道。

“三国盟约恰如破冰之锤,隐匿在冰层之下的问题,便会浮上表面,各国局势悉数改变。山王吞湘北之心自然更为坚定。”

流川的目光深沉,面色凝重。

“据在下所知,山王确已聚80万雄师,兵峰恐直指湘北。三井寿虽智勇非凡,但若要以皋陶关的30万獬豸卫[2]抵挡山王的80万铁骑,那恐怕是登天之难。”

流川对此并不以为然,大师兄的实力他十分清楚,虽然在武艺上大师兄未必能胜过自己,但就统军御敌之能,全天下恐怕无人能及。

藤真稍作停顿,然后向流川拱手道:“为表翔阳结盟诚意,翔阳愿赠皋陶关二十门雷霆巨炮,以助湘北抵御外敌!”

听到此言,流川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探究之色,紧紧地盯着藤真。

藤真淡然一笑,道:“在下如此提议,并非为报将军大恩。不瞒将军,在下虽说对将军感恩,但早已油尽灯枯,恐怕也无机会报答。”

一般人听此话,怕是会觉得藤真确是恬不知耻,但流川倒觉得他如实以告,是坦荡无私,乃大丈夫所为。

“雷霆巨炮乃翔阳立身之本,此前未曾借予他家。在下提出此盟约,乃是在下为翔阳度过难关谋求的次要保障。”

“因一桩宿怨,在下心身受尽折磨,深知已无回天之日。翔阳人才稀缺,且皇位无嗣,在下若一去,必有豺狼虎豹纷纷觊觎。此番三国会盟,虽是局势所逼,亦为翔阳寻得生路。在下虽终是翔阳之主,必不辜负翔阳子民,在余生之中,只求为翔阳找寻一条生路。”

流川问道: “此事与湘北何干?”

“倘若三国盟约得以成立,海南与陵南在未来数载不会对翔阳构成威胁。因此,翔阳的最大敌人,将会是山王。若山王吞并湘北,之后必定对翔阳发起攻势。故此,湘北绝不可败。”

藤真语气诚挚地说:“将军可否明了为何在下竭力推动你我两国结盟?”

流川微微点头。翔阳与湘北已成唇亡齿寒,同生共死的局面。

藤真实则还有另一层深远的考量未曾明言,那便是陵南已逐渐成为他内心深处最忧虑的对手。此忧虑并非源于他与仙道彰的个人恩怨,而是因为藤真已然看出,陵南在仙道彰的谋划之下,已渐有与山王争霸天下的实力。

仙道彰心性孤傲,不屑於阴谋诡计,历来只行阳谋。然阳谋比阴谋更加可畏,阴谋总有破解之道。但阳谋,纵然你洞悉其策略,常常也难以避其锋芒,无计可施之下只得沿着对方设想的道路行走。

犹如此番和谈,又何能否认,海南与翔阳不正是在仙道的谋划下前行?

藤真自诩,在天地之间,唯有自己的智谋方能与仙道彰一较高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大志未酬却时日无多。藤真深信,若不尽快找出一策以对抗仙道,翔阳必将覆灭于陵南之下。

翔阳与湘北的结盟,不仅是为了抵御山王,更是为了将湘北打造成牵制陵南的力量。

流川反诘道:“此事只需递上国书至湘北即可,何需与我多谈?”

藤真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向流川解释道:“将军,这并非在下不愿递交国书,而是湘北如今已是铜墙铁壁,除陵南和山王的讯息外,无一消息能够递进去啊。”

流川猛然抬首,藤真言下之意莫不是……流川那双淡漠的眼眸中,显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唉,将军,湘北的朝政内外,早已被陵南渗透干净了。将军离开幽兰关的经过,难道还不足以让将军洞明其中的奥秘吗?”

藤真的话语就如晴天霹雳,直接轰击在流川的心田。

“既然如此,即便送进消息,又能如何?”

藤真胸有成竹地答道:“一来,在下会在盟约中约定雷霆大炮仅赠与皋陶关。二来,若山王吞并了湘北,陵南的利益也会受损,他同样不愿看到山王吞并湘北。翔阳此等这样的条件,陵南必不会设阻。”

流川默然思索了片刻,接着点头答应:“好,此事我帮你。”

或许是久坐之故,身体已感疲乏。藤真取起身旁的软垫,轻轻地靠了上去。然而,他胸口犹如被重石压抑,藤真用丝帕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嗽过后,那丝帕上鲜血斑斑。

流川从袖中取出一白色小瓷瓶递给藤真:“师傅赠予的太一神农丹,或许有用。”

藤真握着那小瓷瓶,心中万感交织,情绪纷呈。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捧在手心递上的关怀,多半都藏着锋利的刀刃。这小小瓷瓶里的简单善意,让他觉得珍贵无比。

藤真凝视着流川。暗忖此人像孤星悬挂的夜空,他的眼眸如同静谧湖水一般清澈透明。那里满是铁骨铮铮与侠肝义胆。眼前的男子,拥有强大力量,在战场上如修罗般冷酷无情,但内里深处却藏着与世间共情的侠骨柔肠。

藤真不免对流川更是钦佩,也起了万般怜惜。他想到他如今处境,情不自禁地想提点一二。

“将军,早年间在下偶然读到一首诗,时至今日仍被那诗的气魄所折服。‘龙魂不灭映天涯,铁血承荣定苍穹。我誓峙然守疆土,笑对昆仑誓不倾。’将军想必对此诗也聊熟于胸。”

流川自然知晓此诗,那是父亲十八岁首次随爷爷出征前,站在庭院的梨花树下挥笔写就的。娘亲曾将父亲那时的英姿画于纸上,悬挂于书房的墙壁。如今三十五载春秋已过,那庭院里不见了当初笑对昆仑的少年将军,也没有了妙笔生花的女子,只剩下春日梨花,默默绽放,落英满地。

藤真接着说:“在下对作诗之人多有打听,无意间也就得到不少将军的消息。容在下冒昧几句。将军磊落英雄,仙道彰机智果敢,将军与他心意相通,互为知己,实乃顺理成章之事。在下虽与他有宿怨,但亦承认他乃一世英豪。然而,将军心地胸怀坦荡;仙道彰却城府极深,你们志向相悖,怕终难共生。将军此般至纯至善之人,恐难自保。既欲守湘北,将军便应早做准备。”

“他视我为知己,我亦敬他为挚友,战场上生死相搏;战场下披肝沥胆。”

藤真沉思片刻,感觉他们二人情意深厚,此刻再多的言语都是枉然,便不在多言。

转而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流川,道:“在下命不过三载,此次和谈也即将结束,预计五日之内,我等都将离开。在下和将军便应是无再见之日了。将军的恩情,若不能回报,在下心中难免遗憾。此物是在下贴身之物。倘若将来,将军需要帮助之时,凭此物可调动翔阳翡旭军。”

流川看也没看,并不接受。

藤真知他不会轻易接下,便说:“此物,还可打开翔阳皇陵,在下尚有一请求与此物有关。在下的亡妻身前被困于翔阳皇室,死后亦被困于翔阳皇陵。想来,由她选择,应是企盼长眠于天地山川。但此事与在下是剜心刻骨之痛,在下做不到。唯有请将军于在下身后,打开皇陵。将在下与亡妻一同火化,骨灰撒与青山绿水,让我夫妻合葬天地,永不分离。此乃在下此生最后的请求,翔阳怕是无人敢那般做,此事也只能仰赖将军。”

言罢,藤真将玉佩放入流川的掌心,重重的压了压。流川抬眼看向藤真,藤真如今的神色,像极了在梨花树下端坐的娘亲,她的眉宇间总是散不尽的凄凉和哀痛。流川心下动容,便慎重的接下了玉佩。

[1] 公道杯,又称为公杯或者公共杯,是一种在泡茶过程中用来公平地分配茶水的茶具。在泡茶时,茶汤会先倒入公道杯中,然后再从公道杯中均匀倒入每一个品茶杯。通过这种方式,可以确保每个品茶杯中的茶水都有相同的浓度和香气;品茶杯,通常是小一些的茶杯,用于品茶人品味和欣赏茶水。品茶杯一般设计得较小,以便于捧在手中,使得品茶人能够更好地感受到茶水的温度、色泽和香气。

[2] 獬豸卫是三井寿的亲军。皋陶关有30万獬豸卫和30万绛枫军。但由于流川不在,绛枫军不愿受他人调遣,因此在皋陶关只吞兵不参战。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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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之前达成的初步协议,接下来几日的和谈进展顺利。三方在各个细节上进行了深入的磋商,终于铸就了一份让三方都满意的协议。总共达成了一项三国协议,以及一些具体的数项协议。大致的协议内容如下:

陵南与翔阳之间签署了两项重要的条约。首先,陵南同意开放其乌金矿和煤矿,以此换取翔阳削铁如泥的兵器。其次,两国之间实施民众之间的通婚政策。

陵南与海南的协议同样包含两项主要条款。一则,陵南将以龙峰、雄关、腾冲三个要塞,换取海南的河源、石阙、虎牙。另一方面,陵南用药材和瓷器换取海南的红杉木材。

而海南与翔阳签订的条约,在前述议题之外,互市贸易与交通便捷等事项亦被纳入其中。

尽管诸多细节尚待商榷,但三国和谈之成果已见曙光。随着局势日渐缓和,三方紧绷的神经也逐渐舒缓。

午后的阳光倾洒下来,一片春意盎然。趁着和谈的短暂停歇,仙道与流川漫步于津久武大街。他们沿街巡游,两人欣赏着繁荣景象,不时驻足观赏琳琅满目的各色货物。

街道两旁的店铺如棋盘般密集,各类小吃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仙道购得两串糖葫芦递给流川。流川神色看似勉强的样子,但他接过糖葫芦,用舌尖轻轻舔舐,微眯的双眼中闪烁着满足,眉间的弧度透露出更深的愉悦。

当他们经过醉鹤居时,流川注意到,曾经在屋檐下不起眼的地方悬挂的獬豸图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深黑色的木牌。

昨日与藤真谈话后,流川就立即驾步至醉鹤居,将事态的大概向洋平与樱木阐明。听后,洋平和樱木皆觉藤真之言有理,形势严峻。原来,三井早前也曾察觉朝中有异,藤真这一番话,让一切疑团似乎找到了解答。洋平立刻决定,尽快回到皋陶关,与三井详谈此事。

流川明了,洋平和樱木应是已连夜启程返回湘北。

江岸上,人潮熙攘,商贾云集,繁华的状况尽显眼底。江面上,画舫与游船往来,载着欢声笑语的游客来往穿梭,显得特别的热闹欢腾。

仙道见此情景,便给流川讲述起他曾在湘江源头——瓊湖游历的故事,描述着那里的秀美山水和独特民俗。流川听得入神,目光不自觉地被那些在江面上穿梭的游船吸引。

看着流川专注的眼神,仙道笑意盈然,说道:“走,我们一同去游湖。”

谁知流川听闻此言,眸色却暗淡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仙道深知他的心思,无非是家族荣耀的沉重负担,不得放纵自己云云。于是,仙道宠溺地说:“你是流川枫,但你也只是流川枫啊。”

仙道的话语含蓄且深远,也许只有流川才能真正领会。四世三公忠烈荣耀的是流川枫,戍卫边关捍卫家国的也是流川枫,驰骋天地肆意潇洒的,也可以是流川枫,哪怕只是此刻。

仙道并未给流川过多的思考时间,直接拉起他的手,向一位船夫走去。他递给船夫一锭银子,说:“此船我租半日,我们自己划船,您可以去别处歇息,不必侍候。”

船夫掂了掂,这锭银子足有十两[1],已足够他一大家子小半年的开支了。他立刻喜出望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立即热情地为仙道和流川准备好船只,并恭敬地引导二人上船。

仙道一登上船舷,便熟练的拿起船桨。桨尖在水面上轻轻一划,画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船身仿佛化作了一只白鹭,灵动地划过江面,朝着江心的方向逐渐驶去。

仙道发现船夫还贴心地准备了垂钓器具,心中一动,说道:“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确是垂钓的好日子,你陪我一起去江中垂钓吧。”

“此处有鱼可钓?”

流川虽然没有实际的垂钓经验,但毕竟在安西大国士那里学到诸多知识,他也知人多嘈杂的地方大多难寻鱼踪。

“此处自然是没有,但若再往远处一些,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有一片芦苇荡,再行一阵,便有一片开阔水域,那处应是有鱼。”

流川看着江水荡漾,微风轻拂,江面波光粼粼,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然而,他从未体验过泛舟湖上的乐趣,一时间难以找到平衡,一个江浪打来,他险些跌落船外。幸好仙道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流川惊魂未定,心跳疾速,虽然面色不变,但手紧紧抓住仙道,倚赖他的支撑来保持平衡。

仙道心中窃喜,他想着若是流川一直无法适应船的晃动,那他与自己就能保持这般亲近的距离,这让他心生愉悦。可惜,流川很快就适应了江面的摇摆,不久后便能在船上稳稳站立,仙道颇有些遗憾地暗暗叹了口气。

船只驶离芦苇荡,再向前行约一里,流川只见眼前景色一新。碧水连天,青山入画,此景天地间独特,令他目不暇接。

仙道准备好了钓竿,架在船头开始垂钓。流川也盘腿坐在他身边,看着鱼饵在水中游曳,也觉得颇为新奇。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乏味,便将目光重新投向周围的美景。恰在此时,天空中飞过几只鹭鸶,水里游来一群的鲢鱼,微风轻拂,四周只听得到鸟鸣和水波的声音。这一切的景象,都非他平日所见,让他感受到天地的壮丽,人间的美好,心中不由地涌起一阵豪情,觉得大丈夫应遨游天地之间。

仙道正专注于垂钓,突然感觉右肩一沉,侧头一看,流川正靠在他的肩头。他仔细观察流川的面色,竟是苍白如纸。

仙道赶紧关切地询问:“流川!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想吐……”

仙道恍然大悟,想来是流川首次坐船,未能适应江水的摇摆,晕船了。他想起刚才买了青梅,便从怀里取出递给流川。

“这青梅酸涩,应可缓解晕船之苦。嘿嘿,没想到流川大将军威震沙场,战功显赫,竟然会晕船。”

“闭嘴!”流川低下头,黑发遮住了脸庞,只是嫩白的耳垂泛起樱粉色。他恼火地接过青梅,含在口中,立刻觉得酸涩无比,但确实感到呕吐之感缓解了一些。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不要。”

“可是……”

“闭嘴!”流川面色苍白地靠着仙道,又看向浩渺江面,接着说道:“……再多待一会儿。”

看出流川对这山水的留恋,仙道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仙道一个人静静地钓鱼,流川眼底映着层层叠叠的峦峰,时而变幻的云彩。天地间自有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仙道。”流川轻唤一声,声音如同清泉一般溢入仙道的耳中。

“嗯?”

“你能让王上颁布圣旨,要我与你同行,可是因为湘北朝野已皆在你掌控?”

“我不瞒你,湘北朝野内外,陵南介已渗透,但也不到皆在掌控的程度。你给陵南带来了10年麻烦,若是我对湘北已然悉数掌控,怎么还能留你在幽兰关10年呢?现在我只能做到让不想传进去的消息传不进去,不想传出来的消息传不出来罢了。”

流川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不生气?”

“你是陵南皇子,为陵南谋划也是理所应当。你愿与我坦诚,我便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流川……我……”

“不过,此事我既然知道了,便不会让你如此顺遂。”

仙道听罢,不觉微笑,道:“好,我倒要看看流川将军如何出招。”

他语气轻松,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带有几分期待的韵味

“朝堂之事,我干预不动,也自然有人会出手的。”

“是藤真告诉你的?”

流川点头。又说:“你们之间有旧怨。”

“你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更多你的事。”

仙道闻言,喜悦溢满心头,爱意已化作滔滔江水滚滚而来。

他双眼流露深情。思索片刻,道:“哎,那其实是一桩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旧怨。那日,我游历归来,重返皇都,正逢藤真陪同当时还是他未婚妻的翔阳王妃来访。国宴上,酒过三巡,父王命我作诗。我刚饱览山水之美,所作诗词便全是寄情山水之意。我虽心无旁骛,却未料翔阳王妃闻者有心,之后萌生纵横天地之志。后闻藤真用手段强行留住了王妃,她却从此郁郁寡欢,数年间便香消玉殒。藤真虽知难以向我发难,却从此对我怀恨在心。”

“……你作的何诗?”

“我想想,应是……遥观天地志壮怀,江山异彩映诗心。乘风破浪问苍茫,山水长歌任逍遥。”

流川听他用温润如玉的嗓音娓娓道来,心中浮现出一幅湖光山色的画卷,仿佛随着仙道的吟诵,穿越翠微深处,遥望那悠悠天地,感受到诗心映照的江山异彩。

“乘风破浪问苍茫,山水长歌任逍遥。”流川喃喃的跟着念了一遍,内心深受触动。

流川并不偏爱诗词歌赋,但对这首却情有独钟,说道:“甚好。”

仙道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他的眼神中洋溢着无尽的柔情。流川懂自己的喜怒哀乐,懂他的渴求与向往,偏偏不懂自己对他早已情根深种。

仙道唯愿流年洗练,流川终能知他心意,待到那时,他与流川可以共守缘桥,永结同心。如若不懂也无妨,对流川,他终也不会放手。

不知不觉中,仙道感觉肩头更加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原来流川靠着他的肩膀安然入睡。只见流川那平日冷峻的面容此刻如蜕去了外壳,露出了无邪的睡颜。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着微微的红晕,长长的睫毛静止在眼眸之下,呼出的气息都是清新的香草气。

仙道心神摇曳,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如奔马般快速,仿佛要冲破胸腔。流川身上的香草气萦绕在鼻端,搅得他理智全无,只想尽情地品尝那红唇。仙道的手不由自主地轻抚上流川的脸颊,拇指痴迷地滑过那红润的唇瓣。

一股难以名状的欲望在体内翻腾,仙道恨不能此刻就将流川紧紧拥入怀中,给他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将所有的爱与情欲宣之于口。然而,残留的那一丝理智还是提醒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仙道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躁动不安的心。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和广袤的山水,时光变得无限缱绻,悠悠忽忽。

[1] 十两银子,大概相当于一斤重。在明清时期,一两银子大约能够购买100斤粮食。如果按照一日三餐,一个人每天消耗1斤粮食来算,十两银子,理论上来说,够一个四口之家大半年的花费。但考虑到其它生活开支,以及可能的意外支出,因此实际上的支撑时间可能会更短。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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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和议再续。三国经过漫长的商议,终于水到渠成,达成了共识,准备草拟并签订盟约。藤真与仙道虽心存期望,但亦知世事无常,美事难圆。两人虽表面上泰然自若,内心却对和谈过于顺利感到忧虑。

果不其然,次日风云突变,他们的预感应验了。

此事还要追溯到和议之初,神宗一郎在牧绅一耳畔的悄声交谈。其对话与三国结盟并无直接干系,但对牧绅一而言,此乃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原来,在牧绅一一暂离海南之际,丞相高头悍然举旗反叛,海南国内局势又一次风起云涌,高头一呼百应,群雄揭竿而起,国中烽烟四起。

幸而牧绅一颇具远见,此前便用雷霆手段,铲除了国内那些蓄谋不轨的权贵,故此时之乱,尚可应对。

此时是三国缔结盟约的关键时期,牧绅一深知,如若此时回国,和谈不成,他难以平息国内风波。唯有加紧推动三国盟约的签署,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而且当前的形势也意味着,仅凭盟约恐怕已经难以解决危机,还需要更具分量的成果,才能稳固王位,重塑江山。

牧绅一以一世之才,展现枭雄气概,不国内乱局为所动,稳如磐石,选择在和谈进展至胜券在握之时出手。因为他深知,只有在此关键时刻,藤真与仙道为了达成这“临门一脚”的盟约,才可能破釜沉舟,接受他的条件。

此刻,牧绅一终于等到了他开出条件的良机。

仙道瞥见牧绅一此时神色举止不同于往日,心中隐隐预感不祥,紧接着听得牧绅慢条斯理地道:“此番和谈能达成共识,实为三国众生之福。今后愿我们三国放下过往恩怨,为兄与二位贤弟共谋美好的未来。”

仙道回礼道: “诚然如此。”

藤真却未立即表明态度。他与牧绅一斗了近二十载,对他的性情了如指掌,料定他此言必有深意。

牧绅一接着道:“实不相瞒,为兄一直醉心于奇书异文,这些年风雨飘摇,诸多经历已成过往。然而论珍宝,天下无一书可比《火龙图册》。不知藤真贤弟可否赐为兄一览为快?”

此言一出,翔阳诸臣骇然。藤真回道:“牧兄,《火龙图册》乃我翔阳国之镇国之宝,实在不宜外借。”

《火龙图册》上记载的乃是唯有翔阳王室方能知晓的神兵利器的铸造秘诀,乃翔阳立国之本。言外之意,此书虽只一册,却实际象征着翔阳王室的权威和尊严。藤真自然无法外借。

“往日固然不便,但今日三国盟约指日可待,之后我三国便为亲如一家。彼此间应有共享之理。为兄欲借阅此册,并非过分之请。当然,海南也愿以太岳护国璧作为交换,藤真贤弟意下如何?”

牧绅一此言,表面上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在强人所难。翔阳的《火龙图册》、陵南的《神计苍生》、以及丰玉的《生死道典》,这三部书并称九州之三大奇书,各自是翔阳、陵南和丰玉的镇国之宝。《火龙图册》记载了天下至精至妙的神兵制造图,其中翔阳的雷霆巨炮制造图便源自此书;《神计苍生》则揭示了天下奇妙无穷的谋略之道,传闻仙道彰因深谙此书,方成天下第一谋士;《生死道典》则为天下第一药典与天下第一毒典的总称,其中所载奇药异毒,威力不可估量。

牧绅一所言的太岳护国璧,实为海南的镇国之宝。此璧通体碧绿,圆润如玉,质地远胜凡物,相传乃上古神宝所化,价值连城。璧上精雕细刻苍天山脉,峰峦叠翠,松柏参天;璧边刻有“受命于天,救苍生于危厄”的字样。此物固然神奇,但与火龙图册相较,终究只是观赏之物,价值实难相提并论。

若在往日,面对此事,藤真或许敷衍几句便可推脱,牧绅一也不能强求。然而今非昔比,一旦三国盟约缔结成功,三国民面上自然要亲如一家。海南以自家国宝换翔阳国宝,并无不妥,藤真难以推脱。

而且牧绅一此时明显是以三国盟约作为威胁,如若不答应,那盟约前景堪忧。这是藤真无法接受的,牧绅一这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用盟约来威胁藤真。

牧绅一深知,陵南的实力如日中天,他无法利用盟约来威胁仙道。因此,尽管他实际上更渴望的是记载着天下谋略、帝王之谋的《神计苍生》,但只能闭口不谈。

藤真颇感恼火,他一时没有应对之策,敷衍道:“此事关乎两国镇国之宝,海南的太岳护国璧乃绝世神玉。翔阳临海,未必能妥善保存此璧。此事需慎重考虑,请牧兄容我斟酌数日。”

牧绅一胸有成竹的笑道:“自然可以。”

商议结束,藤真步履缓慢地回到寝殿。四周的夜深如墨,为其独处沉思提供了无尽的寂静空间。一盏孤灯摇曳,映照出他的身影。在墙壁之上,影子伸缩变换,如同他的思绪在延伸与收敛之间游走。

翔阳自然无法答应牧绅一的条件,但藤真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三国盟约失败,在他身后,翔阳恐怕挺不过两载。牧绅一或许并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但无意中正好打中了藤真的“七寸”。这使得藤真陷入了深思,眉头紧锁。

就在此时,一名小校匆匆走入,恭敬地说道:“陛下,陵南的仙道彰求见。”

此刻?藤真眉头微皱,仙道彰亲自造访,恐与白日牧绅一的要挟有关。他心思一转:唉,白日应付财狼,夜间又来了臭鼬,一狼一鼬让人好生厌烦。他强打起精神对小校点头:“领他来。”

藤真收敛脸上疲惫的病态,整理了仪容,仙道便踏入门来。藤真看他丰神俊逸、风度翩翩的姿态更是厌烦至极,自是要拿话刺他,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窗外,说:“今夜月朗星稀,明月高悬,清风无求月之意,却竟来此?”

仙道本非心胸狭隘之人,但遇到流川之事,又怎么甘受口舌之亏?他笑吟吟地说:“殿下如此介怀,莫非也是等风之人?”

此言似乎在暗示藤真因仙道而嫉妒流川,藤真感觉自己像吞了蝇虫般恶心。天下之广,果然再难寻找一个比仙道彰更令他作呕的人了!

藤真当即沉下脸说:“二殿下若只来此胡言乱语,便请回吧。白日已听得够多。”

仙道并未恼怒,笑眯眯地不请自来地坐到藤真对面说:“此次拜访,自然是为解陛下之忧。”

藤真挑眉,不动神色的打量他。

“在下知道翔阳自然不可能将《火龙图册》交给海南,但牧殿又是破釜沉舟之态。如此两难,何不让在下施以援手?”仙道彰提议。

“有何高见?”

“偏巧我陵南也有一本奇书,牧殿应该会喜欢。”

藤真这次真的感到吃惊,他问道:“你难不成打算用《神计苍生》来换他放弃《火龙图册》?”

“正是如此!《神计苍生》记载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战略策略,乃帝王之策。怕是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能抗拒它的诱惑。”

藤真犹豫,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男子意图难测。他试探道:“传闻你仙道彰因此书而成为天下第一谋,你将那书交给牧绅一,不担忧他成为另一个天下第一谋?”

仙道闻言哈哈大笑,说:“世人皆爱道听途说,夸大其词,才将那书说的神乎其神,那书若真那般神奇,天下格局早已大定。哪还轮得到我等筹谋天下?更何况若是陛下要此书,在下自是不敢借的,但若是牧殿,借他看个十年八年也无妨。”

藤真听后忍俊不禁,他不经意地催动了体内的气息,几乎要咳嗽出来,他赶紧用力压制住。

“二殿下,自然不是雪中送炭的菩萨,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其实,此事非在下求什么,乃是皇妹求陛下。”

藤真的面色沉了下来,手心紧握。听仙道继续道:“世间皆知在下有一妹妹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便是陵南的景仙公主。盛名在外,求亲者络绎不绝。然而皇妹的心早已属于陛下,她自幼年与陛下一面之缘后,从此芳心暗许。她知陛下已心有所属,便决意青灯一盏,相伴终老。但在下作为皇兄的实在不忍。”

“在下知晓陛下深情,独身多年只为伊人,然陛下风华正茂,翔阳亦需储君。在下愿以《神计苍生》为聘,为皇妹求得陛下垂青。”

藤真心中五味杂陈。这景仙公主,虽已是花信年华[1],但求娶之人依旧络绎不绝。再加其为陵南王最疼爱的公主,与仙道感情深厚,天下皆知。此等身世,非后位不可配。然而藤真早已立誓,此生仅有亡妻一人,绝不立第二位王妃。仙道这是逼他破誓。

仙道又说:“在下知陛下为难,这实乃不情之请。但在下实在不忍见皇妹伤怀终老,才提出此要求。请陛下多加考虑。若陛下同意,陵南愿将《神计苍生》借给牧绅一。他自然不会再求《火龙图册》,翔阳困局自然迎刃而解。”

仙道彰明白,藤真对逝去的王后的情深意切是真挚的,但他始终会将翔阳的利益置于首位。

藤真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仙道彰啊仙道彰,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深意?不论景仙公主是否真的痴心于我。一旦她成为翔阳王妃,必定在翔阳扶植倾陵南的势力。若日后诞下储君,陵南在翔阳国内的影响力更是不可小觑。再加两国的民间通婚、乌金矿脉的合作,无疑都是你陵南逐步侵蚀我翔阳的策略。

然而……

藤真心中暗自狂笑,可惜纵然你仙道彰算无遗策,却算不到我藤真命不足三载。三年内,姑且不论是否有储君诞生,陵南都难在翔阳扶植强大势力。待我身后,你不仅谋略未成,恐怕还得费心维护残局。我千方百计谋划湘北,牵制陵南与山王,临了还能收获你亲手递上的惊喜。你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旧怨因果,天道酬勤,终不负我!

藤真表面不露声色,装作犹豫一会说道:“好!既然二皇子如此诚意,在下自不再推脱。此事就全赖二皇子定夺!”

仙道瞥见他如此神色,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在他看来,藤真对先王后深情似海,绝非皇妹良配。然而皇妹对他用情至深,他这个做兄长的亦只能尽力为皇妹实现心愿。他不禁再三嘱托道:“陛下,我这皇妹心思纯真,对陛下确是情深意切。愿陛下终能与她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藤真笑道:“这是自然。在下有生之年,必会惜她敬她。”

牧绅一闻得此讯,心中惊喜交加。《神计苍生》乃天下奇书之首,他欲一探真容久已,可惜终未得见。相传,此书为上古神帝擎霆于昆仑山脉幽冥之地,历千载时光所著。于漫长岁月中,他洞察天象、听闻四海之音、参透八卦之奥,终将诸般洞悉天机之智慧与谋略凝炼成此震撼乾坤之作。

仙道彰以其惊世之才横空出世,更添此书神奇。关于陵南二皇子少年时期,如何借此书洞见天机,一举成为天下第一谋士的种种传说,更令人心驰神往。这部书籍的传奇故事广为流传,牧绅一希望依靠它,一飞冲天,实现自己的霸业之梦。

而且,若能拿此书回朝,其价值自然远超《火龙图册》,足以能震慑朝中心浮气躁的势力,平息高头之反。仙道彰愿意借出《神计苍生》,不知道是与藤真达成了何种协议。但现在对于牧绅一而言,纵使此事对海南犹如饮鸩止渴,亦唯有饮下此杯毒酒了。

[1] 女子二十四岁的雅称。古代女子十五及笄之后,就可婚配,二十四岁尚未婚配,在古代已经比较晚了。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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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拂,花香弥漫,三国终于落笔成盟。这纸盟誓,定下了二十五载的和平之约。经历了百年的纷争与争斗,终于因这纸盟约有了新的转机。

此后数年,三国生机勃发,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腾,商贾的马蹄声此起彼伏,这一切都宛如金粉洒落的岁月,在历史的侧影中留下了珍贵的繁荣印象。然而,盛世的繁华,有时如夏日流云,美丽却转瞬即逝。当然,此为后话,此处暂且不表。

诸人在津久武的使命已经完成,便收拾行装,各自返回。仙道带着流川、越野和福田,选择了小路轻装返回,由鱼住领导的军队则稍后跟进,两队人马将在三浦台边境的青羽军军营汇合。

仙道几人一路向西,沿途是苍翠的山路,夏日已至,这段山路景色秀丽,绿树与蓝天相映成趣,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时而有清风拂过,蝉鸣声此起彼伏。山间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令人心旷神怡。夏日的热气在山水间得以舒解,带来些许清凉。

与来时相同,仍然是仙道与流川骑马走在前面,越野与福田紧随其后,四人悠然前行。

此次和谈的结果对陵南极为有利,越野心中欢喜,看什么都格外顺眼,就连看到前方自如交谈的仙道和偶尔插话的流川,都觉得心中颇感欣慰。

不过,此刻郁闷之色却落在了越野身旁的福田身上。

越野素来记仇,他戏谑地把来时福田的话重复出来:“福田,你现在这愁眉不展的模样,简直就像新年时跳舞的萨满祭司。”

福田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喂喂,如此佳日,你又为何愁眉苦脸?”越野问道。

“……流川要离开了!”福田声音低沉地回答。

越野瞪大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部将军与皇子因痴恋同一人,而引发恩怨纠葛的戏文。被自身的想象所震撼,他赶紧摇摇头,将这荒谬离奇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低声对福田提醒道:“福田!殿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他看似云淡风轻,但对于真正放在心上的事物,他绝不会允许他人觊觎的。”

福田瞪着越野,如同在看一个傻子,语气阴沉地说:“……少翻些戏本,对你的智商有益。”

越野也觉得自己不正常,心中暗骂:流川枫,你个惑国殃民的妖孽!都是你!

“流川枫有不世出之才,若是让他回到湘北,必成大患!”

越野深表赞同: “我知道,但是殿下警告过我……不如……”

“不如我们想办法将他留下来!”

“啊?”

“不然你想干嘛?”

越野愤愤的想:我想清君侧,斩狐媚!可惜君侧的狐媚太强,我无法匹敌啊!不过,若流川能留在陵南,那也算是一桩美事。即使他不能为陵南所用,只要他回不去湘北,总不会养虎为患。况且殿下对他情根深种,说不定未来我还得尊称流川为……流川娘娘……

“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鬼想法!!!”

越野突然吼了一声,把福田吓了一大跳,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越野!你搞什么鬼!”

越野捂着头,感到极度的头疼,他也认为自己应该少看些戏本了,他努力地摇晃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

福田一脸嫌弃的驾马离他远去

在另一边,仙道完全没在意身后两人的动静,一路上专心致志地向流川讲述自己的游历经历,谈到千里枫谷,他情不自禁地说:“那千里枫谷真可称为人间仙境,林海蔚蔚,漫山遍野的红枫如同红云翻滚,秋色斑斓如诗如画。说起来,你也是枫叶,要是你去了那里,定然是最耀眼的那片。”

流川瞪了仙道一眼: “白痴!”

仙道笑着提议:“不要害羞嘛。不如我们下月就去?待我把事情安排妥当,我们便启程。此处离千里枫谷不远,来回一月足矣。”

流川并未立即回答,他那如墨一般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仙道。仙道正沉浸在与流川共游山水的美景之中,未曾注意到他眼中的决绝。

“仙道,我该回幽兰关了。”流川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就在此刻,一阵猛烈的风袭来,吹起了树下飘落的叶子。那飘舞的叶片如同碎裂的期待在风中摇曳。流川的话如利剑,直刺仙道的心扉,撕碎了他的殷切期待。

仙道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心似乎也随之凝固。无力感油然而生,周围的风声、树叶声、马蹄声,仿佛全都远去,只剩下流川那句话在他的耳边回荡。

他渐渐落后流川,瞧着流川挺拔的背影,见其黑发伴风飞扬,身形宛如坚韧松树般刚毅。仙道感觉心仿佛被活生生的挖去一大半,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剧痛难忍。

仙道深信,他与流川之间的默契就如并肩听雨,言不必传,便可知心。他们之间明明是琴瑟和鸣,然而每当仙道欲加深羁绊时,流川却固执地视他为挚友,就是不愿去想他们之间与他人的不同。此情此景,使仙道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所以,在你心里,我与众人并无二致?”

福田撤马上前一步: “殿下……”

仙道明了他的意图,抬手制止他的话语。福田惜流川之才,频频劝仙道留住流川。然而,如何留住他?地上的笼子,又如何能束缚住天空中翱翔的雄鹰。仙道的眼神深邃,眼底风暴涌动,如同暗夜雷鸣。

三个月前,幽兰关前的约法三章犹在耳边,仙道当时从未想过三个月内,自己对流川会是这般情深不寿。如今,他并不愿放流川离去,但是,他自知他还囚不住他。

突然间,鸟鸣渐远,包围他们的是无边的寂静。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利刃,刺入了仙道和流川的心灵。几乎在同一刹那,他们感应到了强烈的杀意。

十余道黑影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身披黑色游牧部族的羊皮大氅,斗篷上缀以群青色的纹条,面庞被面罩遮掩,只露出一双冷冽且狠辣的眼睛。他们手中各持一把弯刀,刀身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透出的杀意宛如冰霜,在寂静的夜晚中肆意蔓延。

越野一惊:“又是他们?!”

在黑暗的深处,一位老者尤为引人瞩目。他身材高大,一头银白的发丝标示着他的年纪。老者身着黑色长袍,头戴神秘的冠冕,冠上镶嵌着散发着寒光的宝石,照映在他那如鹰般锐利的眼眸中。

他气势惊人,宛如地狱中的修罗鬼王,使人不敢有丝毫轻视。毋庸置疑,此人必是杀手组织的首领。

老者的目光在流川和仙道之间游移不定,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说:“两个小娃娃,哪个是仙道彰?”

流川欲策马向前,仙道及时抓住他,面色严峻。

老者阴沉地一笑,对流川说:“哼,都说仙道彰狡诈如狐,恣意妄为,游戏人间。你这娃娃,眼神清澈,定然不是。”接着,他如秃鹫般阴狠地看向仙道:“那便是你了!”

仙道微微侧头,含笑回答:“你怎知我恣意妄为,游戏人间。?莫非,你曾亲眼见过?”

“放肆!”老者的声音宛如雷霆,杀气四溢,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伴随着这声怒喝,他身后的杀手们立即围攻过来,手中的弯刀在夜色中闪烁出寒光,他们的进攻如同狼群般凶猛无比。流川身形如风,灵动躲避,巧妙应对,与他们周旋。身后的越野、福田和鱼住紧随其后,也与杀手交锋起来。

与此同时,那老者的掌势异常凌厉,像是一股能刮破天际的旋风,狠狠地向仙道打去。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威力,掌中似藏风雷,气势之强,令人惊叹。仙道却是笑而不语,剑法如风,他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轨迹,轻易抵挡住了老者的攻击。

老者眼神一凝,面色微变。他见仙道剑法不凡,心知此人不可小觑,再次出掌,掌势比之前更加猛烈,掌风更加迅疾,全身气场仿佛一头即将咆哮出声的猛兽。仙道面色如常,他剑指轻挥,剑气如虹,再次化解老者的攻击。

老者他怒吼一声,出手如电,一道凌厉的掌势瞬间形成,直冲仙道。然而,仙道舞动长剑,剑光在空中绘出一道道灵动的轨迹,轻松将老者的攻击化解。

那老者和仙道的交锋,可以说是惊心动魄。他们两人的招式各有千秋,一掌一剑,动静相宜,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老者愿本以为自己经验丰富,眼前的年轻人不足挂齿,没想到两人拆了数十招,仙道竟能与他抗衡,他明白这样的对手不能再轻视,于是决心全力一战,耐心已尽,猛然后退。

另一边,流川与一群杀手纠缠不休,其中两名杀手武艺非凡,一人操双环刀,一人挥九节鞭,近攻远守,配合无间。

双环刀杀手身材瘦长,如同猫一般敏捷,面罩下的眼神冷酷无情。他手中的双环刀,大者如月,小者如星,银光闪烁,犹如夜空中的冷月星辰,在空中跳舞。

九节鞭杀手身形健壮,一头乌黑的长发杂乱地垂在肩上。他的九节鞭如同一条铁蛇,在他的操控下,鞭尖如风,变化万千,鞭影如龙,每次击打都精准无比。

此二人身法娴熟,配合的天衣无缝,攻势如潮,让人无法捕捉到喘息的机会。流川一边与他们对抗,一边还要防护福田和越野,处境被动。而他丝毫未表现出畏惧,每一次出剑,剑光照人,动作流畅犹如云水行间,给人一种既凌厉又优雅的感觉。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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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名杀手看流川剑法高超,以一敌二却临危不乱,倒对他生出一份钦佩。

流川仔细观察对方的攻势,这两人的合击,一长一短,犹如龙蛇吞吐,但其中必有破绽。他眼神犀利,捕捉住了他们的攻击节奏,心中便有了应对之法。

双环刀和九节鞭并肩而立,他们的眼神交汇一瞬,复又攻击上来。双环刀冲在前,刀光绚烂,九节鞭随后而上,鞭影如龙。流川的剑如龙出海,先是一剑击破双环刀的攻势,随后一转身,又一剑破了九节鞭的攻击。两人同被他剑击中,急急向后退去。

流川步步进逼,剑法如风,凌厉无比。瞬息之间,已经贯穿了两人的防线,九节鞭被刺在了肩膀,双环刀则被剑尖擦伤了脸颊。

此时,流川发觉越野和福田逐渐力竭,眼神微凝。他转身一剑挡下双环刀的攻势,随即扭身便向越野和福田的方向飞奔。他的动作矫健,双环刀和九节鞭想追赶,却被迅速拉开距离。

当流川赶到越野和福田身边时,他们已经被数十名杀手压得节节败退。流川挥出数剑,剑气在他周身旋绕,如同一道屏障,挫败了数名杀手的攻势,解了两人危机。双环刀和九节鞭随后杀到,几人又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那老者连续后退数仗,狠狠盯住仙道,眼中闪过一道森然的寒光。他狞笑着拿出一把古怪的飞轮,通体漆黑,表面雕刻着神秘的图腾。轮边镶嵌的刀刃锐利无匹,飞轮的核心部位则雕刻着一只威武的狼头,狼眼用两颗碧绿的宝石作为点睛之笔,散发着让人心寒的绿色光芒。

那老者挥舞飞轮,飞轮立即像狼群疾驰在草原上一般,势如破竹地飞向仙道。这把奇异武器既可用于远程攻击,又能近身肉搏,威力非凡。

仙道心中一紧,他深知这把古怪的飞轮绝非寻常,须以十二分的谨慎应对。然而,那飞轮瞬息万变,仿佛化为一团漆黑的风暴。他挥剑抵挡老者的攻击,剑气破空而出,然而大部分剑气被飞轮巧妙化解,余下的剑气也被飞轮上的神秘图腾所吞噬。

仙道与老者激战了几十回合,每次武器碰撞都激起空气的猛烈震荡。那苍狼飞轮每一次挥出,都随之带起一声诡异的狼嚎,随着交锋次数的增加,这狼嚎声音愈发刺耳。这种奇异的声响逐渐侵蚀到仙道的心魄深处,让他的意识陷入了混乱。

仙道甩头,试图将那困扰脑海的狼嚎声甩出意识之外,却越来越难以集中精力,他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流渗透到他的心魄,像是无形的锁链紧紧束缚他的思维,使他陷入一阵阵眩晕。

正当此刻,远处响起一声焦急的呼唤:“仙道!”

这声音宛如敲击心弦的琴音,激起仙道瞬间的警觉。那是流川的声音!

流川在与其他杀手的缠斗中,敏锐地察觉到仙道的身形滞后,仿佛被无形的网罗困住。他内心满是担忧,眼见那黑衣老者手势狠辣,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仙道砍去。此乃杀招,如若击中,仙道恐将命丧于此地。

看到仙道危在旦夕,流川无暇顾忌与杀手们的纠缠,巧妙地扔出一个虚招,成功躲避了众敌的攻势,下一刻,疾如闪电冲向仙道。

九节鞭趁机猛击,流川挥剑卸去攻势,另一名杀手立刻掷出暗器,直取流川要害。流川只能无奈地抛出手中的长剑,击飞致命的暗器。双环刀见状挥舞环刀,川仅剩剑鞘进行防御,巧妙地利用巧劲抵挡。但他的左臂仍然被刀刃深深地划出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流川全然不顾,仍然如同疾风翻卷的白鹤,冲向仙道。

他抵达仙道身旁时,手中长剑已失,只得空手招架那黑衣老者的猛攻。老者那一掌狠辣至极,凝聚了所有的力量,意在致命一击。流川急速奔来,双足未稳,临危格挡,尽管成功分散部分掌力,但仍难抵那股狂暴的恶劲。老者猛烈的掌力狠狠地击中了流川的胸口,剧痛袭来,他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被震散一般,痛苦难忍。口中一甜,一股鲜血迸溅而出。

先前被狼嚎困扰的仙道,恍若身处迷雾之中,周围景象皆显得朦胧。然而,流川的呼喊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缭绕的迷雾,令他心神激荡。仙道恢复清明,却正巧目睹流川胸口遭受重击,鲜血宛如断线飘舞的红绸,在日光映照下勾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仙道感觉他的魂魄瞬间支离破碎,如同破损的铜镜,每片碎片都映射着流川与那飘舞的红绸。那刺眼的红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每一片碎片如锋利的刀片,切割他的意识。在那一刹那,所有的光明与欢愉消逝,他仿佛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看着流川身体一软向后倒去,仙道迅速伸手接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中。那黑衣老者见状,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绝佳机会,再次挥掌向二人袭来。仙道稳抱流川,反手一招迎敌。

那老者感受到仙道此招风驰电掣,与他刚才的剑意迥异,顿时心头大震,不由得生出惊惶。他急忙收回掌力,连连后退数步。仙道则未追击,抱着流川同样向后退去。

仙道凝视着怀中流川苍白如纸的面孔,心底的痛楚犹如烈火燃烧。那股灼热之感化作无尽的愤怒,爆发出犹如火山喷涌、雷霆轰鸣般的力量。

仙道的双眸里已无他物,仅剩滔天的怒意直指敌人。他的眼神犹如如冰霜般冷酷,冷冽中透出凛然的威严,使人心生畏惧。

此时,其他杀手纷纷涌上前来。流川硬忍胸口的疼痛,一脚猛然将一名杀手踹飞。仙道则紧随其后,挥舞着手中的剑,轻易地击杀另一名杀手。剑刃划过的地方,鲜血四溅。

他紧紧地扶着流川,低下头来,柔声说道:“我来。”

仙道将流川托付给越野和福田照看,然后转身迎向对手。仙道手腕轻轻一抖,众人顿时感受到强烈的剑意。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仙道手中的剑竟然从中间断成两截,掉落在地。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啸鸣划破空气,一把青色的剑犹如游龙出海,落入仙道的手中。

那剑薄如蝉翼,青得如湖水波光,剑身上的纹路宛如波浪般起伏。在阳光下,剑色呈现一种深邃的青色,冷光烁烁,透露着令人战栗的杀气。

这才是仙道的真剑。

他在舞勺之年在苍天岭北山之巅决战天下第一剑,这场战斗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拥有了屠戮苍生的可怕能力。为了克制这种能力,他请来了能工巧匠为他专门设计了这把止杀之剑。

此剑独具匠心,设有两层剑鞘。外层是普通的剑鞘,而内里是一层看似普通剑的剑鞘。仙道平日里用这个剑形剑鞘作战,这剑鞘未经精心打磨,故不锋利,只要仙道未起杀意,便无法伤人性命。

真正的杀意之剑,便藏于那二层剑鞘之内。一旦杀意之剑出鞘,无论仙道是否怀有杀意,都必是见血封喉,血雨腥风。

剑锋出鞘,仙道的剑如同蓝色的天雷,划出深邃的轨迹。瞬间剑光闪过,一名杀手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冰冷的青色剑气劈成两半。

每当仙道挥剑,那澎湃的剑气如同翻滚的波涛,伴随着震耳的剑鸣回荡。那是剑中所蕴含的杀意,在剑气震荡之下化作音波。

他的步伐悄无声息,而剑声却震撼天地,杀意如火焰般熊熊燃烧。每一次挥剑攻击,都是他愤怒的释放。挡在他前方的杀手,如同疾风中被卷起的落叶,瞬间被他的剑气吹散,只留下断剑与鲜血。

转瞬之间,数十名杀手皆倒在他的剑下。只剩双环刀和九节鞭还在艰难抵抗,他们的脸上已无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不可置信。

黑衣老者也加入战斗。他手中的奇异武器挥舞着,继续发出狼嚎般的响声。然而此时,这声音对仙道已无影响。每次他挥剑,剑鸣声就瞬间响起,将狼嚎声完全覆盖,这奇怪武器对仙道已毫无制约之力。

仙道的剑变得更快、更准、更狠。

黑衣老者知晓此刻大势已去,不宜再作纠缠。他目光闪烁着狠辣之意,深吸一口气,身形瞬动,迅速向双环刀与九节鞭靠拢。他手中奇异武器化为一道黑色虚影,遮挡住仙道的视线。趁此良机,他迅速扶起双环刀与九节鞭向远方疾驰而去。

仙道注视着他们急逃而去的背影,收剑入鞘,剑鸣声随之消散。他转头,看向已陷入昏迷的流川,眼中满是痛苦与忧虑。

越野急忙道:“殿下莫急,我们已给流川将军服下宫中秘药,暂时应该无大碍。”

仙道颔首,小心翼翼地抱起流川,迅速向安全的地方行去。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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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仿佛沉溺于浓墨般的深渊之中,周遭的墨水如同层叠的黑幕,紧紧缠绕,让他无法挣脱。模糊的喧嚣声在他耳边回荡,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被这些声音从深渊中拖拽出来后,一波又一波的剧痛立刻如同狂暴的海浪不断袭来。他全身的筋骨仿佛在痛苦地呻吟,胸口更是如同巨石压顶,使得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的眼皮沉重如同铅块,难以抬起。紧接着便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庞大而有力,拇指轻轻滑过他的手背,宛若在抚平他的痛楚。那双手的温度炽热而坚定,如同经过烈火锻炼的铁器,散发出无尽的力量。

他努力地撑开沉重的眼帘,眼前的一片混沌逐渐明晰。流川的视线沿着那双大手,沿着手的线条,缓缓攀上那宽实的肩膀,最后停留在一张憔悴且忧心忡忡的脸上——是仙道。只看了这一眼,流川的眼皮又沉重起来,他模糊地环顾四周,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朦胧的颜色和形状。只有仙道满是倦容的脸,清晰且明亮。

他从未见过仙道如此疲态的摸样,眼神深处充满了无尽的忧虑,眼角是藏不住的焦躁,皮肤比平日更为苍白,衣衫凌乱,胸前沾染了血迹,流川心知那是自己的血。此时的仙道哪还有一丝往日清风霁月的风采。

“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仙道的声音溢满心疼,却又似乎遥远如同天边的云,流川完全没有气力去回应他。

“殿下,流川将军既然已经醒来,应该就无大碍了。然而伤势犹在,仍需静养。”一旁的军医颤声说道,眼神中透露出恐惧与紧张。这几日他们历来亲和的殿下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令人胆寒。

流川恍惚地听到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词语细碎如同浮萍。

“……三日未眠,既然流川将军……您也应该……”

“……我没事……”

“……”

似乎已经回到了军营,流川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随后意识再次变得朦胧。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的喧闹声渐行渐远,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混沌。他尽力保持清醒,却无法抵挡身体的虚弱和疲倦,又一次被拖入了那片墨色的深渊。

再次苏醒时,流川感觉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感已缓解了不少。他尝试着转动身体,发现自己已能稍稍动弹。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微微转头,目光与那人对上。

那人正是仙道,此刻他正静静地坐在流川的床边,轻柔地用湿布擦拭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神已经多了些清明,脸色虽然仍然显得憔悴,但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他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又重现了往日的英挺风采。

“……你可有伤?”一开口,流川发现自己的力气似乎被抽干了,喉咙如同被火焰烧炙,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识。

仙道的眼角瞬间红了,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随即又道“你只需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流川感到自己的眼皮再次如铅一般沉重,他凝视着仙道那复杂的眼神,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流川或许可以称得上是最听话的病患,他养伤的最佳方式无疑就是沉睡。他本就嗜睡,这次受了重伤,除了服药、进食之外,更是每天大部分时辰都在酣睡。

也许真是因为睡眠对身体的恢复大有助益,不过半月,流川身上的伤口便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只是左臂的伤口甚深,稍大一点的动作便可能会又渗出血来。

仙道始终伴在他身侧,只有在必须的时候,才会稍作离去处理一些急需应对的事务。然后总会以最短的时间赶回,照顾流川的事,他也从来都不假手他人。

自受伤半月后,流川基本已经恢复,他觉得因为伤势,已经耽误回幽兰城的时间,应是时候动身了。他想起那日在山道跟仙道提及分离之时,仙道眼中的那一抹忧伤。那仿佛成为了他心头的牵绊,此刻竟让他产生了片刻的迟疑与不舍。

多情自古伤离别,他不愿看到仙道的伤心之情,便决定不告而别。

这一日,流川整理好行囊,仔细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以确保无一漏失。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自己心中的复杂情感压抑下去,他轻步走向帐帘,正准备一步跨出,帘子却被轻轻掀起。

仙道掀起帘子,步入帐内,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身穿半身皮甲,看起来似乎刚结束操练。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流川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他的面庞上。仙道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却未能蔓延至眼中,他的眼睛深邃,仿佛被夜幕吞噬,其中酿出的情感晦涩不明。

"你这是要去哪?"仙道的眼眸深邃地望着流川,声音深沉而有力。

"……我该回幽兰关了。"流川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你若想见我,写信给我。”

“以什么身份写?”

流川的声音低沉,却如古琴般悠扬:“仙道,你我肝胆相照,我亦视你为知己。”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准备向前迈步离去。然而刚刚迈出一步,却感觉到手臂被猛烈一扯,他被一股大力拉了回来。回头望去,只见仙道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嘴角的弧度依旧,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透出了阴郁的光芒。

"我有话要说。"仙道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霜一般刺骨。他手中的力道大到惊人,流川大病初愈,自然无法抗衡,根本挣不脱仙道的控制。

仙道将流川拉至床榻前,压着他坐下。流川挣脱不开,便随他去了。但仙道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强大的力道让流川感到疼痛。他能感觉到仙道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流川紧皱眉头,疑惑地抬头注视仙道。

"别皱眉头。"仙道的声音轻轻地在空气中回响。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平流川的皱眉。流川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避。

仙道的手在空中稍作停滞,随后迅速地掐住了流川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头转了回来。流川的眼神中满是不解和惊讶,仙道的目光则是坚定且深情。

仙道再次抬起手,手指轻轻第落在了流川的眉头上,流川紧绷的眉头在仙道温热的手指的抚摸下,逐渐舒展开来。仙道的手指又从流川的眉头滑过,触及他的脸颊,然后缓缓地放下,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流川。

"流川…"他呢喃着流川的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浓烈的情感:“留下吧。”

仙道的手指轻触流川的嘴,阻止了他的话语:“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一天,陵南就永不对湘北举兵。”

两人间的温情被这句话打碎,流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用力挣脱仙道的手,愤怒地质问:“你在威胁我?”

“并非如此,我只是在为你展示一个新的选择。一个能够解救湘北的最佳选择。”

“你是要我背弃湘北,为陵南出生入死?”流川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他的目光如刀,锐利地盯着仙道。

他一直相信他和仙道之间存在着彼此的尊重和理解。尽管立场相悖,他坚信他们即使在战场上生死相搏,在战场外依旧可以披肝沥胆。然而现在,仙道的话,等于是在逼他背叛自己的信念和使命。

流川觉得,这是一种深深的背叛。

仙道嘴角的弧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先的深情笑意已经转变为阴郁深沉,这笑容给流川带来了刻骨的寒意。

"有些事情……" 仙道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本来我想再给你些时间,然而眼下看来,我应尽早与你讲明白。"

仙道边说边脱去自己的皮甲和护腕,将它们放置在一旁。此刻的他,只剩下柔软的布衣裹身。

流川完全无法理解,不解地看着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仙道笑得情深缱绻,微微低下头,轻柔地握住了流川的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别担心,我只是不想弄伤你。"

仙道坐到流川身边,他的手拂过流川的脸颊,穿过流川的黑发,流川感到仙道的掌心牢牢罩住了他的颈后,仙道的手像是滚烫的火焰一样炽热。此时仿佛有千万丝的热流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又听仙道说:"我说过我视你如毕生知己,我并未骗你,但也并不尽然,我对你远不止于知己之情。”

“你在说……”

只见仙道双眸变得深邃无比,似藏有一池炽热的岩浆。他的手掌紧紧扣住流川的后颈,随后看到仙道的脸迅速靠近,瞬间夺走了他的呼吸。仙道的唇如烈火炽热,热切地覆盖在流川的唇上,让他们的唇齿相交,呼吸交融。

仙道主宰着整个过程,深蓝色的眸子紧紧凝视着流川,眼神中充满了渴求与欲望。渴求之火在流川清凉的唇上燃烧得更为旺盛,情欲之潮源源不断地涌上仙道心头。

仙道仿佛倾尽全力,试图将流川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流川完全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仙道的舌头巧妙地撬开流川紧闭的唇,滑入其中,在流川口中肆意游走,追求着最原始的缠绵,两人的呼吸在唇舌的交错中变得紊乱。

心中的烈火焚烧了仙道的理智。这份强烈的悲愤与缠绵之情透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的爱意,他将毕生的情感都融入这个瞬间。他的眼神中流露着绝望与执着,宛如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仅存的救命浮木,不顾一切把握住困住流川的机会。

流川终于回过神来,心底的愤怒汹涌澎湃。尽管他未曾涉足红尘情爱,但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终于明白仙道眼底那一直令他费解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他竭尽全力推开仙道,眼中闪耀着怒火。流川狠狠地往仙道的左脸上挥出一拳。

"你给我滚开!"流川嘶吼着,声音里是破碎的自尊与愤怒。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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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迹,随即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意,眼中闪烁着一丝狂热。他迅速靠近,矫捷地抓住流川的胳膊,将他狠狠压在床上,毫不犹豫地再次热烈地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力量之大令人心惊肉跳,流川感到窒息,他挣扎着试图反击,但仙道的双手却如同坚铁般将他牢牢束缚住。

“唔……混蛋……”

仙道炽热的唇再次贴上来,轻咬流川的嘴唇,紧接着强势的舌头掀起情欲的狂潮吞噬着流川。流川紧咬着牙关,挡住仙道猛烈的进攻,眼中怒火如同熊熊烈焰。

仙道炽热的唇紧贴着流川碾压、吮吸,舌头舔过流川紧闭的牙龈的每一处,试图侵入流川紧咬的牙关。流川无法挣脱仙道的禁锢,便倾尽所有的倔强紧紧咬住牙龈,但心中的倔强犹如矗立的峭壁,无论仙道的舌头如何纠缠,他始终不肯松口。

仙道的眼眸逐渐陷入深沉,如同乌云密布的暴雨前夕,雷霆将至的气势凝聚其中。流川的坚持犹如一根尖刺,深深刺入仙道的心脏,他感受到自己满腔的深情仿佛一次又一次地被踩踏至尘土之下。

仙道猛地握住流川胳膊上的伤口,手指刺入伤口深处,霎那间伤口裂开,鲜血如泉涌。流川忍不住痛呼,牙关一松,仙道炽热的舌头迅速伸入,开始狂热的侵掠。仙道逼迫流川的舌头与他紧密缠绕,却在这疯狂的侵犯中,流露出深深的渴望和不舍。

流川猛然咬住仙道灼热的舌头,仙道感受到流川的反抗,立即以更大的力度压迫流川的伤口。流川痛苦地嘶吼,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的唇舌与仙道缠绕。

呼吸越发急促,仙道挑掘着流川的极限,他的舌头在流川口腔的每一寸肆意游走,仿佛要在其中每一个角落烙上他的印记。

流川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剧烈的挣扎、伤口被碾压、呼吸被夺走,让他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又被深渊般的浓墨吞噬,眩晕袭来,他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而他的挣扎也在仙道炽热的吻下,变得越来越无力。

仙道感到流川反抗的力量逐渐减弱,他转而沉醉地吻着流川。他控制着颤抖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流川的脸庞,似乎想要将这一刻的温情永远镌刻在心。

他对流川情真意切,流川却始终不愿深思他们之间的牵挂,固执的将二人的纠缠局限于知己的界定之内。流川会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但他也明白,若是其他人,流川同样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流川的知己或许不多,但自己始终不是唯一。

“枫……”

“唔! 混蛋……放开……”

仙道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想要将所有的苦涩都吸入心底,再将所有的温柔倾注到这一吻中。他热切地吻着流川,两人的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在这瞬息间,仙道似乎想将生命中的每一刻都深深刻印在身下之人的心底。

待到两人分离,唇舌之间挂起一丝旖旎的银丝,银丝中混杂着鲜红,那是仙道舌尖的血。这份缠绵充斥着狂热与执拗,互相伤害却又难以割舍。

两人的胸膛都在剧烈地起伏。此刻的流川已无半分力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然而面颊上却显出一丝潮红,唇角肿胀,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仙道低头看着流川,他的眼神中满是炙热的情欲和强烈的占有欲。

仙道的吻从流川的嘴角缓缓滑落,沿着细腻的肌肤,轻轻掠过他的面颊,落在他的额头,再滑至眼角,每一处都充满了深深的情感和宠爱。在流川鬓角的地方流连,然后轻轻地亲吻他的耳后,含住流川的耳垂,用舌头轻轻舔舐,不停地呢喃着:“……枫……枫……枫……”

他的唇在流川如玉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印记,那是一种烙印,印记微微红肿,如同他对流川深沉炽热的爱意,不渝、不散,刻骨铭心。

流川怀着深深的无力和羞恼,虚弱地咆哮道:“滚!!”

然而,仙道并没有理会流川虚弱的怒吼,反而咬住了他的喉结。

“呃!”

刺痛让流川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仙道咬合的地方渗出一丝淡淡的红色。他的舌尖随后在咬过的伤口上轻轻舔舐,这让流川无法抑制地打颤。

流川此刻的衣衫早已在两人的激烈缠斗中变得凌乱不堪。外衣散乱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腰带草草地束着,里衣则随意地挂着,每次呼吸间,他那肤如冬雪,莹润如玉的胸膛若隐若现。仙道顺势扯开了流川本已凌乱的衣衫,吻落在他结实的胸口。他的手在流川雕塑般的肌肉轮廓上徐徐游走,每一寸肌肤都带着如冰雪玉石般冷凉的触感,那曲线间隐现的力量感令他心跳疾速,引发仙道深深的遐想与冲动,无法抑制的欲望在心头蔓延。

仙道再次探身吻上那如熟果般诱人的红唇,激烈地摩擦、吮吸和碾压。空气中回荡着两人粗重的喘息。仙道沉醉于激情之中,稍稍松懈了禁锢流川的力量。

流川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聚集全身剩余的气力,流川迅速抬膝,重重地顶向仙道的小腹,仙道呼吸猛然一窒,而流川则乘势又一拳狠狠地打在仙道胸口。趁着仙道疼痛的那一刻,流川则趁机挣脱了束缚。

流川的呼吸急促,他竭尽全力颤抖着站起来,眼中充满了未消散的羞愤。他向倒在地上的仙道又狠狠地挥出一拳,然后摇摇晃晃地向营帐的出口跑去。

刚掀开营帐的帘子,流川就被外面的士兵阻断了去路。福田和植草也站在帐口,挡在他的面前。

原本,福田和植草是来寻找仙道汇报事情的,但没想到刚走到营帐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动静。两人正在犹豫时,流川狼狈地冲了出来。凌乱的衣衫,脖颈上连片的爱痕,让福田和植草瞬间明了其中的曲折。

植草并向来唯仙道马首是瞻,便拦着流川说:“流川枫,殿下看上你,这是你的福分,你只管好好侍奉,日后的荣华富贵自然来得容易。”

流川急火攻心,想起刚才仙道对他的所作所为,他感觉自己的理智、自尊都被碾成了粉末。又听植草此言,怒火在他心中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推动那股火势疯狂蔓延。他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焰,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他聚集残余的力量,猛地夺过植草腰间的佩剑,转身向后刺去,这一招充满了杀意。但是,大伤未愈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怒火,仅仅冲出一步,他就感觉胸口如雷轰,气血翻涌。一股郁结的气势在体内激荡,他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一阵晕眩,眼前一片漆黑。

“枫!”远处传来仙道慌张的呼唤,却已经无法唤起他的一丝清明。他感觉到一股甜腻的鲜血从口中涌出,然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仙道焦急的呼喊声,成为他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道回响。

当流川再次苏醒时,天色已然暗淡,仙道正坐在他的身边,深邃的眼眸一直凝视着他。此刻的仙道神情已经恢复平静,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这是流川第一次见到如此表情的仙道。他的眼底似乎被黑暗浸染,仿佛要将人拉入无尽的深渊。

然而,流川心中只剩下滔天怒火。他紧握双拳,眼神如利刃般刺向仙道,怒火中烧。正当他想要鼓起剩余的力量,再揍他一拳时,却突然闷咳起来。

对流川此刻的虚弱,仙道心疼又自责,他轻轻拍着流川的背部,试图帮助他顺畅呼吸。流川用愤怒地瞪着他,显然不领情。他费劲地抬起手,猛地拍开了仙道的手。

仙道尴尬地收回手掌,沉默了片刻,然后深邃如墨的眼神凝视着流川,说道:“我道歉,我没有控制好,是我太急躁了。”

“……咳,咳……混蛋!”

“但是,我说的绝无半句虚言。”

看到流川再次挣扎着想要起身,仙道立刻按住他。然而,一碰到流川,流川反倒挣扎得更为剧烈。仙道只得无奈地放开他。

“你别动了,我不碰你!你内伤严重,需要好好休息。”仙道的语气里透出深深的关切。

流川气得直喘粗气,但现在自己虚弱得连坐都做不起来,更别提对仙道动手了。他只能躺在床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怒视着仙道。

仙道又说:“我对你的情意日月昭昭,如同伏羲对女娲、黄帝对嫘祖、后羿对嫦娥。你舍命救我时,我便决意要将你留下。不是因为知己之情,而是因为我对你早已情根深种。”

然而,面对仙道的深情表白,流川陷入了一阵迷茫。素日以挚友相待的仙道此刻的举止,让流川一阵惶恐。他从未料到此番情境,他未曾设想,亦不知如何回应。流川心事重重,既觉背叛之痛,又觉自尊受损。他怒目而视仙道,双唇微颤,一言不发。

仙道认真地看着流川:“枫,仔细想想你我之间的牵挂吧。”

“别这么叫我!”流川忆及仙道于耳畔的声声低喃,那炙热之息轻萦颈侧……他羞愤难当,满脸羞红,怒意再次沸腾于胸。

仙道竭力压抑情感,勉强挤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么,谁有资格这般叫你?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个逞匹夫之勇的矮个子,还是三井寿?”

仙道一手撑着额头,手指插入额发中,面色阴沉。尽管他并未靠近,但流川却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充满了压迫感。

“若是他们陷入困境,你也会舍命相救?”仙道靠近流川,将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他眼底酝酿着危险的风暴。

“……你没资格提他们!”流川用力推开仙道覆下来的身体。

仙道不在意地说:“呵,他们也会如我这般吻你,这般抱你,想把满腔热意狠狠埋进你的身体里吗?”仙道边说,指尖边有力地掠过流川那红肿的双唇,流川原本红肿的唇又被他磨破,渗出丝丝鲜血。

流川的眼中掠过一抹锐利,怒气难抑:“……你让我信你,便是这般方式?”

仙道紧锁双眉道:“若我直接放你回湘北,恐怕你永远不会去想我们之间的牵绊,从此相隔天涯。与其日后因各自的立场而在红尘之中慢慢相忘于江湖,不如我逼你去想。”

流川猛然从身边的小桌上抄起药壶,向仙道扔去。仙道闪躲,但药壶还是划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血痕。仙道却不在意,任由血液流淌,未作任何处理。

“枫,我对你提出的条件,永远有效,你好好想想何时答应我。”

“你做梦!”

仙道仿佛并未听到流川的拒绝,阴沉的脸上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我明日再来,你好好休息。”

他随即起身走出营帐,之后流川听到他在帐外朗声说:“今日起,没我的命令,流川将军不得离开大帐一步。”

“是!”士兵们恭敬地回应。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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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的身体逐渐恢复,疲惫之感一点点消散。仙道宛若不知疲惫,始终伴在流川身旁,犹如他的影子般默默相伴。

天边朝霞初现,流川苏醒之际,首映眼帘的便是仙道挂着温柔笑意的脸庞。他掀开帷帘而入,手中捧着新熬好的药汤。面对流川的阴郁表情,他也面不改色,以温柔的道:“枫,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了些。”

“滚!”

仙道不为所动,径直走至床榻旁,侧身坐下,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口药汤,轻轻地吹凉,方才递到流川的唇边:“乖乖喝药才能早点好。”

流川瞪着仙道,挥手将勺子与碗一道打翻在地,瓷碗破碎,药汁四溅。

仙道却似未见,静静地凝视着地上的碎片与药汁,笑容依旧,对守卫吩咐:“再拿一碗来。”

无论流川如何反抗,仙道始终带着宠溺的温柔。在流川看来,仙道的这种态度如同绵里藏针,表面柔和亲切,实则坚韧如铁。仙道犹如无边无际的大海,无论流川怎样怒吼挣扎,也仅如石子投入海中,瞬间被海水吞没。

流川对此无奈至极,烦躁不已。他向来坦荡无畏,面对仙道的深情纠缠,他想挣脱,却发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温柔的牢笼。仙道的宠溺如同一张巨网,挣扎越激烈,网就越紧。

这出戏几乎每个早晨都会上演,流川一次又一次地将药摔翻在地,仙道便一次又一次的让人重新熬制。除非流川喝下药汤,否则仙道就会一直契而不舍。最后,流川筋疲力尽,只能无奈地看着仙道亲手将药喂入他口中。

而午后,仙道会带着新鲜的水果来到流川的帐篷。他会一片一片地剥开果皮,将鲜艳的果肉递向流川。但流川却以冷漠一瞥作为回应,转过脸去,对仙道的照料置若罔闻。仙道就好似没看到他的冷漠一般,依旧默默地剥着果皮,静待流川的接纳。

夜幕降临时,仙道会亲自为流川更换手臂上的药膏。每当仙道靠近解开他的绷带时,流川的反抗便显得更为激烈。他会竭尽全力,挥动残留的气力,试图击退仙道,可仙道每次都会任由他打,手下动作不停,专注小心地处理流川的伤口。

若流川有力气,便会反抗,拳脚相加;仙道总是笑眯眯地承受。若流川无力气,便会不理仙道;而仙道则会自顾自地谈论风月,也不在乎流川是否真的在倾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川逐渐明白只有尽快康复,才能彻底摆脱仙道。于是他开始乖巧地喝药、吃饭,但却坚决不与仙道多说一句话。仙道始终带着宠溺地微笑看着他,那温暖的眼神仿佛执著于融化流川的冷漠,然而却让流川更加烦躁不安。

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两人度过了七个日夜。流川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好转,尽管他尚无法恢复到过去的敏捷自如,但他已经能够在没有仙道帮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日常的基本活动。

“我要出去!”

仙道正享用着碗中的粥,听到流川的话,他先看了一眼流川碗中未动的粥,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继续喝粥。

这些时日来,流川意识到仙道织出了一个囚笼,纵然流川百般反抗,这囚笼亦牢不可破,越是想摆脱,它便缠得越紧,使他无法脱身。仙道的眼神总是满含深情,温柔而又充满宠溺。流川将药打翻,仙道便会耐心地一碗接一碗地递过来,直到他喝下去。若是流川不吃饭,仙道会陪伴在他身边等待,只有当流川老老实实地吃完饭,仙道才会放他做其他事情。

流川想自从他受伤以来,已经有月余未曾离开过大帐,对于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这对他逃跑极为不利。他想今天他必须出去一趟。但是,现在他尚未完全康复,与仙道硬碰硬只会让伤势恶化,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流川咬牙,不得已,决定妥协。他气恼地一口一口地喝下粥。仙道看着他的样子,会心一笑,流川心里所想他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揭穿他。看着流川那气呼呼的模样,仙道的心像被春水浸润,变得柔软起来。仙道看着眼前的流川,觉得他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实在是让人心生怜爱。

流川将怒气全撒在了碗上,喝完粥后将碗重重地砸在桌上,砸出一道裂痕。他再次重申:“我要出去!”

“好啊,今天天气宜人,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要你跟着!”

仙道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问道:“那我之前的建议,你可答应了?”

流川的眼中怒火翻涌,他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仙道。他清楚,此刻最明智的策略应当是装作顺从,待仙道放松警惕后再找机会逃脱。但是他做不来曲意逢迎惺惺作态的事,再者,仙道精明机智,要骗过他也十分不易。

看流川的样子,仙道微微一笑,伸出手,以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颊转向自己。他凝视着流川,眼眸里满是溢出来的痴情,轻声地问道:“你是否认为我说钟情于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者将你当成了女子?”

流川拍开仙道的手:“那种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一日的情景,这人在他耳畔喁喁细语,将他的名字呢喃成了湿润的渴望。这让流川心中泛起羞怒之感,又如一湖春水被石块激起层层涟漪。

仙道的眼中,仿佛蕴藏了一口千年古井,那里面的情感深不见底,一泓静水,寂静而深远,他说:“我对你情根深种,不因你是女子或男子,你流川枫是女子我钟情,是男子我也钟情。如江水东流,不辞长路,世人皆不能阻。”

流川无法理解仙道不断向他倾诉的爱意,这使他心中的烦躁如同野火般蔓延。他无心去探究仙道口中的“情根深种”所代表的含义,这对他而言,太过陌生,无从琢磨。

自他三岁娘亲病故后,王上以保护流川家最后血脉为由,将他囚在了深宅大院中,去幽兰城前,除了每年正旦皇宫举行国宴之外,平日里接触的人只有乳母、佣人、老师、两位师兄以及彩子。他的生活一直被兵法和武学填满,他模糊的理解中,夫妻之情和世俗的情爱,只是男子与女子间没有必要的痴恋纠缠。

那如娘亲对父亲深沉的思念,那份无法化解的惆怅,是情吗?或者说,像藤真对已故妻子的深深悔恨,那痛苦的自责与无尽的悔意,是情吗?再或者是像宫城对彩子的痴心追求,那份始终无法得到回应的期待,是情吗?更或是像大师兄帐内无数女子的痴缠,那种肉体与灵魂的交融,是情吗?

然而,这些似乎都不是仙道对他的情意。那深情而执着的眼神,那无微不至的宠溺,让他甚至感到了惶恐,同时又带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深深触动。这种感觉,他无法理解,也下意识的不愿去深思。

“你的身体已然有不少起色,确实也不宜总是闭居帐内,你若想出去走走,就让福田陪你去。”

“……”

“让你叫上福田,并非是让他监视你,而是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若无人陪伴,我不放心。”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枫,我担心你,并非因为你弱,而是因为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太重。”

流川的内心仿佛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瞬时席卷而至,引起一阵难以捉摸的痒。仙道的话语像是微风中的絮语,虽轻但却让他感到难以忽视的刺痛。一种深藏心底的冲动却与日常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越发焦躁。

自从得到仙道的允诺后,流川在营地的活动终于不再受到束缚。福田始终如一地陪伴在他身边,无论流川走向何处,他都在尽职尽责地守护。

一开始,福田心中充满了不安,深怕流川会找机会逃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流川似乎已经适应了军营的日常生活,他或在营地里闲逛,或是练习武艺。有时,他甚至会主动与仙道切磋剑术,两人之间露着一种怪异的琴瑟和鸣。流川也从未表露过任何反抗的迹象,或者一丝逃离的打算。

看到流川如此表现,福田颇为欣慰。他以为流川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现状,决定留在陵南。福田甚至与越野讨论起流川在陵南定居的可能性,却被越野讥讽地说这事情还轮不到他插手。福田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以殿下对流川的珍视程度,自然早已为他想好了一切,自是落不到他来操心。

在这样的日子里,流川的身体恢复得相当迅速,他的脸色越发红润,动作变得更加灵活,甚至在与仙道一对一的时候,偶尔能占据上风,看起来已经完全康复。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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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福田如往常一样陪伴着流川在军营中漫步。流川身穿月牙色的劲装,外披一件暗红色的半身甲,甲上显眼的地方雕刻着独特的枫叶图案。劲装领口巧妙地用金丝银线绣出精致的图案,展现出适度的华美。这一身装扮将流川修长的身形完美地展示出来。乍一看,流川就像画中人,英姿飒爽,俊逸潇洒。

意外发生在他们经过马厩的那一刻,一匹通体银白的战马突然受到惊吓,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叫,四蹄不停地在地上挠蹬。马夫一不留神,缰绳从手中滑落。

“马惊了!”马夫焦躁地大喊。

接着,流川如猎豹一般迅速地从福田身旁跃起,几个踏步轻盈地翻身跳上马背。马匹惊慌失措,疯狂地蹬踢,试图摆脱背上的负担。然而流川不论马匹如何挣扎,他都如同坚固的磐石般稳定地坐在马背上。面对马的反抗,他并未施以强硬的制约,反而尽可能地减轻自身的重压,让马逐渐适应他的存在。

经过短暂的抗争后,马的力量已明显减弱,试图将流川甩下马背的挣扎也变得无力。此时的流川,如一位优雅的骑士,稳坐在马背上。他身体紧贴马背,低下头,轻轻靠近马耳低声安抚,手指轻轻滑过马的鬃毛,他的手在马的颈侧轻轻抚摸,每一次触碰都极致温柔。马逐渐地安静下来,它的呼吸开始平稳。

“好身手!”福田忍不住赞叹,然而当流川的目光掠过福田时,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福田立刻意识到异样,但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流川突然发力,猛地一夹马腹,挥舞马鞭,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军营的大门飞驰而去。

福田这才猛然醒悟过来,急忙大喊:“拦住他!”

然而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周围的士兵们反应不及。他们看着流川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军营出口,一时间无人敢动。尽管福田的呼喊声仍在耳边回荡,但众人都犹豫不决,心想这可是二皇子钟情的人,要是伤了他可如何是好?何况这位堂堂绛枫军统帅的武功他们都领教过,又岂能拦得住?

马蹄声如战鼓,流川宛如疾风迅雷,携带一股气吞山河之势,很快便闯过了青羽军营门,消失在远方的视线之中。仅余福田懊悔的咆哮、士兵们错愕的眼神,及那被马蹄掀起的飞尘。

大帐之中,一幅精细描绘的九州堪舆图铺陈于桌面之上。仙道、越野、鱼住等人围坐周围,双眼皆聚焦于图中的陵南版图。此次和谈的结果皆如仙道所料,这让他心境颇为畅快。他的眸光犹如深秋的湖水,明净且深沉,辅之以微隐的锐意与自信。

仙道手中把玩着一块赤色木块,思绪波动之间,随手抛起再接住。这块木头,便是从海南交易得来的红杉木。陵南历经三代,终于获得了大量的红杉木,这意味着陵南几代人期盼已久的水军即将破茧而出。这对天下一统,无疑是重要的一步。

越野嗤笑道:“牧绅一自以为我陵南无军港,纵有红杉木又有何用。”

鱼住得意的道:“他又岂能料到殿下对此早已有所谋划。”

陵南,虽无军港,然而却拥有湘江的源头——瓊湖。瓊湖在陵南境内分出无数支脉,流淌于陵南的每一个角落,它是陵南的生命之源,滋养着繁茂的稻田,赋予这片土地四季的丰饶。

源自云海雪山的融水,天降的雨水,地涌的泉水,共同汇聚于瓊湖,使之永不枯竭。湖水从东端流出,便孕育出了湘江。虽湘江在陵南境内的一段并不辽阔,但流速稳定,水深适宜,经过陵南几代的精心整治和疏浚,已完全满足水路通行的需求。

不过,依旧无法让艨艟巨舰那样尺寸的军舰航行。正因如此,牧绅一将红杉木安心地交易给了陵南。在他看来,陵南无军港,也无让艨艟巨舰同行的水路,纵有红杉木如林,又能掀起何种风浪呢。

仙道的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的三浦台,嘴角掠过一抹深不可测的微笑。三浦台毗邻湘江,此地曾拥有一座声名远播的巨型军事港口,然而近年因国内骚乱,这个港口基本已经荒废。三浦台为中立国,陵南若要得此港口,自然不能动用军事手段。

不过,三浦台国君贪图利益,对陵南提出的以黄金租借军港的提议一直心动不已。然而,长久以来,碍于海南霸主的牵制,只能认同拒绝。

但此次和谈,陵南向世人展现了它新霸主的姿态,而制约三浦台的三座要塞也落入了陵南之手,扫清了阻碍,陵南很快便将拥有一个规模宏大的军港。

此刻,除了帐中三人,无人能预见,在未来数年之内,陵南将会借助瓊湖至三浦台军港的这条曲折水路,打造出一支无比独特,无人能挡的强大水军。未来的某一日,这支水军将直指海南和山王,上演一场震撼人心的战争传奇。

三人正商议,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惊马的嘶鸣与青羽军士兵的混乱声音不绝于耳。越野立刻握紧手中的剑柄,就要冲出去查看,仙道笑了,看似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了若指掌,他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无妨。”

片刻后,福田冲进帐篷,神色惊慌:“启禀二皇子,流川将军…流川将军他…”

仙道深邃的眼神瞬间锁定在福田的身上。

福田急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了,道:“流川将军跑了!”

话音一落,帐篷内部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越野急道:“那你还不快派人去追!”

“我已经派了一队人去了,但是……”

福田暗忖:流川枫如今伤势痊愈,如潜龙入海,岂能拘得回来?

帐内之人,皆是仙道的心腹,早已明白仙道对流川的情真意切。

前些时日流川垂危濒死,他们的二殿下方寸大乱,直到流川日渐康复,二殿下才如释重负,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从容。

陵南的民风虽然豁达,对男子之间的爱恋,也没有过多的束缚与偏见,但终究是离经叛道之事,何况二殿下必将继承陵南大统,与男子相恋总是会引来非议。然而二殿下历来潇洒肆意,他一旦决定的事,岂有人能置喙。

再者,如今青羽军上上下下对流川的能力都深感敬畏,更何况流川不顾生死救了二殿下,这些人自是对流川感恩戴德,。即便是原先对流川最为忌惮的越野和鱼住,现如今也认为流川枫能与二殿下喜结连理,为陵南效力,无疑是美事一桩。

然而,正当众人以为二殿下终将如愿以偿,从此携手流川,共筑辉煌之际,流川却在重重看护下,堂而皇之的跑了,令人唏嘘不已。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已无暇去猜疑流川如何逃离了。回想起二殿下抱着昏迷的流川冲入军营那一刻,帐内弥漫的阴冷寒意,再瞧现在二殿下默不作声的盯着地图,众人心中更是惊骇不已,感到风雨欲来,皆暗自绷紧了神经,唯恐二殿下一声怒喝,便要将他们震得粉身碎骨。

福田匍匐在地,心中充满了愧疚。他低头不敢对视仙道的眼神,只能在压抑的气氛中静待其命。帐篷内的气压越发沉重,所有人都紧张得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仿佛一声过大,便能引发暴风骤雨。

"哈哈!你们这副模样是干什么?”仙道突然笑了出来。

他这声笑,在众将士耳里听来,如夜半疾风过竹,只觉得更是诡异恐怖。

"殿下,流川将军……"福田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他跑了。"仙道一手撑着脑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用手中的红杉木懒洋洋地拨弄着沙盘上的小型城堡模型,然后继续说道:"看来他已经康复了。"

仙道看帐内一众人脸色变换,尤其是他们那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本也没想过现在便能一直留住他。”

“但是,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仙道打断他的话,"你们肯定又要说,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之类的话。然而,若他决意要走,你们之中,谁能挡得住?"

帐内众人相视一眼,无言以对,满是无奈。

又闻仙道轻笑道:“来日方长,不急。”

仙道步出帐篷,抬头仰望那一片无垠的碧空。流川终究还是属于这广袤天际的雄鹰,他的归途自是他心之所向。一方狭窄的囚笼,怎能困住他这般凌云壮志的人物。

仙道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喃喃道:“枫,你尽可在这片广袤天际自由翱翔。待我以这天下为笼,你自会归来。”

“传令给彦一,与他说后续便按我信里说的一一进行便可。”

“遵命!”

“殿下,那青羽军接下来如何打算?”

“诸位将士随我共赴战场,已经历时半年有余,远在家乡的亲人都在期盼着我们的归去。现在,该是归家的时候了!班师,回朝!”

他的话音刚落,青羽军的营地内,仿佛经历了万籁俱寂后的狂潮,欢呼声瞬间如波涛般翻涌而起,每一位士兵的脸上都充满了深深的喜悦与期待。

情深不寿入骨浓,挚爱如梦寻中魂。

一别两处各飞鸿,惆怅思念昼夜同。

忆君如饮痴如醉,盼君归日花正绽。

但愿终日得重逢,共赏明月杯中春。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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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尽的原野上,太阳无情倾泻炙热,空气变得干燥且闷热。离青羽军营数十里之外,生机盎然的绿意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金黄土地。苍穹如洗,宽广无垠,云朵似乎也寻不着藏身之处,孤鹜失群地在广漠的空中飞翔。

一匹银色的骏马犹如流星划破天际,掠过这片宽阔而荒凉的原野,四蹄翻飞,尘土漫天。马背上的青年神情高傲,眼神犹如烁烁星光,面庞俊美,正是流川。

回忆起过去被困的半月,今日重获自由,流川内心畅快无比,这使得他的唇角轻轻上扬,勾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然而,笑意未消,想到仙道款款深情,心情又变得复杂。流川的面庞上涌起一抹难以琢磨的红晕,心中的愤怒和烦乱交织在一起。

又驱马飞驰了十余里,流川突然收缰。他骑在马背上,手中的马鞭自然垂落,目光深沉如海。

他在心中琢磨:仙道会不会追来?

流川下意识觉得仙道不会,然而,内心的疑云不散。他原本以为与仙道心意相通,然而现在看来,仙道的心思他未必全然窥见。

这使得流川无法准确判断形势,如果仙道真的决意抓他回去,那么依青羽军的速度,应该早已追至。然而,他侧耳倾听,却未听到任何马蹄疾驰的声音,显然还未追上。

流川微皱眉头,心中思考:我现在的行踪太过明显,以防万一,延此路径直回湘北不可行。

他立刻做出决定,紧握马缰,双腿轻轻一夹,瞬间便调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湘江孕育了神奈川的历史和文明,古老的故事与传说,如诗如画,如梦如幻,随着江水滔滔流淌,远赴东方。它以其洪荒之势,傲然横亘在大陆之间,如同卧踞之龙,睥睨天地。

湘江也是神奈川南北交通的主脉络,江面宽广,商船、渡船、木筏等各式船只穿梭其间。船帆点点,迎风舞动,又隐于波涛之中。阳光照耀下的江面,金光闪烁,犹如璀璨星辰,将江面装点得生动活泼,反射出江畔的风景。

琅琊城的津久武渡船码头,是湘江水道上最繁忙的交通要道。每日,形形色色的船只在此进进出出,载着来自各地的货物和人群。从此处,向东可达翔阳,向西可抵陵南,向北则是湘北,各地的旅客和商人都在此地交汇。

此时,临水的码头上人声鼎沸,繁华的景象犹在。各种船只停靠在岸边,商人们忙碌地搬运着货物,渔民们收起渔网,晒着渔获,船工们则在修补破旧的船只。人们的身影在码头各角落忙碌着,场面热闹非比寻常。

流川赶到琅琊城码头,正值正午,日头高照。他身披着月光色的锦衣,上面的金线刺绣精细而复杂,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的俊美面孔,似蕴星辰的眼眸,颀长的身姿,吸引了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流川走上前去,向一个船夫询问:“哪艘船去湘北?”

船夫见他锦衣华服,忙不迭地指了指一艘停在码头的大船,恭敬地答道:“那艘便是,公子。”

江面上静静地停泊着一艘深棕色的大型渡船,船身长而宽敞,船体由厚实的木板锁接而成,每一块木板都经过细致的打磨,平滑且坚固。渡船的甲板空旷宽敞,足以容纳众多乘客和货物。在船的尾部,有一只粗大的舵柄,由舵手掌握,随时调整船的方向以应对湖面的风浪。整艘船犹如江面上的一座静谧的浮岛,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的启航。

“公子若是要上那船,只需五十文铜钱即可。”

听到船夫的话,流川微微一愣。 他显然没有想起坐船需要银两。早上逃跑的时候,也没有想起要摸上一两件值钱的家当放在身上,如今可谓是身无分文。

看到流川显得有些尴尬,船夫疑惑地打量着他。以为他是哪家穷酸小子,披着偷来的华服装腔作势,但看他那非凡气度,又觉得不像。船夫再仔细打量,目光落在了流川领口那金线绣的枫叶图腾上,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问:“你,你可是流川枫公子么?”

流川点了点头。

船夫露出一抹谄媚的笑容,恭敬地说道:“原来是流川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未能立刻认出公子。公子若是欲过江,自然是小人的荣幸,哪敢索取铜钱。

流川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目光顺着船夫的视线,落在自己领口的位置,那一排用金线细细钩织的枫叶图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这半个月来,流川的一切生活都由仙道精心安排,吃穿住行虽不奢华,但都极其讲究。今日这身服饰,自然也是仙道为他精心挑选的。不过,流川从来也不将这些物质放在心上。更何况过去的几日里,他全部的心思都在想着如何在表面上尽量体现的顺从些,以瞒天过海,伺机逃跑。哪有经历顾忌自己身上这些身外之物。

流川心中恼火,思忖道:看来仙道对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也对自己的目的洞若观火。这半月里,我们两个是相互演了出戏,我蹩脚的演着顺从,他配合着装作不知。白痴! 偏就你料事如神吗? 我偏不如你意。

流川牵着马,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船夫在他身后大喊:“哎!流川公子!你要去哪儿?我们马上就要启航了!!”

流川心中已有定计,既然仙道如此布置,那他应该无意拘他回去。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舍近求远,走水路呢,那自是直接选择陆路,直奔幽兰自是省事许多。

琅琊城繁华如故,街市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喧闹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之中,行人三五成群,不时有人与流川擦肩而过,甚至有不少女子也不乏男子会不经意的撞入他怀中。这些人的脸颊上常现红晕,宛如春梅含露。

流川被撞的有些不高兴,他觉得这些人莫名其妙,这琅琊城的男男女女莫非都有什么脚疾吗?

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之际,他突然听到两个迎面走来的路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哎!你听说了吗?山王的大军已经杀至皋陶关了!”

流川的步伐猛地一滞,心中瞬间掀起狂涛骇浪。山王的军队来的比他预计的早太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

又听到另一个人接着说:“听闻那山王的人,面如鬼魅,十分恐怖。”

“不止如此,据说他们都是蛮族!男子不蓄发,女子不戴笄!”

看着这两人要把话题越扯越远,流川猛地一把抓住他们的衣领,眼神冷厉地盯着他们,厉声道:“你们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两人被流川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位公,公,公子!我们只是听……听他人之言……”

“将你们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来!”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大,大约是十天前,山王的军队陆续抵达了皋陶关……”

“人数多少?”流川问。

“不,不清楚。但我有亲戚在那,他说那军队黑压压一片,根本数不清。”

这边的动静渐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听到这里正在讨论山王攻打皋陶关的事情,纷纷靠近过来加入讨论。

“我听闻兵力多达八十万!”有人插话。

另一人反驳说:“唉,即便八十万又如何,听说也未能攻克皋陶关。”

“啊?不是说皋陶关的守军不多吗?”有人疑惑地问。

另一人显得有些得意地说:“你看看皋陶关的守将是谁,那可是威震四方的三井寿啊!”

“八十万的大军,他真能抵挡住?”有人怀疑。

“至少现在皋陶关还未失守,我听说山王已经在城外驻军了。”有人补充道。

“唉,三井寿再厉害,皋陶关的兵力也是有限的,我看迟早会失守。”有人颇为忧虑。

“哼!那三井寿可是守了十多年!哪次不是说山王的大军压境!”有人辩解道。

流川审视着每一张脸庞,那些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狂热的兴奋,仿佛眼前的战争仅仅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是话本里执笔人笔下的壮丽传奇,是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成王败寇。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沉醉其中的刺激与热血,那是因为那归根结底只是别人的战争。

然而,对于湘北而言,战争是母亲们在孤寂夜晚泪水浸湿的祈祷,是妻子们在静谧房间中的痛苦哭泣,是孩童们在寒风中的孤独颤栗。它是英勇舍生的壮烈,也是生离死别的悲痛。

流川顿时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刻就到皋陶关。

要快速抵达皋陶关,自然是选择水路最为便捷。流川甩开两人,直奔码头而去。他记得船夫之前提到船只即将起航,现在又过了些许时间,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赶上。倘若错过了今日的这班,下一班船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思及此,他身形一振,几跃几起便已登上沿街的屋顶,在屋脊之上纵跃飞扬。下方的众人只见一个飘逸的俊美公子如游龙在天,飞檐走壁,个个惊愕得张大了口,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少女们,更是心动不已,眼神迷离。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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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急驰至渡口,一眼看见那船尚未启航,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走近前去,只见一群乘客围着船夫喧哗不已,其中几人愤声质问:“已过未时良久了,到底何时才能开船?”

船夫满头大汗,满面堆笑,恭敬地回答:“各位老爷,此事并非全由小的定夺。有贵人慷慨,出了整整一锭金子,让小的送一位贵公子去对岸,这你们看,小的也不好违约不是?待那贵公子抵达后,才可启程。请各位老爷耐心稍待,那贵人说那公子就算离开,不多时也会返回。小的看那公子应当快回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更加不满:“怎地?我们的渡资就不值钱了?你这老匹夫难道觉得我们付得少?”

“嘿嘿,这……各位老爷,这今日不是本身也少收了你们渡资嘛。原本要100个铜钱呢……”

原来这船夫收了金子,却觉得这么大的船只载一位客人实在过于浪费。他心生一计,想着那位给了金子的贵人并未明说不能拼船,他便打算私下多载几个客人。虽然五十文钱比起金子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蚊子肉也是肉不是么。

谁知他是打得如意算盘,但那贵公子听了分文不取反而头也不回的走了。这让船夫如坐针毡,他不知道那位公子会不会如贵人所说的那样马上回来。他要是再不回来,可就难办了。

船夫尴尬地在那些船客面前赔笑,眼看着众人的耐心已经耗尽,自己也快支撑不住。

船夫正自焦头烂额,突然瞥见流川去而复返,顿时如遇甘霖,心中大喜,大呼道:“公子!你终于回来了!”他连忙恭敬地迎上前,引导流川登船。

流川一眼便明了其中缘由,无疑这又是仙道的安排。他怕是早已得知皋陶关的险情,也预见到自己若是途径琅琊城,自然便会知道皋陶关的危机,就必然会选择水路返回湘北。

虽然已离开仙道,但自己的每一个举动似乎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让流川极度烦躁。

此刻,流川只想尽快赶到皋陶关。其他事情,也顾不上许多了,他紧紧握住拳头,压下心中的怒火。

若按《九州游志》中的记载,由津久武至湘北的水路需时约两日,再由湘北渡口骑行至皋陶关,又大约需要2日,这般算来,前后不出五日,即可抵达皋陶关。想到这,他的心神稍定。

大师兄守皋陶关十年有余,皋陶关稳如磐石,一承风雨,一守家园,十年之久,洗尽铅华。流川对三井很是敬仰。

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湘北蓦然成为了山王的必取之地。

山王此次集结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军队,锋芒直指皋陶关。流川对三井的能力深信不疑,但他心中对未能完成三井的嘱托略感愧疚。如若能亲自赴皋陶关,哪怕不调动三十万绛枫军,亲身上战场与大师兄并肩作战,也算是尽了自己应尽之责。

流川立于船首,江风拂面,带着湿润和凉意。风微微拂过他的发丝,似乎带走了他心底的烦躁。他凝视着江面上的滚滚水浪,熙熙攘攘的津久武渡口逐渐变小,直至最后,城墙和渡口只剩下远方的一个模糊的点。

虽然这趟渡船的乘客并不多,但船舱内仍充斥着浓郁的人气和嘈杂的声音。那股混杂的气息仿佛无形的重压,逼仄的船舱让人感到心烦意乱,透不过气。

流川始终无法适应船只的颠簸,每当船身随着江水起伏摇晃,都让流川感觉腹中一同翻江倒海。他最后在甲板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一处较为清静的角落,席地而坐。他调整呼吸,放松身体,试图以此来平息内心的烦躁和身体的不适。

那明媚的阳光洒在湍急的江面上,波光粼粼,生机勃勃的景象稍微缓解了他呕吐之意。

在甲板的幽深角落,静静坐着两个身份神秘的人。他们的打扮平淡无奇,与周围的普通民众无异,但却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息,让人感到深沉的不安。

其中一人身形瘦削,虽然身着普通的蓑衣,但无法掩盖他身形的灵动。他坐在角落里,一双冷酷而锐利的眼睛透过帽檐下的阴影,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他手里攥着一对普通的竹篾1[1],但他的姿态,却像是手持利刃。

另一人则是壮硕的大汉,他穿着破旧的布衣,黑发散乱地垂在肩上,表面上看起来如同一个硬朗的樵夫。然而,他的眼神中,却隐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杀气。

这两人正是曾拦截仙道的舞圆月刀和九节鞭的丰玉杀手,虽然此刻他们穿着普通的民众装扮,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但他们眼神中的锐利和杀机,却无法掩饰。

他们是丰玉的国教——天蛊神教教主北野座下首席弟子。舞九节鞭的名叫岸本实理,舞圆月刀的名叫南烈。不久前,他们与师傅一道来此刺杀仙道,却未想到不仅未能伤到仙道,反而差点误了自己性命。

北野认为以目前的实力,暂时拿仙道彰没办法。因此,他先行返回丰玉,让南烈和岸本留下来处理神教的一些杂事。如今这些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他们正打算乘船回到丰玉,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那天晚上坏了他们好事的人。

“师兄!是那人!”岸本悄声对南烈说。

南烈点点头:“他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岸本与南烈对流川颇不服气,那晚的交锋,他们二人联手都未能压过眼前人,心中不服。特别是岸本,此刻与流川偶遇,更是想找他算账。

南烈瞥了一眼甲板上的流川,“那船家刚才是在等他吗?他究竟什么来头?”

岸本冷笑道,“哼,无论他有何来头,那天晚上他破坏了师傅的大事。今日他独自一人,看我怎么收拾他。”

南烈皱起眉头,制止道,“不行,这船上都是普通百姓,你莫伤了无辜。”

岸本不屑地笑道,“师兄,察桑乌林[2]都没你仁慈!放心,我会小心行事,小心不伤到他人便是。”

南烈说,“现在甲板上人太多,等一会儿到了江心,风浪大一些,人都进了船舱,你再动手。”

丰玉的武术路数着重于下盘功夫的修炼,南烈和岸本从小就对自己的下盘功夫颇有自信。他们认为那人虽然武艺高强,但其武术路数是快中求变,下盘功夫应该普通。因此,他们料想在江中心风浪大时,那人下盘必定不稳,他们两人也更有胜算。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没想到中原江水的波涛如此猛烈,南烈和岸本自小在丰玉草原长大,来时与师傅先去了陵南,并未渡江,因此是从未有过如此体验。只是几个巨浪轮番袭来,他们就感到胸口翻江倒海,逐渐上涌的恶心让他们摇摇欲坠。头晕眼花,下盘无力,他们压根没有闲心再去找那人的麻烦。

两人只好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运行吐纳调息,压抑身体的不适。

再看流川,他的脸色也不太好,想来也同样受着晕船之苦。

此时,一个船夫手持一个油纸包从船舱内走出,他抬头四处寻找,目光在甲板上流转,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面色苍白的流川。

船夫面带谄媚而殷勤的笑容,缓步走向流川,口中拖长了音调说道,“今天这风浪有点大,确实容易让人晕船。这位公子,这个给您,或许能让您感觉舒坦些。”

说着,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了流川。流川接过包裹,满心疑惑地揭开来看,里面放着几颗莹润的青梅。

流川的思绪回到了那日与仙道泛舟江上,碧水涛涛,青山如画,那人也是递来了一袋青梅。青梅的酸涩在舌尖弥漫,缓解了他彼时的不适。

“好”啊,“好”极了。流川抿唇,心中怒意滔天,这处处被掌控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他猛地握紧手中的油纸包,仿佛要将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倾注进去,然后猛地向右侧一抛。只见那个油纸包如同离弦之箭般划过半空,最终在江水中化为一个涟漪,消失在滚滚的波涛中。

“公子!您这是何必呢!唉!”

船夫沮丧地转身回了船舱,但仅过片刻,他又拿着新的油纸包步出船舱,面庞上的笑容更显谄媚。

流川瞪了船夫一眼,那船夫被吓得身体微微颤抖,但仍然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再次递给流川。

流川接过来,轻轻地哼了一声,随手又将油纸包扔进了江里。

船夫无奈地又回到船舱,颤颤巍巍地再次递出一包。流川根本就没有接,他直接抓住船夫的手,将油纸包又扔进了江里。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下来,船夫递,流川扔。船夫累的气喘吁吁。最后干脆一股脑地将船舱内所有的油纸包都提了出来,摆在流川面前。他浑身已被汗水浸湿,面颊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

“公、公、公子,您就饶了小的。收下吧。这前仓的青梅都在这了,船尾还有几箱,您若觉得不舒坦,小的这就都给您拿过来。”

流川斜视了一眼眼前如同小山般的油纸包,眼中闪过一道难得的狡黠之色。他的右掌猛地贴向甲板,只听得“嘭”的一声,船板震动,山一般的油纸包在震动中被带起。他左手扬起,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那些油纸包像是被隐形的线牵引着,跟随着他的手势飞向半空。

接下来,流川轻轻旋身,身体紧绷如弓,右拳快速如闪电,直接击向最近的一个油纸包,使油纸包应声飞出,如石子般跳向江面。流川的脚步未曾停滞,如同疾风中的纸鸢一般继续转动,再次把两个油纸包踢向江面。他连续变换动作,将油纸包一一打下。

当最后一个油纸包沉入江面,流川稳稳地落在甲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他也将半个月来的压抑、疑惑和恼火全部发泄出来,此时此刻,他只感到身心的舒畅不少。

那船夫看他脸色稍霁,转身又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包青梅。流川此刻出了气,又看这船夫,半百的年纪,头发斑白,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顿时感觉有些歉意,便收了油纸包,不再与这船夫为难。

流川坐在地上暗忖:仙道对自己真的是了如指掌,若是用硬的,用软的,我自然要斗个鱼死网破,偏偏用了“缠”,如同一张无所不包的大网。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应对,那网总能随之变化,真的无力抵抗。

[1] 薄而狭长的细竹片。

[2] 察桑乌林直译自蒙文(цасан уулын тэнгэр)意思为雪山神,但这个翻译可能存在错误,如果不对请指正。我原本打算用契丹文的结构编纂一个新的词汇,但是由于契丹文已死,实在是没有时间找到足够的史料,只能作罢选择了蒙文。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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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与船家这一出动静极大,引得一众人围观,岸本和南烈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此一头雾水,只觉得流川的脾气秉性十分傲慢且跋扈。这两人自幼在草原上经历过贫穷与苦难,常常遭受贵族的压迫与侮辱。他们看见流川的举止,误以为他也是那种欺压平民的人,这让他们心中充满了愤怒。

南烈原本对流川的武艺抱有敬佩之情,倒是不如岸本那样急于找流川的麻烦,但看到流川如此作为,也产生了为船工出一口气的念头,他向岸本投了一个眼神。

岸本立刻心领神会,装出一副喝醉的模样,摇摇晃晃地向流川靠近。他的下盘功夫了得,一脚足以轻易摧碎巨石。他打算假装不小心踩到流川,实则用尽全力,准备一脚将流川的腿踢断。

岸本靠近流川,他的脚下积蓄起一份刚劲之力,眼神中闪过一丝狡诈,准备全力踩向流川。然而,他刚一有动作,杀手的本能让杀意在瞬间泄露,流川锐利如刀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

就在此刻,江中的一股巨浪猛地打来,船身剧烈晃动,岸本本就站在船头,身子摇晃,此时正巧踮起一只脚,这一晃,他彻底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入江中。南烈疾步向他扑去,欲伸手营救。然而,更快的却是流川。

流川眼疾手快,紧紧地抓住了岸本,稳稳地将他拉回了船上。

南烈目睹流川伸手抓住岸本,顿时大惊,认定他要对岸本不利。他急速冲上前,施出一招“飞龙在天”,力图将流川击退。待他将惊魂未定的岸本拉回到身边后,才豁然发现流川的真实意图原是救岸本。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误会,南烈瞬间哑口无言,气氛骤然间变得异常尴尬。

流川在这瞬息万变之间,识出了这二人的招式,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同样,岸本和南烈也立刻察觉自己已经暴露,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张。

局面陷入僵持,流川却迟迟未有动作,南烈和岸本眼神交汇,却无法预判流川下一步的举措。一时间,甲板上,仿佛弦已经绷至极限,只需要稍微有些动静,便会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冲突。

船上的乘客们都以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然而流川却直接转身坐了下来,抬头静静地望着湛蓝的天空,一副懒得理会他们的模样。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南烈和岸本完全呆在了原地,无所适从,只得选择在甲板另一侧坐下。

然而他们的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流川,深怕他下一刻就会突然发难。

流川抬眼望了一会儿天空,回过神来,却发现南烈他们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他对此感到莫名其妙,然后余光瞥见了自己手中还握着的油纸包,似乎恍然大悟。

他猜想南烈他们也是晕船不适,想要向他索取青梅,却又羞于开口。

“喂!”流川轻声喊道,然后大大方方地将油纸包扔向南烈。

南烈看到流川甩来一物,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挥出手中的圆月刀,一下子将扔来的油纸包劈成了两半,青梅滚落一地。

流川看着滚落一地的青梅,狠狠地瞪了南烈一眼,然后转过身,不再理会他们。

南烈看着地上的青梅,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这位先是出手救了岸本,又慷慨地赠与他们青梅,反观自己和岸本的行为,南烈不禁感到羞愧万分。他想要向流川道歉,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三人就这样尴尬地静坐着,直到船只抵达江中的小岛,听到船夫大声喊道:“各位老爷公子!到了!”

流川起身望去,夕阳已经西下,夜色降临,但此处明显不是湘北,他心中充满疑惑。看到他的困惑,船夫便上前解释道:“这湘江太宽了,一日是到不了对面的。这船啊,明日才能继续开往湘北。”

流川点点头问: “此地是何处?”

“公子,此地乃湘江中的中洲岛。这一路的水路,来往的船只都会在这里中转。”

又听那船夫接着说道:“公子无须担心,只需登上码头,那里自然有人接应。明日巳时二刻再来码头,便可继续前往湘北。”

“公子,此地不太安全,您在镇上时,最好不要随便闲逛,就在悦来客栈附近转转就好,其他地方就不要去了。”

流川微微侧头,他停了片刻,淡淡地说:“知道了。”

流川刚一上岸,就看到一顶轿子静静地停在码头上,围绕在轿子旁边的,是几名体格魁梧的护卫,而在轿子旁,一位华服男子正眼神热切地打量着他。

那男子待流川逐渐接近,看清他服饰,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他踏前一步,走上前去,向流川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充满热情:“流川公子,恭候公子良久。贵人已备下雅舍供公子休息。公子,请上轿!”

流川斜眼瞟了他们一眼,轻哼一声,径自走开。那男子见状,心中焦虑,急忙命人跟随,试图再次劝说流川。

然而,流川面露寒霜,身影疾动间,手中宝剑闪电般脱鞘而出,劈向旁侧的一颗矮松。那一剑,力量之大,速度之快,令人惊讶,只见那矮松应声断裂,倒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流川收回长剑,冷冷地回头,眼神如冰,对着那些人道:“滚!”

那些人吓的立刻恭敬地答道:“是、是、是、是、是、是、是!”

说着带着惨白的脸色,心中惊恐万分,带着轿子屁滚尿流地逃去。

见那些人走远了,流川询问了周围的人,得知小镇外有一片树林。他身无分文,自然也无法去客栈投宿。便决定今晚在树林里将就一夜,明日巳时直接登船。

他在林间寻找了些干草和树枝,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很快就点燃了一个火堆。这火折子是他在逃跑之时特意带上的,之前因为不会生火而闹出的笑话,让他记忆犹新。他尽管缺乏江湖经验,却十分懂得如何学习和总结,一旦犯过的错误,便不会再犯。

这一日下来,流川也有些饿了,好在这林中飞鸟颇多,他抓了几只,回想仙道处理野味的方法,依样画葫芦地剥皮、去骨、炙烤,烤出的味道竟也十分美味。吃饱后,流川倚着树根和衣而卧,不多时便睡着了。

然而,流川并没有注意到,在树林的阴暗处,有几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他。

其中一人轻声说道:“哎呦,老大,你看,这简直就是极品啊!”

“没想到,在这种破烂地方,竟然能来个极品。”

另一人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这相貌,这身段!能卖不老少!”

“这人估计是哪里来的落魄公子吧!”

”嘿,管它公子娘子!落到老子手里的,都是银子!”

“哈哈,老大说的对!走!干活!”

三人说完,鬼鬼祟祟的摸到了流川身边。眼中满是贪婪之色。他们的目光落在熟睡的流川身上,那身姿容貌更让他们眼前一亮,都觉得此行必是有大笔横财。

就在他们步步接近之际,流川突然睁开了眼睛,如寒冰般的目光穿透黑夜直射向他们。尽管这三人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但在流川锐利的目光下也不由得心生寒意,直觉告诉他们这次恐有不妙。

他们转身就想逃跑,但流川已经迅捷地站了起来,犹如迅猛的猎豹。他挥拳出击,重拳打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立刻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就像被狂风巨浪掀翻的渔船,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无法再爬起来。

第二个人拔刀冲向流川,但流川的身形灵动而难以捉摸,巧妙地避开敌人的攻击,一掌重力击在该人的胸口,这人同样被震飞出去。随即流川一脚踢在逃跑的第三人的背部,这人痛叫一声也倒在地上。

流川不清楚他们的身份,心中不禁琢磨起这三人是否是仙道派来捉自己回去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三人气质粗俗,身法无章,武艺低劣,仙道若真想对自己动手,绝不会派这样的人来。但再想想确实也没有其他人有动机来捉自己。

于是,流川手持匕首,抵在一人的颈项,随口问道:“是仙道彰派你们来的?”

这三牙子1[1]哪知道什么仙道彰,误以为这仙道彰是眼前人的仇家,于是病急乱投医,试图借仙道彰的名头来威吓流川,于是装着胆子地回答:“对!就是他派我们来的!你怕了吗!”

流川眼神微凝,审视着他们,此时另一人又说:“告诉你,他就在前面的小镇等你!你若识时务,就赶紧放过我们!”

流川并不信这三人的鬼话,对他们的目的疑惑不已。不过,既然他们主动上门找麻烦,他自然要一探究竟。

于是,他起身去拿一旁的绳子。那三人见状,便想逃跑,流川手一挥,三枚石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出,那三人痛呼着倒在地上。流川走上前,将他们捆成一团,拖起来,押着他们向前行去:“带我去见你们口中的那个人!”

三人面露惶恐之色,犹豫不决。

“不愿意?”流川将匕首再度抵在其中一人的颈项上。那人立刻惊慌失措,急忙大呼求饶。

其中一人机警狡诈,一方面哀求,一方面急速思索应对之策。他忽然开口:“那人就在镇子里的奴园!你若胆大,我,我便带你去!”

他心中暗忖:那奴园本就是人牙子的聚集之地,不如引此人去那里。待到时引那园子里厉害的护院围攻,纵他武艺再出众,也是双拳难敌四掌。若还能接机擒住他,正好顺手将他卖了,岂不是大大的乐事!

其他两人听他那般说,估计也立马想到了一块去,于是连忙附和。

流川看着他们三人贼眉鼠脸的互看,便知此事有诈。然而他将计就计,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抓着他们,押着他们在前面带路。

[1] 人牙子即人贩子的意思。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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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三人进了镇子,与琅琊城截然不同,此地满目皆是摇摇欲坠的木屋,残破不堪的瓦房,以及那些仅靠几块破旧布匹和几枝木棍支撑的棚户区。而居留其中的人们,更是流离失所,饱受战火与饥荒的折磨。若说琅琊城是九州未被战争烟火染指的繁华之地,那么这里,则是这场百年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写照。

狭窄的巷子深深蜿蜒而入,充斥着黑暗与污秽。这座位于湘江之上的中转小岛属于高畑的一片飞地,但高畑实力羸弱,更无法对此地进行有效经营,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地带。这里的乞丐、流民、走私者、犯罪者、杀手等各色人等混杂其中,充满了风险与不确定性,每一堵墙后,每一个角落里,都可能潜藏着无数的危机。

这三人口中的奴园,实则是一个人口贩卖的黑市。今夜正逢一场奴隶拍卖会。整个场地充斥着繁忙和嘈杂,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广场的中心设有一个高台,上面摆放着作为商品的奴隶,供买家挑选。

广场四周,贵族、商人、买主,以及围观的杂众等各色人等齐聚。诸多人面露贪婪之色,眼神如同饿狼,殷切希望能将那些命运多舛的奴隶们纳为己有。

流川刚踏入奴园,便听到来自广场中央的一声尖锐的叫卖声。他顺着声音望去,不由得愣住了。

在广场的中央,两名被严实捆绑的奴隶正被人群审视和挑选。这两人居然是南烈和岸本。

即使是沉稳如流川,此时也不由得心绪波动。流川心中疑团重重,这两人为何会以这种状态现身于此?他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南烈和岸本的一种策略,还是真的落入困境,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是该施以援手,还是静观其变。

南烈很快在围观的人群外发现了流川。面对流川充满疑惑的眼神,他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进去。再看看一旁挣扎不已,满脸怒意的师弟,又瞧瞧自己五花大绑的摸样,他满脸通红,只觉得羞愧难当。

流川心中推测,这两人武功高强,总不至于被这些个人牙子所制,怎么看,如今的情景也应该是他们为了达成某个目标的一种策略。

谁料,直到最后,一个财大气粗的汉子以三十两银子的价码将南烈和岸本买走,两人竟都未做出反抗,看来真的是被制住了。

流川皱了眉头,不禁脱口而出: “白痴!”

再说被流川制住的三个牙子,一进奴园,便向奴园的保镖们频频示意。那些保镖见这几人被捆着带进来,再看他们的神色,便当是有人来闹事,纷纷围过来护场子。

而此时,广场中央又被提来一位妙龄女子。她面色苍白,乌黑的秀发如夜色般静谧,轻轻垂落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她的肌肤白皙如雪,虽然沾了些脏污,却还是散发着一种纯洁而娇嫩的光泽。她的双唇如樱桃般鲜红,微微闭合。身上的衣衫已半落,束缚的双手更是凸显出她的无助与脆弱。

这位女子的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样子,立刻引起了一群买家热血沸腾,他们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恣意的游走。

一位貌相肥胖且粗俗的男子毫不避讳自己的贪欲,他拍着自己圆润的肚皮,频频舔着嘴唇,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女子。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扔在女子身上,大声疾呼:“一百两!这女子我黄三要定了,你们别抢了!”

要知道,这一百两银子,足矣让一个寻常人家过上几年无忧的生活。这下自是没人与他抢。

谁知他的声音刚落,人群之外便响起一道怒喝:“抓住那小子!”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回头,只见奴园的保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对着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围攻而去。

这名白衣男子,自然是流川。只见他手中牵引着三个牙子,冷漠地瞥了一眼涌上来的保镖们,左手猛然一挥,将三个牙子扔向他们,右手迅速抽出剑,剑气如虹。

流川的剑式汹涌澎湃,刀光剑影交织之间,这些保镖们根本无法抵挡,纷纷倒下,很快就有十数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后续赶来的保镖看到这情形,一时之间也不敢贸然上前。

“略卖人口,罪无可赦!”流川的声音冷冽如寒冰。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汉子轻蔑地嗤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敢砸老子的场?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子是什么人,!就算是江里的龙王爷来了,也得卖老子的面子!”

流川冷笑一声“那便连龙王庙一起拆了!”

话音未落,流川身形一晃,直冲向场中。他手中的剑瞬间释放出锐利的剑气,直扫四周的门框、柱子、桌椅。而那些冲上来阻止他的保镖们,在他的拳脚之下如麦秆般倒下。

那魁梧黝黑的男子怒火中烧,也抽出了自己的大刀,冲向流川。然而,他的攻击犹如蚍蜉撼树,还未接近流川,流川的长剑就已经疾闪而出,一剑刺断了他的脚筋。

男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哀嚎道:“全都给我上!杀了他!!”

一众保镖疯狂冲上前来,流川转身迎击,无数剑光划过,保镖们纷纷倒在地上。

看到流川如此勇猛,南烈和岸本心中也不禁激动起来。他们忍不住挣脱了束缚,亦步入了战局之中。

南烈手中的双圆月刀如狂风骤雨,刀光闪烁之间,场内的桌椅无一幸免,瞬间化为了碎片。岸本手中的九节鞭快如闪电,随着他身形的移动,鞭影如同疾风掠过,顷刻便击毙数人。

转眼间,整个奴园在他们三人的攻势下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破败。地上一群保镖呻吟不止,那魁梧黝黑的汉子此时已经被吓得面色苍白,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岸本猛地冲上前去,扯起了还在地上呻吟的男子的衣领,怒喝道:“把令牌交出来!”

原来,岸本和南烈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全因一场赌博而起。他们两人在镇子里发现了一家赌场,岸本技痒难耐,入局试试手气。然而,他没料到中原人如此狡猾,看出他们是来自北境的人,便开始施展各种手段出千,岸本自然不是对手,最终连丰玉令牌都输掉了。

南烈看到岸本陷入困境,为了挽回损失,也加入了赌局,最终连自己的令牌也搭了进去。

若论武艺,这些市井之徒岂能是岸本与南烈的对手。然而,他们虽然身为杀手,行事却也磊落,还颇有些江湖豪侠的风范。他们深知赌输赌赢,皆是赌坊营生,虽是三教九流之事,却非江湖恩怨,以武力解决,胜之不武。

然而,他们又无力偿还那笔巨额赌债。为了赎回丰玉令牌,他们唯有咬牙答应做一个月的奴隶。因此,才会被带至此,落得如此境地。

这个汉子本被吓得瑟瑟发抖,但听到岸本要求他交出令牌,却又马上硬气起来。对他来说,这两人的令牌代表着大把的银子,他对钱财的贪婪让他在这个问题上毫不退让,甚至忘记了脚上的伤口的痛苦。

“你们的令牌,乃是你们赌输于我,此事与此地无关!”

“如何无关?倘若不是令牌输给你,我与师兄怎么会沦落到这地步?”岸本反驳道。

“你自己也承认,令牌是输给了我!在何地输的?吉兴赌坊!赌坊的营生,便是要银两解决!如今想让我无偿还你令牌?做梦!除非……”

“别吞吞吐吐!”

“哼!那除非你们把欠我的钱填上!”

岸本听后,挥起拳头,怒火中烧,狠狠地砸了他一拳,“如若我有钱,又怎么会将令牌抵押于你?”

“那……那我不管,要么给钱,否则别想拿回令牌!”汉子豁出去了。

岸本听后,心中火大。他可不像师兄那样一根筋,刚才在赌坊,要不是师兄拦着,他早用九节鞭大杀四方了。

他愤然说道:“好!老子今天就揍到你把令牌吐出来!”

说罢,他就把这魁梧的汉子按在地上,左拳右拳地揍了一顿。然而,这汉子虽然哀嚎连连,看似快要断气,但仍然咬紧牙关,死不松口。

岸本明白不能真的把他打死,否则令牌从哪里来?他只能仰天大吼一声,气得七窍生烟,对此人确是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流川的声音响起:“他们欠你多少?”

流川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看到这两人行事虽然乖张,却不失江湖豪气,他便有意出手相助。

那大汉满手鲜血,艰难地比出一个数字:“……500……两!”

流川并不知道500两是多大的数目,他自己也身无分文。但他知道哪里可以弄到这笔钱。他对南烈说:“等着。”

流川走出奴园,遇到过路的行人,便询问悦来客栈的方向。

流川心中打定主意,既然仙道安排他的住处,必定是在此镇上最为安全的所在。先前船家所言,悦来客栈安全无虞,那么那处必有仙道的人接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若要得到银两,最快的方法便是去此客栈找人。

当他到达悦来客栈,正打算向掌柜打听情况,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他。

“流川将军!您终于来了!”

流川回头一瞥,只见此人头圆眼圆,目光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崇拜之情。此人他曾在青羽军营见过,正是相田彦一。

“将军,码头那些……”

“可有500量?”

“啊?”

看到彦一一脸茫然,流川再次重复了他的问题。

“500两可不是小数目,我需要花点时间凑齐。将军请在此稍等。”彦一回答。

流川看他殷勤,再想到是自己主动开口要钱,看他这般为自己奔波,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向他道了声谢。

约莫一个时辰后,彦一带了500两银票匆匆地赶了回来。

流川接过银票,说:“我回到幽兰城后,会托人还你。”

“哎,将军,您有需要就用,无需还的。即使您要的是天上的星星,我相信殿下也会尽全力……取……来……”彦一的话声越来越小。

彦一看到流川眼中的感激被冷淡的眼神取代,他全身一震。

流川对彦一的话并没有深究,而且这次无论如何他都欠了仙道一份人情,他也没有资格生气。

流川看着手中的银票,虽然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沉甸甸的。刚才情急之下没有细想,现在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在第一时间就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仙道能帮他。这种深深的信任,与他对师兄们或者世上其他所有人的信任,似乎都不同。

哈哈,作为仙流文反派NO.1,南烈同学承受了太多。这次就做个可爱的逗比吧。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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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流川回到奴园,他将500两的银票交给了那个魁梧汉子,换回了南烈和岸本的令牌。那个汉子此时已经气息如牛,但他看到银票,眼里立刻精光大现,紧紧抓着银票,大口喘着气,看样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南烈打量流川,觉得这人看着面冷心冷,实则有铁骨柔情。纵观此行,或有意或无意,他与师弟屡次为流川添堵,然而这人却总是泰然自若。且论前事,总是因他们之故,这人差一点便要往黄泉之路,但他竟都未与他们计较。

“喂! 你叫什么?”南烈忍不住问。

“流川枫。”

“你……我们……你认得我们吧?”

流川用一种如同看待白痴的眼神斜瞥了他一眼,然后翻身就要离开。

南烈急响前一步,阻挡他的去路:“我们并非善类,你救我们,心中不介怀吗?”

“你们此时可在行恶?”

“自然没有。”

“善恶,取决于你做什么。”

善者行恶,其亦为恶;恶者行善,其亦为善。善恶,常在变。

南烈重重点头,对流川的话他很是认同。他是北域塞外之人,不受繁文缛节的束缚,见流川侠骨铮铮,便生出了与流川结拜的念头。

于是他开口说:“你很不错!我想和你成为塔里布卢格[1]!”

他担心流川不理解他的意思,于是解释道:“塔里布卢格,就是你们所说的知己的意思。”

谁料,流川听到“知己”二字,脸上瞬间惊怒交加。他狠狠地瞪着南烈,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他一阵,然后愤然转身。

南烈看着他的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言词失当,冒犯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哪知道,现在流川最听不得的就是“知己”二字!

流川的思绪回到了仙道对他的深情痴缠,回忆起那日缠绵之时,仙道在他耳边情意绵绵地一声声的呼唤他的名字,让他的心头不禁微微颤动。

"三位恩公,可否救救奴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柔弱的呼唤,三人转身一看,原来是刚才被硬生生带来拍卖的女子。

她的双眼湿润,似梨花带雨,微微颤动,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蕴藏着无尽的风情,楚楚动人,让人心疼。

她眼中满是哀求之色,轻声细语道:“奴家被他们骗来,如今已无处可去,恳请各位恩公带奴家走吧!”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南烈与岸本从未见过如此我见犹怜的女子,她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神,让他们无法抗拒。岸本用他自认为此生最温和的声音回应:“你的家在何方?我可以护送你回去。”

"奴家已经无家可归。”

南烈和岸本这下十分为难,他们身为杀手,自是无法带她回丰玉去,他们立即看向流川,指望他能收留这可怜的女子。

流川凝视着这个女子片刻,就在南烈和岸本以为他会说出些安抚的话时,流川猛然抽出腰间的利剑,毫不犹豫地挥向女子,凌厉的剑气随着攻势疾扫而过。

南烈和岸本大惊失色,正欲出手阻止,却见那女子面色瞬间变化,瞳孔迅速收缩,她的身形疾闪,虽然有些狼狈,但依然避开了这一剑。

流川收回剑,冷冷地凝视着她。

“恩公这是何故?”

她避开攻击的瞬间,已经将她高强的武艺暴露无遗。此时再装弱已无济于事,她原本含情脉脉、纤弱如柳的眼中,此刻透露出一丝警惕和戒备。

南烈和岸本见此,立刻抽出武器,警惕地看着她。

“奴家到底哪里伪装得不够好?!”

此时她的声音与之前的柔声细语截然不同,变得慵懒而自信,妩媚的语调中似乎包含着千种风情。

流川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冷然说道:“其一,你的手腕被麻绳紧束,手上却无挫伤,这说明你并未进行挣扎。其二,你步态稳健,与常见的女子大不相同。其三,最关键的是……”

"是什么?"那女子牙齿紧咬,语气中夹杂着怒火和紧张。

流川皱了皱眉,说道: "你身上有死人气。”

那女子立即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然而她并未嗅出他所说的死人气。

“郎君说什么呢!奴家身上明明香气四溢,哪里有你说的气味。”

"你杀过人,而且不少。"

那女子闻言,自嘲的喃喃道:“该死,莫非那冤家也是嫌这气味才许久都不来找我?”

岸本和南烈感到中原人实在狡猾多变,他们已经算不清这一路上已经被中原人戏弄了多少次。眼前的这个女子,一会儿妩媚动人,一会儿杀意四溢。仿佛具有多重面孔,让人琢磨不透。

他们感觉中原的女子看似柔弱,但内心却极为复杂,真不如草原女子的磊落直率。从此,他们对中原女子皆是敬而远之。

那女子审视了流川片刻,娇媚之态反而更胜以往:“郎君姓流川单名一个枫字??”

流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未作回应。

“奴家有事,想向郎君请教。”这女子说话间,那双明眸犹如波光粼粼的湖面,充满了诱惑,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拘在其中,但她眼底的杀意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她轻轻指向躺在地上的壮汉手中的银票,轻声问道:“这张银票,郎君是从何处得来?”

流川视若无睹,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问,都未曾回答她。

女子见状,银牙一咬,但她明白自己并非这三人的对手。别说是眼前的流川枫,即便是那两名来自塞外的汉子,怕是武功也在她之上。

于是她脸上露出一抹冷笑,说道:“今日郎君与这两傻子坏了奴家的好事,来日,奴家定会好好向郎君表示感激。”

“两傻子”表示抗议,三番四次被中原人戏弄,他们心中极是不快,看到这女子欲行离去,他们手握武器,想要冲上前去阻拦她。然而,他们尚未接近那女子,她就手中抛出一枚烟雾弹。一瞬间,周围的空间被浓厚的烟雾所充斥。

待烟雾稍稍散去之后,那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那万种风情的声音在空中回荡:”郎君,奴家会去找你的。”

第二日戌时,流川枫、南烈和岸本再次来到渡口。流川所需前往的地方只需沿着江前行,而南烈和岸本要前往更北方的丰玉,必须换乘更大的船只,绕道海面行驶,故此,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即将道别。

南烈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他踏前几步,深吸了口气,看着流川,言辞之中流露出真挚的情感。“流川,此行相识,虽短却深,未能与你结拜,确实遗憾。”

流川并未看南烈,只是凝视着远处的江面,心事重重。

南烈沉思了片刻,心道中原人恐怕重视礼仪和成规,自己未仔细思量,轻率地提议结拜,这或许触及了流川的忌讳,故此他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南烈决定,待回到草原,定要向族中知识渊博的长者们了解中原结拜的具体礼法,再诚邀流川。南烈相信若他们之间真有机缘,那么察桑乌林定会让他们重逢。

岸本站立在一侧,催促道:"师兄,时候不早,该启程了,免得误了时辰。"

南烈长叹一声,对流川行了草原人特有的告别礼节:"既然如此,那便道一声,后会有期。"

流川点点头,表示知晓,但没有说话。

三人分别后,流川登上了昨日的渡船,继续前往目的地。

流川的目的地是神奈川大陆最右边的一个港口,名曰通海港,其四周海域交汇,仿佛与世界各地皆有通路,于是取名为“通海”。

通海港因其地理位置独特,本应是四方贸易的中心。但近百年来,战争的阴霾笼罩此地,使得往昔的繁华渐渐黯然失色。商船避之唯恐不及,那些曾经的繁荣,已成过往。

当流川登船后,他发现这趟渡船上的乘客寥寥无几,包括他在内,一共只有五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昨夜意欲买下那位神秘女子的黄爷。此刻的他,双眼中弥漫着紧张和焦虑,昨夜的嚣张跋扈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忧虑。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裹,目光疾闪,四处打量,似乎生怕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危险。

其次是黄爷的两个保镖,他们虽比黄爷看起来镇定许多,但同样无法掩饰紧张。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正在全力保护他们的主子。

另一人,头圆眼圆,目光炯炯有神,乃是再熟悉不过的相田彦一。他正安静地坐在一只樟木箱子旁,一见到流川,立刻面露喜色,热情地招呼道:”见过将军!"

流川枫眼神中满是疑惑,注视着彦一。

彦一露出笑意,引导流川来到樟木箱子前,打开箱子,对他说:“我家殿下特命我来,送还将军铠甲。”

彦一又说:“陛下说,将军若是要上战场,铠甲自是不可或缺,至于将军的银枪,确实过于引人注目,不好携带。陛下已命人将其送至幽兰城,将军可放心。”

樟木箱子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套璀璨的红色战甲。流川看到这铠甲,心中涌起万千情绪。他无法抑制地抚摸着铠甲上的枫叶图腾,仿佛在与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

仙道懂他所思,知他所想。这样的默契和理解,流川不得不承认,他与仙道之间,确实有那么一份特殊且难以割舍的联系。

彦一接着又递来一个白瓷瓶,他说:“这是我陵南军中常备的止晕药,陛下说,用青梅止吐,始终是杯水车薪。若早些服此药,便可避免行船的不适。”

流川接过药瓶,手指轻轻抚摩着瓷瓶口,未发一言。

[1] Taribulug的音译,根据阿尔泰语系特别是与蒙古语和突厥语与契丹语的联系,我造了一个单词,Tari":代表“心”或“内心”,Bulug":代表“兄弟”或“伴侣”。Taribulug也就是内心伴侣,知己的意思。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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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船只越过江心,流川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经与之前有天壤之别。原本湍急的江水在此与辽阔的海面融为一体,演变为一片无垠的蔚蓝。水天一色,浑然天成,天地间仿佛没有了界限。海浪轻轻的拍打着船身,微风带着海水淡淡的咸味,轻轻吹拂着船上的帆布。

流川站立在船头,眼前的景色让他感觉如同置身于一幅浩瀚无垠的水墨画中。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无尽的海面,内心充满了敬畏与惊异。

那船家走上前来,看见流川惊异的目光,微笑说:“公子,这湘江水势澎湃,我们要渡江,非得借助一些技巧不可。”

流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需要借水行舟,顺应水流,找准角度,借力使力,才能顺利抵达对岸。这里的船工们,皆是熟悉水势的老手,心中有数,知晓何时该顺流而行,何时应逆流而上。”

在不远处,一群海鸟翱翔在空中,它们的白色羽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它们忽而俯冲水面觅食,忽而高飞空中,与云朵为伴。看到它们自由自在的模样,流川觉得心情舒畅。

“我们要去的地方,虽然是江对岸,但实际上更接近海港。因此,先顺着江流至近海,然后再从海面上行船更为便利。”

这位船工显然是个热心肠,见流川一人要去那海港,又忍不住叮嘱道:“哎,公子,那海港虽然位于神奈川大陆,却已在山王的掌控之中。如今那里可不太平,公子独自一人前往……”

话音未落,突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接射中了船的一角,木屑飞散。

“是海贼!”船工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望向远处,只见一艘庞大的船只破浪而来。这艘船与众不同,船身修长,涂着淡红色的各式图腾,犹如晚霞中的火烧云。飘扬的船帆上描绘着一个冷峻的女性面孔,仿佛是厄运的预兆。

而更令人惊奇的是,站在甲板上的,全是身材矫健的女性。她们身穿紧身皮甲,手握长刀和弓箭,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这……这船是……"船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诧异地盯着那急速逼近的贼盗船:”是红莲火!"

黄爷和他的两个保镖听到来者名号,脸色瞬间毫无血色。尤其是那黄爷,他一下子抖得和筛糠一般,眼眸中透露出深深的惊恐。

"红莲火?"流川疑惑地发问。

船工忙道:"是这片海域内,最强大的海贼团。虽然成员皆是女子,但个个勇猛过人,尤甚男子。奇怪啊,她们从不攻击渡船啊。真是让人头疼,但公子放心,只要我们不反抗,她们不会伤及无辜的。”

“挂出白旗,收起船帆,减速!”船工高声命令,他的手下们立即照办,动作麻利。

此时,船舱内的黄爷则是焦急得大汗淋漓,他紧紧抱住胸前的包裹,蜷缩在角落里颤抖不已。他身边的两名保镖则是紧握手中的武器,全身戒备,明显地流露出紧张和不安的神情。

不多时,那艘特殊的海贼船靠近,便有绳梯抛向了渡船的甲板。随后,一群身姿矫健,头顶红色头巾的女子纷纷登上了渡船。

紧接着,一个气质非凡的女子从绳梯上悠然走来。她双眸微挑,深邃入魂,红唇轻启,嘴角带着一抹妩媚的微笑。她所穿着的长裙上绣满了精巧的花鸟图案,裙边开叉的设计巧妙地展现了她那修长的腿部线条。她的秀发被红丝带轻轻束起,露出如玉般光洁的颈项,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每当她轻轻移动身子,那透出的性感与自信,都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当她走到船的中心时,所有的目光都被她牵引,气氛一时间变得格外紧张。

流川一眼便认出,此女正是前日相见的那一位。那女子亦迅速注意到了流川,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哎呦,真是天赐良缘啊!郎君也在此?”女子的话语虽妩媚,却充满冷意,船上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的身姿如同山猫一般,曼妙地向流川靠近,修长的手指眼见就要摸上流川的脸颊。然而流川似乎早有预料,身形矫健地一跃,如同飞鸿一般跃上了船楼的顶部,冷漠地凝视着她以及船上的一切。

他的这一举动意义明显:只要你们不伤害无辜,我便会置身事外。

女子看了流川片刻,然后她轻启红唇,嗓音如丝绸般滑过:“那郎君就在那里看着,待会儿奴家再与你细言。”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了已经颤抖得如筛糠一般的黄爷。

黄爷身后的两名保镖立即挡在他前方,那女子娇笑一声,向周围的女海贼们轻轻点了点头,立刻冲向黄爷,她们的动作凶狠而迅捷,保镖们显然不是她们的对手,不消片刻就被击败,五花大绑地被丢在一旁。

黄爷在哀嚎声中,被女海贼们狠狠地扯拉,几经颠簸,终被摁至那女子眼前。他本就猥琐丑陋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汗如雨下,眼神中满载了慌恐与困惑。

那女子慵懒地依靠在船舷之上,那如玉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上了一把锋利如霜,寒光闪烁的匕首。

“信呢?”她轻轻扬起匕首,声音温柔如微风,但字字都如同冰冷的箭矢,直刺黄爷的心头。

“什……么……信?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黄爷语无伦次地嚎叫。

那女子唇角掠过一抹轻蔑的笑意,她巧妙地转动着手中的匕首,突然在黄爷的脸上刻下“王八”两字,黄爷的尖叫声因痛楚而更加凄厉。

“黄爷,奴家昨晚就说过了,奴家最听不得谎言。再不说实话,奴家就不在脸上刻字啦。”她娇媚地嗤笑,匕首随即指向了黄爷的裤裆,“改刻在这里如何?”

黄爷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裤裆处的湿热液体顺着腿缝慢慢流下,污渍迅速扩散。

女子一脸厌恶,正要将刀子移向黄爷的下面时,黄爷突然大叫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给,我现在就给!”

说这,黄爷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手忙脚乱地递给女子。

那女子接过信,细心地翻阅了一番,满意的光芒在她的眼中闪烁,显然找到了她寻找的东西。她轻轻地抚摸了信几下,然后仔细地折叠好,收入前襟。

“当家的,这头猪怎么处理?”一名女海贼看着已经被吓得神志恍惚的黄爷,嫌弃的问道。

那女子似笑非笑地说:“既然他那么喜欢逛奴市,那就让他自己也体验一下做奴隶的滋味吧,把他绑起来,卖到山王去。”

听到她的话,周围的女海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们手脚利落地捆绑起黄爷,将他扔上了海贼船。

处理完黄爷,女子目光微挑,掠过船楼之上仍安坐如初的流川,然后挑了一处干净角落,悠然落座。

突然,她的目光如利箭穿雾,锐利地刺向船舱之内,唇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鬼鬼祟祟的躲什么?还不赶快出来?”

从船舱的昏暗中,彦一的身影缓缓显露,走到光亮之地,那略显窘迫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出来。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打着哈哈道:“哈哈,姐,被你发现啦?”

原来这女子,正是相田彦一的亲姐——相田弥生。弥生看到弟弟的模样,那双原先锋利的眼眸瞬间变得温柔如水,深处流露出亲切与喜悦。她轻笑地说:“你又是怎么来到此地的?又顽皮乱跑了?”声音中,既有责备也带着宠溺。

彦一轻咳一声,露出一个尴尬的苦笑:“姐,我都十八了,以前的糗事你就别提了,我自然是想念姐姐才来呀。”

弥生走近,风情万种地轻轻敲了敲彦一的额头,嫣然一笑:“就你嘴甜,让姐姐仔细看看,哟,竟是长高了一些?”

两姐弟从小感情深厚,但是因为种种缘故,总是聚少离多,此时相见,两人的心中都是欢喜异常。

不过想着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船楼顶上那人,才好再话家常。弥生于是暂时按下心中的喜悦,将明眸转向流川。玉唇微扬,轻嗔地说:“郎君该下来了,奴家心里早已牵挂得紧了。”

弥生看他一脸漠然,心中顿生不快。她原本计划假扮奴隶,被黄爷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那封信,这般既可避免引起嫌疑,又能轻易达成目标。然而,这个计划被眼前这个小子轻而易举给搅了。

昨夜从奴园出来后,她设法接近黄爷,却不慎让他溜走。今日红莲火才不得不出动。尽管过程中并未耗费太多气力,但无疑是泄露了风声,日后也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原本奴家要拿到这信也没有这般麻烦,结果这一遭让奴家可是费劲了,郎君,你说,是不是该好好补偿奴家?”

弥生的眼神变得越发冷冽,如同锋利的冰刃一般刺向流川,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动手。

彦一见状大急,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姐姐不可动手!他是二殿下心悦之人!”

谁知恰在此时,一股巨浪猛地拍打过来,那浪声如雷,将“二殿下”三个字完全淹没,仅剩下“心悦之人”几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弥生的耳中。

弥生疑惑,问向彦一: “谁的心悦之人?”

此时的彦一如释重负,他在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不迭。他差点忘了,姐姐对二殿下钟情已久,却又是一出流水落花的求而不得。如果姐姐此刻知道二殿下对流川将军的深情,必定会去找流川将军的麻烦。

流川将军武艺超群,彦一是完全不担心,他担心的是他姐姐。这要是打起来,姐姐哪是流川将军的对手!但是话已说出,再想收回,已是来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他的双眸四处流转,内心早已乱成一团,但唇舌却仿佛结了千年冰封,片刻无法吐出半点回应。

看着姐姐越发狐疑的眼神,再瞥见舱顶上已经转过来的流川,彦一觉得头大如鼓。心中纠结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一咬牙,硬着头皮说:“他……他是……我心悦之人。”

彦一原本想此一刻海浪翻涌、浪声如雷,自己把声音压低,便可只让姐姐听到。可是,老天仿佛是刻意捉弄,就在他喊出这话的一刹那,偏就赶上两个巨浪之间的短暂寂静。他的话几乎像是被放大了,清晰无误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场中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彦一,眼神中流露出各式各样的情绪:震惊、疑惑、兴趣盎然……

弥生则是怔住了,目光从彦一的身上移到流川的身上,又从流川身上移回彦一身上。她看着流川俊美不凡的容颜,其身上散发的冷峻气质,仿若深藏不露的玉,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确实令人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流川脸上倒没有显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眯着眼仔细打量起了彦一。

但他如此端详,让彦一更感到背脊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果这话传到二皇子耳中,再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添油加醋一番,他觉得自己的死状绝对会因为过于凄惨而被载入史册,没准还会被写入陵南佞臣录……

彦一甚至觉得或许自己一下船就可以去找一个墓地,甚至连棺材都已在他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勾画出了轮廓。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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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缓缓地吸了口气,显然她还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她眼神复杂地看着彦一:“傻弟弟,你这便知道何为钟情于一人了?”

彦一心里苦笑,他哪知道!他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但此刻,避而不答又似乎行不通。于是,他只能涨红着脸回答:“嗯,我是觉得流川将军是世间难寻的豪杰!若是能追随他,看他驰骋尘世,我自是心生向往。”

弥生眉间一皱,轻叹说:“他虽非常在,但你心中每时每刻都有他的身影,此般牵挂,你可有?”

彦一尴尬的摇头。

“他一言一行,皆能让你心潮澎湃,使你的喜怒哀乐受其影响,此般动情,你可有?”

彦一依然摇头。

“纵他在侧,不作一语,不施一笑,但你仍觉得岁月静好,心如止水,你可有?”

彦一还是摇头。

“遭逢风雨,你首先想到的是他;你不禁希望寄予他所有信任,同时也期待他对你倾注全部的情感。此般痴缠,你可有?”

弥生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又像是在说与彦一,又像是再说与自己,也不知说与谁听。

彦一直到姐姐眉宇间抹不去的情意绵绵,知她是又想起对二殿下的深深情意,不禁心中酸楚,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弥生。

弥生看着彦一那尴尬的表情,突然不客气地一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力度之大让彦一瞬间红了眼。他泪眼婆娑,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委屈,可怜兮兮地看着弥生,心中虽怒却不敢言。

弥生眼睛微眯,语气中透露出危险的冷意:“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敢……”

弥生冷笑:“呵,你老姐是痴心于一个混蛋!但他不钟情我,该受同情的是他,而不是我!”

弥生自认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便是在少女怀春的年纪,爱上了戏谑红尘的仙道彰,红颜旧梦情难聚,月下花前泪犹余。

但弥生自信即便是女子,人生也不该只是红颜白发,恩怨情愁。于这浩瀚的天地之间,她也有一番建功立业的宏愿。

“姐姐,怎么说也是二皇子,你怎么说是混蛋……”彦一小声嘟囔了一句,眼中流露出无奈。

彦一觉得纷繁乱世,豪杰辈出,像是通天之才的二皇子,侠肝义胆的流川将军,都是他敬仰的大豪杰。然而,对他而言,无人能及姐姐那般的傲然风采。她自幼巾帼不让须眉,志向不凡,即使是男子英豪,在她面前亦显得黯然失色。

弥生伸手轻轻摸了摸彦一的头,柔声说:“行了,别胡思乱想,你不过是崇拜哪有钟情与他一说。”

姐弟两的对话,虽是言辞轻巧,但听者心中已波澜起伏。

流川坐在舱顶,脑海中不禁忆起过去三月无论是怒火中烧还是心生欢喜,皆如醇酒入喉,余味绵长;忆起与仙道共泛湖光,心随风荡,恬淡如初;忆起中洲岛上深沉的全心信任,如此情深,让人琢磨不透,却又心生向往。

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行是“仙道”,走亦是“仙道”,坐同是“仙道”。无处有“仙道”,但处处是“仙道”。

弥生看看流川又看看彦一,轻叹一声说:“罢了,今日书信已入手。看你对这小子一番心意,姐姐今日就饶过他吧。”

她随即取出书信,递给彦一说:“喏,那人交代的任务我又完成了,多加小心,走水路亮我的旗号,没人敢欺负你。”

她怜爱的摸摸彦一的脑袋,有些怅然:“此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彦一的眼角湿润,声音哽咽地唤了一声:“……姐姐……”

弥生赶忙摆手,她最见不得弟弟流眼泪。她转身走到船舷,足尖轻点,身姿矫健如飞燕,一跃就跳上了自己的船。她回过头来对流川露出了娇媚的微笑:“郎君长得这般俊俏,奈何脾气这般不好,真是遗憾,咱们后会有期!”

船身渐渐地从船舷滑出,只见那船缓缓地与流川他们拉开了距离。那细长的船影,在日光下显得越来越模糊,如同一条银丝在水中游走。

渐行渐远的船上,弥生的衣袂随风轻轻飘动,仿佛一幅流动的画卷。随着距离的拉长,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融入了茫茫的水雾中。一阵微风吹来,带走了水面的涟漪,直到最后,船影完全消失在远方的水天一色之间,一切都恢复了宁静。

船又行约二个时辰,眼前远方的碧波之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小黑点。随船而动,这隐约的影子逐渐地显露出其雄伟的轮廓。那是一处气宇轩昂,宏伟非凡的海港,浩荡中尽显其独特的庄严。

船家朗声道: “两位公子!通海港到咯!”

流川闻声望去,港内,黑色的风帆矗立如林,那是数十艘巨大的艨艟战舰,如海上的巨兽般屹立在水面上。每一艘都气势非凡,配合着其黑色的风帆,在夕阳下显得尤为威猛。

尽管港口充斥着来往的繁华,秩序之中却无不流露出紧张的气氛。那熙熙攘攘的人流背后,透着战乱带来的压抑沉闷。黑甲的士兵,身挎刀剑、手握长矛,宛如铁壁般在码头之间巡行。他们目光如炬,对每艘抵岸之船、每位踏足之客都严加审查,不容分毫纰漏。

“将军安心,上岸后,只需紧随我身后,我会去打点。”彦一轻声对流川说。

流川颔首。

两人刚踏上码头,一名山王的士兵便迎面走来,他的目光锐利地盯着流川,似乎被流川那与众不同的气质所吸引。彦一立刻上前打点,面上带笑,手下隐秘地递过几两银子。

流川远远地望向整个港口的方向。二十三年前,这里曾经是湘北的土地,被山王侵占后,山王军队以此地为据点,向皋陶关进攻。他脚下踩着的土地,渗透着湘北儿郎在战场之上挥洒的血和湘北百姓在铁骑之前流出的泪。看着山王的士兵如今在此颐指气使,流川的眼中闪过一抹怒火和不甘。

山王的士兵看向彦一抱着一口樟木箱子,问道:“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箱子里自然装着流川的铠甲,那件镶有红色枫叶图腾的铠甲,对每一个山王士兵而言皆是大忌,如果在此处被发现,那将意味着流川和彦一将陷入险境。然而彦一显然早有准备,他笑着拍了拍樟木箱子说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丹青字画,他去哪都带着。”

“打开看看!”山王的士兵命令道。

彦一面带微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放着各种丹青字画。山王士兵伸手就要翻看,彦一从袋里取出一囊银子,轻轻地放在了士兵的手心里:“军爷,您的工作不易,我自然是知道孝敬的。”

山王的士兵又仔细瞄了几眼字画,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再颠颠手中的银子,显然很满意。他犹豫片刻,笑着说:“行了行了,走吧。”

彦一微微一笑说:“多谢。”

就在流川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道凝重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这道视线既不是彦一的,也不是周围的山王军的。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试图找出这道视线的源头。

不远处,一艘漆黑如煤、黑帆飘扬的大船矗立,但比之山王的艨艟巨舰,这艘船看起来更小一些。在船舱的窗户边,一个身影逐渐显现出来,那是一位女子,如玉雕的面容,纤细的身姿,似是千里之外的明珠。她肌肤如雪,红唇轻咬,面露紧张之色,满眼含泪,眼眸中却深藏一丝哀怨与祈求。

流川的脑海中涌出一种奇特的熟悉感,但却记不起她是谁。尽管如此,那个女子眼神中明显的求助意味却是无法忽视的。流川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想要一探究竟。

“喂!你要去哪?”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流川回头,发现山王兵在冲他喊道。

彦一马上跨前一步,挡在了流川和山王兵之间,他微微低头,对那名士兵说:“我家公子对此地尚不熟悉,军爷请包涵。”

那名山王兵瞪了流川一眼,冷笑道:“你这书呆子,赶紧滚,这里可不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地方。”

彦一轻轻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囊银子递给山王兵:“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山王军士接过银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当流川再度回头,那艘黑帆大船已经缓缓驶离,哀求的女子也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眼睛紧随那只远去的黑船,心中满是疑惑。

“将军,已经打点好,我们这便可出去了。”彦一说着,领着流川往海港的马厩方向走去。

流川目光停留在彦一肩上的那沉重的樟木箱子,心知自己的铠甲确实不轻。看着彦一因为负重而细汗涔涔的额头,他轻轻皱起眉头,忍不住走前,欲伸手帮他扛起箱子。

彦一迅速地挪到一旁,微微摇头:“将军,我如今乃您的随从,岂有公子提箱,而随从两手空空之理?毕竟还没离开山王的地盘,还得小心些。”

流川有些过意不去道:“谢谢。”

“将军,您曾救我于水火之中。这般微不足道之事,实在不值一提。将来若是您与殿下……咳……唔……”

彦一话到半途,方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忙闭了口,用余光瞥向流川,发现他脸上并无怒色,心下稍定,暗道好险。

两人来到马厩,彦一牵出早已准备妥当的两匹黑骏马,领着流川出了城。

城中的喧嚣声随风缓缓消逝,他们前方,一片沙漠铺展开来,金色的沙粒在斜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这无尽的沙海从海边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皋陶关。此时,沙地上的热浪已开始减弱,远方的景色如同梦幻般摇曳。

除了黄昏的静寂,只有几株孤独的沙漠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两人行走约莫一里,确定四下无人,才缓步而止。彦一细心地打开樟木箱,取出铠甲递给流川。

原来这樟木箱有两层,上面一层放着丹青画卷,下面还有一层,便藏着流川的铠甲。

流川换上铠甲,在晚霞的照耀下,犹如战神降世,气度非凡。

彦一再将马的背囊中的补给一一指给流川:“将军,此为途中的食粮与饮水,以及地图,因行事不便声张,我只能预备约莫五日的供应。”

“您循地图而行,沿途有数个村落,应当足以补给休息。”

彦一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流川,赫然是弥生抢来的那封信。流川不解,彦一却只是示意他打开看看便知。

流川打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月上宵初,疏星闪烁。随风传音,乃为诸君悄声细语。我众已掌握皋陶关中要津,待君大军一临,便可里应外合,齐心协力。皋陶关必破,望君稳健其志,合力攻关,此战必胜,武运昌隆。”

此信无抬头无落款,但信上所书却触目惊心,流川心头震动,又听彦一道:“殿下说,此信既然来自湘北皇城,自然应交由将军您决断。”

流川握着手里的信,面上没有显出一丝情感,许久未开口。

彦一看他的反应,既无感动之色,也无怒气冲冲,心中不禁紧张起来,暗自思忖:流川将军的反应好生怪异,这一路,我皆依殿下之命,步步为营。虽那五百两银票与姐姐之事属于节外生枝,但其他诸事均未出疏漏,也皆与殿下所预料吻合。按理,流川将军此时哪怕不是感动万分,也当心生暖意,何故他的神态如此冷漠?

只见流川目光深不可测,语气中带着些许冷讽:“回去告诉你家殿下,纵然天作壁,地为笼,江湖成网,我也会捅破了给他瞧。”

“将军,这是何意?”

流川深吸了口气:“他待我情深是真,待我真心也不假,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更冷:“想要困住我也是真!”

置备华服,安排渡船,献上青梅,安置栖身,施与药物,归还铠甲,帮助通关,赠送良驹,献上密信。桩桩件件皆是仙道的真情实意,桩桩件件也皆是他步步为营的谋划,这是一张从他情深意切的告白后,流川重伤初愈之时就开始编织的无形巨网。无非是要让流川在不自觉中,沉醉于此,对他生出深沉的依恋,步步沉沦、难以自拔。

此乃比铁链更恐怖的束缚,欲将流川的神魂禁锢,化作囚鸟,无法展翅高飞。一旦如此,流川自然再无法离他而去。

可惜,仙道知流川,流川也知仙道。相田弥生在渡船上一番看似无意,却颇为刻意的对话,流川当时纵然触动非常,但稍一细品,自然就看破了这一路的种种布局及其背后之意。这张本该晦涩难辨的巨网,也就在流川眼前无所遁形了。

彦一自是不知道他姐姐那番话或许也是仙道的有意安排,只是傻傻的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流川不再与彦一多言,骑上战马,径直向皋陶关奔去。

斜阳如血,映照下的他绛红色铠甲上泛起层层金光,犹如破空的火焰,威风凛凛。

彦一目送他身影逐渐远去,心湖澎湃,高声叫喊:“将军,途中当小心行事!”

但空旷的原野中,只留下那如火焰的铠甲在夕阳中逐渐消失的背影,和那远去的马蹄铿锵声。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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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陶关乃是湘北东陲的战略要塞,它矗立于浩渺沙域之畔,城墙雄伟而古老,若巨龙般蜿蜒至天边。年复一年,风沙席卷,使得城砖失去了当年的光泽,但那被岁月雕刻的痕迹与剑痕,都成为了它历史长河中的印迹,讲述着古老的传说与不屈的荣耀。

城垣之巅,绯红的铁甲战士宛如沙域之上的炽焰,威武列阵。铠胄之上镌刻的枫叶纹章,在阳光之下似烈火般跃动,与远方的沙丘辉映,汇聚成一片璀璨的红海。他们目光如炬,注视着城墙下的战场,神情坚毅。

皋陶关前,蓝甲战士如海潮汹涌而至,旌旗飘扬,如同云海翻腾。那广袤的蓝色于金黄沙漠之中,既显雄壮又带着几分神秘。似乎是大海与沙漠交汇,擦出了一种震撼心魄的力量。

在这密集的蓝甲大军中,有一名士兵手持一把巨弓,这把弓身长六尺1[1],由特殊的木材一体雕琢而成,弓身上刻有神兽獬豸的图腾。而他旁边的一名战士,手中箭筒中的箭羽与弓身的纹路相得益彰,显得尤为醒目。

而在这密集的军列之前,一人骑于黑色骏马之上,他身披的蓝色战甲上,獬豸图腾仿佛生灵般,在阳光之下跃动着寒光。他手持的长刀犹如天际流萤,散发着令人眩目的光华。其面容既有男子的英挺又带有几分邪魅之美。而那微翘的嘴角,带有一丝轻蔑与玩味,仿佛他在讥讽这红尘中的一切,彰显着他的桀骜与自信。此人,正是与流川齐名,并称湘北魂魄双星的三井。

于数百步之外,山王大军犹如黑色瘴气肆虐的狂风,遮天蔽日,令人心惊。他们身披黑色铁甲,恍如沙漠阴暗处的阴冷死寂,冷漠而凌厉。而那铁甲上粗犷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之下似乎更显其阴郁的光泽。

在军队的最前线,一名将军傲然而立,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其身姿高大,气势威猛。他身高逼近九尺,即便是在沉重的铁甲之下,也无法掩盖他那雄健的体魄。他的手中,紧紧握住一把尺宽的锋利大刀,刀身上繁复的纹饰彰显着一股霸气的威严。

那将军盯着面前的三井,他挥舞着手中的宽刀,一道银光在空中划过,声音冷硬而有力:“三井寿,我山王八十万雄狮杀到,你还不速速投降!”

三井笑嘻嘻的不屑道:“少说废话,今日又是谁来送死?”

连日来,山王军日日叫阵,三井都毫不畏惧,越杀越勇,已连斩数将。

那名将军深吸一口气,说:“今日是本将亲自前来。”

三井挑眉,斜着头看向那将军,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就你?看着老子的床上功夫都比你的武艺还高明些。”

他此言一出,身后的一队人立刻哄堂大笑,其中一人接话道:“大将军床上功夫可也是十分了得的!”

三井微侧头笑骂道:“你他娘的!这还用你说?”

那将军听完三井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通红,羞怒交加,目光如电。他他猛地策马前冲,手中的大刀随风划出一道弧线,直冲三井而去。三井毫不示弱,提刀,骑马迎上。

当两匹战马擦身而过的刹那,那将军的大刀劈下,冷光一闪,直指三井的咽喉。三井轻巧地侧避,令其刀锋仅从身旁掠过。随即,他刀势翻转,如狂风般向那将军的肩头猛斩。

但那将军也非等闲之辈,他迅速收刀,将三井的长刀牢牢架在自己的刀背上。两把刀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锵”的响声。

两人在马上连续交手数回,三井的刀法灵动而狠辣,每一次的攻击都犹如一道锐箭直击那将军的心脏。他的长刀犹如蛇行,时而从左划过,时而从右斩来,而那将军的力量渐渐开始耗尽。

突然,三井收回了长刀,那将军误以为他要撤退,谁料到他的长刀却突然自下而上疾刺而来,正中他的腹部。血液随即溅出,那将军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手中大刀滑落,身体从马背上坠落。

三井看着倒在沙地上的将军,不屑地说道:“山王的将军还不如个女人,还有哪个要来试试?老子保管让你们舒服。”

听到这话,山王将士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想眼前这人,也是堂堂湘北镇国大将军,家族更是世代为官,荣膺三公。怎么就这般泼皮无赖的样貌。

三王军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卷起的沙粒在空中飞舞。片刻之后,又有一名身材壮硕的大将骑马挑战,与三井对峙。此人武艺高强,但战至数招,也被三井的刀锋穿胸而过。后续,又有两名山王的大将上前挑战,同样命丧黄沙。

三井轻挥长刀,刀尖指向远方的山王军,滴落的鲜血在沙地上凝成了鲜红的痕迹。风从沙尘中掠过,使他的战袍猎猎作响,犹如战场上的呼号。

那弥漫的沙尘之中,山王军队的士兵们无不感受到这股凛冽的杀气。有些士兵因恐惧而颤抖,有的则牙关紧咬。但不论他们的心态如何,都被三井寿如煞神般的眼神和刀上的鲜血所震慑,仿佛眼前的这名将军,是阿鼻地狱走来的修罗。

三井开口,声如洪钟:“誓不让尔等越界一步!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这句话随风传遍了整个战场,山王的士兵们纷纷低下头,再无人敢步前挑战。

在山王军队的核心,两位黑甲将领骑乘着雄壮的战马,显赫非凡。一位将领身躯魁梧,宽肩厚背,面庞上透出丝丝冷酷与坚决。他的头发修得短且利落,额头略显宽阔,眼神深沉。这便是此次山王大军的主将,也是山王左将军大司马深津一成。

而与他并肩的,是一位身材略显修长的年轻战士。此人五官俊秀,眼眸明亮,里面虽然浮现着一丝笑意,但深处却隐藏着锋利之光。同样被修得极短的头发更显年轻与叛逆。虽然深津坐拥主将之尊,但在与这位年轻人交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中,都能看出他对其的恭敬。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将领,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鹰勾鼻下的眼神锐利如刀,身形瘦长,给人一种难以忽视的危险气息。他的眉骨突出,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使他显得更加威武。此人是山王此次战役的指挥将领野边将广。

在这三人身后,站立着一名身材纤细的男子。他身着宫廷服饰,上面刺绣着精美的金丝图案,与他的宝石首饰相映成趣。他的眼神机敏精明,与战场上粗犷硬朗的将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深津紧盯着远方的三井,眉头微皱,开口道:“三井寿名不虚传。”

旁边的年轻人轻笑一声,反问道:“的确名不虚传,但野边将军,为何命我军连续上前叫阵?”

野边正要搭话,深津看了他一眼,说道:“野边将军自是有他的用意。”

那年轻人似乎也不纠结答案,不怎么在意的点点头,又指着城墙上的红色铁甲兵道:“都说此地还镇守了三十万绛枫军,可是那些?”

深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甲银枪,枫叶图腾,自然是绛枫军了。不过除非皋陶关要失守,否则他们应该不会参战。”

年轻人语气带着些许不悦: “为何?”

对每个山王贵族而言,堂堂正正地彻底消灭绛枫军,无疑是他们建功立业的道路上最好的彩头。

“据说绛枫军认为当年流川一族殉国,皆因湘北王未能及时施援,因此不再尊奉王命,只唯流川家后人马首是瞻。回首过去的十年,我军与獬豸卫交战无数,而绛枫军从未参战。此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流川家的后人?可是那个流川枫?”

深津点点头:“前日探子回报,流川枫曾在琅琊城现身,一人对抗三敌,斩杀了噬血三狼。他的剑法和您相比,不知道谁更胜一筹,陛下。”

这位年轻人,正是新登基的山王帝王——泽北荣治。

此刻,泽北的双眼闪烁着对战斗的渴望。看到他的反应,知道他的好胜之心已起。他微微一笑,说:“流川枫尚在千里之外,陛下还需时日才能与他一战。何不在此,先观赏野边将军所说的大戏,如何?”

身边的野边立刻说:“请陛下与大司马尊驾观赏。”

泽北瞟了深津一眼,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对野边说:“既然如此,野边将军莫要让朕多等了。”

连续击败了两名将军后,三井开始感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山王军似乎还有其他的打算。他的直觉告诉他,背后的事情可能并不简单。

就在这时,身后的獬豸卫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混乱声,紧接着一个士兵的尖叫声刺破了空气:“什么人!”然后,又传来一声惨叫。

三井和泽北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这场骚动,随后,战场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只见獬豸卫的队伍中分出了一条通道,一个身着红色盔甲的青年骑马而出,他的目光冷冽,手中则提着一名蓝甲士兵。

众目睽睽之下,此红甲青年驾马来到战前,将手中的蓝甲士兵砰地一声摔在沙地上。众人望去,清楚地看到该蓝甲士兵手中,竟紧握着一支尚未离弦的暗箭。这暗箭的目标不言而喻,若是让他发出,三井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三井看到眼前的青年,不禁既惊又喜,失声喊道:“小枫!?”

泽北和深津在数百步外,看不清这名青年的面容,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令人震撼。红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犹如一位孤傲的王者,傲视群雄。

深津低声对泽北说:“这可是二十年来头一遭,竟然有绛枫军参战。”

泽北目光中掠过一丝异彩,对这初现的英豪产生了浓厚的好奇。他即刻挥动马鞭,策马疾驰,向阵前飞奔而去。

“陛、陛、陛、陛、陛……”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像壮年男子,尖锐且带着颤音,充满了焦虑。只见原先立在他们身后的宫人正焦急的大叫。

这宫人此时焦急万分,泽北此次随军是秘密行事,他自然不能呼唤,以免引来他人的注意,坏了君王的大计,他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便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着“陛……”

深津听到那尖锐的声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那宫人见追不上泽北,心中急切,转向深津,怨气满满地说:“大司马,你怎能放任陛下冲到前线,你还不快去把陛下追回来!”

深津一脸不在乎地说:“啧,以陛下的武艺,谁能伤得了他?”

“咱家出门前,太后三令五申要咱家守护陛下,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如何向太后交代?”

深津的脸色一冷,冷笑道::“本司马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太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鞭策马,迅速跟上泽北的步伐,只留下那宫人,脸色难看至极。

[1] 此6尺巨弓的长度远超传统战争弓。常规的战争弓通常在1.2到1.5米(约4到5尺)范围内。因此,这把弓的巨大尺寸及其所需的拉弓力使其成为战场上的罕见和强大的武器。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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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战场的纷扰,城墙之上此时的喧嚣更显得充盈着期待与激情。绛枫军中,冷漠的看着战场的士兵们此刻都动容了,他们似被强烈的情感所触动,那曾经的冷峻与沉着已然不见。

他们的目光所及,是那熟悉且引人注目的枫叶图腾,特别是那独一无二的拥有五片叶子的枫叶图腾的盔甲,以及那英勇而令人心跳加速的身姿。

绛枫军勇士们被岁月封存、凝固的心,在这一刻又被点燃了,燃起炽热的期望。他们竞相探出身子,目光越过城墙,其中的期盼如同盛夏的流萤,明暗闪烁,全都汇聚于那位他们已苦盼二十载的青年身上。

三井也异常激动,他甚至未看向那被扔在地上的士兵,只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流川,内心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那被岁月磨练但始终未曾减退的深情,此刻在他的心中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流川先开口,指着地上被摔得无法爬起的士兵道:“师兄,有细作。”

三井回过神来,冷眼瞥了那细作一眼,随即刀光一闪,终结了细作的生命。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对面的山王阵营,声音冷硬地道:“山王鼠辈!要过皋陶关,便堂堂正正的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背后的獬豸卫群情激昂,手中的武器高擎向天,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那声势宏大,仿佛要撼动乾坤。

而对面,山王的士兵在这山呼海啸的呼喊声中,面露惊恐。许多士兵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们切切实实的感受到眼前的不仅仅是一位将军,而是一个他们打了十年也打不倒的湘北战神。

野边的面色更是难看至极,他那费尽心机的计谋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在君主面前,他变成了这场较量中最大的笑柄。

三井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气势如虹地对流川道:“哈哈,你我师兄弟,尚未曾一起赴战杀敌,今日既然有缘至此,便与师兄一起杀个痛快!!”

流川感怀三井的豪情,慎重地颔首,并道:“师兄,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三井察觉到流川的打算,心中既是惊讶,又难掩激动。只听流川向城墙上高声呼喊:“绛枫军左将水泽一郎,何在!”

整片城墙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拉紧,那种压迫感就如时光在这一刹那凝固。几乎所有绛枫军士兵的目光皆聚焦在城墙之上,等待着一个久违的回应。

突然,一个震天的咆哮声划破四周的寂静。那怒吼之中,蕴含的是深沉的激情与坚定的忠诚,宛如用尽了生命之力的吼叫,那声音中都透露出了一丝嘶哑与震颤:“在此!!!!!!!”

众人目光所及,城墙上一名男子傲然站立,他的身形高大,五官分明,线条分明的脸庞显露出成熟的魅力。虽年纪轻轻,但那种深不可测的气质和威严的震撼,无疑,他便是绛枫军左将水泽一郎。

流川深邃的眼眸在城墙上巡视一周,目光一一扫过绛枫军那一张张坚韧期盼的脸,再次呼喊:“点三万骑兵,与我迎敌!”

城墙之上迸发出整齐划一的回应。那声音似由九天之外传来,又仿佛源于九幽之下,犹如晨钟暮鼓,撼天动地:“是!!!!”

这是一个迟来了二十个春秋的誓言,如同上古之钟被激荡的回音,触动了每一位在战场上的士兵的心灵。

当泽北驱马来到阵前时,便被这声音的力度所震撼,胯下的战马都被这气势影响,蹄踏虚空,后退了几步。当他重新定神抬头,那红甲青年的摸样已经深深烙印在心间。

那人的五官俊美的似乎是天工开物,被神明细心雕琢。那双眼如星河,似有光华流转,能看透世间红尘。风中的黑发舞动,如夜幕中游走的流云。雪般的肌肤与身上的红甲交映,更凸显出他那如冰山一般的冷峻气质。

泽北此前未曾见过如此的人物,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气质,此人宛如群山之巅的神邸,高高俯瞰众生,慑人心魄。泽北的心脉似被触动,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充满了难言的激动。

“他是谁?”泽北向旁边的深津问道,眼中掩藏不住的惊艳与震撼。

深津显然也被绛枫军的气势惊到了,苦笑道:“能命令绛枫军的也就那一位。”

“流川枫?他就是流川枫?”

泽北心跳加速,他眼中夹杂着一丝疯狂的火焰。他嘴角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语气中带有挑战与期盼,朗声笑了起来:“甚好甚好!如此难得的对手,值得我亲自出手毁了他!”

他的心跳越来越急,是因为即将展开的激战,更是为了那位红甲青年给予的触动。他渴望与那人交锋,更深的欲望则是驾驭那份令他心潮澎湃的宿命。

沙场之上,战鼓声震天而起,一场注定震撼史册的对决,正在缓缓铺开。

两支军队对峙在东西两端,紧张的气氛几乎让空气凝固。远远看去,数十万人的大军,宛如两条盘旋的巨龙。

三井骑上他的乌黑战马,缓缓驰到流川身旁。此二人虽被誉为湘北双星,却历经风云,未曾出现在一个战场上。流川心中对三井的用兵之道钦佩有加,一直期盼有一日能与他并肩作战,今日终于得愿。

但见三井轻声细语地将战略安排与流川一一细说。流川稍显惊讶,但转瞬之间,他眼中已映出对三井无尽的钦慕与敬意。

三井指了指战场的两翼,“师弟,你去左翼,右翼交与我。”

流川微微蹙眉,带有些许坚决的意味:“我去右翼。”

三井知他想为自己承担,眼中笑意一闪,宛如初春的暖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右翼的事,只能我去。”

流川有些不甘心。

三井目光如炬,正视流川:“师弟,为师兄牢牢牵住山王右翼,你我师兄弟今日共剑天下!”

流川深吸一口气,肃然地点头:“师兄,定然不负此任!”

蓝色的獬豸卫布阵严密,严如铁壁,对面的野边却发现,这铁壁之中,似乎藏有破绽。獬豸卫呈现了一个细微的向左倾斜的阵型。那左倾之意微妙到极点,一般之人若不细心观察,几乎难以发觉。

坐于中军的高台,野边将广俯瞰前方。这场战役,虽然旌旗之上写着深津大司马的名号,然而真正掌握军中兵权、呼风唤雨的却是他。

新君泽北继位之初,基石未稳,朝政变幻莫测。尽管此番西行之策源于新王之意,且出征军队均奉大司马深津一成的战旗。然而,兵马的真正动向、军队布阵,尽都被太后阵营中的野边掌控。

他看到湘北露出的微小的破绽,心中一阵得意,转向泽北和深津道:“陛下。那三井寿露出破绽了!”

泽北挑眉,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深津倒是一副很给面子问道:“仔细说来听听。”

野边看着两人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一时不知道该向谁汇报。

又看泽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野边的背脊生凉。他勉强稳住心神,说道:“虽然不易察觉,但獬豸卫的阵型还是微微的向左倾斜,怕是要利用骑兵优势意在先破我军右翼。陛下放心,皋陶关虽由三井寿守护多年,但今日注定将破。”

野边的嘴角挂起一个冷笑。他命令将更多的兵力加至右翼,等三井向他攻来,他便可直取对方大本营。

“陛下放心,虽然人人都夸三井寿用兵如神,但正所谓强兵之道,诸般变化皆为虚名,我山王八十万雄兵,那三井寿自是不敌。”

泽北看他雄心勃勃的指挥列阵,突然发问:“绛枫军会从哪攻来?”

野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在此时,他们看到对面左翼出现了一片红色,看来绛枫军会作为三井的先锋冲击山王的右翼。

泽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随即挥了挥手,只见一队黑甲精骑迅速汇聚,他们身披墨色的铁甲,背负长矛,其间气势恢宏,显然不同凡响,泽北道“我也去右翼。”

话未落,泽北跃上坐骑,领着黑甲骑士奔向右翼。

身后,宫人的尖细呼唤“陛……陛……陛……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深津轻叹,摇头间微现无奈,随即催马追随。

流川接过水泽递来的长矛,一眼扫过前方的山王军队。他身后,绛枫军与部分獬豸卫已经筹备齐全,军心壮志。

三井侧头看流川,见他眼神坚毅如石,只轻轻点了点头,似是默契。在这沉寂的时刻,一声高亢绵长的号角声响起,是战争的前奏。随着号角声逐渐聚集,远方的山王军鼓声也逐渐崛起,似雷鸣般回荡。

流川的长矛矫健地一挥,如同夜空中的流星划破天际,那瞬间绛枫军和部分獬豸卫像被召唤的狂风,直扑山王的右翼。流川坐骑蹄踏地面,溅起的尘土犹如雄浑的狼烟,那狼烟中,流川的双眼宛如北辰,明亮而冷静。他手中的长矛,不偏不倚,正指着前方的目标,毫无犹豫。

绛枫军的红甲宛如烈焰,其所过之地,热浪滚滚、势不可挡。他们犹如红色的风暴,横扫战场。而流川仿佛是此风暴之心,他的身影在沙尘之中若隐若现,恰似战场上的神祇。他身后的骑兵仿佛是古老的红色洪流,冲破一切的束缚,席卷向前。

山王军的右翼,犹如一片黑色的铁壁,坚固而威武。他们经历过无数的烽火战场,气势同样不弱于绛枫军。

两军相遇刹那,黄沙飞起,阳光在锋利的武器与坚硬铁甲间跳跃,铁与火的碰撞中,山王军迅速构筑了坚如磐石的阵列。军鼓声与马蹄疾响交织,共振于此战场,整片天地仿佛都在为之震撼。战鼓声如雷滚滚,震荡四野。

在这狂涌的黑色战浪中,泽北所率的黑甲骑士就如锋利的战刀,他们在战场上显露出无可匹敌的默契和战技。而泽北那冰冷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流川,似想将自己的坚定与决意,深深刻进对方的魂魄之中。

两军的厮杀犹如风云激荡,那场面之盛大,仿佛连乾坤都微微摇曳。金属的交锋、将士的呐喊,犹如雷霆怒啸。尽管山王军气吞万里,但面对绛枫军,却好似撞上了坚不可摧的巍峨之峰。

绛枫军纵然在数量上处在绝对劣势,却凭借与生俱来的战意与非凡的武技,筑起了坚不可摧的战阵。流川更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他所散发的气场成为了绛枫军的明灯,点亮了每一位士兵的战心与勇气,与敌军进行顽强的拼搏。

突然,一股锐不可当的剑意自流川身后袭来,他机敏地回转身形,双眼迅速锁定了那股凌冽剑意的源头。

泽北正站在不远处,剑指流川。阳光下,他的黑甲上银纹熠熠闪烁,仿佛银河在身上流淌。流川清晰地感受到那从眼中透出的冷锐之意。他周身散发出的威武与霸气,宛如古籍中描述的武神,让人不敢小觑。身后,整齐的黑甲骑士仿佛他的影子,与他如影随行,随时准备为其浴血奋战。

流川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相当强!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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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疾步走到流川面前,摆了个剑式,声音威严地宣告:“流川枫,记住今日征服你的人,我是……”

但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军队的喊杀声骤然高涨,掩盖了他的声音。泽北恼火,他重新稳住剑姿,再度开口:“我是泽……”

再次响起的喊杀声直冲云霄,泽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环顾四周,准备再次发言,但四周的喊杀、战鼓与金属交击声犹如汹涌潮水,不断涌来,仿佛故意与他作对,使他无法出声。

流川在忙于战斗的间隙,瞥见那位气场惊人的黑甲骑士此刻竟然眼眶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模样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白痴。”

泽北怒火中烧,猛地挥剑,剑锋所及,寒气四溢,似乎要将空气凝固。流川心神不乱,举枪相迎,两者的武器在空中擦出激烈的火花。

剑拔弩张之际,震天的金石之声响起,气浪荡漾,四周的战士为之色变。流川感受到了来自那泽北的强大压迫力,几招下来,流川心中一震,暗忖道:此人剑术不在仙道之下!

泽北剑招之间,杀意盈盈,非单单是剑术的娴熟,更深入了他的气势与技巧,令其攻势变幻莫测、难以捉摸。流川虽灵动非凡,但每次交锋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即可致命。

不过流川的枪法亦颇为高强,毕竟一寸长一寸强,几次都让对方险象环生,但泽北每次都以灵巧的身形及时化解。

右翼的战局僵持不下,尽管连续增援,战线的变化仍然微乎其微。野边坚信此处是湘北的战略重心,因此越发地调集更多的兵力向流川的方向压迫。绛枫军固然英勇,但在这肆虐的战势下显然开始有些吃力。正当此关键时刻,一个高亢的号角声冲破了沙尘与战马的嘶鸣,震撼天空。

流川听到号角没有丝毫迟疑,他高喊:“撤退!”

绛枫军与獬豸卫迅速凝结为有序的撤军阵列,他们行动矫捷,前队迅速变后队,而弓骑兵更是不断施箭,令山王军陷入短暂的错愕与混乱,为湘北军创造了撤离的绝好机会。

泽北在听到号角的一瞬间,心中猛地一紧。直觉告诉他事态非小。目睹流川果断的撤军,他的战心更是狂热跳动。强烈的情感涌动,他不愿、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流川这样离去。

“留下!!”泽北的声音宛如猛兽的咆哮,冲着流川追了过去。但流川全然不理,毫不犹豫的撤退。流川巧妙地利用长枪的优势,突刺、横扫,不与泽北硬碰硬。

方才,泽北凭借高超的剑术向流川施压,让流川出于劣势。然而,眼下的战况已然逆转。流川展露了出色的骑术,他手中的长枪仿佛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屏障,巧妙地拉开与泽北的距离,重新稳住了局面。

不多时,他已经完全将其甩在了身后。泽北追寻了一段路程,只见流川的身影在远方的沙尘中渐行渐远。泽北大骂一声,却无可奈何。他那双眼睛,透露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流川自然不会与泽北死磕,他的真正目标,是引诱更多的山王军至此,为三井率领的湘北主力争取更多的战略机会。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三井的信号,自然要向后撤。

流川望向身后,看着大片山王军已被他牢牢牵制,如黑潮涌动般追击而来。他转身对身旁的水泽说:“绛枫军殿后,保持队形,让獬豸军先撤。”

水泽领命,立刻舞动手中的长枪。绛枫军的长枪令号,乃是历经岁月打磨而成的独特信号体系。当战鼓声震天,号角声交织其中,光凭声音往往难以清晰传达命令。而这独特的长枪令号,有着其特定的方向与节奏,只有绛枫军的士兵才懂得这些信号的含义。

当水泽的长枪舞出一个精准的序列,绛枫军立即做出响应。他们行动有序,逐渐调整骑速,而獬豸军听令与三井的军号,对于绛枫军独特的枪令号并不知晓,他们依旧疾驰如风,很快就与绛枫军拉开了距离。

流川目光掠过,只见背后,如同乌云压城,一片盔甲铁浪滚滚而来。但随着他们前行,却显露出一种微妙的混乱。

如三井所料,山王军铁甲雄兵无敌于天下,但因其国土多丘陵,骑兵的成长受限。沙漠之中,他们的骑兵更是力不从心,与沙漠战经验丰富的绛枫军相比,犹如缓龟与疾兔。沙地使得他们移动受阻,追击速度参差不齐,原本整齐划一的队列出现了裂口。

捕捉到这瞬息的机会,流川眼中闪过锐利的寒芒,果断下令绛枫军掉头迎击。绛枫军如摧枯拉朽般撞向山王军阵的裂口。被冲击的山王士兵犹如被怒涛击碎的沙堡,措手不及,四散而逃。

流川显然也无意与山王军纠缠过久,一轮猛烈的冲击之后,他立即下令绛枫军迅速后撤。山王军奋起追击,随即又制造了更多的裂口。绛枫军抓住机会再次冲击,随后迂回,反复冲击山王的军阵,让他们陷入混沌,随后又再次转身迅速撤离,只留下一片尘烟和令人窒息的混乱。山王的阵型被冲了个七零八落,丢盔弃甲,伤亡满地。

山王的右翼已经陷入了绛枫军的攻势之中,大量的士兵涌向那里,试图包围并消灭这股难缠的骑兵。但流川指挥的节奏和策略总是捉摸不透,山王徒劳无功。

随着绛枫军的持续冲锋,马蹄踏动,大片沙土被扬起,漫天沙尘几乎遮蔽了阳光。在这沙漠之中,风吹起的沙土如同浓烟般,大大限制了山王军的视线。在沙尘中,绛枫军频繁变换着前进和后退的战术,使得山王军难以判断敌军的实际动态和数量。

野边面色暗淡如铁,内心急如焚火。他认定巨大的沙尘在右翼上空盘旋是指明湘北主力所在位置的铁证。于是,他调动更多的兵马冲向右翼,誓要将“湘北主力”完全包围,直至将其彻底消灭。

他急促地大声下达命令,意图稳固军队的阵脚。但是,他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这片沙地上,除了流川,还有湘北双星的另一位,那就是三井寿。

远方隐蔽的沙漠巨岩上,三井寿凝视着战场,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对旁边的赤木说:“怎么样?老子的师弟厉害吧!老子敢说,年轻一代,无人能出其右。他几乎把山王大部分的兵力吸引过去了,这可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赤木点了点头,也对流川颇感敬佩。

三井转身下到低谷之中,在流川对山王右翼发动冲锋的时刻,獬豸卫则选择了一块地势相对较低的沙丘为隐蔽之所。这片低谷四周高高的沙丘作为屏障,使得内部的军队几乎无法被外界发现。

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三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身后等候多时的獬豸卫主力下达了命令:“干他娘的!”

赤木嘴角抽搐,对三井这号令无语至极。

瞬间,獬豸卫骑兵纷纷从低谷中涌出,他们冲破上沙丘顶端,骤然出现在战场上,气势磅礴,如猛虎下山,直冲敌军。他们身披重重的铁甲,手握闪烁的利刃,呼啸着,形成了一股凌厉的冲击之势。阳光下,他们的铁甲反射出炫目的光芒,犹如九天神明降临,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泽北带着满身尘土和疲惫成功返回了中军。深津看到右翼军队的动荡,心知形势不妙。他走到气喘吁吁的泽北面前,急切地问:“陛下,右翼的敌军到底有多少?”

泽北坚定地说:“那边绝对不是湘北的主力。”

深津的脸色骤变,他意识到他们已中了敌人的计策,转头对野边急呼:“速速调兵回防!”

野边还意识不到危机,在他眼中,即使右翼陷入僵局,山王军的兵力远胜过湘北,湘北撑不了多久。他并未察觉,大部分的军队已经被分散到右翼,而左翼的防线如今已经岌岌可危。

正当此刻,獬豸卫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山王左翼疾冲而来。三井驾驭一匹墨色的骏马,马蹄之下飞沙走石,疾驰如龙掠浪,踏风而行。其背后,獬豸卫随着三井的脚步,如同暴风雨中的寒潮。他们每次突击仿佛是要冻结一切敌军的意志和防线。此乃皋陶关的真正的主力,山王军左翼空虚,瞬息之间,就被三井与獬豸卫撕裂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獬豸卫犹如冰冷的风中幽影,他们手中的兵器锋利而冷硬,刀刃下,敌军如麦秆般倒下。他们的毫不迟疑,唯一的追求,乃是胜战的决意。

山王左翼防线很快崩溃,獬豸卫势如破竹,未作停歇,一路高歌猛进,直冲山王中军。尽管在冲击中军时遭遇了顽强的抵抗,但獬豸卫毫无退缩,不久之后,成功地打破了中军的防御。

山王的中军顿时一片混乱,士兵四散奔逃,犹如惊弓之鸟。就在此刻,三井目光一扫,便瞥见中军之中,那正怒吼着试图稳住军心的野边。

三井双眸微眯,迅速从背后取出长弓,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了搭箭、拉弦、瞄准的全套动作。眼神锐利,箭矢直指野边。但就在他即将放箭的时候,他的视线意外地与站在野边侧旁的泽北相撞。

泽北站在野边的身旁,其身上的王者之气,使他在这滚滚战场中独树一帜,引人注目。他的双手轻轻搭在自己的长剑上,那剑刃之上流转着冷意,仿佛随时可出鞘劈风。

三井能感受到泽北所散发的深渊般的压迫之气,心知此人定非池中物,其身份必定在野边之上。这种直觉让三井刹那间将指向野边的箭矢,忽地转向了泽北。

弓弦震颤声犹如龙吟破空,那箭,蕴藏着三井的全力与坚决,划破天际,直取泽北。

泽北感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身体的直觉尖锐地告警。他想要避让,但箭矢的速度太快,几乎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短暂的瞬间,他仿佛能看到箭身的每一纹路,箭尖如冰,带着死神的寒意。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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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生死攸关的刹那,深津的身影疾如闪电,挡在了泽北之前。他毅然用自己的身躯接住了那道致命的箭矢。弓箭带着的强劲之力,使得深津连退数步,深津的双眼盯着那根深深插入他肩部的箭,感受到每一寸穿透肉体的撕裂之痛。

泽北见此情景,惊怒交加。他的双眼一片赤红,眼眶里泛起湿润。带着滔天怒火,他就要冲向三井。

“陛下……快走,守不住了!”深津忍受着箭矢的钻心之痛,拼命地抓住泽北,拉他迅速撤退。

黑甲卫瞬时做出决断,齐齐抽剑而出,挡在三井的面前,为泽北和深津争取撤退的时间。

风沙之中,三井与黑甲卫短兵相接,锋芒四射,剑拔弩张。三井见泽北与深津二人撤退,也不去追,而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野边。而野边亦然,两人视线穿越狂沙,彼此交汇,宛如两把利刃相撞,迸发出锐利的火花。

与此同时,山王军的右翼部队已接收到回防的号令,纷纷停下追击绛枫军的脚步,向中军回援。但此时他们的阵型已大乱,再加沙漠阻碍,速度非常慢。

流川自是不会放过这一良机,果断令绛枫军发动攻击。绛枫军士兵们立刻冲向山王右翼,山王军的士兵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尽管将领们策马高呼,试图稳定士气并组织有效的抵抗,但绛枫军的战意和战力之强,让他们的抵抗徒劳无功。在沙尘中,绛枫军的利刃勾勒出一条条鲜血的轨迹,每一划,都是一条生命的消逝。

山王军只得暂时放弃回援,转而反攻绛枫军,而流川此时却又命令绛枫军撤退。山王追击,则又被绛枫军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溃散。绛枫军如碧落之鹰,掠过战场,使得山王军迟迟无法向左翼回援。

山王将士咬牙切齿,但对于流川的战术却无可奈何。论及兵力,绛枫军此时仅有三万之众,而山王大军的人数则是其十倍之多。若是正面交锋,绛枫军虽勇猛亦难以抵挡。然而现今,绛枫军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山王的步兵虽众,却无法凝聚,对这区区三万的绛枫军无计可施。

在山王中军阵地,野边见三井如狂风扫落叶般势不可挡地逼近,眼中难掩惊惧之色。他急忙命身侧精锐守卫前去拦截。但这些守卫,在三井面前不堪一击。野边只能握紧手中的长枪,与三井正面交锋。但三井的刀法卓绝,一势比一势犀利。他的第一刀便砍断了野边的长枪,第二刀,已然劈向了野边的身体。

野边虽急于躲避,但终究未能逃过那锋锐的长刀。仅是刀光一现,鲜血从他的腰间喷涌。三井未给他喘息之机,又是一刀直砍向野边颈间。鲜血四溅,野边身首分离。目睹主帅陨落,中军士兵士气大失,四散而逃。

在战场上,失去指挥的山王军队如同被切断了头的巨蛇,虽然身体还在蠕动,却已无半点生机。流川与三井宛如两把出鞘的利剑,从两侧包围,左右夹击,山王军毫无还手之力,最终铩羽而归,损失惨重,暂时撤退至皋陶关外5里,屯兵驻守。

此战被认为是湘北必败之局的绝地之战,但湘北凭三十万之众,竟然击败了山王八十万雄兵,三井寿与獬豸卫运筹帷幄,威震八荒;流川枫与绛枫军决战沙场,英勇无双。此二人无愧为湘北的璀璨双星,铸就湘北之魂与魄。

在此后的一个月内,此战之功绩传遍了九州各地,湘北双星名震天下。在后世史官们妙笔生花之下,这一胜利被歌颂千古,尽管岁月流转,其璀璨之光却从未黯淡。

在山王军的大帐之中,泽北与深津相对而坐,寂静中只有微微的灯火摇曳。深津的眼底透露出些许疲惫,他肩上的箭伤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但伤口处仍时不时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

深津轻轻皱眉,但语气却依旧很轻松,笑道:“野边那蠢材果然小看了三井寿。”

泽北斜斜地瞥了深津一眼,懒懒地靠在帐篷的柱子上,没接话。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

“但是输了朕就是不高兴!”

深津深知泽北的求胜之心,山王的雄兵曾在神奈川横扫千军,然而二十年前,却在湘北的皋陶关遭遇了大败。虽然最终攻破了皋陶关,但胜利的代价沉重,使得山王未能一鼓作气,征服湘北。而后的日子里,湘北如凤凰涅槃,三井寿守皋陶关,十年屹立不倒,令山王大军难进一步。

泽北新王登基,急于用一场大胜来稳固皇权,但却被太后的势力多番干扰,此番虽然挂了深津的旗帜,但却无法真正调兵遣将,泽北无奈只得亲自随军。但是,野边这个蠢材却又一次成就了三井寿的威名!

如今,山王又败于皋陶关,败给三井寿,败给绛枫军!

泽北此刻心中的郁闷与愤怒,深津感同身受。

“深津,朕说过此次只是私下随军,不会插手任何军事。只是……八十万大军出来,总得有所斩获。”

深津叹了口气道:“陛下,滴水穿石,乃非一日之功。国之大计,军之策略,皆不可急进。”

泽北看着深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就是你建议朕随军的目的?”

深津心想:若不让你亲自来看看,你又怎会听劝。

“陛下,水滴石穿,时日虽长,但天命所归,不论国事或军务,终究会如陛下所愿。”

深津见泽北沉思,知他这回是真正有所感悟,也知不可在此事上过多纠结,便转了话风又说:“臣与陛下说过,破皋陶关非易事,三井寿智勇双全,皋陶关也易守难攻。我军这次损失不小,待深入侦查后,再找到最佳的进攻方案,方是上策。”

泽北微微点头:,又道:“那流川枫竟以三万之众,牵制了我山王三十万大军。”

他一边说,一边沉醉于战场上那抹清冷而孤傲的身影。思及那人若真为自己所败,浑身浴血,那红得凄艳的液体沿着那如玉的颈项滑落,留下一道艳红,又流经坚实的胸膛,顺着他完美的轮廓一路向下,最后被土地吸吮。他眼中带泪,身躯疲软,却仍保持着一丝倔强,匍匐在自己脚下。那般情景即便略一想象,他便心跳加速,身体兴奋至极,竟然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深津含笑,神色玄妙:“陛下,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此话怎何意?”

“湘北王对他原本就忌惮至深。如今看到他率三万绛枫军便所向披靡,您以为湘北王会作何感想?”

泽北怒道:“那老匹夫敢动他试试!流川枫,必须留给朕来终结!”

深津朝泽北深深一礼道:“陛下,来日方长。陛下天命所归,终究全能如愿。”

数日后,驻守皋陶关之外的山王军发起了全新的进攻。在深津的巧妙策略之下,他们摒弃了过往仗着兵力横冲直撞的战术,转为更为审慎的作战模式。强化了斥候队伍,仔细观察皋陶关的每一次变动,力求找出合适的突破口。

皋陶关这边,三井巧妙地利用沙漠之势与骑兵之力,频繁地发起了数次出其不意的反攻,打乱了山王军的步伐,难以形成持续的进攻之势。一个月后,双方再度陷入相持。

流川暂时没有回幽兰关,而是驻守在皋陶关,与三井并肩抗敌。湘北皇城多次发信,召他返回幽兰,不过都被三井给挡下了。

三井与流川师兄弟久未重逢,相谈甚欢。尽管流川言辞不多,与三井相处之际,多半是倾听,但流川非常喜欢与这位兄长相处。

流川三岁拜入安西大国士的门下,彼时,三井正是鲜衣怒马的舞象少年[1]。安西大国士因忙于教授和其他杂务,鲜有闲暇来关心年幼的流川。于是,照料这小师弟的任务,便全系于三井这大师兄一身。三井便时常将他见到的奇特有趣之物带回国忠公府,供小师弟品鉴把玩。年复一年,这些被三井带来的物件足够填满一整间房屋。

由于流川不被允许随意出府,大师兄便时常到国忠公府与流川作伴,再加之宫城,师兄弟三人在那段青涩的时光中,培养了一份难以割舍的兄弟情感。

夜色笼罩,整个皋陶关静悄悄的。流川立于城垣之上,寥落的守卫对话声,被沙漠之风扬起,带着模糊而遥远的回音。流川在这片静默的沙海之中,袍角随风起舞。望着远处山王驻军营地的火光,他静若山岳,仿佛与这片临海沙漠的寂寥融为一体。

尽管是夏日的临海沙漠,此刻夜风仍然带着刺骨的冷。裹着带着砂砾的风直冲人的脸颊,使人不禁感到一丝丝的寒意。

正当流川枫的思绪飘渺之间,突然感到脸颊上有一股暖流,他略感惊异,当他转过身来,便见到三井大师兄正手持一个冒着热气的酒壶,那张脸上浮现的,是一种既嚣张又肆意的笑容。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匪气的锐利,仿佛这世间无物能将他拘束。

“小枫,不冷吗?" 三井轻笑,递上一壶热气腾腾的酒道:”喝点酒,驱驱寒气。"

流川接过那壶酒,手指微微按住瓶口,感受那酒的暖意,却并未品饮。壶中的液体随着他的晃动,如月光在水中舞动。

三井斜靠在城墙边,目光随着城外远方的点点烽火流转。笑道:“真是服了,山王的杂碎居然还他娘的在坚持。”

“师兄,那封信……”

流川此前已经把仙道给的转交给三井,三井清理了皋陶关的细作和叛徒,这封信之所以能从湘北皇城流出,背后或许藏有更为庞大和深沉的权谋。三井决定暂不作声,仅将此信上报给了家中长辈。

三井沉吟片刻,叹道:“这信中涉及的势力非同小可,现下不是发难之时。此事我已交由父亲深入调查,你无需过于担忧。”

流川目光如水,望向天幕之上的星辰,缓缓点头:“师兄,务必小心。”

三井眼中那份狂傲之意稍敛,暗含一丝柔情,微笑道:“放心,我自会把握分寸。”

三井抿了几口酒,醉意渐浓,抬首仰望,月华如水,悠悠银辉如绸缎洒下。此刻微醺,令人陶醉。随着酒意,三井的双眸逐渐柔和,凝视身边的流川,原本狂放的眼神此刻尽显深情。

看着流川,仿佛岁月流转间他又成长了许多。冷冷如玉的少年,已渐成稳重深沉的青年。微风拂起流川如墨的长发,其冰雕玉砌之貌,依旧让人为之倾倒。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高傲,始终如刀般锐利,在三井的心中,他总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此刻,三井不禁回忆起小时候的流川。那时的他,稚气未脱,但那双明眸中,早已有了坚韧的火焰,火焰背后的淡淡寂寥,如同天命注定的孤独,似注定与世为敌。

现今在看他,眼里深沉孤独竟然少了几分,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三井察觉流川与昔日的身段似乎不太一样,更显矫健挺拔。他忍不住用手比量自身的身高,询问道:“小枫,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趁其不备,三井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如儿时亲昵一般,流川别扭的侧身躲开。

三井露齿一笑,直接搂住流川的脖子,再次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流川挣脱后,整个头发变得像小狗刚洗完澡一样蓬松,逗趣盎然。三井忍不住大笑起来,而流川则是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躲到一旁。

[1] 《礼记·内则》:“成童,舞象,学射御。”舞象是指15-20岁之间的男子。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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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望着流川,心中柔情万分,便想要将他搂入怀中,于是伸手去拉流川。

“嗯?”

但见流川纹丝不动,三井大将军内心涌起一丝不甘,用力再试。流川微微动了下,却仍如同坚石,难以移动他半分。

三井恨恨的想:这小子的武功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吗?

“啧!长大了真是不可爱!”

三井心念一转,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还不成么?随即上前一步,结果流川原本就疑心大师兄要捉弄自己,屏着力道,这时看三井上前,更是警惕,他骤然后退。两人僵持片刻,目光交锋,三井大将军混劲上来了,又踏前几步,流川又警惕的退后几步。

此情此景,三井不由得有些戏谑。他忍不住笑出声道:“小枫,你可知,师兄在想什么?”

流川神色戒备,狐疑地望着他。

三井嘿嘿笑了两声,“你现在这般模样,就像那心慌意乱的闺阁小姐。,而我此时,却像是个心怀不轨的采花贼……啊!”

作为回应的,是流川将军毫不留情的铁拳。

三井揉了揉被打中的下巴,这小子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太不可爱了!!

此时正逢城墙上的哨兵交替的时辰,一队獬豸卫走上城墙,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眉宇间露出一股英勇之气,如一尊镇守四方的石像。

三井看到此人,先打了声招呼:“嘿,赤木兄,今晚你值守?”

赤木的步伐坚定,微微颔首,随后对流川也行了个礼,便率领獬豸卫继续前行。

流川盯着赤木远去的背影,心中略感异样,似乎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这让他不禁有些不安。

三井察觉到了流川的异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流川摇摇头没吭声。

三井笑了笑:“放心吧,赤木那家伙忠肝义胆,与我也算是知己至交,值得信任。”

谁知道流川听到知己两个字,脸上流露出了震惊怀疑的复杂表情。

三井当他对赤木尚不放心,也未放在心上,又喝了口酒,就听到流川有些怀疑地问:“师兄……难道你……钟情于赤木将军?”

“咳咳咳咳咳!”

三井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酒液呛入了气管,火辣辣的疼痛使他咳嗽不止。

流川看三井被呛到了,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唐突,心中暗骂仙道“白痴”,随即快步走到三井身旁,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部。

此刻,月色如水,其清辉静静洒在三井的后脑。流川的目光微微一顿,发现三井的黑发之中竟然掺杂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

三井咳得眼睛都红了,狠狠的骂道:“他娘的仙道彰究竟对你做了……”

三井的话戛然而止,感觉到一缕含着淡淡草木香的暖意靠近。流川与他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三井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在这瞬息之间,心间的纷乱仿佛被风轻轻吹散,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所代替。三井的心房随之轻轻颤动,每一次跳跃都如琴弦轻敲,婉转地回响在他的胸中。

随后,三井感受到了头皮上传来轻微的疼痛。

“师兄,你有白发了。”流川轻轻地说,手指间夹着那几根明显的银丝。

三井看了一眼,然后倒笑起来,眼中有一丝得意和嬉戏,又有几分怅然:“哎呀,这白发可是难得的东西啊。”

数载征战,马蹄跋涉千里之遥,湘北热血子弟悉数奔赴战场。无论是皋陶,还是幽兰,皆难寻白发之人。数十万将士未待鬓发斑白,早已殒落于战鼓之下,只留英魂长驻于湘土之间。

长战数春秋,旗飘千里程。

青丝易白首,英雄泪满巾。

少年走马去,白发独空林。

何处传战鼓,离愁更死忧。

流川凝目,内心涌起一阵酸楚。大师兄素来张狂肆意,勇猛无前,还是被岁月留下了痕迹。藤真与牧绅一皆与他年岁相仿,但仍是乌发如墨,而大师兄这十年峥嵘,风雨谁知?

三井凝视那几缕白发,心绪如浪涌流,从战场的烟尘,又回到身旁这青年的脸庞。岁月荏苒,生命的脆弱与时光的残酷,此刻都凸显得淋漓尽致。小师弟已非昔日的稚嫩模样,而是可以与他并肩,共守湘北的戍边大将。他对他却不知从何时起,已非单纯的师兄弟情意,深似海,痴如醉,只是他一直将爱慕隐藏于心,从未宣之于口。

此刻,三井手指微颤,探身靠近流川。

“小枫。”他的嗓音低沉而磁性,宛如一把琴弦被轻轻弹动,回荡在寂静的夜晚,带有一种魅惑的节奏,“和师兄一直待在一起,到老都不分开吧?”

毫无意外,迎上了流川不解的眼神。

“山王强不强?”

“强。”

“那他们可在师兄手下占过便宜?”

流川摇头。

三井凑得更近,气息逐渐浓烈,他微笑中带有几分狂放不羁,轻语:“你看,师兄还是够强的,有资格陪在你身边吧?”

流川的目光冷静地掠过三井,原本宛如静潭的双眸,此刻因微微的波纹而显得格外深邃。虽情绪未曾外露,然其眼神之中,藏着迷茫,他不解师兄为何会忽然如此。他们一直是最亲昵的兄弟。

见他深沉地看着自己,没有回应,三井轻笑,拍拍流川的肩膀说:“无妨,你只需要记得师兄这辈子对你最好,比对任何女人都好。”

流川抬眸道:“师兄,你醉了。”

三井抿了一口酒,看着远方山王大营,从流川手中接过那未曾动过的酒壶,淡然道:“行了,你去睡吧,这里有我。”

流川轻轻颔首,转身步入夜色。三井目送其背影,看着他渐行渐远,直至与城墙的阴影交融,消失于朦胧之中。

三井的双眼如深潭,仿佛能够吞噬万丈光芒。手中的酒壶被紧紧握住,酒液从壶口细流而出,滴滴洒落在坚固的城石上。

他原本就没期望流川能理解他那番深情表白。若是三个月之前的流川,必定只会把那番话当成是兄弟间的表述衷肠罢了。他的心中,流川一直是纯真、不谙世事的少年,但如今,那种专属于流川的纯真仿佛被人粗暴撕裂。而他,只能无奈地眼睁睁看着,胸中满是怨痛。

三井的怒火如同狂风巨浪,汹涌澎湃。他用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壶,锋利的碎片四散飞溅,映照着他火红的双眼。

“他娘的!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孙子!”三井深吸了口气,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从未奢望与小师弟共度余生,琴瑟和鸣,毕竟他的命运如烛光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是他生性肆意不羁,暗恋非他行事之道,他一直在等流川长大,与他述说。可是有人却捷足先登的触碰了小师弟的内心。在三井眼里,那是最大的亵渎。

随后的月余,山王军连番发动进攻,然每次皆是徒劳。转瞬,秋风起,凉意渐浓。经两月征战,皋陶关依旧岿然不动,山王军仍无法取胜。又过了半月,山王最终撤军归国。

然而,此两月中,神奈川大陆最引人关注的并非山王与皋陶关的激战,而是陵南与翔阳两大国的盛事结盟。陵南的景仙公主与翔阳的君王藤真喜结连理,庆筵之盛,举世瞩目。此场婚礼,规模浩大,旷古未有。不仅两国的王族与名门望族争相前来,连九州各国的使节也纷至沓来,携带着他们最尊贵的馈赠,聚首一堂。

同时,来自湘北皇城催流川回幽兰关的诏书也如雪片般飞来,虽然都被三井挡了回去,但师兄弟二人都深知,王命难违,他们的团聚时光已所剩无几。三井明白,对王上来说,绛枫军主帅与三十万绛枫军呆在一起,简直就是如芒在背,难以忍受。

然后还有一件让三井颇为意外的事,在山王撤军的当天,赤木突然提出了休假的请求。这位十年来风雨无阻、从未缺席过的将军,除了新年的大朝会外,从未有过休假记录。三井对此颇为意外,但思及赤木为皋陶关所做的贡献和他的无懈忠诚,三井没有多作考虑,便批准了他的休假申请。赤木似乎心急如焚,当天便匆匆离开了。

这件事,在赤木离开三日后,三井才从一名小将那里打听到了来龙去脉,原来,赤木的妹妹晴子二个多月前,从皇城秘密前往皋陶关看望哥哥,但在路上不幸失踪。由于当时皋陶关战事紧张,所有的私人信件几乎送不进来,等赤木得知晴子失踪的消息时,已是事发后一个多月。作为兄长的赤木,心如刀绞,追寻妹妹的下落而去。

流川听闻之后,一种不明的焦虑情绪涌上心头。三井见流川如此,微微一愣,不解道:“赤木晴子,你见过的,今年正旦朝会,赤木带着她一同进宫,跟你有过照面。当时那小姑娘,看了你,脸红的像初春的桃花,还被皇后娘娘戏谑了一番呢。”

是她!

流川终于明白了自己漏掉了什么!在通海港的那艘黑船上,那个满脸哀怨、目光中带着深深无助的女子,那是赤木晴子!

她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没有喊。她很明白在被山王控制的地方,喊出“流川”这个姓氏,会给他带来何种祸端。明明只要开口叫他,他便能挽她于绝境,但她情愿自己身陷囹圄,也不愿他陷入麻烦。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如此的深明大义,流川心中不禁有些触动。随即又觉得愧疚和自责。

他决然地抬起头,双眸中透露出坚定,对三井说:“师兄,我知道她在哪,我得去救她。”

流川将那日在通海港的偶然重逢悉数与三井述说。三井听后,心中也不禁感慨万千。他自是不愿让流川涉足险境,但也知流川心性坚毅,此时已难以挽留。无奈中,三井只得再三叮嘱流川行事谨慎、万事小心。流川整理了简单的行囊,向三井告别,随即踏上前往通海港的道路。

三井在皋陶关下,目送流川远去,心湖悄起波澜。那份掩藏于深处的情愫,此刻如江水决堤,难以自抑。每一步流川迈出,都像是与他渐行渐远。

对于皋陶关的战事,三井早已看破生死。山王军日益猖狂,湘北抵御之力逐渐凋零。他也不知还能守到何时。他早已誓言以身殉皋陶,皋陶关若破,自己绝不苟活。此一别,不知还能否重逢?

师弟此行将会遭遇多少艰难险阻,也将与多少人结下不解之缘,皆不可知,他只愿师弟能够无灾无难,平安归来。

情深难自抑,剑舞映霜天。

一步隔千里,与君梦中见。

战鼓声声急,金甲夜未眠。

誓死守疆土,此别愁堪怜。

少年行四野,缘聚缘又休。

唯愿君归日,安然笑东流。

《鸿雁长飞,梦入冰河》之鸿雁长飞·完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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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流川再此踏入通海港,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深沉的宁静。他的视线在港口处缓缓游走,看见港口边,几位老渔夫满载而归,鱼篓中闪烁着银白的光芒。然而,在他们的身后,曾经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码头如今无一船只停靠,这片孤寂的景象令人心生寒意。

在酒肆中,流川细心地打听,得知载着晴子的船只,是这片海域中独一无二的黑船,它是游走在各地与山王之间的大型奴隶船。山王是三片大陆唯一承认奴隶交易合法的国度,因此,那里有三片大陆最大的奴隶市场,吸引着众多奴隶船来往贸易。看来,晴子很可能被掳为奴隶去了山王。这意味着,要救出晴子,山王他势在必行。

然而,自山王战败后,为稳定局面,已封禁通海港及周边海域,如今除了山王的军船外,仅有持有通行函的奴隶船可以自由出入。

山王孤悬海外,位于海的彼端,若欲寻路前往,选择海路无疑最为便捷。但若海路受阻,唯有绕行丰玉,途经丰涧峡湾而行,往返至少需半载之久。此路中的变数难以预测,除非万不得已,流川并无意选择此路。

因此,流川决定在港口暂且停留五日,寻觅一艘前往山王的船只。如若不成,则五日后绕道丰玉而去。

一日、二日、三日、至四日,流川在港口的寻找并无结果,反而因其非凡气度,差点引起了港口山王士兵的警觉。

流川内心焦躁,直至第五日的月夜,当月光如素帛般洒满通海港,一艘巨型黑船缓缓驶向港口。这艘船身如巨兽,全身被乌黑的漆覆盖。船上铁笼一排紧接一排,每个铁笼内都囚禁着一名奴隶,他们的面容憔悴,面色苍白。

流川默默地打量着那庞大的船身,待确定船上的人员皆在船舱内或外部忙碌后,他立刻行动起来。他借着深邃的夜幕和微弱的月光,悄然沿着岸边移动至船侧。稍稍调整内息,随后如同羽毛般轻盈地踏过水面,悄然飘至船舷。他伸手紧紧抓住船边的绳索,稍一用力,借助船身一瞪,瞬间迅速攀上了黑船。

登上船只后,流川如同轻盈的猫,在船舱与甲板间巧妙穿梭,利用微弱而闪烁的火光,他灵巧地规避了一位位警觉的护卫,巧妙地逃出了他们的视线,最终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他取出仙道赠予的止晕药,吞下两粒,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黑船的启程。

整个行动犹如流水无声,行云无踪,船上的人们并未察觉到有何异动。

大约两个时辰后,黑船完成了补给,向着山王破浪驶去。流川躲藏在船舱的阴暗角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船身下海浪的轰鸣,以及随风吹来的海盐味。

从通海港至山王,需要大约八日的航程。流川安然度过了前三日。

这三日间,他偶尔从暗处捕捉到船上水手们的闲谈,大都是些生活琐事。起初,流川并未在意。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感到些许异样。他回想曾经听过的獬豸卫士兵的闲谈,除了战事,常常会涉及金银、佳肴美酒和女子,即使是军纪甚严的绛枫军,也难免掺杂此类话题。然而,这些水手们的话题却显得更为节制,这让流川感到不寻常,他们的言行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而非一艘奴隶船的船员。

另一件令流川感到惊异的事是这艘奴隶船不同寻常的寂静。即使在静谧的深夜,他也听不到奴隶的叹息、哭泣或轻微的抽泣声。相反,他只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海浪一次次拍击着船身,给整个船带来一种神秘而阴森的气氛。

除了持续的海浪声,偶尔还有一种特别的乐声飘荡,仿佛源自某种流川从未听闻的乐器。它的音质忽而沉稳,犹如遥远的潮汐;忽而清脆,宛如晨曦的鸟语。流川能从乐声回忆沙场激战的金戈铁马;感受矢志天下的铮铮誓言,领悟孤高志士的坚决决心,又洞悉对纷争世间的大智大爱。

日间隐蔽,夜间行动,流川如同一只潜伏的鬼魅,在昏暗的甲板和船舱间悄然游荡,探寻每个隐秘的角落。他审查了每一个奴隶和船上的货物,表面上的一切看似正常,但那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和不安,却始终像一团挥不散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流川这几日几乎探索了整艘船,唯独船楼的二层始终不得而入。通往二楼的只有一条自甲板而上的狭窄楼梯,而那里时刻都有警卫严密看守,他多次尝试都无法接近那里。

直至第四天的夜晚,他偶然听到船工对一名水手的命令:“小海,把热水送到主人那里去!”

循声望去,一位身形修长的水手依命而来,双手捧着一个木盆,盆沿悬挂着一块布巾,朝船工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一番,准备前往二楼。流川眼前一亮,此人的身高与他相当,而且口不能言,无须担心声音露馅。这无疑是他深入虎穴的良机。

对于拥有这艘巨船的奴隶主,流川心中早有盘算。他暗想,或许能通过此人,窥探到前一艘乌黑神秘船舶的一些线索。

思绪未定,那名水手已逐渐走近。流川果断出手,一招将他打晕,稳稳地接过他手中的木盆。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连盆中的水都未溅出半点。

流川低下了头,举起手中的木盆。

流川迅速换上了那名水手的服装,虽然两人的身高相当,然而气质却是截然不同。于是他低下头,借着夜色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稳稳地捧起木盆,向船楼的二层走去。

船楼的二层宛如一座禁忌之地,更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绝壁。守在入口处的两名护卫眼神冷漠,如同两座冰冷的石像。流川托着木盆,缓步向这两名护卫走来,他能感觉到那两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紧紧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何事?”其中一名护卫低声冷问道。

流川低下了头,举起手中的木盆。

护卫目光如刀,先是仔细打量了木盆,然后又转向流川。他的眉头微皱,似乎觉得眼前这位水手与平常有些出入。然而,在昏暗的烛火和浓郁的夜色的笼罩下,他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毕竟,流川与那个水手的身形相差无几。

那名护卫眉头微蹙,似乎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旁边另一名护卫打断。

“别磨蹭了,让他进去吧,别误了主人洗漱。”

流川终于踏入船楼二层,不竟暗自打量四周。

这里比一楼更显奢华,也更加静谧。古色古香的屏风、绣满精美图案的挂毯、烛光映照下的光滑木地板,每一处细节都揭示这里的主人身份非凡。四间房间房门紧闭,均不得窥见门内情景,其中一间房门前站了两名护卫,他们正警惕地巡视四周。

流川微微皱了皱眉,他的目光在那两名护卫身上停留。尽管他们的装扮与一般的护卫无异,但流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独特的军旅气息。他揣测,这艘黑船的主人身份怕绝非普通的奴隶商。

流川走到那又护卫的那扇门前,所有的目光都几乎同时投向了他。门口一名护卫又拦住了他,再次尽责的检查了流川和他手中的木盆,确认无异样后,才示意他敲门。

轻轻敲响了那扇厚实的木门,从门内传出一道清澈而悠扬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春风轻轻抚过湖面,激起一层层细腻的涟漪。

“进来。”

流川的身形微微震颤,那熟悉的音调和声线,他刻骨难忘。那声音,曾与他细述九州山河,盖世豪情,气吞天地;那声音,曾与他并肩行走,侠肝义胆,铁血柔情;那声音,曾与他倾述以战止战的宏愿,对世间怀有悲天悯人的大道大义;那声音,曾在他耳畔低语,情深意切,让人心绪难宁。

是仙道! 竟然是仙道?

两个月前,两人刚刚不欢而散,他成功逃脱了他张开的大网,然而一番曲折后,他竟然又自投罗网!

此刻,几名护卫看到他的动作略显迟疑,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此时绝不是产生冲突的时机,如果惊动了仙道,流川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实在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流川只能暗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流川缓缓步入一室琥珀色的光华之中。地面铺设着一块精致的地毯,上面绣着密集的金线纹样,像漫天的星河倾洒而下。与地毯深色的背景交相辉映,仿佛让人置身于满天星斗的静谧夜空之中。

四壁装饰着金边的饰物,挂着异域图案的绸帐,那帐幔如轻纱般,在微风吹拂之下翩翩起舞。角落中的几炉熏香缓缓燃烧,飘出使人心境平静的幽香。

房间的中央,仙道坐在桌前,专心致志的提笔作画,笔下墨迹在纸上流转,不知勾勒出何种图像。

他此刻的打扮与平时迥然不同,身穿一袭异域风格的宽大长袍。长袍的领口宽敞,隐约可见他强健的胸肌,给人留下无限遐想。袍身洁白如新月,上面绣着复杂的金线花纹,宛如沙漠中曼延的金色藤蔓,在他坚实有力的身形上流动。这身服饰既展现了他高贵的身份,又为其增添了一份神秘的异域色彩。

此刻,他眼中流露出深藏的思念,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道带着伤感却温暖的微笑。他的目光紧紧地凝聚在画上,仿佛想要将自己的无限深情融入画中的人物里,对于刚刚步入房间的流川,他似乎全然无觉。

流川小心翼翼地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深知,多年习武的自己,步伐的声音与常人有所不同。因此,他刻意加重了脚步,调整了呼吸,使他们尽可能与常人无异。

全程低下头,他将手中的木盘静静地放在了桌边。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仙道正在细心描绘的画面。

画中,是一位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他身着红色战甲,甲上刻有生动的枫叶图腾,熠熠生辉。将军手中紧握着闪烁着冷光的银枪,他的面庞俊美而坚定,眼中透出坚毅与不屈。气势如虹,仿佛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

流川心头一震:是我?

他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思索,仙道突然间伸出了手。

流川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手,心中满是迷惑,不明其意。但他深知,此刻自己不能有丝毫犹豫,只要让仙道察觉异状,他会变的非常被动。

仅仅想到仙道可能有的似笑非笑的面孔,流川便觉得怒火中烧。他绝不愿看到仙道那得意洋洋的神情。

流川思绪如潮水般涌动,猜想仙道或许是要他上前服侍其洗漱。心中的恼火如同火山一般逐渐升腾,恨得他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但局势所迫,他只得勉为其难地湿润了盆中的布巾,拧去多余的水分,随后将其放到了仙道那只悬浮在半空的手中。

然而,仙道并未如流川所预期地接下布巾,反而保持原状不动。流川猛然明白,这是要他上前擦拭!流川心中默默地骂了仙道一万次“白痴”,然而见到仙道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正要抬头向他望来,流川心中一颤,赶紧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怒火,强做镇定之态,取起盆中的布巾,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开始为仙道轻轻地擦拭起来。

流川手中的布巾与仙道的手相触,流川能感到仙道如初升太阳般的手温,热度恰好,充满了力量。

流川尽量让动作柔和,恨不能做到无声无息,唯恐引起仙道的疑惑。然而,仙道似乎对流川的紧张和憋屈全然无视,他的左手在画面上轻轻滑过,仿佛在抚摸着画中人的眉目。动作极尽温柔,就像深怕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画中人。

擦拭完,流川悄悄打量一眼仙道,发现他还沉静在画中,似乎并未察觉什么,流川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仙道又伸出了另一只手。流川咬牙切齿,恨不能直接将布巾抛到仙道的脸上,遮住他的视线,然后暴揍他一顿。但此刻局势,他只能忍住心中的憋屈,再次将布巾湿润,开始为他擦拭另一只手。堂堂绛枫军的主帅,何曾做过这般忍气吞声的事情?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巨大的熊熊火焰,愈烧愈烈。

电光火石间,仙道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他的眉头微微挑动,突然抬起头。流川的心脏瞬间加速狂跳,他急忙用布巾遮住了仙道的面容,一边假意为他擦洗面颊,一边谨慎地移步至仙道的背后。

仙道被他擦得身体往后仰,但似乎并未察觉出不妥,待他脸部擦拭完毕,不再理他,又低头去细看桌上的画。

流川注视着仙道专注的神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低头拿起盆,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去。

此时,耳畔却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时间也似乎在此刻停滞,流川能清晰地感觉到仙道那熟悉的气息正在逼近。流川心中警铃大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流川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后腿猛然弯曲,狠狠地踢向来人,然而这只脚却被一只手稳稳地抓住。紧接着,他抬手反击,却被一股力量抓住,牢牢地反扣在身后。

他的反应并不慢,然而对手的动作却似乎比他更快,甚至仿佛已经预知了他的每行动。眨眼间,他已被对方压制在案前,面孔朝着硬木桌面,腹部猛烈撞击案边。案上的工笔画因此震动,摇摆不定,而笔与墨则从桌上滚落,掉到地上。

身后的人快速地将他的左手压在了桌面上,整个身体重重压下,将他紧紧压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

仙道的气息在他的身后弥漫开来,流川瞬间僵硬。而仙道的体温却如同初升的暖阳,试图融化他所有的防备。

流川能感觉到身后的仙道在他的颈项处低头,熟悉的气息在他的耳边徐徐扩散,暖意蔓延。仙道沉醉地细细嗅着他的气息,试图在流川的身上寻找两月来魂牵梦萦的气息。

“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仙道的声音低沉地在他耳畔回荡,带着他特有的深情与沉稳,其中满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流川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欣喜,那种如海潮般翻滚的情绪,深藏着震惊、欢愉,以及深深的渴望。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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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的面颊贴着冰冷的桌面,鼻息之间充满了仙道的气息。仙道炽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仿佛两人的身体之间连一片薄纸都难以插入。

仙道的呼吸声在他耳际回荡,流川能感觉到他嘴唇接触自己皮肤的微妙触感。仙道的唇如一团炽热的火焰,在他的颈项处游走,每到一处,便点燃一处热情,试图融化他所有的防线。

流川的心跳加速,全身紧绷,仿佛是一根濒临断裂的弓弦。仙道反复舔舐他的耳垂,每次接触都留下炙热的湿润痕迹,那股火热而狂烈的气息如烈焰般灼烧,持续侵蚀流川的感官,宛如甜蜜的毒药,渗入他的骨血,令人沉醉。仙道的舌尖轻轻探入耳廓,亲昵地用舌头摸索他耳廓的形状,然后舌尖探入耳洞,模仿着原始的节奏不停地进进出出。每一次出入都带着令人战栗的酥麻,仿佛仙道的舌尖上有千万只蚂蚁在流川的皮肤上爬来爬去。

流川的肩膀微微收缩,身躯轻颤。恼火、迷茫以及羞赧交织在一起,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试图将他拖入无际的欲望之海。

他聚集所有的力量试图挣脱,然而他们此刻的姿态使他陷入了被动,难以有效地抵抗。感受到他的挣扎,仙道并未松懈,加重了手中束缚的力道。

仙道的眼中燃烧着渴望的火焰,混杂着狡黠与得意。他的牙齿轻轻在流川的颈侧滑过,带有一种故意的,轻微的惩罚式的撕咬,在流川如白玉般的颈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这种微妙的疼痛,如同一串串微小的火花,让每一次肌肤的触碰像电流穿梭,让流川的身体不自主地颤栗。

"……啊!混账!"流川低吼道,他的声音中混杂着被情欲折磨的愤怒,以及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仙道的声音因浓厚的情欲而沙哑:“枫,一别两月,你可真狠心。”

“放开我……呃……”

仙道微微侧身,唇贴着流川的耳垂,戏谑地轻声笑道:“你在颤抖……你有感觉……”

这句话,仿佛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让流川感觉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把,那种由惊惶与羞耻交织的情感,如潮水般翻涌至心头。

两人似沉溺于缠绵悱恻的情欲中,流川被仙道紧紧地环抱,身体逐渐感到炽热,隐隐生出一缕难以名述的渴望。房内的氛围似被炙热的情感支配,外界的喧嚣在这一瞬间仿佛远离了千里,唯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与心跳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越野焦虑的声音:“殿下,您没事吧?”

这出乎意料的打扰使得原本热烈的氛围骤然降温。仙道的眼神从缱绻温柔转为冷冽,他喘息着,带着不满的情绪冷冷回应:“无事。”

声音中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使得外面的人都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越野不明就里,再度要敲门,却被福田抢先一步拦住。

越野疑惑地注视着福田,而福田尴尬地挠了挠头说:“你听听里面的声音!殿下自有分寸,你稍安勿躁。”

福田心中暗自琢磨:为何每每这种情景,我总是在门外。

他斜瞥了越野一眼,踌躇片刻,语重心长地告诫:“待会倘若有人从屋内冲出来,你千万莫要多言。”

这插曲打破了一室旖旎,流川瞬间清醒过来,刚刚的迷离神色瞬间消退,眼中的锐气再现。他乘机用肘部将仙道推开,迅速地转过身来,眼中充满了愤怒。

仙道面带失望,但更多的却是让流川深恶痛绝的戏谑微笑。他的眼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深藏着强烈的渴望。

他趁着流川转身的刹那,又迅速压了上去,将他重重地压在桌面之上。左手紧紧地将流川的双手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扣住他的脸颊,迫使他直视自己。

然后,仙道的唇覆上流川的唇,强行吞噬了他所有的反抗。那个吻充满了强烈的欲望和情欲,空气又变得炽热和黏腻起来

仙道的吻犹如燎原的野火,烧得流川心神不宁。仙道的唇舌无所不在,每一个吻都似火热的烙印烫印在流川的心头,让他无处逃避,无法忘记。

仙道的唇轻轻在流川的唇上掠过,时而吮吸,时而轻咬。他的舌接着侵入流川的口腔,像是在寻觅其中深藏的秘密,舔舐着每一个角落。

这种亲密接触似乎更加激发了仙道的占有欲与渴望。两人的呼吸交织,仿佛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已经交融,情欲则逐渐攀升至巅峰。

流川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牢牢咬住牙龈,决意不让仙道的舌头侵入。然而,仙道的虎口施力,迫使流川松开了牙龈,仙道立即将舌头灵活地探进去。一股强烈的热意伴随着愤怒从流川的心底涌上,他猛地咬住了仙道的舌头。

仙道发出一声闷哼,显然被疼得不轻,但他并未退缩。相反,他的动作变得更加激烈,他的舌头在流川的口中翻滚,强迫流川的舌头与他紧紧相缠,带着无法掩饰的原始冲动。

流川感觉到胸膛内激烈的跳动就像战鼓一样砰砰作响,他全身的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仙道的吻,霸道且热烈,一点一滴地掠夺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他本能地张开嘴想获取更多的空气,却被仙道抓住机会,舌头更深入,几乎舔到了他的咽喉。

流川试图采用之前的策略,曲起膝盖向仙道腹部顶去。但仙道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反应更快。他灵巧地抓住流川的膝盖,随即顺势将流川的双腿掰开。然后他的身体趁机滑入了流川的双腿之间,紧紧地固定主了流川。仙道的手指敏捷地在流川的腿上滑过,寻找那些让人颤抖的敏感点,这使流川倒吸一口凉气。

流川嘶哑地吼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唔!”想到刚才被仙道戏耍,流川的怒火仿佛要从眼眸中喷出。

仙道闻声轻轻一笑,眼中的欲望如同翻涌的海潮,无法抑制。他不满地说道:“你还有空想这些,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随后,仙道的唇再次覆上流川的唇,这次的吻更加深入,仿佛要将流川的三魂七魄全都吞入口中。

流川能明显地感受到仙道身下的炽热欲望,就像一团火焰,在他身体最敏感的部位留下了热印。那种压迫的感觉,加上仙道火热的身体紧密的贴合,让他体内的原始冲动被推向了束缚的边界,无法控制的喷涌而出。流川的脸色涨得通红,无法掩饰内心的尴尬和混乱。

仙道的唇终于离开了流川,他的头微微地垂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宛如漆黑的深渊,直直盯着流川,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似乎在努力克制体内的野兽冲出,不顾一切的将流川完全吞噬。

流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越烧越烈。他手肘突然疾击仙道的喉部。仙道显然没有预料到流川会如此出手,一瞬间被重击所震,疼痛使他瞬间松开了手。流川喘息着,凝聚全身的力量,狠狠地向仙道踢去,将他踢退好几步。紧接着,他的拳头猛地轰向仙道的胸口。

仙道瞳孔微缩,感受到流川来势汹汹的攻击,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格挡,身体也赶紧往旁边闪去。但流川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腿部又发力,猛地踹向仙道的腹部。

仙道勉强躲过了这致命的一踹,然而流川的攻势如同暴风雨般接连不断。他的每一击都充满了决意和狠劲,仙道虽然技高一筹,但在这激烈的攻势面前也只能勉力应对。

两人的身姿如同疾风骤雨,在狭小的空间中飞旋交织。桌椅无法承受这样的激烈,纷纷碎裂飞散。流川以怒意决胜,每击皆含猛烈之势,仙道则一边避退,一边戏谑地喊道:“枫,枫!别打脸!”

他语气虽然轻松,但耳鬓已留下了冷汗,显然应对的非常辛苦。流川怒极,每一招每一式皆直指仙道的痛处。仙道仗着对流川的了解,堪堪躲过流川的攻击。两人缠斗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力竭,各自后退数步,双双停下,靠在一旁唯一还能落脚的地方,大口喘息。

流川抬眼四顾,往日华丽庄重的房间现今残破不堪。那精美的木制桌子已然倾覆破损,墙上的丝绸挂毯,如今也是满目疮痍。书架上面的古籍与航海日志早已乱七八糟,四散于地。昏暗的蜡烛光照出满地的混乱与狼藉。

唯有那幅细腻刻画他形象的工笔画被仙道小心的护着,此刻完好如初,甚至一丝灰尘都不曾沾染,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在一地狼藉中独放异彩。

流川不禁有些动容,他的目光从那碎片遍地的室内扫过,一种释然之感油然而生。积压了两个月的由眼前人带来的憋屈和不满,在这场全无保留的争锋中终得到了释放,这使他感觉身心都变得舒缓许多。

仙道深情的凝视流川。在流川离他而去的两个月,仙道每日都能收到流川的各种消息,知他所过之地、所识之人,所经之事。但风过帘前,雨敲窗棂,都能唤起他那难耐的思念和期盼。思念汇聚成了长河,江水绵延,日夜不息。如今终见心上人,仙道内心的喜悦如同决堤江水,叠波连澜,情深意浓。

门外,越野与福田听到屋内的动静渐停,他们在门前踌躇片刻,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流川见进来的越野和福田也与仙道穿着相同风格的大袍,与平时打扮迥异。剑眉微挑,问道:“你们为何在此?”

仙道含笑,然后从被砸得整个翻到过来的桌案中,翻出一只绣着金线的精美丝囊,递至流川手中,示意他细看。

流川解开封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素净的信笺,而在信笺之下,藏有一枚银色令牌。此牌宽约五指,上面精雕一匹狂奔于无垠草原的骏马,其威风凛凛之势,仿佛要从令牌上跃然而出。令牌四周,则是错综复杂的波纹图案,有如草原上的微澜,又似风中舞动的草影。流川定睛一瞧,眼神微凝,这东西显然来自丰玉,虽然尚未识得其背后所属的家族,但绝非寻常之物,足可见其主人不凡的身份。

流川复又看那封信,只见上面写到:“曩昔宴坐之时,屡听皇子之盛誉,未曾与殿下相见,但已心生崇敬。王者风华,乱世之中,红尘诸事如烟云过目,自难探究。倘若皇子肯莅临山王,与哀家共商天下大事,便为哀家之幸甚。此物,随哀家多年,望皇子见此,可识哀家心意深沉之至。盼皇子如春风得意,长安康泰。敬上。”

落款是山王太后,流川眼神稍沉,紧接着,他目光移至信末的印章。那印记上,金边的群山错落有致,其中一座峰峦尤为雄伟,直冲云霄,下方,溪水潺潺,绕山而流,正是山王皇室的徽记!

越野轻声解释:“山王太后这信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话未说完,越野发现福田用看傻瓜的眼神凝视他,越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何事。

这封书信内容其实并无不妥,只是发信人是一位寡居的女性,而收信者是以各种风流韵事流传于世的陵南二皇子。这便让人总觉得字里行间,难掩柔情绵绵之感,引人遐想。

越野原意是为了避免流川对仙道的误会,想他家殿下,虽然不能说纯洁无瑕,但也绝不是话本戏文里说的那般滥情荒诞,越野早想与流川解释,但谁料言多必失,此时不是解释的时机。若他不多言一句,流川可能根本就不会觉得信有何不妥。他这一提醒,倒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流川瞥了越野一眼,再次审视那封信,转头看向仙道,目中波光流转,淡淡的问:“情书?”

“绝非如此!”越野急忙回答,言语中带着一丝急切,听着像欲盖弥彰。

越野心中一凉,心虚地瞟了仙道一眼,果然,他正面带微笑,深不可测地看着自己。

越野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仿佛期望自己能融入背后的暗影,消失不见。

流川轻轻哼了一声,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在仙道耳中,那声音却似春雨轻拂桃花,既娇羞又可爱。犹如小猫柔嫩的爪子,轻轻挠着他的心,激起心海的涟漪,惹得他生出万般怜爱之意。恨不得再把眼前人抓过来狠狠缠绵厮磨一番。

仙道宠溺一笑,轻轻地用手指敲了敲流川的额头,随后轻举银牌,晃在流川眼前,示意给流川看:“这是丰玉的皇徽,其上所雕骏马,为丰玉王室男丁之物。”

流川眉宇微蹙,眸中疑云重重,仙道补充道:“当今山王太后,昔日曾是丰玉贵女,因和亲去了山王。数年时光荏苒,她竟然还保留着这块丰玉男子的随身之物。若是此事泄露给他人,会给她引来滔天之祸。”

“传闻山王新君泽北荣治并非此太后所生,两人素有嫌隙。此次山王太后邀约,正是陵南乘虚而入的良机。”

“你不怕此事有诈?”

“山王太后为表诚意将此等信物交于我,此等气魄令人敬佩,我自然不能退缩。”

流川点了点头,再次打量了一眼仙道的装束。

仙道轻扬长袖,将衣襟轻轻扶正,语调带着几分无奈:“山王守备严密,陵南几次试图深入都失败,我这回只能化身为大奴隶主了。”

流川目光如冰,又问道:“船中奴隶,皆是何人?”

“自然皆是我陵南密探。数年来,陵南数度尝试渗透山王,却屡屡碰壁。此次虽有疑云,但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无理由放过。”

流川闻言,大悟:怪不得听不到这船上奴隶的哭声,原来各个皆是抱着为陵南舍生取义之心的勇士。

仙道语气一转,问道:“你又为何要前往山王?”

流川也不瞒他,便把在通海港与晴子相遇之事详细道来。

仙道听完,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眸中显露出一抹敬意,他轻抿了下嘴角,轻声赞叹:“你们湘北的男子女子,倒真皆是铁骨铮铮,令人钦佩。”

流川闻言,心底荡起丝丝涟漪。这男人时而如狂风暴雨,所向披靡,令人望而生畏;时而又如春风细雨,轻抚人心,温暖如斯。他总是那样令人捉摸不透,却又不自觉的被他吸引。

仙道察觉到流川的凝视,轻轻地回应了一个微笑。在昏暗的船舱中,当两人的眼神交汇,那刹那的火花似乎照亮了整个空间。这短暂的目光交流,似乎包含了无尽的话语,却又都隐藏于心底。

随着仙道的步伐逼近,他的面容渐渐映入流川的眼帘,清晰到可以看到他眼角的温柔笑意,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匀缓。流川没有退缩,定定地望着仙道。

“枫,你这般看着我……”仙道的声音缓缓响起,声如春风,带着一丝戏谑,同时也藏着柔情: “我又想吻你了。”

流川推开他,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算是警告。

仙道不在意的笑道:“你我的缘分果然是上天注定,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同一处。”

“既然晴子是被黑船俘获去的山王,必经过奴隶市场。而我们……”仙道拍拍大袍说:“正好也计划先探访那里。所以,枫,你我注定要再共渡一段时光了。”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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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至第六日夜晚,流川又一次听到了那独特的乐声。今夜的乐声多了一份欢愉,少了些沉寂。流川寻着乐声走出船楼,踏上甲板。发现乐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回望。

夜空中,皓月高挂,如经水洗的银盘,洒下银白色的月华,照亮了大海的每一片波澜和船上的每一个角落。流川抬起头来,只见船楼之巅,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坐其中。

是仙道。

仙道背倚皓月,月华在他身上洒下银色的光晕,海风自远方而来,滋润且带有寒意,拂起他的衣角。他的秀发在风中飘扬,似乐曲中的音符在空中舞动。他手中持着一件巴掌大的陶土乐器,吹着古老而深沉的旋律,月光轻轻洒在他的脸上,清风霁月,公子如玉。

陶土乐器里流淌出的乐曲,既悠扬又深情,直击人心,又有一种沉稳与从容,犹如流传千古的水墨画与千古诗篇。

流川被这悠扬的乐声所吸引,身心随之沉醉。仙道已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明亮的光彩。那对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夜色,直接锁定了流川。

“吵醒你了?”仙道轻声问道,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柔情。谈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身旁的位置,示意流川过来坐。

流川翻身上了船楼顶,却未选择坐在仙道身边,反而选在稍稍远了些的位置上坐下。

仙道眼中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看着流川微微紧绷的背影,嘴角上扬道:“你放心,今天我不碰你,你大可不用坐那么远。”

流川霍然转身,双目如刀,冷冷地盯着仙道,随后又背过身去懒得理他。仙道凑过来,悄悄在他耳边说:“每每关键时刻,都要挨你的拳头。再下去我怕我要不能人道了。”

流川突然回身,一拳直冲仙道的腹部。仙道只感觉一阵剧痛袭来,手捂着腹部,脸上却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显然是颇为愉悦。

流川看着他那样,气得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但他也明白与这人较口舌之快,自己终究是占不得好。他冷冷地瞪了仙道几眼,随后便将心思转移,不再与其纠缠。

他的目光被仙道手中的那件陶土乐器所吸引。这乐器保持着陶土的原始色泽,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美感。它的形态宛如一个刚从天空落下的雨滴,而其胴部则布满了细致的小孔,每一个孔的周围都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和图案。

仙道注意到了流川的目光,微微一笑,顺势将乐器递到流川面前。“这是陵南的乐器,叫做‘瑶瑟’。陵南人许愿的时候,就会吹奏它。”

流川轻轻触摸着瑶瑟,其表面宛如古玉般冷润,纹饰古旧且神秘,仿佛蕴藏唤醒尘封记忆的力量。他抬头看向仙道,双眼中带有一丝困惑,满是探求与好奇。

仙道再次轻握瑶瑟,嘴唇轻轻贴上吹口,重新开始吹奏。音符如波浪般起伏流转,如同穿越千年的时空古诗,回荡在夜空之下。那声音既如泣也如诉,似乎在缓缓讲述历经沧桑却依然美好的故事,让听者为之动容,陶醉其中。

仙道笑着说:“我想着你或许能听到,然后就寻着声音入我梦中。然后你就出现了,不在梦中,却在尘世。”

流川不禁翻了个白眼,鄙视地说:“你白痴吗?前几日你知我在船上?”

“……我不知。”

"那你是在吹给……"流川话还没说完,仙道急忙捂住了他的嘴。

仙道的眼角微微抽搐,他并不想听到流川接下来可能会说出的惊人之语。他有些负气地说:"我再吹与你听。”

说罢,轻拿瑶瑟,唇边吹出三声短暂而明快的音符,流川不解。仙道解释道:“一声,烛影摇红,思君千里,二声,雨敲窗扉,梦回瑶台,三声,星移斗转,鸿雁长飞。”

随后,仙道又吹出三声悠长的音符,继续道:“一声,情缘何起,一往而深;二声,情深不寿,与君白首;三声,江山如画,皆因有你。”

短声是浓浓思念,长声是绵绵情长。

“……白痴!”流川轻声咕哝道。随后矫健地跃下了船楼,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仙道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眼中掩藏不住的笑意,尤其是看到流川微红的耳尖和颈部,更是笑得无比开怀。

五日后,船队抵达了繁华壮丽的山王港口。这里咫尺之遥便是皇城,是商贸交流的重要枢纽。港口四周被层层翠绿的丘陵环抱,而半山腰处的白色建筑群犹如一串洁白的明珠,共生在这片翠绿之中。这些建筑由精雕细琢的石材筑起,其赭石色的屋顶显得尤为典雅,仿佛每一砖每一瓦都饱含着无尽的故事。

港口的居民们身着素雅的麻布长袍,脚踏麻绳编制的凉鞋,他们或是忙碌地搬运着货物,或是与商船上的商贩热烈交涉。而港口两侧高耸的石柱矗立,如同守护天际的巨人,其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鸟兽,宛如在低语述说着山王的古老传说。

港口稍远处,皇都的壮丽景色扑面而来。城市中的建筑像梯田般逐层升起,阳光洒在金碧辉煌的城墙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同黄金甲胄,庄严地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城门两侧,两座形态各异的石雕静静守立,犹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家园。而位于皇都中心的皇宫,便坐落在最高的丘陵之上,其高耸的塔尖和壮观的石柱,即使在数里之外,也依然清晰可见,向所有人展示皇家的荣耀与尊严。

流川依栏而立,眼前是那错落有致的山城轮廓。山王如一片全新的天地,与神奈川截然不同。

一袭柔软的大袍悄然从背后裹住了流川,仙道的手臂如同炙热的锁链,紧紧地环绕,将他整个人牢牢地束缚。

仙道的气息,就像醉人的琼浆,在甜蜜之中带着隐约的诱惑,轻轻掠过流川的耳畔,滑过脖颈,带着微微的湿意。

仙道在流川耳侧低喃:“皋陶关一战,绛枫军声震东西。你这般明目张胆的站在这里,难道不觉得冒险吗?”

流川的心尖似被仙道的气息轻轻挠了一下,心跳加速,思绪纷乱。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用力,用手肘猛地撞向仙道的胸膛。仙道被这突然的冲击推得后退几步,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未有丝毫改变:“云翼将军,你别锁幽兰,锁子车可好?”

仙道又大言不惭的说:“不如……十年梦影绕长河,一夜云翼锁子车。”

福田正从船楼慢慢下来,正巧听到仙道的胡言乱语,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在楼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紧随其后的越野,同样窘迫难掩。

流川冷冷地瞥了仙道一眼,仙道却全然不在意。他从长袍中取出昨晚那把瑶瑟,递到流川面前。那乐器在日光中显得更加古朴,暖暖的阳光打在上面,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流川怔怔地看着那把瑶瑟,陷入沉思。仙道指着瑶瑟最上面的口子说:“这是瑶瑟的吹口,轻轻地对准它吹气,便能出声。”

他接着拿起瑶瑟,开始演示。仙道的眼眸深沉地注视着流川,他悠悠地吹出三声长音,紧接着又是三声短音。

一声,烛影摇红,思君千里,二声,雨敲窗扉,梦回瑶台,三声,星移斗转,鸿雁长飞。

一声,情缘何起,一往而深;二声,情深不寿,与君白首;三声,江山如画,皆因有你。

流川手心微湿,小心翼翼地将瑶瑟拢入怀中,动作充满了温柔与珍视,仿佛是怀抱一件无价之宝。看到所有人都促狭的看着他,流川有些窘迫,在仙道烟花般灿烂的笑容下,他赶紧整理了身上的大袍,扣上兜帽遮住微红的脸颊,再不与仙道多说一句。

船身逐渐靠近岸边,港口的繁忙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船还未完全稳定,岸上已经站立了几位山王士兵,他们手中的长矛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冷漠地注视着船上之人。

仙道走到流川身边,轻声道:“看来,因为战败,检查变得更严格了。无须担心,你跟着我即可。”

流川微微低了下头。

船舷之上,那带有岁月痕迹的木质踏板降下,构成了一座临时的桥梁。越野率先迈上踏板,走向港口。他眉宇舒展,微笑着,手中紧握着一卷书信。

几名山王士兵迅速围拢过来,其中一位身形高大的士兵目光锐利,打量着越野,质问道:“这艘船不常见,你们从何处来?”

越野微微躬身道:“在下家主,是来自九州的大商,应邀而来。”

“有何凭证?”

“自然是有的。”越野回答,将手中的卷轴递上。同时,一袋银子也随之滑入士兵的手中。

士兵打开卷轴仔细查看,又悄悄颠了下那袋银子,看似很满意,但随之又有些为难。他的嘴角露出了尴尬的微笑:“你也知今日局势,我等还需上船检查。”

越野抿了抿唇,语气充满诚恳:“诸位,船上的货物全是皇宫贵客所需的物品,一点损坏都不能有,否则我可担待不起。”

士兵深深地看了越野一眼,越野见状,更显得谦恭有礼:“还请各位军爷方便一二,若是惹我家主人不高兴,我可就麻烦了。”

越野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向士兵。而在这一动作中,他“不经意”地露出了手腕上的奴隶印记。士兵们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印记,上面清晰地刻有高山图腾,这是他们山王皇室独有的标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这意味着这奴隶的主人身份极为尊贵。士兵们心中犹豫,若是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但鉴于近期的复杂局势,他们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放行。

就在几人陷入僵局之际,船内突然传来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阿野,你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一点小事竟然耽搁这么久?”

山王士兵的目光投向船舷,只见一位身着绣满金线的锦袍男子站立在那。他的衣袖在微风中轻轻飘荡,身上流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面对这样的威仪,士兵们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对那奴隶的话信了大半。

在山王,奴隶主的地位极高,而且大多数和皇室有亲缘关系。尽管他们之前未见过此人,但皇室中有那么几个从未露面的身份高贵的亲戚,这也是寻常的事。几个山王士兵更是不敢怠慢了眼前人。

再看先前那奴隶,见到这个人出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显得十分紧张。山王士兵看在眼里,更加坚定了他们心中的猜测。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名眼睛细长、嘴唇鱼形的奴隶,态度恭顺。此时那奴隶一脸得意与阿谀,跟着主人走下船。他眼角的嘲笑在这个时刻显得尤为刺眼,仿佛把先前那奴隶当成笑料,向他投来一个充满讽刺的目光。

当两人靠近时,那名鱼唇奴隶满脸得意地说:“主子,阿野这个傻瓜真的不中用。您应该再给他几顿鞭子。”

先前那奴隶眼中的怒火跃然,怒声反驳:“阿福!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两人的言辞越来越激烈,火药味愈发浓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山王士兵们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种主仆之间的争斗对他们来说,真是一个大麻烦,不插手也不行,插手也不行。他们一个个面色难看,只想赶紧放这几人通行。

突然,那奴隶主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争执。他身上散发的气势冷锐如霜,无需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从骨髓中散发出的威慑力,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他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轻轻取出一把短鞭,声音冷冽的说:“你们,眼里还有我吗?”

这两奴隶身体立刻抖如筛糠。

“主人,请饶恕!”

“主人,开恩!”

那奴隶主的眼中划过一道寒光,短鞭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这两奴隶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而在此时,山王士兵们瞥见了那奴隶主手腕上佩戴着的金色护腕,上面刻着的标志正是山王皇族的徽记。

士兵们立刻露出极其敬重的神色,纷纷低头行礼:“大人请进,我等例行公事,望大人海涵。”

仙道装着不悦地扫视他们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就走了过去。福田与越野立刻爬起来紧跟在他的后面,流川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把一个傲慢跋扈的奴隶主和两个卑躬屈膝的奴隶演绎得惟妙惟肖,不禁觉得有趣。

本以为可以顺利过关,谁知,当流川走过时,士兵却突然警惕起来。一个士兵迅速地挡住了流川的去路,转身对仙道询问:“大人,这位是?”

仙道一脸不耐烦,对士兵们说:“怎么?我的客人有何不妥?”

越野赶忙装模作样的把士兵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军爷,这是特殊物品,我家主人这趟主要就是为了处理这特殊物品来的,您担待。”

士兵再次打量了一眼流川,看到他比奴隶主还要高傲几分,又有着俊美非凡的面容,心中立刻明白了一二。这些大奴隶主们偶尔会带一些未经世事的贵子贵女来满足山王某些贵族不可告人的变态欲望。为了让这些贵子贵女保持最好的状态,通常会采取各种特殊手段,眼前这个,八成是被哄骗来的。

仙道趁机怒斥道:“还在磨蹭什么?快放行!”

士兵们不敢耽搁,立刻颔首应命,让开了道路。

众人有惊无险地入了港,步伐匆匆地向城区进发。当他们刚刚走出港口,流川捕捉到了两名搬运夫的窃窃私语。那两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仙道他们所乘的那艘黑船,脸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与惊异。

“奇怪,这个月怎会有两艘黑船?”

“同一艘吗?”

“那怎么可能呢,那艘黑船,每月只来一次,从未有过例外。”

“那这艘是?”

“谁知道啊,等下,我们去看看……”

随着流川一行人深入城中,那两人的谈论声越来越微弱,终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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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刚踏足城门,城内的繁华便扑面而来。街道如迷宫般纵横交错,而那深巷之中,淡淡的药香与匠人的锤炼声交相辉映。陶瓷市集的繁忙与日常的喧哗,如同一曲古老与现代交织的乐章。

阳光斜照,那如初雪的白墙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辉煌。巍峨的石柱与精细的浮雕,仿佛在低语着关于神灵、世事与往日的故事。

然而在此刻的下城区,流川目光所及之处,却是满街白缟如雪,悲风哀雨。高大的石柱两侧,满是随风飘动的引魂幡,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正在风中徘徊,守护尘世的故土,期待来世的归宿。不少家门前,白烛摇曳,供上了鲜花与食物。妇女们坐在门前,手中编织着稻草的灵牌,泪水沿着她们的脸颊静静滑落;而孩童们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懵懂,手中捧着纸钱,默默祷告。

满城的悲痛情绪犹如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流川的心。他低垂的眼帘下,双眼深处的波动难以掩饰。

流川不禁低下头,凝视自己的双手,这满城的泪和伤,有多少是因为他?

他的手指不禁轻微颤抖,但并非自责。过去几十年中,如此的满城白缟在湘北早已司空见惯。若非山王挑起的战争,也不会有这一座城市的悲戚,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心头的触动和沉重。

一双大手轻轻地环住了他颤动的双手,那双手温暖又有力,渐渐驱散了流川心头的阴霾。他缓缓抬起眼眸,与仙道那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交汇。那眼中所蕴含的深情,仿佛春风拂面,轻轻扫去了流川内心的纷乱。

仙道缓缓地道:“百年纷争,非一人一国所为。这满城的悲戚,便是百年纷争的代价。非因你一人而起,亦无法因你一人而散。”

“山王百姓好战,他们的欲望滋养了山王的欲望,而天下百姓的欲望又孕育了天下的欲望。只要欲望不息,战火就永无止境。这满城的悲戚也会反反复复地上演。”

流川有些失神,顺着仙道的话道:“所以,你说天下血缘相融,九州合璧,始有千秋太平?”

仙道如远古星河般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流川,他伸出双臂,轻轻将流川拥入怀中,就如同拥住了珍藏了千年的瑰宝,在流川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如风过竹林:“你无需多思,你矢志守人,我立愿守义,你我求皆是天下大义,并无不同。”

“只需依你心中之道,行你所行。”

仙道的言语间,蕴含着一种微妙的魅惑,深不见底。

流川对这浮世的恩怨纠缠,早已心生厌倦。仙道的话在他的耳边萦绕,犹如暖泉抚慰了他的伤痕与疲惫。那由仙道描述的天地一统,万民安乐的景象,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愿?

流川不禁想,或许与他并肩,真能彻底结束这纷扰的乱世,使四方之地不再有这痛与泪?

流川的内心犹如风中的烛火摇摆不定,又如久旱之地盼望甘雨的降临。他的双手,宛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颤抖地缓缓抬起。每一个指尖的挪动,都昭示着他内心的挣扎与渴望。

不对!

就在流川即将拥抱仙道的刹那,他突然察觉到仙道话语中的破绽。他猛地推开仙道,眼中的光芒如冬日裂冰般锐利,警惕地注视仙道。仙道的每一字每一句,虽情真意切,然而却似掺杂了致命的砒霜的甘露,稍不留神,便会侵蚀他的意志。

流川深感仙道深不可测,胜过他遇到的任何对手。

流川暗忖:他大概意识到囚不住我,便妙转乾坤,巧言善辩,避重就轻地强调两人志同道合,蛊惑我与他同行是时势所趋,天命所归。他深谙我的心思,言辞恰到好处,犹如清泉入耳,稍有不慎,便可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如若听他所言,最后总不免认为与他并肩同行,才是天下大义。

然而,并非如此!湘北亦是他的大义的一部分,若湘北不能心悦诚服,那么湘北百信就是他天下大义的代价!

仙道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与钦佩,对流川摊摊手,毫不避讳的说:“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流川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他怒目切齿地瞪视着仙道,深知此刻不是动武的时机。他们二人身处山王都城,四周危机环绕,绝不能引起旁人疑窦。

流川紧抿红唇,快速接近仙道,若是外人看来,宛如两位故友在低声交谈。在大袍的掩护下,流川猛然向仙道的腹部重重一击。仙道的脸色一白,额头上更是冒出冷汗,足以见流川此拳之重。

然而,仅仅片刻,仙道的脸上便又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早有预料,一切都尚在他的掌控之中。

阳光下,奴隶市场的帐篷如同金龙在人群中蜿蜒。吆喝声、叫价声,金银交换的清脆声响在空气中交织,似乎将那些凄凉的哭泣声淹没得无影无踪。

流川随着仙道步入市集,先看到一排简陋的摊位。那些摊位上,奴隶们或坐或立,面容疲惫、双眼无光、衣衫褴褛,身上满是紫青的伤疤,似乎经历过无数的折磨,他们面前的小木牌标着极低的价格。

随着一行人深入市集,眼前逐渐显现出一排排规矩整齐的帐篷。这些帐篷无论内外都维护得十分整洁。里面的奴隶虽然消瘦,但衣着却相对齐整。他们的售价比之前的奴隶要高不少。

逐渐地,奴隶市场的地势升高,路旁的帐篷数量越来越稀少,但却越发显得奢华。这些帐篷以精致的织锦和锦缎装饰,熠熠生辉,华丽非凡。奴隶们也不再仅仅是劳动力,有壮健的男士、美丽的少女,甚至还有技艺高超的熟练工匠。至于他们的售价,已经高达让普通人望而却步的程度。

仙道突然放慢了步伐,流川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出现了一顶特别大的帐篷,门前两边都站着武装精良的护卫,无意是市场的重要商铺。

流川猜仙道的目的地到了。仙道看了流川,流川轻轻颔首,未有停留,径自朝市场更深、更高的地方走去。

“流川,我帮你吧?里面这人在此多年,对此地了如指掌,想必打听赤木小姐的下落应该不难。”

流川淡淡冷哼一声:“又想让我依赖你?”

仙道微微一笑,道:“依赖我也并非坏事。你所求,我可为你取,你所愿,我可为你做。我愿为明镜,为你照亮前程,我愿如古树,为你遮风挡雨。”

流川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之后便如囚鸟,被锁于你那金丝笼?”

仙道的眼神深沉,仿佛藏有千言万语,与流川默默对望。秋风袭来,他的衣角随之飘动,在那微微的摆动中,似乎都蕴含着他对流川深深的情感和不舍。

“流川,无论你信或不信,我之所行、所言,皆源于心底之愿。我求与你携手共度,同生共守。世间有千山万水待我们踏足,有漫长岁月,可共书传世佳话。”

流川沉默不语,转身离去。然而,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他内心深处的悸动。二十二载风雨,从未曾有人如此触摸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倍加珍视与仙道的知己之情,不愿去深思,唯恐破坏了这份难得的真情。然而,越是避而不谈,胸中的情感便愈益浓烈。那复杂的情感却犹如丝线纠结,越是思索,越觉纠结难解。

他深知彼此间的分歧和对立,相忘江湖应是最好,若依仙道所愿,他与仙道之间最终如父亲与娘亲那般,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流川抚平心中纷乱,暂时收敛了心神,毕竟眼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寻找晴子的下落。

立于奴隶市场之巅,流川的目光掠过繁华的市井。人声喧哗中,尽是红尘之乱。逐家逐户打听动静太大,容易惹出麻烦,到时非但救不了晴子,还会牵连到仙道。必须仔细观察,找出最可能的奴隶贩子。

他那双仿佛能承载星河的眼睛首先转向远处的港口。那艘俘获晴子的黑船相当巨大,如此规模的奴隶商所售的奴隶,价格应是不菲,买得起黑船奴隶的商贩应该规模不小。

流川的目光再次沿着市场的大道慢慢扫过。那些简陋的摊位可以直接被排除。他的视线覆盖了市场深处的各色帐篷,环视一圈,有些规模的奴隶商不过十五所。晴子,又该身处何方?

流川的目光锁定了这十五家中,规模最大的两家。这两家不仅规模宏大,所贩卖的奴隶价格极高,明显胜过其他家。这两家更有可能是黑船的客户。

流川回想起刚才仙道提及湘北贵女的价格应该会相当高,那么这两家的可能性应该最大。但究竟是哪家?

流川虽非行商,对于市场的各种事宜并不熟悉,但他深谙兵法,对战略有着深入的领悟。商者图利,武者图策,两者间颇有相通之理。用兵法谋略一思考,便发现了端倪。

首先,他注意到了那顶驼色的大帐篷。这里集聚的奴隶数目众多,其数量甚至已经接近了帐篷所能承载的极限。这些奴隶虽然衣着华贵,但他们的面色苍白,显得不安且疲惫,既然那黑船每月只靠岸一次,这些奴隶应该是本月刚被卖来此处。

他转头看向深红色的帐篷。这里的奴隶数量相对较少,但他们的状态明显更好。神色中带着冷漠和疏离,显然他们已经在此呆了些时日,这些奴隶应该是更早之前就被买来的。

自通海港偶遇晴子已近两月。推测晴子是随着上个月的黑船来的。驼色大帐篷这个月引入了大量的奴隶,其经营成本必然比平时高出不少。上个月的交易应该让他们获得了丰厚的利润,而深红色帐篷这个月似乎没有新的奴隶入住,可能是上个月的交易并未达到预期,所以这个月他们并未进货。

流川的眼神锁定了驼色的帐篷。出售晴子无疑会带来丰厚的收益。这或许正是他们本月增加购买奴隶的背后原因。

看来,驼色帐篷的这家店铺最有可能拥有晴子的消息。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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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踏入那驼色的帐篷,帐篷内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顿,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在他身上。短暂的寂静后,人声再次涌起。一名身着深色长袍的伙计,面上浮现出一抹谄媚的微笑,立刻上前迎接。

“贵客光临,可有看中的?”

流川并未回应,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凌厉地扫过帐篷的每一寸。柔软的天鹅绒地毯铺陈在脚下,高处的水晶烛台散发着宛如月华的柔光。而帐篷的每个角落,都彰显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奢华。

帐篷深处,一群买家们围着几个代卖的奴隶熟悉且轻车熟路地挑挑拣拣,他们的眼神中,并无对生灵的敬畏,只有冷冰冰的权衡和衡量,仿佛选购市井中的杂货,而眼前的奴隶,只不过是他们口袋里的金银能换取的物件。

流川对此处深深的厌恶,他凌冽如刀的目光划过,似霜冬寒风,直使伙计身体微微战颤。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询问:“尊驾,是有何不满?”

流川眼中的冰寒最终落于一侧的展架上,那里各色珍宝争相斗艳,金银璧砖与绣制精细的华服相映成趣,每一件都流露出无尽的奢华与工匠之巧。

伙计察觉到他的视线,垂首低声带着讨好地说道:“这些都是些高贵奴隶的随身物件。尊驾可是看中了何物?或许,小的能一一为您解说。”

然而流川的目光牢牢盯着一件嫩黄色的衣裳上。那是湘北特殊工艺的湘锦,正是晴子那日所穿着的。看来他找对地方了。

流川悄然走到帐篷的一角,抬手示意那伙计过来。这伙计在商贩行里已深耕多年,对客人的各种需求并不陌生。他知道有时有些事宜需要私下说,所以没有多想,赔笑走到流川的身边。

那伙计笑着到了角落,却见流川瞬间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伙计的手腕。他略微施了些力道,那伙计立刻感到了一股巨大的疼痛,呼吸也变得困难。

那伙计瞬间面色全无,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却又挣不脱,流川的身上似乎包裹着一层寒冰,那种冷漠且危险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伙计心中的恐惧如同波澜,层层叠叠。又听流川冷冷地说:“我要见掌柜。”

那伙计浑身打着哆嗦,想要出声求救,手腕上的疼痛便立刻加剧,他疼的半个字也吭不出。他最终只能颤声求饶:“尊驾!饶命,小得这就带您去。”

伙计颤抖着领流川来到帐篷的最深处,又穿过一条装饰精致的通道后,一道华美的帐帘出现在他们眼前,伙计用眼神示意就在里面。流川扯着伙计掀开帐帘跨步走了进去。

帐内的肥胖男子正沉浸于面前的银子堆,对外界毫无察觉。流川不发一言,左掌疾如旋风,瞬间掐住了他的喉咙。与此同时,右腿巧妙地一勾,将那颤栗的伙计紧紧锁在身侧,右手如铁箍般箍持其颈部。

二人眼中满是恐慌,面容更是因为窒息而逐渐转为绛紫色。

流川将两人猛地踢倒,迅速地用他们的衣带封住了他们的嘴。随即,他眼光一转,瞬间锁定了帐篷角落的绳索,不假思索地抽出一根,熟练地将两人捆绑得严严实实。

流川的双眼散发着冰冷的光芒,打量着在地上不停挣扎的肥胖男子,即使在他面前,那男子依然尝试表现得无所畏惧。但是,面对流川的震慑力,他的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紧张。

流川眼中的寒芒似刀,直刺躺于地上的肥胖男子。男子虽力图维持体面,然面对流川之锐气,哪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上个月,可有一位湘北的贵女来此?”流川声如寒风刮过,话语中虽不带强烈的情感,但却带有一股令人畏惧的权威。

那肥胖男子先是一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狐疑,随即立刻装作茫然,对流川的问题置若罔闻。流川轻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挥出一拳,直击男子的左眼。那肥胖男子立刻发出一阵痛苦的闷哼,鲜血从他眼角流出,但因嘴巴里塞着衣带,一声像样的呼救也发不出。

流川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冷硬:“我再问你一次,那鹅黄色衣衫的主人何在?”

肥胖男人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已下定决心不吭声。流川不容分说,又是一拳,直击其右眼。此时的老板,双目完全无法张开,眼睛肿的老高,嫉妒疼痛与恐惧,躺在地上一个劲的哀嚎:“唔!唔!”

流川眯起眼看他,旁边的伙计看出自家掌柜的意思,想帮忙说话,但是奈何自己口中也塞着衣带,只能一边给流川示意,一边帮忙:“唔!唔!”内心哀嚎:大爷!大侠!您塞着我们的嘴,我们怎么说啊!

流川这下看懂了,用拳头警告了下那胖男人,拽去他口中的衣带。但他也忘了那肥胖男人被他揍得眼睛都睁不开,怎么还看得到他的警告,果然那肥胖男人一感觉到自己口中衣带被撤,吸了口气立刻高声呼喊:“救……”

却被流川瞬间制止。流川没有再给他机会,直接一拳打断了老板的鼻梁。老板脸上瞬间淤血交织,血与泪糊成了一片,身体摇晃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一旁的伙计目睹了平日里威严的掌柜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待得流川那如刀一般锐利的目光转向自己,他的脊背瞬间生出凉意,颤抖地无法自已。眼角瞄向地上呼之欲出的老板,他内心荡起层层惊慌。

流川狭长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他,此伙计领会其意,忙打破沉默,恭顺地低下头,恳求之意显而易见。待得流川解开他的口中障碍,他语速稍快地说:“上……上个月确实有一位湘北贵女,但,但不知道是否是您要找的人?”

“她如今何处?”

伙计颤音回答:“她,已被卖往山王的皇宫了。”

越野引领流川踏入帐篷的时候,仙道手中拿着羊皮纸,正在与一名身着华贵服饰的中年男子商议。帐篷内部充满了异国的奢华,金丝银线交织的帷幔,珠帘流苏摇曳,隐约透出柔和的烛光。

越野低声给流川介绍道:“这位表面上是山王地位第五的奴隶主,实是陵南多年前安插在山王的暗桩。”

流川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不解越野为何将陵南的机密如此轻易地透露给他。他斜眼瞧了越野一眼。越野装着没瞧见,心里嘀咕:为了讨你欢心,别说这陵南暗桩了,若你想知道,殿下怕是连陛下藏私房钱的地方都会一五一十相告。

仙道看到流川进来,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眼中即刻烁烁生辉,那笑容中,似乎隐藏了无尽的期待与欣慰。

"天公作美,竟是让我两有了如此缘分。”仙道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软垫,示意流川坐下,笑的很是高兴:“看来,流川将军还得与我相处些时日。”

流川的眼神略显冷淡不悦地说:“我们互有所需,各取所要。”

仙道缓步走近,几乎与流川贴面而立:“我所渴求的,流川将军应当清楚。你当真愿意给?”

流川眼中闪过一抹怒意,瞪了眼仙道,仙道摸摸鼻子嬉皮笑脸的退开了些,他嘴角的弧度自流川进帐就没落下来:“看来将军已有对策?”

"你可以将我当作奴隶,卖入皇宫。我为你在宫中打探消息,你再谋后算。再不济,以你的武艺,有人在宫内策应,要进皇宫也非难事。”

仙道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滑过流川的手背,“我岂能将珍藏的宝贝轻易送人?”他的大拇指在流川的手背上轻轻打圈。

流川冷眼而笑,左手一翻用力掐住仙道那只不安分的手的虎口。仙道感觉疼痛,试图挣脱,却发现流川下了死力,他动弹不得。他忍痛向流川耳畔低语:“怎么,是不舍得离开我的手掌心么?”

流川看他这泼皮无赖的样子,颇感无奈。松了力道,怒道:“莫要纠缠,到底如何?”

仙道默默地收回那被捏得通红的右手,轻轻地用左手掩盖,暗中轻抚那片已经呈现出淤青的虎口。流川显然是一丝不留地使出了力气,仙道痛得冷汗涔涔,但在流川面前,他极力维持风度翩翩的姿态。

流川斜睨着他,他吃瘪的样子显然让流川很愉悦,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几乎不易察觉的微笑。

星点银河情意浓,一笑倾城梦已长。

仙道心头一震,那微笑如早春的晨露,润物无声,让他心中涟漪荡漾,竟是有些失神。

仙道试图以轻咳掩饰自己的失态,缓缓开口道:“本有一计在心,但一直没有把握,如今将军驾临,此计可行。”

流川眼眸中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待其细说。

“太后早已明言有意相助,所以混入皇宫并非难事,但轻率行事,定会使泽北荣治起疑心。我们不是要寻找混入皇宫的方法,而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话语刚落,唇角隐现一抹玩味之色:“我和流川将军真是心意相通,你确实得做我的奴隶呢。”

流川听着他的话,感觉说不出的别扭。这身份虽然是自己提议的,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时,恨不得赏他几拳。

“前日山王太后已放出风声,希望收购几名武力超强的战奴,但良久未遇合意者。为此,太后的宫廷事务官近日频繁前往奴隶竞技场,明日也不例外。”

“所以,你希望我作为战奴混进去?”

“你只需在奴隶竞技场表现卓越。到时,太后宫中人会以购买战奴为名接近我,而我会提出需要与买家面对面商议,从而入宫。这在山王的宫廷中并非罕见,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流川沉思片刻,认为此计切实可行。再抬眼看看天色,觉时光尚早,距明日之约尚有好些时辰,于是准备告辞,“明日清晨,我便再来。”

仙道却急忙拦阻道:“你这般摸样,恐怕不成。听闻泽北荣治这个月到处找人描画你的样貌。你若以此相貌现身于奴隶竞技场,岂非自投罗网?”

流川一时愣住,不明所以。仙道嘴角微微上扬,流露一丝戏谑之意,嗤笑道:“哎,你都不知道自己在皋陶关勾了多少人的魂去吗?”

眼见流川怒意又起,仙道顿时觉得虎口隐隐作痛,赶紧叫来越野道:“带流川将军去换装一番吧。”

越野自信地应声道:“将军放心,我的易容技艺,在神奈川也是数一数二的。别说泽北荣治了,连殿下或许都认不出你!”

仙道听了,一时间不知道要作何表情。这话听着怎么就这般奇怪呢?

流川不置可否,知仙道定有安排,遂依从越野步入帐篷深处。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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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辰时,初阳微照,奴隶竞技场内的热闹已达巅峰。在山王的众多竞技场之中,此地声名显赫,规模盛大,深受贵族与皇族喜爱。他们常慕名而来,欣赏奴隶之间的较量,以此挑选身手出众的战奴。四周的观众如潮水般汇聚,他们或高声议论,或热烈下注,还有的则窃窃私语,猜测哪位奴隶将成为今日之星。

一个巨大的沙圈铺设在竞技场的中央,其上的金黄沙粒在炽热阳光下如同镀了一层金霞。轻风徐来,周围的彩旗翩翩起舞,上面的徽章代表着各大竞技团队和显赫的贵族家族。观众们根据身份与地位,入座于不同的观赛区。

在竞技场的最高处是贵宾席,坐着的皆是山王身份最为显赫的贵族。他们的座席之上,有精致的遮阳伞为其遮挡炎阳,座位宽敞舒适,还有女奴侍立于旁,为他们递上酒食。更重要的是,从这里,他们可以享受到最佳的观战视角。

四周,奴隶训练师繁忙地展示着他们的“商品”。他们用鞭子严厉地驱赶奴隶,期盼能吸引贵族或商贾的青睐。鞭子的啪啪声、奴隶的痛苦呼号与四周的议论声交错回响,为这竞技场投上了一层罪恶的阴影。

在备赛区的一隅,一顶由金丝、珍珠和精致丝绸缝制的华丽帐篷独树一帜,成为众目所瞩的焦点。

帐篷内,仙道悠然地斜靠在柔软的软榻之上,身着深蓝色的大袍,袍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的衣襟略为敞开,每当他有动作,结实的胸膛便若隐若现,更为他俊朗的外表增添了几分魅力。那双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深邃而神秘。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斜斜洒下,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使他宛如神祇下凡,高不可攀。

在观众席之中,尤其是年轻的女子们,许多炽热的目光时常落在仙道的身上。她们窃窃私语,脸上泛起少女特有的羞红与崇拜。仙道那出众的风采,如同明月,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其中不乏身份尊贵的贵族与奴隶主。

与仙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旁的流川。如今他就像碳块,全身上下一片漆黑,黑发、黑皮肤,黑衣,与往日的风华迥然不同。沉甸甸的镣铐锁住了他的双手和双足,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受到了限制。但他的双眼,却如同夜空中最亮的双星,明亮而锐利,深邃中似乎隐藏着无穷的决意与力量,摄人心魄,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竞技场内的气氛逐渐趋于紧张,主持人的声音悠扬中带着庄重,回荡在场中的每一个角落。他轻轻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始喊话。

“各位尊敬的贵族、各位观众,欢迎诸位莅临此地,共同见证今日的奴隶竞技盛事!”他的声音充满了热情与期待,“今日,我们将有幸目睹众多奴隶主及其奴隶展现的绝技与勇气。”

接着,主持人开始逐一介绍参赛者。每次介绍都如同诵读一段英雄史诗。

“出自翠雾山谷,掌控五百名风之子孙,被尊称为‘风语者’的,云翔天鹏大人。”

“源于金莲之湖,统领三百名水中舞者,水域女王,月影水蓉夫人。”

每当一个名字被宣读,都会引起观众席上的欢声雷动。

终于,轮到了仙道。

“来自碧海蓝天岛,独领风骚的凤凰后裔,控制千军万马,被誉为无敌奴隶主,人称‘霹雳鸟’的狂傲大人。”

“噗!”仙道赶紧假装端起酒杯轻啄,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斜瞥了越野一眼。

越野小声解释道:“这可是我搜遍了手中的话本,想出来的名号!绝对响亮!”

仙道淡定地收敛了心中的波动,顶着那尴尬的称号,轻描淡写地举起手中的银杯,向场中的贵族和观众们致以微笑。他的眼里带着一股超然的傲气,睥睨天下。这样的举动引起了观众和贵族们的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仙道转头看向流川,流川面上虽然如常,但眼中的那抹幸灾乐祸的神色却未能逃过仙道的眼睛。仙道爱极了流川这罕见的活泼摸样,这般生动的表情,令仙道心中的情感如泉水般涌动,难以抑制。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那笑意虽浅,却蕴含着万千情丝。

首场奴隶竞技,流川将与一名身材魁梧的奴隶对决。越野为流川解去了沉甸甸的镣铐。

仙道轻声嘱咐: “小心些。”

流川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被解放的双手,斜瞥了仙道一眼。

仙道轻笑,回道:“并非让你小心对手,只是怕你过于出彩,暴露身份。”

流川轻哼一声,步入沙圈,站定于中央。待双方选手就位,主持人再度发声,声如洪钟:“来自丰玉草原,人称‘狼烟之影’的——铁岩!”

对面的壮汉高举双臂,随着他的动作,那结实的肌肉犹如山峦起伏。观众席上掌声如潮,尤其是几位显赫的贵族,他们直接投下了金砝码,显然是对他寄予了厚望。

“与他对垒的,乃是来自湘江之畔,横扫八荒,人称‘无影鬼罗刹’的——修罗!”

流川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这称号竟是指他。他回头怒视越野,越野却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在看仙道,此刻正假装喝酒,但显然,他那颤抖的肩膀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福田看着流川那墨黑的身影,调侃道:“黑成这般,名副其实‘无影’了。”

越野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这名字够霸气吧?”

“一会流川将军下场,他会好好给你展示什么叫真正的‘霸气’。”

越野转头望向流川,只见那“无影鬼罗刹”正散发着冷冽的气势,他不禁咽了口唾沫。

竞技场上,流川的对手身形魁梧,每走一步,都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他的肌肉充血,随时准备冲向敌人。他率先发动了攻击,那结实的臂膀犹如铁鞭般挥向流川。流川原本可以轻易化解,但想起仙道的叮嘱,只守不攻。

然而,流川的耐心终有尽头。对手连攻了五次后,流川瞬间出现在对方背后,一招击中对方的风府穴。那名奴隶身体瞬间僵硬,随后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倒地,掀起一片金黄的沙尘,完全失去了意识。

流川击败对手后,他深邃的目光掠过场中,最终停留在越野身上。越野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锐利,身体一震,下意识地往福田背后退了半步。

骤然声浪涌动,热烈的欢呼声宛如春雷,此起彼伏,震撼人心。观众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之物,为流川的超凡武艺而欢呼。

尤其在贵族席上,几位身着华贵衣裳的贵族更是面露震撼之情。他们相互对视,对这位出奇制胜的奴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场上,流川每一招每一式都显得游刃有余,一次次地轻松打败对手。第二名对手虽然剑法锋利,但短短数回合便被轻松制伏。至于第三名对手,则试图以速度取胜,但流川的身法更胜一筹,在对方还未做出反应时已将他打倒在地。

每当胜利的时刻,流川总会似有似无地瞥越野一眼,那眼神让越野心有戚戚,频频躲在福田的背后。

同时,每当流川的目光掠过,仙道也会随之转向越野,双眼中透露出深不可测的意味。越野气急,但是敢怒不敢言。流川那视线是妥妥的威胁啊,然后眼前这位是妥妥的准备上演“昏君”要为“妲己”除“比干”的戏码[1]!

竞技场内,观众们的热情如同翻滚的烈焰,他们高举旗帜,欢声震天,仿佛在为这位崭露头角的战神喝彩。

众多贵族对流川流露出了浓烈的关注。他们投向仙道的眼神带着贪念。其中,有数位更是按捺不住,纷纷派人向仙道打听流川的价格。

其中的几位,开出的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但仙道却只是轻轻一笑,雅致地端起酒杯,细品一口后,淡然地道:“不卖。”

他的眼神中,自信与傲慢交织,仿佛手中握有的宝物,天下无双。那简短的回答,显然是毫无商量余地,那些仆人只得带着失落之情离去。

仙道的目光始终紧随流川的身影。流川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是轻盈的跃起、敏捷的躲闪,还是那不经意的转身,都流露出一种飘逸而坚定的美感。他的肌肉,宛如经过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尤其是那腰部流畅的线条,如同流水般柔美,散发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仙道几乎沉醉于流川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是沉浸在一场视觉的盛宴中。流川身上散发的原始与野性的魅力,仿佛在挑逗着仙道的心弦,让他心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将他紧紧抱入怀中,好好宠爱一番。

然而,正当场上的气氛达到高潮时,贵族区的高处突然产生了一阵骚动。仙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异样,眼神微微一凝,心中预感不妙。接着,一连串威风凛凛的号角声在竞技场中回荡,那是预示山王大贵族到来的号角,号角声的次数,彰显来者身份。

福田仔细聆听,缓缓道: “十八声。”

越野眉心微皱,低声道:“这次数,非君王莫属。难道是泽北荣治?”

场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贵族区的观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威严的仪仗队伍。他们行走的节奏,如同诗中的韵律,每一步都散发着皇家的尊荣。前方是手持巨大扇子的侍从,扇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犹如皇家的翅膀。其后是身材魁梧的护卫,他们手中的武器锋利无比,眼神坚毅,显然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士。后面是几名侍女,她们手中捧着镶金的遮阳伞,为那尊贵的身影遮挡炙热的阳光。

随着仪仗队的缓缓前行,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影逐渐走入众人的视线。他的每一举止都充满了皇家的风范,身姿挺拔,五官俊朗,承袭山王贵族一惯的传统,他的头发被修剪得短短的。他的双眸中,是与生俱来的权威与自信。无疑,他便是山王之主,泽北荣治。

仙道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泽北荣治,观察他那稳如磐石的步伐和锐利如刀的气场,心中默默估量,此人的武艺与实力,怕是不在自己之下。

看清楚来人,几乎全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伏于地,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敬畏,众口齐声,三呼“陛下”。

而贵族区的反应则耐人寻味。部分贵族起身,恭敬地向泽北深施一礼,彰显他们对帝王的至高敬意;有的仅是轻轻点头,眼中隐约流露出一丝不屑或不甘;有些则如同惊弓之鸟,四处张望,不知所措;而极少数的,眼神中透露着冷漠,甚至对泽北的到来视若无睹。

泽北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他对周围贵族的各种反应置若罔闻,带着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缓步走到为他准备的宝座上,悠然坐下。

而仙道却从中看出了不少端倪,已窥得了许多山王的风雨变幻。听闻泽北荣治新登王位,其根基尚浅,朝中势力纷争,人心不稳。以丞相为首的太后一派,以大司马深津一成为首的新君一派,相互角逐,更有那些坐山观虎斗的群臣,暗中观察,等待机会。泽北荣治虽雄心勃勃,但在王朝大政上,显然尚未完全掌控局势。

仙道身边的暗桩低声道:“这位新君,行事风格独特,但手段不凡。尽管登基时间不长,但已经笼络了不少贵族。”

越野眉头微皱,轻声问:“他常来奴隶竞技场吗?”

“此乃首次,恐怕是意在笼络那些大奴隶主。不论其真意为何,我们都需倍加小心。”

泽北的目光在竞技场中央徘徊,一名对手正展现着他的绝技,而另一位,全身黑的跟炭块一般,看不清其五官,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质,却令泽北心中波澜起伏。他对这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又不知何故,难以捉摸。

流川的对手看到了这盛大的场面,心生怯意与焦虑,但他也想在君王的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他毫不犹豫地向流川发起了攻击。流川深知泽北武艺之高,明白此刻绝对不能露出破绽。因此,更加执着于防守不再轻易击败对手。他灵活地躲避。

流川虽然有所保留,但泽北的目光犀利,一眼便识得此黑奴的武艺非同小可。其招式或许简单,但却蕴含着一种空灵与锐利的气息,令泽北的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不禁热血沸腾。他转头向旁边的侍卫询问:“那奴隶是何人?”

“回陛下,此人是此次新来的奴隶主‘霹雳鸟’狂傲大人手下的战奴。名唤修罗。”

泽北心中暗自嘲笑,这什么不入流的鬼名字,这奴隶主的品味实在低俗至极。

仙道远处瞥见泽北紧盯流川,并与身旁之人交谈,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待流川胜过那对手之后,泽北已不知何时离开了观众席,踏入了沙圈。

[1] 在《封神演义》中,妲己是妖狐变身的女子,用美色迷惑纣王,导致商朝的衰落;比干是忠良之臣,因劝谏纣王被妲己陷害而遭剖心。不过史记殷本纪里面并没有记载妲己其人,只记载了比干劝纣王而被剖心。正所谓:“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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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缓步进入沙圈,眼前这名黑奴的肤色深得如同墨汁,即便近在咫尺,五官也不甚分明。但是,他的眼眸中却烁烁生辉,那种光芒仿佛有魔力,令人心神难以自持。泽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寻,似乎试图从这名黑奴那深不可测的双眸中,追忆某段尘封的往事,或是某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竞技场内的观众见到帝王亲临沙圈,皆是屏息凝神,场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肃穆,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吹动。人们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泽北的步履沉稳而充满威慑,如同兽中之王审视锁定的猎物,他绕着流川慢慢地转了一圈。这名肤色如炭块的奴隶与众不同,他的身姿挺拔,没有奴隶的卑微,反而散发着一种不屈的气息。他身上的肌肉,虽不过分鼓胀,但却流露出一种沉稳的力量。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与泽北在某个遥远的时空有过交汇。那一刹那,泽北的目光中的火焰更为炽热,他突然止步,眼中闪烁着决然与霸气,声音中充满了帝王的权威:“这奴隶,我要了!”

仙道的眼中瞬间掠过一抹冷锐之光,但他迅速调整了情绪,用一抹淡然的微笑掩盖了那刹那的锋芒,步履之间,既显稳重又带着几分随意,缓缓走向沙圈中心。

仙道不卑不亢的施了一礼,奴隶业乃山王经济的柱石,众多的奴隶主不仅仅是商贩,更掌控着山王错综复杂的地下势力,他们自视甚高,与皇族并无太大差异。因此,即使是皇族,也需给予奴隶主应有的尊重。所以,仙道此刻不卑不亢的态度,泽北并不觉得意外。

“陛下恕罪,这奴隶不卖。”

话音刚落,竞技场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阵震惊的倒吸冷气之声。虽说奴隶主在山王地位不低,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拒绝帝王,实乃前所未有。

泽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王者的威仪:“你胆子不小。”

仙道神色如常地道:“陛下富有四海,我本部该拒绝。但此奴隶于我,不仅仅是一名战奴。若他夜晚不在身侧,我便觉得夜深人静之时空虚寂寥,难以入眠。”

观众席上顿时哗然,这话中之意,实在是令人浮想联翩。奴隶主通常不会与奴隶有过多接触,毕竟他们是价值不菲的商品。更何况战奴可不像性奴那样温香软玉。他们日晒雨淋,身上可能还有汗臭味。再看那黑奴,黑的和炭块一样,这奴隶主的品味真是出奇。高台上的几位贵族都掩嘴轻笑,似乎对这奴隶主的品味颇为诧异。

泽北一怔,瞳孔微微一缩,审视着眼前的二人,心中揣测,这是否仅仅是此人的一番话术。

仙道嘴角微扬,将流川从背后引至身前,让他背对泽北,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滑过流川那如墨的长发,随后突然一扯,使得流川的脸部微微仰起。这一动作虽看似粗鲁,但实则并未用上多少力道。流川眼中带有些许惊异,与仙道的目光交汇,仙道眼中的坚决与深情,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安心与信任。流川努力放松,任仙道靠近。

仙道身体猛地前倾,一个霸道的吻狠狠地盖了下去。流川的呼吸瞬间被夺走,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下意识地抓紧了仙道的衣角。这一动作,在旁人眼中,宛如是一种回应。仙道的吻,充满了野性与火热,透露出强烈的占有欲。

仙道环绕流川腰部的手悠然滑过,随后似乎不经意地撕裂了那件已经破旧的奴隶麻衣,露出流川背部那密布的红紫鞭痕。这些痕迹并非暴虐的象征,,而是一种晦涩的情欲,虽然在那如炭块的肌肤上不明显,但每一道鞭痕都仿佛是仙道对这奴隶的独特标识,无声地宣告他的所有权。

这其实是昨日仙道吩咐越野为了应急而特意做的痕迹,真假难辨,令人信以为真。

整个竞技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是一阵哗然。高台上的奴隶主们相视而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玄机,笑声中带有些许放肆。原来这奴隶主对此战奴如此钟情,竟是有此另类之好。而平民看台上,观众们的反应各异,有的震惊,有的狂热,还有人吹起了尖锐的口哨,竞技场的气氛瞬间沸腾起来。

泽北目光凝视着眼前缠绵的二人,再看到黑奴背上那刺眼的鞭痕,眼中怒火渐燃。仙道此举使得他原本购买战奴的纯粹意图,被赋予了一丝不明所以的暧昧。被有心人随意加工一下,甚至可能演变成了他买这战奴也是要有所图。此事若传入朝中,他的威严何在?思及此,他的眼底又微微泛红,有了些湿意。

“够了!”泽北挥袖,冷然道:“这奴隶我不要了。”

言罢,他转身离去,侍卫们紧随其后。

仙道微微一笑施礼道:“恭送陛下。”

场中观众议论纷纷,而仙道与流川则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泽北离场之后,奴隶竞技继续进行。在众人的注视下,流川如预期般轻松夺冠。这使得仙道麾下的奴隶身价倍增。既然买不了流川,他们便转而与仙道交涉购买其麾下的其他战奴。仙道将此事委托给越野与暗桩处理,越野和暗桩大叔机智应对,使得陵南的密探一个个顺利地渗入到了山王的贵族当中。

随后,宫中的事务官终于莅临。此事务官非他人,正是在皋陶关战场随身伴随泽北的那位宫人。他其实是太后的心腹,对于仙道一行人此次的来意心知肚明。他早已为此事做好了准备。此次前来,他在众多奴隶主与贵族面前,与仙道故作姿态地交锋了一番。

仙道起初装作不愿,接着又表现出为难之态,最终似乎妥协,特意放大了声音道:“太后如此盛情,我也不好拒绝。但是此奴隶我只出租,不出售,且我必须亲自入宫,与太后当面交涉。”

那名事务官也装作颇为为难的模样,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咱家需回宫禀告太后,再作决断。不知您此时驻足何处?若有消息,咱家再来告知。”

福田接话,声音沉稳地答道:“公公,我家主人素来不喜陆上生活,此番也不会在此逗留过久,望公公能尽快为我家主人带来明确的答复。”

事务官闻言,微微点头,似乎对福田的话有所共鸣,礼貌地回应:“既然如此,咱家定当尽快带回确切的消息。”

众人在场上故作姿态地交锋了一阵,随后福田便引领事务官离开。两人的脚步声混着低语交错,声音逐渐淡去,直至消失。

当日午后,几人就收到了皇宫传来的消息,事宜已经妥当。随着夜色的降临,一行人被邀请进入了山王皇宫。

仙道与流川一行人抵达宫门便看到宫墙之内,锦衣侍卫如林,每位侍卫都气息沉稳,显然都是武艺高强之辈。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宫中,四周的威压愈发明显,仿佛每个角落都暗藏着杀机。

流川与仙道目光交汇,流川眼神如炬,而仙道则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流川的肩膀,步伐稳健,仿佛宫中的压迫对他而言不过是浮云。福田与越野紧随其后,虽然眼神中流露出好奇,但实际上却是小心翼翼,处处留心。

宫墙之上,金色的浮雕熠熠生辉。两侧的巨石柱子屹立如卫士,上面镶嵌的宝石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步入前院,整齐的椰枣树与无花果树交相辉映,绿意盎然,果实的香气沁人心脾。院中的石制水盆与周围的植被相互映照,构成一副宁静的画卷。夜风轻轻拂面,带来宁静与和煦

深入宫中,广袤的庭院、精致的亭榭,每一处都流露出匠人的心血与智慧。随着宫女的引领,他们穿越了一条长长的回廊,每根柱子都如同艺术品般精雕细琢,而脚下,琉璃砖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漫步在星河之上。

不久,一座雍容华贵的宫殿逐渐显现。门前两名铁甲的卫兵肃然站立,而淡淡的桃花香从寝殿中飘出。进入宫殿,寝殿内的奢华跃入眼帘。宽阔的大厅中央,是一个用各色宝石镶嵌而成的王座,而四周则是金色的帷帐和细腻的地毯。

坐在王座上的女子,虽历三旬,但容颜仍如盛夏的玫瑰。她的肌肤如白玉,双眼深邃,流露出智慧与沉稳。红唇微翘,带着王者之气。她的长发,由金线固定,与金色头冠相映,展现出成熟的妩媚。

当仙道踏入大厅,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上前。仙道恭敬地鞠了一个躬,转向福田和越野,二人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默然退下。

随后仙道与流川对视,那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情意与牵挂。流川则淡然地回应了一个眼神,随后也缓步退出了大厅。

Chapter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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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仙道风度翩翩,目光坚定。他的衣裳虽不见奢华,却细致中显雅致,彰显不凡气度。那双眼睛深邃如海,鼻梁挺拔,嘴角的微笑更显他的沉稳与自信。

太后心中暗暗赞叹,此人果然名不虚传。他即便只是静立,也自有威仪,仿佛成为了整个殿堂的焦点。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让人肃然起敬

太后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二皇子,请坐。”

侍女恭敬地为他呈上银色的酒盅与器皿,其中盛满了甘甜的琼浆玉液和色香俱佳的果物。王座上的女子轻轻一挥手,众侍女便纷纷退至殿外,殿中只留下太后与仙道两人相对。

仙道施礼,然后从容地坐于软榻之上。太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久闻皇子之智谋,号称天下无双。此事,可是真的?”

仙道微微一笑,答:“世人言之过誉。”

太后含笑而谈:“皇子过于谦虚。哀家曾闻,皇子以一己之力,促成陵南、海南、翔阳三国并立之势,又多般运筹帷幄,终成三国盟约。此等手段,不愧为天下第一。”

太后虽然含笑,但目光却紧紧盯着仙道的双眼,似乎想从那笑意盈盈的眼眸中窥视其真实之心。

仙道沉稳如旧,淡然答曰:“世事如棋,在下不过稍懂布子之法而已。”

太后轻轻颔首,“哀家有一事不明,可否请教皇子?”

“但请明言。”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缓缓开口:“哀家早年曾听闻,皇子胸怀壮志,意欲九州一统,但并非为了霸业,而是为了天下百姓?”

仙道嘴角微挑,淡淡地说:“在下不以征战为乐,只愿以战止战。”

太后轻叹:“皇子之大志,实令人钦佩。但九州一统,绝非易事。天下已久经纷争,各国之间的恩怨错综复杂,难以化解。想要消弭这般瓜葛,岂不如求鱼于枯井,望月于白昼?”

仙道微微一笑,反问:“请恕在下直言,太后若是掌控山王,是否会对丰玉出兵?”

“不瞒皇子,这自是不会。”

“何故?”

太后面对仙道的直接询问并未露出半分不悦,毕竟她为了以表合作诚意,连私藏多年的丰玉旧物都展示给了他。她轻轻叹息,坦然答曰:“哀家身在山王心在丰玉。丰玉的草原是哀家的骨血,丰玉的雪山是哀家的魂魄。如何能忍心让它遭受战火之灾?”

“倘若天下山川均是太后您的骨血,天下湖海均是太后您的魂魄,太后岂会向天下兴兵?”

停顿片刻,仙道深意盈盈:“但这宏图,非是短期之计,甚至要跨越数代才能实现。”

仙道此言,正合太后心意。

数代之后的山王,她全然不关心。对于这个将她从亲人和挚爱身边夺走的国家,她怀有深深的恨意。再者,她如今正值年华,却被困于深宫,每日与那恨意深重的年轻帝王斗智斗勇,才能保全自身,更让她对这片土地恨之入骨。甚至,她暗中希望,在她离世之后,山王能够土崩瓦解,这种念头,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慰。

仙道瞥见她的神色,心中了然。知自己的筹码下对了。

“皇子,如何保证在这漫长的过程中,我山王的利益不受损?”太后问道。

仙道轻笑,斜靠软榻,悠然道:“在下只关心太后的荣光尊严,至于山王的福祉,那自然由太后做主。”

太后眸光一闪,显然对仙道之言心生浓厚兴趣。她缓缓开口:“皇子名不虚传,才情与气度并存,真乃是人中龙凤。哀家自然明辨事理,若要合作,便当双方皆得所愿。不知皇子意欲何求?可否坦诚相告?”

仙道微微一笑,反问:“或者太后先为在下揭示一二?”

太后轻轻道:“哀家可以为皇子提供山王庙堂之秘、权贵之动向,以及宫中势力的布局和防护之策。”

仙道闻言,轻抿一口琼浆,面上波澜不惊,似乎对太后的提议并无多大兴趣。

“看来哀家的提议,未能打动皇子。”

仙道微微一笑,答曰:“这些情报,对陵南自有莫大裨益,但在下也非无法得知。”

太后眼神微变,她听闻陵南密探广布天下,莫非已经渗入山王?她缓缓说:“皇子,在关键之时,哀家也可为你提供暗中援助,比如物资,甚至是军队。”

仙道又笑道,“太后的这番盛意,在下备感荣幸。只不过调动山王军队怕是过于兴师动众,至于物资,陵南倒也不缺。”

太后沉吟片刻,一脸诚恳道:“既然如此,哀家真不知还能为皇子提供何种帮助。还望皇子直言。”

“既然如此,不如太后先告知在下,希望在下为太后完成何事。”

太后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哀家与帝王有难解的恩怨,怕是终要刀兵相向。哀家希望届时,皇子能为哀家助力。若哀家不幸失势,也望皇子能提供避风之港,保哀家平安。”

仙道微微一笑,道:“太后的安危,我自会竭尽所能保障。不仅能确保太后您的安危,若太后有意,我还能为太后提供一支得力的军队。”

“青羽军虽锐不可当,但与我山王相隔甚远,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呵呵,太后勿忧,我所提供的军队,自会为太后解决他日之困。”

太后稍一思索,倒吸一口气,言辞中带着试探道:“莫非皇子所言,是指哀家故土之军?”

她心中暗忖:近年与丰玉的书信往来,经常能见信中提及眼前这人,难道真如传闻所言,他与我丰玉皇家有些渊源?”

仙道自然察觉到她的异样神情,轻声道:“在下对太后所言,言出必行。至于其他缘由,太后无需多虑。”

太后心中早已波涛汹涌,她知仙道说的虽然轻描淡写,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太后稳住心神,缓缓询问:“只是不知,二皇子究竟希望哀家提供何种帮助?”

仙道轻笑,整个人显得悠然自得,一只腿随意地搭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撑在膝上,道:“太后,在下所求其实并不繁琐。只希望为太后举荐几位得力之才,若太后觉得他们确实可堪大用,便请您帮忙让他们得到陛下的青睐。”

太后心中一动,暗想:此人是想在帝王身边安插心腹?这事虽然难办,但也非无可能,于是说道:“此事易办。”

仙道微微点头,道:“如此,在下便心满意足。”

“皇子真的不再有其他要求吗?”

仙道轻笑:“太后放心,与太后的约定,在下自会遵守。只要太后能完成此事,在下便心满意足。”

太后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眼中的微笑更加明显。她举起手中的玉盏,含笑道:“如此这般,便祝你我水到渠成,合作共赢。”

另一边,越野、福田与流川刚刚踏出寝殿,便在廊下遇见了太后那名心腹事务官。三人便上前询问晴子的下落。湘北的贵女被卖为奴婢,在宫中实为罕见,故此,事务官对晴子的印象颇为深刻。

事务官轻叹一声:“那位姑娘确实气质出众,初入宫时便受到了帝王的青睐。据咱家所知,她如今应还在帝王宫中。”

越野急切地追问:“公公,可否将她带至此地?”

事务官面露难色道:“若是宫中其他之地,领一宫女前来,倒是不难。但她在帝王寝宫,此事恐难成行。”

流川不再多言,决意夜探帝王寝宫。福田急道:“我随你同行。”

流川摇首,淡然道:“他更需要你们在此。”

越野轻轻叹息,沉声嘱咐:“无论如何,务必小心。”

福田知道再说无益,此人决定的事,他人也劝不住。只能静静地目送流川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噬。

帝王寝殿四周守卫如云,每隔数步,都有身披黑铁铠甲的精锐守卫严阵以待,他们的目光如刀,警惕地巡视四周,确保寝殿的安全无虞。

推开重重的铜镂雕门,便是一片金碧辉煌。殿内装饰富丽堂皇,金银珠宝与各种宝石交相辉映。高悬的天花板上绘有神仙与神鸟,仿佛是另一个仙境。寝殿的两侧,流水潺潺的池塘中,锦鲤游弋,池边的曲桥上,宫女们弹奏着古筝与箫,音乐声宛如天籁。

寝殿的中央,泽北荣治斜倚在软榻上,他的衣袍上绣有金线制成的猛兽图腾,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帝王的威仪,手中银杯中的琼浆玉液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他周围围绕着七八名宫女,她们或为他擦拭汗珠,或献上珍馐美味。一名宫女递上金盘中的蜜桃,晶莹剔透,另一名则捧着玉碗,盛着鸽蛋羹,香气扑鼻。还有宫女轻轻摇动着羽扇,为泽北散去未散的暑气;另有一名则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按摩着双肩。

晴子则跪坐在泽北的身旁,手中的金壶中盛满了琼浆玉液。当泽北的杯中酒少,她便会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她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似乎在这繁华之中,藏着她的无奈与恐惧。

泽北放下银杯,微微斜眼看向晴子,语气中带着些许醺醉的轻松:“听说你来自湘北贵族之家?”

晴子略显怯意地回答:“是的,殿下。”

听到她的回答,泽北颇有些兴致的问:“那你可知道流川枫?”

晴子一愣,悄悄打量眼前的帝王。见他似乎是真的只是好奇,便轻轻点了点头。

泽北倒来了兴致:“那你给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晴子略显为难,轻声回答:“我与流川将军并未有深交。”

晴子不禁回忆起正旦年会时的惊鸿一瞥。彼时,流川将军只是静静地站在安西大国士的身后,未施一言,未展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眸不知注视着何方。

但晴子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之黯淡,只有流川将军那挺拔的身影清晰可见,如同一座孤独的山峰,高耸入云。她不敢直视,只是鼓起勇气,偷偷地瞄了他一眼,那一瞥却刻进了骨髓。

在晴子的心中,那一晚璀璨明亮的月光,却抵不上流川将军双眸中的光辉,那光辉直穿透黑暗,照亮她的心灵。一种坚韧,一种深沉,一种不言而喻的力量以及太多的优秀品质蕴含其中的光辉。

从那时起,晴子红鸾心动,眼中心中,便只有那双眼睛的主人。

一眼千秋定情缘,梦中犹觉命前牵。

月落星沉思更深,短会长忆恋难眠。

回过神来,晴子发现泽北正饶有兴趣的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她的心事。她急忙低下头,心跳加速,害怕被这位帝王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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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挑眉,似乎原本也没期望能从这宫女口中问出些什么,他轻轻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王者的慵懒:“随意说来听听。”

“流川将军总角之年,便奔赴幽兰关。自那之后,惟有每年正旦,他才踏足皇城。年初正旦盛宴,我曾有幸窥见其风采,但未曾与他交流,所知甚少。”

“朕听闻他是神奈川最为年轻的边关大将,此事当真?”

晴子带着小小的骄傲,轻轻点头:“确如您所说。”

“那他在战事之余,又是何模样?”

晴子思索片刻:“他寡言少语,似难亲近,但……他似乎有些嗜睡。”

泽北眼中闪过一抹惊奇: “细说来听。”

“据闻在数次新春盛宴,当宫中酒香弥漫,歌舞升平之际,他却能安然入梦。若有人试图唤醒他,总是讨不着好,听说有一次左相大人冒险一试,然后就顶了好几日的青色眼圈。”

晴子想到故乡故人的趣事,眼底浮现轻松之色,嘴角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泽北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竟有此等趣事?”

接着,泽北目光微凝,再次追问:“流川将军如此非凡人物,身边的仰慕者定然不少。他可有婚配?”

晴子脸上泛起一抹淡红,微微咬唇,轻轻摇首。

“这是不知情,还是他未婚配?”

晴子再次轻咬唇,低下了头,又轻轻摇头。

泽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笑道:“罢了,反正无论他是否婚配,将来也只能伴在朕身侧。”

“你可知道流川将军对我山王的态度如何?他真的将朕当作敌人吗?”

这个问题对任何一个湘北人而言,答案都是显而易见的。晴子虽然生活在高墙青瓦内,柔弱如柳,但亦曾目睹城中的白缟;听过痛失亲人的哀嚎;感受过流离失所的痛苦。现如今,此般问题竟然出自山王的新君之口,晴子心中涌起了愤懑与讽刺。

晴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背负着整个湘北的仇恨与伤痕,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道:“敢问陛下,山王铁骑践踏我湘北河山,所到之处满目疮痍。流川将军满门英魂皆殉于国土,家国之恨、离别之伤、山河之泪,百姓之痛,皆刻在他心头,陛下,您觉得他对您,会如何看?”

泽北原本略显迷离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眼前这宫女,自从入宫以来,总是低眉顺目、谨小慎微,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锐气。看来,深津之前所言并非空穴来风,湘北虽然地域狭小、人口稀少,但湘北人的家国之情,坚如磐石,不容小觑。

泽北对晴子的答案略显遗憾,但随后又扬起势在必得的微笑:“无妨,恨也好,爱也罢,最后不过是一场征服。”

晴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羞愧得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不再敢直视泽北。

泽北此刻醉意浓烈,看晴子那羞赧之容,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趣味。轻轻一挥手,身边的宫女便知趣地退去。晴子欲趁此机会悄悄离开,但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晴子的心中瞬间涌起了恐慌与不安,却被帝王压在了身下。泽北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轻声问道:“你不愿意?”

晴子的眼中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滑过惊恐的脸庞。她轻轻点头,泽北见状,也不多言,随即松开了她。醉意渐浓,他便横躺在一旁,很快便沉沉入梦。

晴子心下稍安,见泽北已睡,便欲轻步离去。但她发现自己的罗裙却被泽北牢牢压在身下,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拉扯罗裙,却又害怕惊醒了酣睡的帝王。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咬噬,焦急不安。

突然,身侧一缕暖风袭来,随后,一双漆黑的手轻轻牵起了罗裙,小心地往外拉。

晴子惊愕地回头,看到一名身披黑衣的男子。他的身影似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黑衣、黑发、黑皮肤,此刻更显得如同夜色中的鬼魅。晴子的心跳猛然加速,险些发出尖叫。但就在这紧张的时刻,那男子转过了脸。

接着,那双如深渊般深邃,闪烁着星辰之光的眼睛与她对视。晴子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惊喜所取代,几乎是下意识地认出了眼前之人,她不由自主地激动地叫道:“将…”

晴子急忙用手捂住了嘴,眼中的泪意又泛滥起来。

流川枫立刻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发出声响,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警戒之色。

流川原本应更早些时候抵达泽北的寝殿。虽然他从宫廷事务官那里得知了去的路径,但山王皇宫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建筑又都是那么相似,他一时分不清方向,意外地迷了路。最后,他竟然又绕回了太后的寝殿。

福田此时心中忧虑,一直盯着流川离去的方向,因此当流川带着坚定却又略显迷茫和不悦的神情再次出现时,他立刻注意到了。

流川看到福田,微微一愣,再看看四周,显出更多懊恼。福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人对视片刻,流川转身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福田目送流川的背影,转头又看到专注于太后寝殿内动静的越野。他不知是否应该告诉越野,他们那位武艺高超、无所不能的陵南未来的“皇子妃”,此刻似乎、大概、可能、真的迷路了。

不过,流川此次的迷路,也算是有所收获。巧合之下他将山王皇宫的布局和通道都大致探查了一遍。只是当他终于抵达泽北的寝殿,已是时辰稍晚。轻轻探入殿内,他便看到泽北荣治正躺在软榻之上,而旁边则是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晴子。

此时这宫殿寂静非常,哪怕微小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注意到晴子的罗裙被泽北压在了身下,眉头微皱。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托起泽北的身体,小心翼翼将晴子的罗裙巧妙地抽了出来。

晴子紧张地咬着唇,眼神紧紧地锁定在泽北的面容上,生怕看到他有任何醒来的迹象。流川轻轻打量了泽北一眼,见他仍旧沉浸在酣梦之中,呼吸平稳,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流川眼中的光芒一闪,示意晴子跟随他离开。但他们刚踏出一步,原本酣睡的人突然伸出手,牢牢抓住了流川的手腕。那醉意浓烈的身躯,却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一把将流川拉倒在地,随后跨坐其上,将他牢牢压制在了身下。

寝殿内的气氛仿佛被冰封,晴子的眼中充满了惊愕与紧张,而流川则是面露警戒,与泽北对峙。泽北的眼神中,虽然带有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且不可预测的危险,宛如一只玩味猎物的猛兽。

然而,泽北的意识似乎漂浮在一个模糊的边界,他的视线中,一片漆黑如墨,仿佛他是将黑夜压在了身下。他醉眼朦胧地在流川身上挥挥手,想把黑雾驱散。

但当他的视线撞上流川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时,他瞬间被牢牢锁住了。那是一双充满决断与力量的眼睛,里面好似藏着璀璨的星河,星辰流转,银河浩渺,泽北仿佛完全沉醉在了这片星空之中。

“是你!”

是白天竞技场的黑奴!不!不对!这双眼睛应是再更早的时候见过。是何时?

正当泽北试图回忆之时,流川毫不留情地朝他挥出一拳。泽北本就醉眼朦胧,反应迟钝,被流川的重拳击中,被直接打倒在地。

流川迅速地拉起晴子的手,打算尽快离开此地。但泽北晃晃悠悠的又伸手抓住了流川的脚踝。流川冷冷地哼了一声,用力一踢,将泽北踢开。他抓着晴子,加速离开,但泽北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手,他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身来。

泽北的纠缠让流川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的目光迅速在寝室内扫过,抓起一个白银酒盅,猛地向泽北投去。酒盅准确地击中了泽北的面部,他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再没起来。流川没有再停留,抓起晴子,迅速离开了寝殿。

泽北晕了没一会,就被锥心的疼痛疼醒了,浑浑噩噩的费劲地挣扎起身。脑袋的疼的像被巨石碾过,这使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环顾四下,一地破碎的酒盅与洒落的酒水,一片狼藉。

他走到窗前,吸了几口清新的夜风,心神稍稍平复。外面的月光如冰霜般清冷,透过纱帘洒入室内,与室内的烛火交织。

他轻轻按压太阳穴,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方才好像抱了一团黑暗入怀。那团黑暗中藏着一双眼睛,那眼中的锐气与坚定,直刺他的心魄,令他心有余悸。

起初,泽北以为自己只是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那种混沌的意识、模糊的景象,都似乎不真实。但那双眼睛,似乎在他的脑海中划出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错了! 那不是梦!

错了!错了!他一定见过那双眼睛!是在竞技场上吗?

错了!错了!错了!那是更久远的记忆,深藏于过往的岁月之中!

脑海中又翻腾起另一画面——在皋陶关,有一抹红色与他擦肩而过,那双孤星般的眼眸,曾与他短暂的交汇。

“流川枫!!!”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泽北心跳加速。

竟是他,流川枫!他竟来了山王,此时此刻,竟然就在他的皇宫之中。泽北的醉意被彻底打散了。皋陶关一别,他对流川枫念念不忘,几近疯魔。他原以为那人就像天上孤月遥不可及,却没想到,此刻竟然近在咫尺。

泽北的身体忍不住因激动而颤栗。眼里泛出了激动的泪水。

他捂住胸口,那激烈的心跳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嘴角露出一丝狂热的笑容,双手紧握成拳,眼中的情感如同翻滚的江河,深不可测。他放声大笑,情绪中带着一丝疯狂,随即从剑架上抽出长剑,朝着宫外高声呼喊:“一之仓!一之仓!”

一名身披黑甲的将军迅速走入大殿,对泽北行了一礼,声音低沉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立即封锁宫门!一只虫子都不许给朕放出去!”泽北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坚定而不容置疑。

一之仓微微一怔,但听到泽北继续道:“你带上一队精锐,与朕一同搜人!每个宫殿,每个角落,每扇门后,皆不能放过。”

“遵命!”

一之仓正欲行动,却又被泽北叫住:“记住,切勿伤他分毫。若寻得,只需捉住,交到朕手中。谁伤了他,谁提头来见!”

“微臣斗胆,敢问陛下所寻何人?”

泽北眼中热切,声音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他是天上的孤月!朕正愁不知如何寻他,今日竟然自投罗网!真是天赐之机!”

泽北·本文最大反派·酷炫狂霸拽·会哭会兴奋·荣治

Chapter 52

Chapter Text

泽北率领那批锐不可当的精英,急速离开了寝宫,向各处寝殿展开迅猛的搜查。宫内的鸣金声此起彼伏,震撼人心。黑甲卫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夜的皇宫,原本宁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皇宫,此刻却巨石入池,激起滔天巨浪,动荡不安。

无论是曲折的廊道、飞檐回廊,还是雅致的亭台楼阁、碧池金榭,都回响着铁甲的撞击、剑鞘的摩擦以及低沉而坚决的指挥声。宫中的侍女和宫人纷纷寻找藏身之地,用衣袖掩面,心中惊恐万分。整个皇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搅得天翻地覆,只为捕捉帝王口中的那抹孤月。

与此同时,在太后的寝殿内,绸帷在沉闷的风中轻轻摇曳,烛光时明时暗,被风中的气流吹得摇摇欲坠,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长、扭曲。太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仙道身上,其中既有深入的探询,也带有一丝困惑。

“二皇子,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说。”太后低声开口。

仙道微微抬起眼,淡然回应:“请太后明言。”

太后轻叹一声:“以战止战为天下苍生谋也好,争夺霸权为一己私利图也罢,最终目的不都是一统天下吗?这两者之间,有何不同?”

仙道缓缓开口:“以战止战为天下苍生谋,是以小利谋大利;而为一己私利图天下霸权,则是以大利图小利。谋大利者达则兼善天下,穷亦不独善其身。谋小利者则相反。”

太后沉默片刻,深深地点了点头,似乎对仙道的话感到深有体会,又道:“但你也应知道权力如同火种,祖先因得火种而得以延绵子嗣,但也因争夺火种互相残杀。”

仙道神秘一笑说:“不瞒太后,在下谋天下也谋自己,断不会有那一天。”

太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但见他不再详谈,便不好再追问。

就在此时,皇宫他处传来阵阵的骚动,仙道闻声便知事态不妙。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太后眉头微蹙,声音清冽地问:“塔拉,宫中何事如此骚动?”

候在门口的事务官迅速走进来,恭敬地汇报:“启禀太后,据说是陛下正在搜寻某人。”

越野与福田紧随其后进入寝殿,两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越野轻轻地行了一礼,随后靠近仙道,低声告诉他:“殿下,流川将军去了泽北荣治的寝宫。”

仙道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寒芒,心湖掀起波澜,知晓流川可能陷入危机,他心中急切。但他仍旧维持着外在的从容与风度,嘴角的微笑如往常一般,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太后眼神锐利,注意到仙道身边少了一人,缓缓开口:“二皇子,看来您的友人与陛下之间有些纠葛。”

太后继续说:“陛下一向行事霸道,恐怕不久便会搜至此处。哀家或许能够应对一时,但二殿下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仙道与太后对视,淡然一笑道:“恐怕要让太后费心了,等不到在下那位友人归来,在下不会离去。”

与此同时,在帝王寝殿深处的庭院,翠绿的树影之中,隐隐约约显现出两道身影。确定四周无人后,他们从树影中走了出来,正是流川与晴子。

流川原本计划带着晴子悄然离去,但未曾想到此地的守卫如此森严。尝试了数次,都未能找到确保晴子安全的逃脱之路。无奈之下,他们只得重新躲入内殿,却不料泽北已经苏醒。流川急忙拉着晴子藏入附近的蓼丛[1]中,这片茂密的蓼丛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遮蔽处。

他心中盘算,如若泽北荣治大动干戈地搜寻他的下落,便有机会金蝉脱壳。果然,泽北为了找他非但带走了寝殿大部分的黑甲卫,还从其他宫殿的守备中抽调了不少守卫,此刻整个皇宫的守备都相对薄弱。流川心忖,若是此时带着晴子行动,直冲宫门,要脱身轻而易举。

但是……

晴子很快察觉到流川的异样。她从未见过这个总是沉静如水的男人显得如此忧心忡忡。他凝视深宫的方向,眼中竟满是忧虑与紧张。

“将军……”

流川在担心仙道,如今他的身份怕是已经暴露,泽北肯定会因此怀疑仙道的身份。若是他搜查到仙道,仙道定会陷入危机。若泽北得知仙道的真正身份,那后果不堪设想。

流川觉得自己与仙道的情感,仿佛一壶古老的酿酒,其中既有甜蜜的糖,又有醉人的醇香,更有深埋的酸与苦,难以分辨其真实的滋味。

仙道那霸道的性格和强烈的占有欲,确实时常让流川觉得被束缚,内心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和反抗。

但与此同时,仙道对他的情感又是那么深沉而真挚,当风云变色,他便如坚固的古树,为流川遮风挡雨;在寒冷之中,他便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为流川带来温暖。仙道的情感如同山间清泉,纵有曲折,终究汇向大海。

流川不愿让仙道面临险境。

流川沉默了片刻,仿佛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晓太后寝宫的位置?”

晴子轻轻点头。

流川再次询问: “你能独自去那里吗?”

晴子自信地答道:“我在此宫中居住已有两月时光,对于宫中的秘道有些了解。悄然前往太后寝宫,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流川沉声说:“那你便自行前往太后寝宫,寻找今晚到访的大奴隶商,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带你回湘北。”

“……好。”晴子心知自己在流川将军身旁终究是他的累赘。若非因她,流川将军也不至于陷入此等困境。她虽然有些害怕,但暗自给自己打气,坚定地说:“将军,您放心,我定能安然无恙。”

流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眸里犹如深潭,深不见底。他与晴子对视,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走向了自己的目标。

太后寝殿内,烛火似乎也因外头的骚动而摇曳不定,将仙道的冷峻面容投射出微妙的光影。随着外面的动静渐渐明显,室内的气氛也似乎更加压抑,空气仿佛都沾染了一丝紧张。仙道的眼神深邃,如同寂静的深海,藏匿着无尽的思绪。

越野轻步走到仙道旁,声音低沉地说:“殿下,我知您心系流川将军,但此刻局势紧急,不如让我留下守候,您先行离去。”

仙道低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酒杯边缘,沉默不语。越野又劝道:“您对于陵南何等重要不用我多说。若泽北得知您的真实身份……”

仙道轻轻一笑,挥手示意越野不必再说。他的决意已定,等不回流川,他不走。越野见状,只得叹息一声,退到一旁站立。

太后语气坦然地说:“殿下,您暂时无需担忧。帝王再如何还断然不敢进哀家的寝殿搜人。”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响起了宫人的尖叫与混乱的脚步声。太后的面色骤然变得凝重。只听得宫人急促地呼喊:“陛下,三思啊!这里可是太后的寝殿!”

紧接着,泽北的声音高亢地呼喝:“狗奴才,敢阻我的路?退下!”

“泽北荣治到底要找谁?竟敢直闯哀家的寝殿!”

仙道似乎早有所料,平静地问:“太后,此处是否有安全的隐蔽之地?”

太后示意宫人领仙道等人前往后殿。与此同时,那位机敏的宫廷事务官已经将仙道的酒杯及其他器物仔细地收纳妥当,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寝殿。但正当他踏出门槛的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阻挡在门口,正是泽北。两人近在咫尺,宫廷事务官脚步一顿,僵硬地向泽北行了一礼,随即加快步伐离去。

泽北的眼神锐利地扫过事务官手中的酒盅与器物,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他并未表露出来。他步入寝殿,走到太后面前,草草施了一礼。

泽北的眼神掠过殿内,轻声问:“母后今晚有客人?”

太后暗自压了压急速的心跳,镇定道:“是的,有一位奴隶商前来拜访。”

泽北心中一动,联想到白日在竞技场所遇之人,想到流川今晚可能就是跟那人一起进宫的,急切地追问:“那位奴隶商现在何处?”

太后眼角一跳,说:“自然是早走了!怎么?陛下是要过问哀家的客人吗?”

太后话中的不满与警告意味明显。然而,泽北似乎并未受此影响,继续追问:“那母后,您是否见过一名黑奴?”

“陛下!你这翻兴师动众的夜闯哀家寝殿,难道就是为了找个奴隶?”

泽北挑眉回应:“母后恕罪,那人与朕与山王都至关重要。母后,为了大局,请您配合。”

此时一之仓上前奏报:“陛下,未寻得。”

“可有遗漏之处?”

一之仓犹豫片刻道:“后殿未曾搜索。”

泽北道:“母后,朕今晚怕是要冒犯了。”说话音刚落,他便迈步向后殿行去。

太后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怒斥道:“陛下,为了个黑奴,你今夜擅闯哀家寝殿,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君子之道、孝子之行了吗?你不怕朝中忠良之臣心生不满,难道也不畏惧天下百姓的非议吗?”

泽北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坚定地说:“今晚,朕所寻之人,与朕便是那天上明月,朕势在必得。谁敢阻拦,朕定斩不赦,母后若是要拦,朕也不在乎做一个弑母的昏君!”

寝殿内的气氛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琴弦,夜的寂静中,只有微风带来的虫鸣声与树叶摩挲。每个人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泽北的每一步,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人们的心上,那种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隔绝前后殿的,是一扇精美的铜制雕花大门。仙道就在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泽北与太后的对话,明白这位帝王对流川的渴求已进疯魔。泽北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强,他必须把流川带走,绝不能让他单独面对泽北。他已做好了泽北开门便是一场恶斗的打算,面上没有半点惧色,只有坚毅与决心。

越野与福田紧张地站在仙道的两侧,双手悄悄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准备应对可能的冲突。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跳声在夜的寂静中如同战鼓,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使得空气中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泽北缓缓地推开那扇雕花的黄铜大门,前殿的烛光瞬间从门缝中溢出,投射在地上,仿佛一道卡住人咽喉的线。

就在此时,皇宫的另一个方向突然冲起一道亮光。那道光如同天边的流星,划破了黑暗,一刹那间,整个皇宫都为之一亮。这是一之仓与另一队人事先约定的信号,意味着他们找到了目标。

“陛下,那边应是有所发现!”

泽北一听大喜,他不再迟疑,迅速转身,带领一队人朝那亮光的方向疾步而去。太后的寝殿虽然再次回归了宁静,但残留的紧张气氛仍然如同未散的烟雾,弥漫在每个角落。

仙道深知,那边的动静必然是流川为的是引开泽北故意暴露了行踪。

他握紧拳头,对越野低声道:“我去找流川,你和福田先撤离。”

“不行!我们怎么能让殿下只身涉险?”

仙道没有再解释,只是轻轻推开寝殿的大门,坚定地说:“放心,泽北还未有能力将我困住。你们走后,直奔码头等待,今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否则怕是走不了了。”

越野与福田还想再劝,但随仙道至前殿时,眼见事务官已归来,其旁则是一位身姿婉约的女子。她脸颊上的泪痕尚未干涸,眼神中透露出惶恐与不安,但更深处,却隐约露出一抹坚韧与不屈。

那女子见到仙道,仔细打量了一番,犹豫了片刻,开口问。“您,是从神奈川而来的奴隶主吗?”

仙道看了看她,从她的打扮与气质中,猜到此女子便是晴子,于是点了点头。

晴子眼眶再次泛红,轻咬着下唇,颤抖地说:“将军……他让我转告您,希望您能带我去湘北。”

仙道听到晴子的话,心中如被重锤击打,震颤不已。流川的请求,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心中。他明白,这是流川的真心所愿,但这样的愿望却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低下了头,双手紧握,脸庞被阴影遮挡,眼中的情感如同翻滚的海浪,复杂而深沉。

晴子的出现,无疑给仙道的撤离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变数。仙道深知,若再拖延,恐怕无人能够安然离开。要想顺利出海,他这个“奴隶主”必须存在,因为奴隶船抛下奴隶主自行离开是无法自圆其说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只能把流川留在山王皇宫,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泽北,一旦流川被泽北捉到,他不敢想象流川将遭受何种命运。

“殿下……”

仙道的步伐沉重,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眸中,似乎有无尽的风波在翻滚。他缓缓地停下,眼中的决意已定。他对太后深深一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与坚决:“今夜多有叨扰,在下告辞。”

仙道的脚步显得沉重,他那深如幽潭的眼眸中,仿佛有澎湃的风浪在涌动。他缓缓地停下,眼神中的决断已毫无动摇。

福田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他迅速走到仙道的身边,声音低沉焦急道:“但流川将军……”

仙道的眼中似乎藏着正在一片肆虐的暴雨,那里深藏着他所有的隐忍与心酸。他因过度的紧张而握得手掌微微出血。他的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来的低吟:“我曾答应过他,只要是他的愿望,我会全力以赴。”

仙道遥望着火光冲天的另一侧宫殿,心中默想:枫,你是最强的,你要继续强下去。

[1] 蓼是一种草本植物,高度通常在30-120厘米之间。茎直立,叶形多样,通常为披针形或线状。蓼的密集性和高度使其在一些情况下可以作为掩盖或遮蔽物,但通常不足以完全隐藏成年人。这里我做了夸张处理。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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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泽北来到焰火所指的地点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湖心岛上那株挺拔的无花果树,树叶在微风下如翠翼轻舞。树冠之上,流川静静地立着,他背对着璀璨的星河,明月被他遮挡,但银光却如水般流淌在他身上,为他描绘出一道银色的剪影。他似月宫的主人,淡定地俯视着尘世。下方,那些黑甲卫在他的目光下,仿佛成了微不足道的尘粒。

无花果树下,湖水宁静如古镜,清晰地映照着流川那冷峻的身影。他在水中的倒影,宛如湖底深藏的一轮明月,与高悬树杈的真身相映成趣,在泽北看来仿佛天有真月,水生幻月,心湖荡起层层涟漪。

流川的目光如飘渺的烟云,缓缓转向泽北,那眼中的高傲仿佛高悬于九天之上。泽北凝视他的双眸,身体难掩的激动,热血如熔岩般翻滚。

终于!可以把这九霄孤月从天帷上撕下来了!

泽北从身侧的剑鞘中迅速抽出锋利的长剑,身形如风,几步跃至流川所在的枝头。他手中的剑如龙出海,疾风般飞向流川。流川身形略为一动,稳稳地接住了这柄剑,然后缓缓地持剑而立,眼神冷冽。

泽北嘴角上扬,自信地宣誓:“流川枫!朕是泽北荣治!”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形已化为一抹剑影,犹如流星般冲向流川。两把锋利的剑在夜空中交织,星芒四溅。

两人在夜色中的树梢上舞动,如同两条游龙在云端翻滚,时而近战,时而远离。泽北的剑势犹如狂风骤雨,每一剑都带着决意和力量,意图一举制胜。而流川则如同春风拂柳,轻盈而灵动,他的剑舞得飘逸,每一招都仿佛有着后续之势,使泽北难以捉摸其真正的攻击方向。

泽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突然收剑,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流川。流川眼神一凛,迅速后退,但泽北的速度之快,超乎他的想象。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泽北的右掌带着破空之势,直击流川的胸口。

流川急中生智,身体一侧,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同时,他的长剑如闪电般刺向泽北的胁下。但泽北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他身体一转,避开了流川的攻击,两人再次拉开了距离,双方都显得小心翼翼,为下一轮的交锋做好准备。

“哈哈!好剑法!”泽北大笑中透着兴奋,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赞叹道。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强的对手了!

流川眼神如寒星,未有半分波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空中那轮明月,心中暗忖:时辰尚早。

两人再度交手,泽北发现流川虽然剑法精湛,但似乎总在避免与他正面交锋。这让泽北心生疑窦,他突然想到了太后宫中那扇通往后殿的雕花铜门。

泽北眼中闪着愤怒的火焰,沉声问道:“你在为何人拖延时间?”

流川的眼神更加锐利,如同刀刃般冷冽,与泽北对视,但未作回答。

“无所谓,流川枫,朕要的只有你。你既然出现了,就别想我再放你走。”泽北冷笑,嘲讽地道:“就让朕看看,你还能拖多久。”

流川紧握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坚决,再次冲向泽北。

两人身影在无花果树间飘忽,如同两只飞燕在林中穿梭。树叶在他们的气流之下翻飞,掀起一片片的翠影,流川巧妙地利用树枝的掩护,试图将泽北引向不利之地,但泽北每次都能敏锐地洞察其意图,轻松化解。

流川的剑以快取胜,但在泽北面前似乎失去了优势。流川快,泽北更快。每当流川剑光闪烁,泽北总能更早一步预判其轨迹。

泽北从高处刺下,剑如毒蛇出洞,疾速划过流川的左臂。尽管流川及时侧身避让,但那锐利的剑尖还是在他的臂膀上留下了一道樱红的伤痕。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袖。

泽北的剑法飘逸又诡异,每次攻击,都仿佛要命中流川的要害,但在最后一刹那,却总是巧妙地避开。每当剑尖在流川肌肤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泽北的眼中都会闪过一丝得意与满足。他似乎沉醉于这种游戏,享受着流川在他的剑下如履薄冰的感觉。

无花果树的叶片在他们的剑气之下,如被风暴席卷的残叶,急促地飘落。那片片叶子在空中乱舞,仿佛是皋陶关战场激荡的沙尘。

经过一百多回合的交锋,流川已是伤痕累累,尽管每一处伤都不重,但已经让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泽北突然收起了锋芒,退后一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挑衅与玩味。他的目光在流川身上缓缓游走,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流川身上的伤痕,如同被风雨侵蚀的古碑,每一道都是泽北征服的证明。但流川现在那身漆黑的肤色,让那鲜血的红,失去了在雪肌上绽放的机会,那种破碎而动人的画面被遮挡了。

心中有些不悦的泽北,一手收剑,另一手疾速朝流川抓去。流川身形如风,迅速跃至旁边的树杈上。泽北随手抓起一把无花果疾速向流川脚下掷去。流川灵巧地避开,然而,但无花果破裂后的汁液使得树杈变得湿滑。几次躲避后,流川稍有不慎,脚下一个踉跄。

泽北捕捉到了这一瞬息的机会,他如猎豹般扑至流川身后,一把将流川紧紧箍住,力道大得出奇。然后他抱着流川向后倒去,两人一同跌入湖中。

湖水对流川而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四面环绕,无法挣脱。他的身体在水中如同被千斤之重压迫,每一个动作都需付出数倍的努力。而泽北则如水中游龙,行动自如。

泽北看着流川在水中挣扎,那种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优越感让他十分满足。他故意缠绕在流川的身边,不断地拉扯他,让他无法浮上水面呼吸。流川渐渐不支,气泡从他的口鼻冒出,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湖水之下,月光如同碎银般散落,为这片深邃的水域披上了一层银白的纱衣。流川身上的黑墨在水中逐渐被冲刷,那原本隐匿的皎洁肌肤渐渐显露,泽北的心跳加速,在他看来,水中的流川仿佛是月宫主人从九霄坠落凡间。

他知道流川已是樯橹之末,于是游近流川,抓着他的头,想用嘴给流川渡气,但流川的眼中透露着决绝,那种宁死不屈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泽北的心。

泽北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惋惜、欣赏与深深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他感受到流川身体里逝去的力量,也看到他那因为缺氧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眸。泽北紧紧抱住流川,将他带回了岸边。

岸上的微风带着湖水的清凉,流川猛地咳嗽,将肺中的水逼出,随后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泽北想要上前搀扶,但被流川避开。流川努力撑起疲惫的身躯,走回到无花果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大口喘息。他抬头望去,只见高悬的明月已被树叶遮挡,心中稍稍安慰,估摸着仙道此刻应已离去。

流川心下一定:时辰已到!

泽北缓缓走到流川面前,流川捡起身边的长剑,轻轻地指向泽北,警告他不要再靠近。泽北眼中的火焰似乎被这一刹那的冷水浇灭,他放下手中的剑,示意休战。

月光下,流川的容颜如同玉雕,晶莹剔透,而泽北的眼神中,那种深深的渴望与狂热更胜,誓要将眼前的孤月纳入囊中。

泽北得意的说:“流川枫,你觉得你现在有胜算吗? 即使你武功高强,也别忘了,你现在在山王。”

流川面露不屑,好似全然没把泽北的威胁放在眼里。

“呵呵,流川,你被朕拽在掌心里了。”

流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泽北轻轻一笑,眼中的玩味更甚:“朕倒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你可以试试。”

“如果你留在朕的身边,朕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权利、金银、地位…只要你开口,山王的一切都可以为你所用。”

流川眼里的讽刺和不屑更浓了。

泽北见流川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面色变得阴沉。他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以为你想保护的那人,能够安然离开皇宫吗?即便他有千般本领,逃出皇宫,他也逃不出山王。”

谁知流川听闻此言,嘴角轻轻上扬,竟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如薄雾中的魅影,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和一丝不可捉摸的玄妙,另人魂牵梦绕。

泽北心头一颤,那笑如翩翩飘落的花瓣,不经意间触动了他最为敏感的心弦。他原本锋利的眸子,在那一刹那显得茫然。泽北感觉心中的野兽被那笑容化作的锁链束缚了手脚,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只留下那如曼珠沙华般绽放的笑意。

只听流川说:“你困不住他,你也困不住我。”

言罢,流川身形如风,几个轻盈的腾挪,又一次上了无花果树。泽北没料到流川如此迅速地恢复了体力。当他也跃上树梢,流川的身影已经隐匿于密集的叶间,只留下树叶间的微微摇曳。泽北探身去抓,手中却只抓到飘落的无花果叶。

树下突然传来了短暂的刀兵碰撞之声。泽北心中一紧,向下望去,只见一之仓正指向湖面的方向。原来流川之前从另一侧下了无花果树,瞬间就突破了黑甲卫的围困,巧妙地绕到湖边,施展轻功,足尖轻点水面,朝庭院的另一侧飘去。

泽北不肯罢休,全身真气骤发,瞬间已追至湖的另一端。但流川已然踏上岸边,几个起落,已翻越高墙,落到了另一个宫院之中。

泽北跟着迅速跃上宫墙,身形如大鹏展翅,一跃而下。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凝神。几个巨大的铁笼内,囚禁着宫中为了娱乐而饲养的猛兽。这些猛兽的眼中,都闪烁着饥饿与凶狠的光芒。

流川看到泽北追来也不慌,眼中带着一丝狡黠,他轻巧地用剑尖挑起一包准备喂食的血淋淋的兽肉,疾速投向泽北。泽北虽然挥剑及时格挡,但那浓郁的血腥味已经弥漫开来,沾染了他一身。

随后,流川挥出几道剑气,轻巧的将猛兽的笼门一一打开。猛兽们如脱缰的野马,纷纷从笼中冲出,嗅到泽北身上的血腥味,立刻如饿狼扑食般向他冲去。

几个猛兽自然不是泽北的对手,但是却成了他追赶流川的绊脚石。流川抓住这短暂的机会,迅速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中。

等泽北逼退野兽,再次寻找流川时,早已没有了他的踪影。泽北心中怒火冲天,将怒气全部发泄在了那又围上来的猛兽们身上。

不久,一之仓带着侍卫赶到,眼前的血腥场面让他们都为之一震。地上的血迹与四散的兽体,如同地狱中的景象。

“一之仓!!”泽北怒吼道:“把皇城封了!没有朕的命令,一匹马一艘船都不许出城!”

“是!”

“去把守卫皇都得黑甲卫都给我调来!哪怕将皇城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朕把流川枫找出来!”

Chapter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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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踏出皇宫未多时,便见到皇宫上空升起的橙红狼烟,那浓烟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他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但当他赶至码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整个码头已被封锁,那些原本的守卫已被一队身披黑甲的精锐所取代。流川目光迅速在码头上扫过,未见到仙道那艘黑船。猜想仙道已经安全离开了山王。这让他心神略微放松一些。

流川转身奔向城门,然而,那里的景象与码头无异,城门紧闭,黑甲护卫如狼似虎地守在门前,他们的眼神警惕,严密的防线仿佛连风都不让透过。整个山王皇城,就如同一座铜墙铁壁的大狱,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逃脱。

流川心中盘算片刻,决定暂不与这些精锐正面对抗。他转身悄然返回上城区。正如他所料,泽北显然认为他会选择从下城区突围,因此集结了大部分兵力在那里。这使得上城区相对宽松,流川得以在此隐匿,暂时避过了搜索。

他先是在一所贵族府邸中找到了纱布和止血药。并妥善处理了伤口。在金镶玉砌的浴室中,他洗去了身上的血迹,然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之后几日,他安心在上城区蛰伏下来,饿了渴了就去贵族厨房寻找吃的喝的,困了就找个隐蔽的角落里稍作休息。山王贵族的生活极度奢侈,少了几件衣物或者食物并未引起任何的怀疑。

流川深知,此刻急躁只会自乱阵脚,仙道已安然离开,他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他便决定耐下心来和泽北玩一场躲猫猫。泽北为了封锁和搜查所耗费的资源与人力之大,势必不可能长久维持。只要过些时日,他遍寻无果,自然就会松懈,最终不得不放弃。

然而流川这回显然低估了泽北对他势在必得的决心,十日过去,搜查的力度不但未减,反而更为猛烈。流川心中的不安日益加重。再者,他在上城区潜藏的几处府邸渐渐传出闹狐仙的传闻,流川知道他不可继续在此逗留了,于是转而潜入了下城区。

在下城区躲藏的日子,没有上城区那般安逸。这里的人们生活困苦,流川不忍心再从他们那里取食。而泽北天天领着人在下城区地毯式的搜索,他的隐藏难度大增,流川好几次差点被泽北发现。

在这种情况下,流川只能忍受饥饿和疲劳,不断地在下城区的各个角落中转移,常常一两日不得片刻安眠。

流川在城中穿梭,日夜不分,转瞬五日已过。这日,当他在一处偏僻的小巷中行走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狼头图腾。

这狼头图腾造型古朴又生动,仿佛是一只在广袤草原上疾驰的狼。流川眼神一凝,这个标志他并不陌生,正是南烈所属的杀手组织的徽记。他细细打量,发现狼头的眼神似乎指向某个方向。心中一动,难道这是某种暗示?

他决定沿着狼头的眼神所指的方向前进,不久,他在另一处墙角再次发现了相同的狼头图腾,但这次,它指引的方向有所改变。流川心中明了,这些图腾显然是一种暗号,用以指引组织内部的成员前往某个特定的地点。

不多时,他跟着狼头指引,发现了一座沧桑而颓败的古庙。这庙宇明显已饱受岁月的摧残,其残损的门扉斜斜地倚靠,庙内的雪山女神雕像已是破碎。那曾经的绝美与典雅如今只能隐约辨识,女神的上下两段身躯已然断裂,沉寂于尘埃之中。半坍的屋顶在风中发出凄凉的哀鸣,月光穿过破碎的屋檐,斜照在女神的断像之上。

流川心中稍感遗憾,这座古庙外观破败,内部一览无遗,显然不是藏身之所。但当他绕到神像背后,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隐秘之地,令他眼前为之一亮。

那是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凹坑,足以容纳一个人躺卧。坑底铺着柔软的稻草,而神像背后的小洞中藏有干粮与清水。这些食物虽不知存放了多久,但尚可食用,看来,这些补给足以支撑他度过一段困境。

流川估摸着这些食物与清水,至少能让他维持生计半月乃至更久。眼下,山王的皇城宛如铁壁铜墙,逃离的机会微乎其微。若能在此隐匿片刻,或许能等到转机。更令他欣慰的是,从庙外根本瞧不出神像背后的巧妙设计。此刻,这隐蔽之处无疑是他藏匿的绝佳之处。

有了这个念头,流川的心境逐渐平和。他吃了些干粮和水,然后躺在稻草之上,沉沉入睡。

当流川醒来,天已大亮。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夜。稍作整理,悄然走到庙外,布下了几处隐蔽的陷阱,然后又悄悄返回庙内。

想来山王士兵曾巡视此地,但被其颓败的外观所蒙蔽,故未加以重视。至少在他们再次警觉之前,这里应当相对安全。

流川静坐于古庙之中,双眼微显迷茫,心湖中荡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思念。他从衣襟间缓缓取出那把瑶瑟,却见琴身上竟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他的指尖轻抚那道裂纹,眼中的光华似被遮挡。那裂纹,宛如他与仙道之间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流川轻轻将唇靠近瑶瑟,尝试着吹了口气。正如他所料,瑶瑟已无法发出声响。流川的眼神稍显沉郁,尽管知道琴已失声,但他此刻就想吹奏,于是,他向琴口送去三道轻柔的短气息。

一声,烛影摇红,思君千里,二声,雨敲窗扉,梦回瑶台,三声,星移斗转,鸿雁长飞。

瑶瑟在风中静默,那未曾吹出的声音,宛如那未曾寄出的思念,默默地凝结在空气中。

在破庙里藏匿了三日后,流川觉得时机已到,决定出门探查一番。他在黄昏时分悄悄地接近了码头。那里的守备依旧如同铁壁,丝毫不见松懈。自那皇宫之夜已过去近二十日,但搜查他的行动似乎并未有任何减缓,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流川心中难免生出些许烦躁。

他潜藏在一条幽暗的小巷深处,恰逢两名黑甲士兵在巷口小憩。两人低声密谈,他们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传到流川的耳中。

“陛下最近颇为暴躁,你我小心些微妙。昨日有人懈怠搜查,陛下亲自施以五十大板,那人的惨叫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到,听说...回家后没多久就去了。”

“哎,还不是因为把这都城几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陛下要找的人。”

“我听闻陛下已召集更多的兵力加强搜查,如今都城内已经有三个卫司[1]的士兵在追捕那人。想逃?简直是痴心妄想。”

“若是我,早就现身投降。乖乖回皇宫,让陛下舒坦几日,气消了自然就安然无事了。哈哈。”

两人对望一笑,那笑意中充满了轻蔑与戏谑。他们又交谈了片刻,似乎是接到了新的指示,随即便匆匆离去。

流川冷冷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身后巷子更深处有动静,有人!

心中一紧,流川暗骂自己在破庙中的三日安逸,竟然如此大意,被人近身而不自知!他迅速转身,手中已翻出一把匕首直指那人的咽喉。但对方的反应更快半分,稍显狼狈地避开了他的攻击,瞬间将流川压制在墙角,一只结实的手掌紧紧地封住了他的嘴。

当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流川惊愕地睁大双眼,面前的面孔清晰起来,是仙道!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盯着他,其中满载关切与柔情。仙道嘴角上扬,露着温柔的微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俊朗的脸上,使得他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且迷人。

看到他去而复返,流川心中怒火攻心,猛地转身,反将仙道压制在墙上,死死地抓住他的领子,怒声质问:“你为何在此?”

仙道被固定在墙上,却没有半点反抗之意,看着颇是开心,语调轻松地回答:“自然是因为你还在此。”

“你回来做什么!”流川眼中怒火跳跃,低吼道:“你的大志、你的抱负、你苦心谋划了这么久的江山大势,你全不要了吗?”

仙道微微一笑,指着天空,淡然地说:“让天意决定吧。若天命眷顾,我自然有生路;若非如此,能与你同生共死,我也无憾。”

他的声音坚定,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柔情。流川凝视着他,看到他的鬓角微微凌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霁月清风的翩翩公子的摸样,心中五味杂陈。

仙道静静地承受着流川的深邃目光,那双仿佛蕴藏了无尽星河的眼眸,在这一刹那间,似乎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感。仙道注意到流川紧握他衣领的手指微微颤抖,流川的眼角竟然泛出了一丝微红。仙道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他已被流川粗鲁地拉着衣领,迅速地穿梭在下城区错综复杂的巷道中。两人如影随形,巧妙地避开黑甲卫的巡查,最终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那座破旧的庙宇。

刚踏入庙门,仙道便被流川连拉带拽的拖到雕像后面,猛地被他抵在那古老的石雕上。

仙道被撞得生疼,但此时容不得他喊疼,流川那熟悉而又清新的气息迅速靠近,仙道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流川身上独有的草木之香。

紧接着,流川微凉的双唇猛地压在仙道的嘴上。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胡乱地啃咬一番,令仙道感到一阵疼痛,但他的心跳瞬间加速。流川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气息,此刻都与仙道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尽管流川的唇带着一丝冰凉,但那吻却是深沉而炽热,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仙道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迷醉之中。

仙道轻轻地扶住流川的后脑,主动加深这个吻,两人的呼吸在此刻交织为一,双唇犹如两片火焰,炽热地追逐。流川的冰冷与仙道的火热在此刻碰撞,如同深冬的冰雪遇上了初春的阳光,融化、交融,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

这种被压抑已久的情感,就像是一道被封闭的山泉,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澎湃。他们仿佛两颗紧密相依的双生星,彼此之间的气息是他们生命的依托,相互呼吸、相互依赖。

仙道的指尖轻轻在流川的腰间滑过,流川只觉得从那里传来一种酥麻的感觉,让他更加难以自制。两人的身体紧紧相依,仿佛想要将彼此融为一体,他们的心跳声在这静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响亮,如同鼓点,节奏明快。

流川此刻的回应,如同狂风中的热烈烛火,坚韧而决绝。他似乎想要通过这深沉的吻,将那压抑与挣扎,都倾诉于仙道的怀中。流川心想,什么自由、什么立场,什么纷争、什么恩怨、他放也好,困也罢,我都认了!起码在此时,让那些东西都见鬼去吧!

当那炽热的吻渐渐落幕,两人相对,气息微微急促。流川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如桃花般的红,他轻咬着下唇,显得有些羞涩不安。而仙道的眼神中,却是掩藏不住的震惊与欣喜。

“枫…” 仙道欲言又止,但未等他话音落地,便被流川猛地拉入铺着稻草的深坑之中。两人在这有限的地方,如同两株初春时节的藤蔓,紧紧缠绕,互相依偎。流川身躺于下,仙道则压在其上。仙道急忙欲起,却被流川的双臂紧紧固定。

那双原本如山间清泉般明澈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情愫。如同晨露打湿的花瓣,仙道为之心动,难以自持。两人之间的气息交织,犹如干柴烈火,情感愈发高涨。

流川轻启朱唇,声音中藏着颤抖:“要我。”

在仙道耳畔,那声音如同夜莺在深夜的歌唱,充满了诱惑与温柔,将他深深吸引,仿佛沉醉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不愿醒来。

仙道的呼吸一滞:“枫……你别考验我……我对你可没有多少理智。”

流川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顶着羞红的脸,声音中充满了不耐:“少说废话,你到底要不要!”

仙道又咽了口口水,苦笑道:“枫,你……不要因为一时感动……”

他踌躅不前的犹豫彻底让流川怒火中烧,他敏捷地翻身,将仙道牢牢压在身下,坐于其腰间。尽管满脸通红,但是语气却凶神恶煞:“你白痴吗?我不想和大师兄做这种事,也不想和宫城、木暮、彩子……”流川顿了顿又说:“樱木、水户、赤木……”

流川几乎把认识的人都说了一遍,仙道甚至听到了越野、福田、彦一的名字,仙道不禁眯起眼睛,舔了舔后槽牙。

“那些人我都不要,我……只想和你……”

话未说完,流川已再次吻上仙道的唇,流川的吻如春雨般绵绵,舌尖宛如羞涩的小鹿,轻轻探入仙道的口中,与其舌尖缠绵交错。仙道的双手不自觉地环绕流川的腰,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宛如怀中握着的是千金之宝。

流川的吻让仙道的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仿佛被春风所醉,身心飘然。

流川见仙道还是没动作,不禁恼火,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与困惑。他轻轻咬了咬下唇,又沿着仙道的脸颊,吻至其耳畔。回忆起仙道曾在黑船上的亲昵,流川模仿着,细心地舔舐其耳廓,深情地含住耳垂,吮吸中带着深沉的渴望,舌尖轻轻地探入耳洞,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渴求。

仙道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流川的动作如火上浇油,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勉力稳住呼吸,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枫!你……别勾我!”

流川心中的怒火如同狂风中的火焰,瞬间燃烧得更为旺盛。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愤怒,心中暗骂:此人八成是有病!那日他这般对我时,我明明……他怎就没!反!应!

流川微眯了双眼,打量仙道:“你不会是真的不能人道了吧!”

顿了顿,他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期待的说:“没关系,换我来也一样……唔!”

仙道的手指探入了流川的衣下,大手如同炽热的炭火,沿着流川的脊背轻轻滑过,粗暴的扯开腰带,探入底裤,一把捏住了他柔软的臀部反复揉搓。仙道的动作既粗犷又充满了热情,仿佛要将手中的蜜桃揉化在自己的手掌中。

仙道再次将流川压在了身下。他的呼吸急促,声音中充满了沙哑的诱惑,轻笑道:“等下,你可别哭着求饶。”

[1] 卫司,正式名称为卫指挥使司,一个卫司,大约是五千六百勇士。

在塑造山王的军队编制时,我借鉴了明朝的军事制度。尽管本篇文章的历史背景主要以三国时期为蓝本,但由于在设定各国军队规模时,设计了较为夸张的数字。因此,直接使用三国时期的军队编制显得不太合适,所以采用了明制。

Chapter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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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的吻如冬日里的暖阳,温暖而炽热,点燃了流川眼底的星河。他粗暴地撤掉流川身上仅剩的里衣,宣泄那深藏骨髓的热切渴望。衣物迅速滑落,露出流川如玉的身姿。

流川也不甘示弱,他热切地回应仙道的每一次挑逗,被吻的心醉神迷的同时,也摸索到仙道身上的扣子和束带,但手指微颤,怎么也解不开,他一恼火,直接用力地扯烂了它们。

“枫!你扯烂了,一会我穿啥?”

“你……废话真多!”

“呵呵,那干脆都别穿了……我们伴到天荒地老……”

仙道凝视眼前的流川,那光洁如玉的肌肤,被急切和粗暴留下的红印,在仙道的目光中皆成了绝美的画卷。他轻柔地宠溺地一笑,俯首轻轻亲吻流川的耳畔,低沉的声音携带着一丝轻浮,“别着急,枫,我只属于你,慢慢来。”

随后,仙道的吻如羽毛般轻轻滑过流川那如玉般的锁骨,细致地舔舐。他对流川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了如指掌,每一寸都是他深吻与征服的瑰宝。当他的唇与舌尖轻触流川的耳畔,他刻意加深了吻的深度,让流川那处敏感之地完全沉浸在他的温热之中。流川感受到从耳畔传来的炙热,身体微微颤栗,呼吸声如微风掠过新绿的柳叶,轻轻摇曳。

仙道嘴角上扬,品味自己给流川身体带来的欢愉,这般的流川最为撩人,他更为深情地吻着,探寻他的每一寸肌肤,赠予他最深的宠爱。

“呵……嗯……”流川的呼吸中透露着微妙的颤动,每当仙道的唇触及他的脖颈,那种微痒之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愉悦,使他的声音几乎失控。

“枫,你的脖子……好敏感……”仙道声音带着满足,仿佛沉醉于流川这般无法自控的模样。

“……嗯……嗯,少说废话……”流川虽试图掩盖自己的羞赧与紧张,但声音中更显那份迫切的期盼。

流川满眼春色,瞪了仙道一眼,报复地咬住仙道的耳垂,柔滑的舌尖在他耳廓上轻轻掠过,继而在他的颈间留下一道道深红的痕迹,那是他对仙道的独占与标记。

仙道的呼吸急促而深重,原始的渴望迅速升腾。此时,仙道的掌心开始游走,最终停留在流川光洁的胸前。他的指尖轻触流川的茱萸上,那粉红之处此时伴随着流川的呼吸微微颤动,宛如春雨打湿的初放的花蕾,惹人恋爱。

仙道用指腹轻轻地探触、轻揉。那手指上长年累月用剑练习留下的茧,带给流川无上的快感和欢愉,那是属于仙道独特的触感。流川体内的激情如火焰般燃烧,不由得咬住了仙道的颈侧。

如小猫般的撕咬,起初是轻柔的触碰,但随后愈发深入,流川的牙齿开始轻轻撕咬着仙道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牙印。

仙道感受到那微痛,然而很快被愉悦所替代。他微微后仰,展露更多的脖颈,似乎在示意流川继续,又仿佛在接受流川对他的独特印记。他的一手环绕流川的细腰,而另一手则不断挑逗着流川的敏感之处。

流川沉浸在仙道温暖的气息中,他的动作越发大胆,从仙道的脖子滑至锁骨,再至胸前,皆留下深红的印痕。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撕咬,皆是他们情欲与热情的诗韵。

仙道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流川那颗炙热的心脏与自己的心脏跳动相互呼应。

流川的身躯在仙道的触摸与吮吸下,无法控制地微颤。他感觉自己的一切,无遗无漏地暴露在仙道炽热的目光之中。每一次的舔舐和吮吸都如春雷震骨,仿佛欲将他的魂魄摄走。

仙道的舌尖在流川胸前的茱萸上游走,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每一次的触碰都仿佛带着电流般的震感,从胸部蔓延至全身。仙道的目光似带着炙热的烈焰,仿佛想要将流川整个人吞噬殆尽。

流川的欲望在仙道的挑逗下,犹如熊熊烈火,越烧越旺。仙道一手轻轻包裹住流川的欲望,流川的呼吸更是急促,他的身体反射性地往前挺,渴望更多的触感。

“……啊……那里……唔!”

那热切的叫声,是他心底深处的渴望。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叫声后,流川的脸如朝霞般羞红,他赶紧用手背捂住了嘴,然而那双眼眸,却掩不住隐隐的期待。

仙道凝视流川那如樱花般绯红的面颊,不禁轻轻一笑。他刻意放缓了动作,欣赏流川那羞怯中的隐隐不悦。他俯身,在流川的脸上轻轻留下一串吻,随后在流川耳畔低语:“叫出来,枫!”

流川瞪了他一眼,但那目光哪还有往日的锐利,此刻满溢着春意,看的仙道更是情难自制,他的炽热的掌心握住流川的欲望,有节奏地上下掠过,再配合深浅与角度的变化。流川的呼吸更为急促,如被风吹过的琴弦,颤颤悠悠。

尽管如此,流川仍然倔强地将声音压至最低。他的身躯震颤如叶中的露珠,呼吸中带着微微的颤声,但他咬紧了下唇,不发一声。他紧紧拥着仙道,那白如玉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在仙道背上划下几道红痕。

“啊!”仙道因痛而轻声呼出,流川则回以一抹得意之色,那一抹得意里春潮荡漾,荡得仙道心火难耐。

仙道调整了掌控流川欲望的节奏,或缓或急,时而放慢,时而突然加速。一边用唇舌在流川的肌肤上留下一串串湿润的轨迹,一边轻咬流川的耳垂,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枫,你这般……我更想听你的声音了。”

仙道对流川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流川此刻被原始欲望所笼罩,见其这般笑容,不禁头皮发麻。仙道的吻从胸膛、上腹、至小腹缓缓探索,最终吻上了流川的欲望之源,随后张开嘴,将流川的欲望完全纳入口中。

“啊!嗯……”

流川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

流川的面颊上的绯红已蔓延至颈侧,汗珠如露滴从其额间滑落。他能感到仙道口中的湿润与炽热,仿佛进入了一条温暖的隧道,紧紧地环绕自己。仙道的舌尖巧妙地在流川欲望之门上往复掠过,那湿润的温度令流川几乎难以自持,每一次触碰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悸动。他的身躯仿佛已非己有,而是完全沉浸在仙道那炽热的怀抱之中。

流川的心海中仿佛有千山万壑下深藏的熔岩迸发而出,炙热的岩浆在他全身流淌将他的理智完全吞噬。仙道的动作细腻又巧妙,完全是为了挑逗和点燃流川的欲望,将它一点点的推到巅峰。

稀碎的断断续续的喘声从流川的嘴边泄了出来,仙道满意的加快了嘴里的动作。

就在此刻,破庙之外隐隐传来了人语声:“你们可听到什么声音?”

仙流二人骤然止住了动作,流川怒视仙道,仙道则带着些许歉意地微微一笑。

紧接着,门外又响起言语:“此庙荒废已久,何来人声?你看,这哪有人,八成是野猫发情。”

“也是,纵使是陛下要找的人,总不能发出此等声音,咱们往那边去搜。”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流川羞得双眼冒火,抬脚踹向仙道,怒道:“混蛋!”

仙道熟练地捉住流川踢过来的腿,笑意盈盈,他低下头,从流川如雪的脚踝起,轻轻地献上吻。他的唇如春风,每一次的触碰都如同柳絮轻扬,令人心神摇曳。仙道的吻缓缓上升,沿着流川的修长小腿,至膝,终至大腿根部。

仙道用唇与舌尖,在那里留下了一串紫红的吻痕,每一处吻痕似乎都隐隐带有仙道的印记,在流川的颤栗中,深深地烙入了他的骨髓。

流川感受到一阵酥麻,那些吻痕如同炙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肌肤,使他心跳如鼓。

“他们已经走远,我们,继续。”

说着仙道炽热的口腔又含住了流川的欲望,逗弄起来。

流川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呼吸急促,稀碎的呻吟一点点泻了出来,流川赶忙咬住了下唇。仙道见流川满眼的春意却依旧倔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准流川的欲望之巅,轻轻吮吸起来。

此刻,流川脑海一片空白,只觉得身体内有股欲望要冲破束缚,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迎向仙道,期盼得到更多。

然而,仙道突然停下,离开了流川的炽热之地,用手遮挡其出口。

“唔……放开……嗯,放开……嗯……”

仙道低头,轻轻印在流川的唇上,情深地道:“现在还不行……”

流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仙道轻吻他,气息不稳的说:“呵……枫,此处实在不是要你的地方……我们……换一种方式。”

流川眼中满是迷茫,却见仙道要将他翻过去,流川不肯,满是情欲的眼里满是倔强地说:“我要看着你!”

“好,让你一直看着。”

流川目光穿透仙道的眼眸,发现他那往日风轻云淡的表情此刻已荡然无存,额头上的汗珠如珍珠般滚落,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与忍耐。

“枫,将双腿并紧。”

流川深吸了口气,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难得顺从地夹紧了双腿。随后,他感到仙道那如火的欲望插入自己的双腿之间,有节奏的抽插起来。

“……呵……枫,夹紧……”

仙道眼中燃烧着浓烈的情欲,双臂如铁链般紧紧抓着流川的胯部,配合着抽插的动作使流川更加紧贴自己。

流川经年的武术修炼使得他的双腿结实而有力,大腿内侧不仅嫩滑,而且覆盖着一层细腻的肌肉。仙道的欲望在里面驰骋,每一次的摩擦都带着无与伦比的愉悦。

流川被仙道的炙热体温包裹,那种温暖的触感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仙道的节奏逐渐加快,他的欲望在流川的双腿间疯狂抽插,每一次的摩擦都让流川如同被潮水卷走,飘摇在欲望的海洋中,难以自控。仙道的呼吸声愈发沙哑,腰肢的摆动也越发有力,完全沉浸在这片刻的纠缠中。

流川则是将脸埋在仙道的颈窝里,每次呼出的热气都让仙道的皮肤产生一阵细微的颤抖。两人的心跳和呼吸似乎在此刻融为了一体,形成了和谐而有节奏的鼓点。

“……枫……你看,你夹的好紧,我埋在里面……”

“闭嘴……闭嘴……”

流川完全沉浸在仙道带来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中。仙道的手又盖上了流川的欲望,爱抚套弄,他的身体如同被炙热的阳光晒得滚烫,脑海中的思绪如同被烈酒浸泡,模糊不清。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如此的感觉,此刻的他,只想将那股热流从身体深处释放出去。

然而,仙道的手却紧紧地封住了他的出口,使他无法释放那股热流。流川想要挣脱仙道的束缚,却不得其法。流川再也忍不住,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声低喃,那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和不甘:“仙……道……”

仙道细密的吻着流川,他疯狂地摆动腰肢,每一次的进退都带着深沉的欲望,他低沉地喘息道:“忍一下,我们一起……”

流川紧闭双眼,任由仙道引导他在欲望的海洋中遨游。那种交织的痛与快,如同春雷轰鸣,震撼着他的灵魂。他的腰因为高涨的激情而弓起,更紧的靠着仙道,指尖在仙道的背上留下一道道深红的痕迹。。

“嗯……嗯,啊……”

“枫……枫……”

仙道与流川的喘息越来越急,他们的身躯,犹如两片古老的磁石,受到天命般的吸引,紧密无间地相依。两人的心跳与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交汇,宛如一曲激昂的战曲,充满了激情。

终于,在一个猛烈的冲撞后,他与流川几乎在同一时刻登上了欢愉的巅峰。两者的欲望如同山间的两条清泉,汇聚成汹涌的大河。情与欲在此时交融,化作一团熊熊的情火,炽热无比,难以扑灭。他们深深地拥入对方的怀抱,仿佛此刻的天地间,只有彼此存在,其他一切都成了浮云。

两人身心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满足,稍作休息,清理了身上的狼狈与凌乱,两人合衣倒在深坑内,紧紧相拥。此刻的他们,不需言语,只需感受那份难得的宁静与彼此的温暖。

仙道轻声吟道:“情意缠绵若丝线,此身此心唯彼心。月下花前情未尽,生如夏花终不离。”

流川已是半梦半醒,迷蒙的双眼中射出温暖的光芒,轻哼一声,“白痴……”

那夜,星辰若隐若现,月色如洗抚照下来,似是柔情万种。仙道小心地将流川拥入怀中,宛如护宝。微弱心跳交汇,宛如古老的琴瑟之歌,在寂静的夜晚中和谐共鸣。

别人事后一支烟,仙道事后一首诗。

Chapter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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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流川被一股不寻常的热气唤醒。微微睁开眼,他发现仙道正紧紧地抱着他,但仙道的脸上,那往日的红润此刻已被苍白所替代,双眼紧闭,眉宇间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流川心中一紧,急忙伸手摸了摸仙道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心跳加速。

“仙道!”流川的声音中满是焦急与关切。

仙道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与流川对视了片刻,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随即又陷入了沉沉的睡梦。

流川忍不住心如焚烧,低呼:“白痴!”

仙道竟然患上了热疾。流川急忙为他整理好身下的铺位,回想起儿时自己感染热疾时,彩子会为他多添几床被褥[1],待出了一身汗,疾病便随之而去了。此处自然没有被褥,流川环视四周,只得找来些干稻草,轻轻地铺在仙道身上。再仔细打量仙道,只见他双唇紧闭,身躯在稻草下微微颤抖。

流川凑近他的耳边,只听仙道声音微弱地呢喃:“冷……”

流川心中焦急,却意外地发现仙道穿着的黑色衣物上,竟沾满了白色的细粉。他好奇地捻起一些,仔细端详,再轻轻地嗅了嗅,最后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他眉梢一挑,心中暗道:“是盐!”

这家伙!莫非是从大海之中游回来的?

细思量之,确实可能性极大。仙道当夜离宫之后,应是直奔码头,趁码头未封,火速离开了山王。待确认安全后,将晴子与后续之事托付给越野或福田,为了不引起注意,独自一人游回山王,寻找自己。

想来,若非那日没有他这“奴隶主”黑船无法启航,仙道定然不会将他独自留在山王的皇宫之中。

想到这人凭着何等的毅力与体魄,从那浩渺的大海深处,不顾一切地跋涉而来,只为寻他,流川的心中便充满了柔情与感动。

仙道似乎仍感寒冷,身体紧紧地蜷缩。流川见此,立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仙道仿佛感受到了这股温暖,便更紧地缠绕上来,与流川紧密相依,宛如两株古老的榕树,根与根紧紧交缠。

流川轻抚仙道那稍微舒展的眉心,心中默想:“偶尔依赖这家伙,或许也未尝不可。”

到了夜间,仙道的热度略有减退,流川心中稍稍放宽。他自幼鲜少患病,即便偶有小恙,也无非是多睡数日便会自愈,因此对于照看病人一事,实在是没有借鉴,也缺乏经验,有些束手无策。

而仙道,更是一个难以伺候的病患。短短半日,流川就起了无数次干脆一拳把这家伙打晕了事的念头。

流川取了些许干粮与清水,递至仙道面前。仙道却摇了摇头,再次将头深深地埋入稻草之中。

流川耐着性子,扒开稻草,将仙道的头露出来,语气坚定地道:“吃东西。”

仙道脸上带着委屈的神色,语气中竟带着些许的撒娇之意道:“你喂我。”

流川眉头一皱,将干粮撕成小块,递到仙道的唇边。仙道轻咬了一小块,接着却开始吮吸流川的指尖。流川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急忙将手抽了回来,他面露凶光,拿起一大块干粮,一口气塞进了仙道的嘴里,仙道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噎住。

仙道眼中的委屈更甚,轻声道:“口渴。”

流川递上水壶,但仙道并未接,只是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流川,似有所求。

流川眼角抽了抽,冷冷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喂你?”

仙道喉咙滑动,期待地说:“可以吗?用你的嘴喂我?”

流川额头暴起青筋,凶狠地拿着水壶,看架势是准备将水一股脑灌入仙道口中。

仙道见状,急忙接过水壶,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来。”

流川退后几步,双臂交叠,嘴角上扬,低语:“哼,还敢与我斗。”

谁知过了片刻,仙道又开始闹腾:“枫,我冷。”

流川以为他热疾又起,面上掠过一丝忧虑,欲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然而,仙道却捉住了他的手,缓缓引导至自己的欲望之处。

“我是这里冷,想要你的体温温暖它。”

流川面露羞怒,低喝:“仙道彰!”

流川的耐心耗尽,一拳重重地打在仙道的眼眶上。仙道身体虚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重击,左眼立刻泛起一片青紫,眼神渐渐涣散,终于昏睡过去。流川不禁既后悔又心疼。他仔细地检查了仙道的呼吸和脉搏,确保他无大碍后,又细心地为他盖好稻草。坐在仙道身旁,流川凝视着他“安详”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不觉也陷入了梦乡。

待仙道转醒,外界的初阳已经透过古庙破败的窗棂,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为一室的破败增添了一抹金黄的温暖。微风轻轻掠过,带来远方的鸟啼与海浪的低吟。

仙道的目光转向身侧,流川安详地趴在他的怀中,呼吸均匀,睡得香甜。斜照进来的阳光恰好打在流川的脸上,那如玉的面庞、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被金光轻轻抚摸的发丝,都让仙道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柔情。

仙道轻轻地伸出手指,轻抚流川的脸颊,那原本冰冷的肌肤在晨光之下逐渐回暖。他细心地为流川整理乱翘的刘海,露出清晰的额头,随后,他俯身,轻轻地在其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

“枫,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困着你了。”

流川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其实刚才仙道醒的时候他便醒了,只是沉浸在慵懒的温暖中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我在海中时,便已想过,换我竭尽全力的来到你身边,也未尝不可。”只听仙道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陵南与湘北的世代恩怨,非是你我二人能在短期内解开的,但我向你许诺,我定会竭尽所能,说服父王和国民,与湘北化解宿怨。你我之间,必定会有转机。”

“白痴!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

“嗯?你醒着?”

流川斜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珍惜当下,便足矣。”

“枫,那把瑶瑟还在吗?”

流川带着些许遗憾地展示给仙道:“裂了,不能吹了。”

仙道看他那不自知的露着一丝委屈的神色,心头直痒,轻轻舔了舔唇,然后伸手探入流川的衣裳之中,手指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轻声道:“无妨,你的身体是最完美的瑶瑟,你看,这样是长音。”

仙道的手一直摸到了流川的股缝,然后又在流川线条分明的腰侧来回画圈,继续说:“这样是短音。”

“仙道彰,你若想做食铁兽[2],就继续。”

仙道立刻收回了手,尴尬地笑了笑,避开了流川锐利的目光。心中却为刚才那如玉般的触感而留连忘返,心神荡漾。

待仙道的身体完全康复之后,两人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局势。自皇城之夜已逾二十余日,这些时日,两人曾潜入下城区探查,却发现城门的守备并未有丝毫松懈,看来泽北荣治依旧没有死心。

流川未曾料到泽北会如此执着,他原本以为泽北在连续数日未能捉到自己后会渐渐放弃。然而,泽北的坚持远超他的预估。若这样拖延下去,食物和水终将耗尽,届时,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困窘。两人必须尽快寻找突破口,摆脱困境。

仙道从背后环抱流川,下巴轻轻搁在流川的肩头上,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又似乎藏着些许得意:“哎,枫的魅力太大了,着实有点苦恼。”

流川并不回应,只是静静地任仙道抱着。背靠着仙道坚实的胸膛,他能感受到仙道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仙道轻笑着继续说:“就让泽北荣治就在外面找吧,反正现在把你按在怀里为所欲为的是我。”

流川抬臂,反手一拳挥向仙道。仙道早有预料,灵活地躲到了流川的另一侧肩膀,轻声在他耳边低语:“快点离开山王,我好做整套……”

流川虽不明了仙道口中“整套”的真正含义,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肯定又是春宵秘事。这几日,仙道常有离经叛道的风月之语,若是深究,最后总免不了被他捉弄一番,然后拉着一顿亲热。流川的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淡红,懒得刨根问底。

仙道正色道:“泽北此刻仍不肯罢休,定是坚信你尚在城中。只要在他心中埋下疑虫,他自然会放弃。”

流川目光犀利,反问:“何以破局?”

仙道轻笑,神色中似乎握有乾坤:“也不难。你我各走一方,你冲城门,我入港口。若能双双出城自然最佳,但倘若仅有一人逃出,泽北荣治亦会心生疑窦。未能逃脱之人,数日后也必有机会。”

流川从仙道的怀抱中挣脱,双眼如剑般锐利地刺向他:“若双双未成,又当如何?”

仙道淡然回应:“若真未成,便与今日无异,再寻他法破局便是。”

流川冷冷地扫了仙道一眼,嘲讽道:“仙道彰,你曾说我深知你心,此言不假。你说的倒是没错,此策看似水到渠成,但实则险象环生。完全不像你所为。你是否已预知泽北会去港口?”

仙道的眼神微微闪烁,不自觉地回避了流川的目光。

流川的声音如寒风中的锋刃:“不,你并非早有预谋,而是打算自爆身份引泽北去港口,好让我顺利脱身,对吗?”

“枫,我……”

流川眸底的星光闪烁,深邃又明亮。他轻轻地说:“那日,我决意去引开泽北,为你扫清前路,你的心中,是否也满是愤懑与忧虑?是否害怕我会遭遇不测,又或是对我心生不悦?”

仙道闻言,眼神微微一颤,仿佛被流川的话语触及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他知道,他深知,此刻流川的情感,与他那日的心境如出一辙,两人的情感此刻如同镜中的影像,彼此映照。

流川轻轻环住仙道的腰,语气坚定::“我以后不会再那般做了,你也不许。所以这一次,我们算扯平。下不为例”

仙道抵着流川的额头,墨蓝的眼眸中满是深情,轻声道:“好,绝不再犯。”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却仍未能寻得万全之策,便决定先吃些东西充实体力。仙道拿起手中的干粮,突然眼神微凝,问道:“枫,这些日子,我们的食物和水,是从何而来?”

流川便将发现狼头图腾,以及随后找到这座破庙的经过,娓娓道来。仙道听闻狼头图腾,脸上露出一抹惊喜,拉住流川的手,笑道:“看来与你共死的愿望得暂且搁置了。”

仙道随后让流川带他到那狼头图腾之处。他仔细地研究了那图腾,然后转身对流川说:“这狼头图腾,并非天蛊神教的徽记。在丰玉被山王并吞之前,它曾是丰玉密探组织的徽记。尽管如今已日渐式微,但他们所布下的情报网仍旧存在。”

“你阴差阳错之下发现的古庙,很可能是他们为应对突发情况而预设的隐匿之地,同时也藏有紧急撤离的秘道。我们得寻找另一处狼头图腾。”

流川心中有些疑惑,但他并未立刻发问,而是跟随仙道的思路分析道:“若真有紧急撤离的密道,那与隐匿之所应当不远,破庙内必有线索。”

于是,仙流二人在破庙内仔细搜寻,真在深坑底部的稻草下找到了另一处狼头图腾。这神秘的狼头方向指向地下,仙道仔细探查,发现地面之下竟然隐约有空隙之感。

两人眼神交汇,闪过一丝兴奋与期待,迅速挥开覆盖的泥土。果不其然,下面是一块厚重的木板,拉开木板,便显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仙道轻轻弯腰,探头入洞,发现下面是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隧道。他们制作了个简易的火炬,探入隧道一探,火炬上的火苗摇曳不定,显然有风从隧道的深处吹来。

仙道与流川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前进。随着他们的脚步,厚重的尘土被踩得飞扬,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甬道中弥漫着古老的潮湿气息,与此同时,他们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空间中显得尤为清晰。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前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尽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仙流二人加快脚步,终于走出了甬道。当他们转身回望时,山王皇城的巍峨身影已经远在身后,月光下的皇城还是火光通天,看来泽北依旧领着黑甲卫挨家挨户的正在搜索流川。

两人安然无恙地脱身,都感到一阵无比的轻松。仙道情不自禁拉过流川,不顾一切狠狠地亲了他一口。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流川大吃一惊,羞愤地朝他脸上挥去一拳,仙道如愿以偿变成了食铁兽。但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眼中闪烁着满足和幸福的光芒。

“接下来,我们去哪?”

仙道明显感到流川似乎比以前更愿意依赖他了,知他深意,更觉得心花怒放。回答道:"山王所有港口往来船只皆需经过皇城方可抵达他处。所以我们现在要乘船回神奈川,恐怕难如登天。那么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途经丰玉?”

仙道轻轻点首,紧握流川的手说:“我们先寻觅两匹骏马,在泽北察觉我们的踪迹之前,离开山王应当不会遭遇太多阻碍。”

突然,流川问道:"你和丰玉究竟有何干系?”

仙道微微一怔,却见流川继续道:"天蛊神教在追杀你,而你对丰玉的诸多秘事也颇为了解。”

仙道叹了口气,说:“枫,关于天蛊神教的事,时机尚未成熟,我还不能说与你听。不过,我与丰玉的现任君主是塔里布卢格。丰玉的诸多秘事都出自他之口。”

流川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仙道目光柔和,笑意盈盈,他的眼中满是期待地说:“若是我们从丰玉绕道回神奈川,最短也需要两到三个月。如此一来,我们至少还能有三个月的时光可以相伴”

仙道的眼神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流川看着他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的冰雪也开始融化。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可以暂时遗忘那些纷繁复杂的国仇家怨,只需作为仙道彰与流川枫,简单地生活。这想法让流川的心湖也泛起了一层温暖的涟漪。

仙道的手指,温暖而有力,与流川的手紧紧相扣。他的笑容如春日的暖阳,温暖而明媚,仿佛所有的困扰和疲惫都被这一刻的风吹散。他们两人并肩前行,仙道滔滔不绝,而流川依旧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流川那双深邃的眼中,却藏着比千言万语还要深沉的情感。他们一同走过的风风雨雨,一同度过的日日夜夜,都在流川的眼中凝结,照亮他们前方的道路。

[1] 这里我在搜寻史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国民间一直有捂汗散热的做法,但我找了一些资料并咨询了中医之后,发现中医中并没有捂汗散热的记载,这个民间传统从何而来已不可考,但是无论如何,再次强调,发热切勿捂汗!彩子这是错误示范。

[2] 古时大熊猫被称为“食铁兽”,一说因其舔食、咬坏炊具;另一说因其舔食铁锅残盐。此称谓是否确切,及其是否被称为白罴、貔貅等,仍存在争议。

Chapter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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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草原,天地之间银装素裹,霜华如织。大地如被一层莹白的纱衣轻轻抚慰,纯净无暇。雪花飘洒于无尽的寂寥之上,如烟如云,点缀着苍茫的草原。

远方的天际,两匹马略显吃力地踏着积雪前行。马背上的两骑,言笑晏晏,情深意浓。其中一人身披深蓝色的皮袄,英武挺拔,潇洒不凡。他正口若悬河,神采飞扬,似有千言万语欲说与身边人。

相伴而行的是一名神态孤傲的俊美青年,虽然对着同伴的话语只是偶尔应和,但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和嘴角悄然浮现的微笑,却像是被冰封的湖水下隐藏的暖流,透露出难以掩藏的情深意切。

这青年年身着银白皮袄,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火狐毛,随风舞动,轻轻摇曳,使得他那如玉的面庞显得更为清俊。

此二人,便是仙道彰与流川枫。自离开山王皇宫之后,仙流二人北上,趁泽北未察觉之际,迅速越过山王之境,经过丰涧峡湾,抵达丰玉的广袤草原。两人结伴,一路情深意重。徜徉于无垠之野,观瞻牛羊遍野,沉醉于晨昏之交,践行秋草之间,直至遇上冬雪漫天。

不觉中,已是冬月。草原上寒意骤降,仙流两人都没有过冬的准备,一时间有些窘迫。幸而牧民质朴善良,仙流二人得到了他们的热情款待,不仅得到了食物供给,还有温暖的栖息之所。

“枫,你信我,一定在前面了。”

两人已在此地,绕了数圈。

流川倒也不恼,淡淡的瞥了仙道一眼。仙道嗅了嗅空气再道:“不信你闻,味道越来越浓了。”

突然,仙道骤然扯起流川的马缰,迅速向前飞驰。流川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有些摇晃,但看到仙道满面兴奋的神情,倒也不与他计较。

一个时辰前,仙道自信满满地表示要带流川去一个特别的地方。流川心里疑惑,看到仙道不时地嗅着空气,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狗鼻子”,就被仙道拉来此地,周转数圈,始终未有所获。

不多时,二人眼前顿时一片辽阔,前方的雪地消融,露出湿润的泥土。紧接着,一缕缕蒸气逐渐显现,宛如轻纱遮掩,给人一种朦胧之美。渐渐地,那轻纱之中逐渐显露出波光粼粼的水面,竟是一处温泉。

雪后的草原,月色中的温泉宛如夜晚的一颗璀璨明珠,蒸腾的热气与四周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月光下,温泉水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周围的积雪与冰凌为它增添了几分寂静之美。

见此情景,仙道不假思索,便开始为流川解去衣物。流川想到与仙道近日的亲昵,心中澎湃,耳尖微红,忍不住猛地一拳打向仙道的右眼:“你又要干嘛!”

仙道捂住眼,语气中透着些许委屈:“泡温泉啊!自然要脱衣服啊!”

听闻此言,流川目光扫过仙道渐显淤青的眼圈,心中稍感愧疚,

仙道继续帮流川脱去衣物,若是平日,流川定然不会任他如此,但此刻心存愧意,便由得仙道去了。

仙道的指尖轻轻掠过流川的颈侧,流川的身体不禁轻轻一颤。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虽未跨越那最后一步,但亲昵之举已成常事。流川回想起与仙道那些狂热而又荒唐的情事,心中不禁连骂仙道数声白痴。

仙道面上看着极为正经,流川难辨他是故意还是无心。随后,仙道的掌心轻轻触及流川的腰际,那处已仅覆以单衣,仙道的手温似火,让流川的心跳加速,一种酥麻的感觉逐渐弥漫全身。

“嗯……”流川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自觉的颤抖。

“枫,你变得好敏感……啊!”

于是,天下第一谋“如愿以偿”地又变成了食铁兽。

两人斗嘴打闹一阵,最后还是一同进入了温泉。寒冷的肌肤逐渐被暖意覆盖,每个毛孔都仿佛在舒展,所有的疲惫被热流洗刷一空,只留下一片清净与舒畅。

流川抬眼,视线被天际的圆月所吸引。那月圆如玉盘,清亮无暇,光华如流水,静静地洒落在这片草原雪域之上,整个世界都沐浴在一片银白之色中。

仙道轻轻地从背后环住流川,流川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安然地依偎在仙道的怀中。仙道低声细语:“想家了?”

“为何这般说?”

仙道轻轻捻起流川的发丝,柔声道:“或许是身处异地,人们常觉得只有高悬的明月不曾改变,所以总是凝视着眼前的月亮,想着远方的故乡。”

流川凝望着那清亮的月亮说:“并不一样。”

“有何不同?”

“它看上去比湘北的愉悦些。”

流川会说这些,仙道有些差异,问到:“湘北的月亮看着不愉悦?”

“月下莫邪影微倾,嫦娥含笑梦中行。”流川轻轻吟道,嘴角竟然荡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仙道愣了片刻,才明白流川这是送了他一首情诗。借月喻人,意指因为他在,所以月亮显得格外愉悦。月亮哪有愉悦或忧愁,愉悦的是抬头观月之人罢了。

他低头看向流川,那白嫩如玉的脖颈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仙道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在流川的颈侧留下了一串深情的吻。

仙道将流川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目光交汇。仙道捧起一汪温泉水,对流川说:“看,我把湘北的月亮带来了。”

流川望向他的掌心,月亮的倒影清晰可见。

仙道继续说:“它现在肯定颇为欢喜。”

随后,仙道将手心中的水轻轻浇在自己的心口,深情地对流川说:“看,湘北的月亮到在了我心里,不再孤单。”

流川眼中的光华化作了一汪春水。

仙道再次捧起温泉水,说:“这是陵南的月亮。”然后将那水轻轻浇在流川的心口,“陵南的月亮常伴你身侧。”

仙道指着高悬天际的月亮,声音柔和地说:“那是天上月。”再指向自己和流川的心口,“这里,是湘北与陵南之月亮。”

最后,他深情地看着流川,两人额头相抵,仙道轻声道:“而你,是我之月。”

正月的草原依然银装素裹,雪花飘洒。仙道和流川在这片白茫茫的草原上度过了一个月的宁静而充实的日子。虽然草原的生活艰苦,但仙道和流川都觉得此处便是大丈夫纵情的天地山水。彼此相伴,踏尽山河日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草原的辽阔和宁静逐渐被小村落的炊烟所替代。那些曾经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日子,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直到城墙的轮廓逐渐清晰,繁华的市集、络绎不绝的马车,渐渐地与草原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仙道与流川两人目光交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情和不舍。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日子,似乎也即将随着茫茫雪景的消融而消散。

经过一个月的旅程,仙道和流川终于抵达了丰玉最南端的牧风港。这里的海风带着一丝咸味,与草原上的清新气息完全不同。港口繁忙,各种船只停泊,商贾穿梭来往,一片热闹的景象。

两人登上了前往中洲港的渡船,一行几日,相安无事。五日后,当第一缕晨光洒在东方的天空,中洲港的轮廓渐渐显现在视野之中。

仙道和流川刚一踏上中洲港的码头,就感觉到了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气氛。原本应该是熙攘喧闹的中洲港,此时却显得出奇的沉闷。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忧虑,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船夫们都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船只,生怕出现任何差错。而在码头的一角,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低声交谈,时不时地扫视着来往的船只和旅客。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警惕的光芒。

当仙流二人踏上岸边,那群人的目光便紧紧锁定了他们。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露出一抹贪婪的笑容。

“看那儿,两头刚出炉的肥羊!”

“这两人看着就值钱!身上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另一人看他们一副草原人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草原人好骗,就像上次那两个!这两个估计也不例外!!”

然而,随着仙道和流川逐渐靠近,他们的面容变得清晰可辨,这群人的眼神变得狐疑不定。他们看到其中一个人气质高贵,相貌英俊,显然武功不低。另一个人……

几个人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脸色变得苍白,相互交换了眼神,好像在确认彼此的想法。

复又仔细打量另一个人,这群人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消失无踪。其中一个人甚至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这声尖叫如同一声号令,几个人立刻像是被惊扰的鸟群,四散而逃。

一人惨叫:“罗刹鬼回来了,快逃啊!”

仙道听到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他们看见流川后四处乱窜的样子,心想这‘罗刹鬼’一词显然是用来形容流川的。

流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踢起脚下的石子,直接击中了其中两人。他们被石子击中,摔倒在地,但很快又爬起来继续逃跑。流川步履如风,迅速追上,一脚踢去,两人再次倒地,痛苦地呻吟。

两人回头,见到流川那如刀般冷冽的眼神,恐惧涌上心头,立即跪下,身体颤抖,连连磕头:“罗……不!大侠!高人!神仙!菩萨!饶命啊!”

仙道见此情景,更是忍不住大笑,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戏谑道:“尔等犯了何罪,竟惹得九天神佛怒目而视?速速说来!”

流川瞪了仙道一眼,转头对那两人问道:“跑什么?”

“大侠,自从您上次教训我们之后,我等已经洗手不再干那些不义之事了,真的!求大侠饶命!”

流川回忆起来,这两人正是当时在奴园的护卫。他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他们的话。

这让那两人吓得更是抖如筛糠。见仙道似乎较为和善,其中一人急忙向仙道磕头,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

仙道阻止了他继续结结巴巴,问道:“我问你们,发生了何事?为何中洲港的气氛如此压抑?”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道:“大大大大大大……侠……您不会是在考验我们吧?我们说的句句……”

流川的眼神一凌,两人立刻不敢再说,只是紧张地看着仙流二人。

仙道又问:“我二人刚回神奈川,确实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可是近日的大事,各国都已传遍,您二位竟然不知?”

“确实不知,可否告诉我们?”

那两人看他们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心中稍稍放松,其中一人开口:“那您二位可真是错过大消息了,您不知道,那翔阳的君主,藤真健司薨啦!”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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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翔阳举国戴孝了呀。这几日来往翔阳的渡船都被要求挂白缟了!”

这消息对仙流两人,就如天边巨雷,轰得一声震得两人心神一片混沌。

仙道急忙追问:“何时的事?”

“也不过是半月前的事情。”

仙道的内心仿佛被重石压迫。三月前,他曾亲自陪同景仙前往翔阳,亲手将妹妹托付给了藤真,期盼着这段姻缘能如妹妹所愿,琴瑟和谐,也期盼藤真能给她带来稳定和庇佑。

但如今,形势骤变,藤真突然离世,使得翔阳的局面变得扑朔迷离。景仙纵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自然还无法稳固地位,现今恐怕已经身陷漩涡之中。

流川看到仙道神色忧虑,便接过话题,问道:“翔阳君主去世,为何你们这般紧张?”

“藤真陛下突然离世自然是让人唏嘘不已,但此处这般样貌,着实是因为要打仗了!”

流川皱眉问:“谁和谁?”

“大侠,您是真的一点不知啊。”那人见流川问,不免又有些拿乔,但看到他冷冷的眼神,又缩下头道:“海南王牧绅一召集了百万水师[1],直奔湘北而去了!”

流川眼神一冷,上前抓起那人的衣领,追问道:“湘北的局势如何?”

那人看道流川这样,又抖如筛糠,半天说不出话。

仙道拍了拍流川,宽慰道:“放心,牧绅一现在绝不敢冒着得罪陵南和山王两国,真对湘北如何。”

毕竟对外界而言,湘北是陵南和山王必争的土地,谁也不想插手新霸主和最强国的纷争中。这句话仙道未说出口,但流川明了,心中稍安。

仙道接着说:“他的真正目的并非湘北,而是翔阳。”

流川略一愣神,旋即领悟道:“是因为那几门雷霆巨炮?”

“藤真当初应该与湘北王有过约定,雷霆巨炮仅可用于守卫皋陶关。如果湘北王能够遵守此约,那么此次,牧绅一就无法得逞。”

流川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寒气更甚。他心中清楚,他们绝不会遵守。

仙道看出流川心中笃定,道:“据我所知,山王撤军后,有六门炮迁至了皋陶关,但还有四门炮却留在了皇都,随后被转移到了归舟港。”

归舟港,位于湘北的南端,是个繁忙的交通枢纽。从此港口出发,可以通向津久武诸国,成为了所有沿水路前往湘北的旅人的必经之路。

“牧绅一必定认为藤真的突然去世是海南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三国和谈既定,牧绅一若想攻打翔阳而不被世人唾弃,便需借口。他必定是想诱使湘北使用那四门雷霆巨炮,诬陷翔阳帮助湘北攻打海南。”仙道眉头紧皱,沉声说道。

流川点头,看了一眼仙道,知道他此时心急如焚。果然,仙道紧接着说:“枫,我不能让景仙独自面对翔阳乱局。我们……在此分别吧。”

流川坚定地握住仙道的手,道:“我与你同行。”

他深情地看着流川:“正旦即将到来,你若不回湘北,恐会引起湘北王的疑虑。”

流川轻挑眉毛,不在乎地道:“随他。”

仙道深吸一口气,说:“离正旦尚有8日,我们赶在那之前解决问题,然后我们直接前往湘北皇城。”

两人商议妥当,随后前往悦来客栈,与彦一取得联系。了解了翔阳的大致情况后,仙道与流川立刻启程,赶往翔阳。

仙流二人自中洲岛启航,经过两日的航程,翔阳皇城的轮廓渐渐露出其端庄的姿态。此时的翔阳,如同被一层素白的纱衣轻轻覆盖。无论是雄壮的城门,还是热闹的市井,又或是历史沉淀的宫墙,亦或是寂静的石板路,每一寸土地、每一栋建筑都被披上了白色的素缟,默默诉说着一国之殇。

天空之上,大雪纷飞,夹杂着漫天的纸钱,犹如万只白凤蝶,带着百姓的深深念想,在这片银白的世界中无目的地飘舞。

百姓们身披素白之衣,行走在厚厚的雪地之上。他们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足迹,却又被大雪迅速覆盖,犹如这片土地在默默地吞噬着每一个哀伤的痕迹,默默地为那已故的君王守护着最后的尊严。

仙道不禁心中空落,藤真就这样走了。他一直将藤真视为难得的敌手,虽然二人恩怨纠葛,但仙道知道藤真也曾有过壮志凌云的豪情。仙道心中涌起一波惆怅,想象着藤真临终之际,心中又是何等的滋味。

短短三十余年的生涯,未曾纵横江湖,未曾策马天下,带着一世的遗憾和对亡妻的深深思念,握不住天下,也握不住心悦之人,遗憾地闭上眼睛,悲苦自知。

思及此,仙道望着流川,竟生出了几分抛下一切与流川归隐于世外的念头。

两人直奔皇宫,却见宫门紧闭,宫内一片静寂。只得退回市井问询,方知今日乃是藤真入殓之日。于是两人立刻改变行程,急驱往皇陵。

然而,当他们抵达皇陵之时,眼前的情景却让仙流两人略感惊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皇陵之外,不见满朝文武,只见一队队身着孝服的翡旭军静静站立。他们的面容庄重,手中却握着武器。皇帝大葬,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极为庄重且神圣的仪式,刀兵并不应该在此出现。而且,这些翡旭军的脸上虽然流露出悲伤之色,但眼神中却隐藏着一丝凛然的杀气。

再望向皇陵,大门敞开,看来藤真的棺椁已经入内,然而却久久没有人出来。无论是翔阳新君还是景仙都不在场,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反常。

仙道与流川的目光交汇,两人心有灵犀,皆知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两人决定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悄然溜入皇陵以探究真相。

皇陵的正殿内,烛光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斑驳地投影在巍峨的殿柱上。正中央,安置着一座金丝镶玉的棺椁,棺椁的表面雕有龙啸九天的图案,以及“永享国泰”四个大字,无声地宣告着这里长眠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

在棺椁前方,景仙、花形和伊藤三人肃然站立,他们的脸色严峻,眼神锐利。他们面前的是两名男子,一人身披金边的龙袍,是新君无疑;另一人则身着紫色的官袍,显然是宰相。两方人此时剑拔弩张。

他们身后,一队翡旭军整齐地列队,铁甲铮铮,冷漠地注视着前方的一切,但看似随时准备出手,压迫感十足。

“景仙公主,您在我翔阳不过半载,之后若回归陵南,朕自不会为难。”翔阳的新君缓缓开口,声音中虽有几分和颜悦色,但隐隐透露出一丝无法掩盖的威胁。他盯着景仙,试图看穿她心中的想法。

景仙轻轻一笑,玉容之上威仪四溢,冷冷地道:“纵然只是半载,我亦是翔阳明媒正娶的王妃。新君,您也当尊我一声太妃。”

新君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见此,宰相立刻出言调和:“景仙公主,您风华绝代,身世显赫。归陵南后,您要再寻一段美满姻缘也非难事,何必苦守这半载姻缘呢?只要您交出《火龙图册》,我便立刻派人护送您回陵南,与父兄团聚。”

“四月前,皇兄曾经说过,陵南的庙堂永远为我敞开,我可以随时返回。宰相大人,您知道彼时我如何回应吗?”她的声音虽然温和,但其中的威仪和坚决,却直透人心,让人不得不生出敬意。

“我告诉皇兄,从此以后,景仙生于翔阳,死于翔阳,得翔阳百姓的供养,从此只是翔阳的王妃。宰相大人,我与皇兄都那般说,您觉得我会如何回答您呢?”

景仙的话让宰相的脸色微微一变。这话明面上是表述决心,但实则是暗中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她的另一重身份。宰相心知肚明,她不仅是陵南王的掌上明珠,更是天下第一谋极为疼爱的妹妹。那位运筹帷幄的手段,连藤真都忌讳三分。更何况,那人手握重权,威名赫赫,此般时事,得罪任何人都可以,但决不能触怒他。

于是,他的语气变得更为和缓:“景仙……太妃,既然您如此挂念翔阳,那您自然明白《火龙图册》对我翔阳的重要性。您也不愿看到翔阳因此事而陷入混乱吧?”

伊藤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冷冷地说:“宰相大人,自古以来,《火龙图册》都是由前任君王亲手交给继任者。即便不能亲自交付,也必有明确的遗嘱。您现在向太妃索要,这又是何道理?”

伊藤记得,在藤真驾崩当日,宰相突然拿出了一份诏书,宣布拥护如今的新君继位。那份诏书上虽然印有藤真的徽记,看起来真实无疑,但新君手中即没有代表皇权的《火龙图册》也没有号令翡旭军的虎符。再回想藤真临终前的叮嘱,伊藤更加笃定,这位新君和宰相是合谋篡位。

花形虽然和伊藤持有相同的看法,但他们手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新君已然登基,此时争辩已无意义。

景仙淡淡地说:“我已明言,我并不知《火龙图册》的下落。陛下生前,也从未与我提及此事。”

新君冷笑道:“太妃,您莫不是以为朕是痴傻之人?先皇临终之际,只有您和两位将军随侍在侧,怎么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花形愤怒地反驳:“先皇与太妃夫妻情深,他临终前与太妃交代后事,就非是火龙图册吗?”

伊藤也接口道:“我们都在场,亲眼所见,先皇并没有提及过任何关于《火龙图册》的事情。”

此二人乃藤真的亲近旧臣,对其忠心耿耿。尽管如今翔阳已然奉新君为正统,但他们仍然称藤真为“陛下”,这无疑是对新君的公开挑衅。新君怒火冲天,他狠狠地说:“既然你们都声称不知,那火龙图册莫非还在先皇身上?那便只能开棺一看了。”

此言一出,连宰相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花形和伊藤怒火中烧,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而景仙则冷冷地喝道:“这是翔阳帝王的金棺,受到祖宗神灵的庇护!!我看你们谁敢上前!”

一时间,新君身后的翡旭军被震慑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冒犯。

他们对新君的继位心中早生芥蒂,但翡旭军对翔阳帝王的忠诚就像是融入骨血中的忠魂。翡旭军原本奉虎符行事,然而现如今,虎符只有花形手中的半块,另半块不知所踪。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依照惯例,翡旭军便需听从帝王的口谕。

然而,这位新君与先皇比较,明显缺乏让人敬仰的天生威仪。他们难免对新君生出轻慢之心,更何况他们本就认为携兵器擅入皇陵,乃大不敬。但碍于帝王号令,莫敢不从。

如今,太妃的话更让他们如坐针毡,进退两难。

新君见翡旭军士卒犹豫不决,怒火中烧,一把夺过一名士兵的佩剑,看那架势像是要亲自动手砍了景仙。

宰相见势不妙,但知道此刻已无退路,他向那些犹豫不决的翡旭军士卒怒斥道:“新君乃是天命所归,此刻所为,皆是为了翔阳的未来,祖宗神灵必会明察!你们莫不是要背叛君命,违背忠诚之道吗?”

花形与伊藤见状,立即抽出佩剑,挡在景仙身前。景仙面对新君的威胁毫无畏惧,她身上的皇家气度此刻毫无遮掩,她冷冷地喝道:“哪怕是平民百姓,也知不可冒犯先人,玷污祖宗之名。你身为一国之君,却如此践踏祖宗之德,真是寡廉鲜耻之辈!!”

随着景仙的痛斥,一只铜制烛台如离弦之箭,突然从暗处飞出,直奔新君。烛台上的蜡烛已被移去,尖锐的烛台底部狠狠地刺入了新君握剑的手掌,新君疼得大叫一声,手中的剑随即脱手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暗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赞扬:“说得好!”

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景仙看到其中一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她高声叫道:“皇兄!”

那两人,正是仙道与流川。

[1] 古代军队数量基本是虚报,会把后勤、维护等等人员全部算在内,所以时机是没有这么多人的。包括文章中前面所有的军队数量,其实都是虚报,不是真的有这么多人哦。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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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护送景仙来翔阳完婚之时,宰相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彼时仙道笑容可掬,举止风雅,宰相只觉他风度翩翩,虽与传闻相符,但仍稍嫌他缺乏天下第一谋士的威仪。现如今再见,他面上虽依旧笑意盈盈,但眼神深邃,犹如一潭古井,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却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压迫感。

再观他身旁那位青年,剑眉星目,眼神冷冽,宰相推测新君就是被此人所伤。传言仙道彰与湘北绛枫军统帅流川枫交往甚密,再看此人一身独特的气质,无疑,此人便是流川枫。

这两人,一个也不好对付。宰相心中默默叫苦。

新君此时疼痛难耐,身体微颤,怒火中烧,正欲发难,却被宰相悄然拉住衣角,眼神示意他息怒。

宰相强笑迎接,向仙道施礼,道:“二皇子驾到,有失远迎。望皇子海涵。”

他完全无视宰相,径自走到景仙身旁,轻抚她的发顶,然后转头看向宰相,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讥讽:“宰相大人,翔阳侍奉皇室的态度,真是别具一格,令人大开眼界。”

宰相心中一紧,知道仙道此言非同寻常,不可怠慢,勉强笑道:“皇子言重了,确实是因一些误会,才导致了冒犯。”

仙道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没有半点温度:“冒犯?看来是我之前未能叮嘱大人,以至于大人觉得我仙道彰的妹妹,是可以随意欺凌的。”

他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其中的锐利如刀,使得宰相听了心中寒意四起,脊背发凉。

新君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说:“哼,景仙太妃既自认是翔阳之人,那翔阳之事,无须外人插手。”

仙道对他视若无睹,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视,转而对景仙温柔地说:“景仙,你近来似乎更加娇艳了,是不是又丰盈了些?”

景仙听后,脸上泛起一抹羞红,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威仪,嗔怪地看向仙道:“皇兄!”

仙道见状,哈哈大笑:“皇兄错了,皇兄错了,只是觉得妹妹越发娇美了而已。”

宰相见他们两人兄妹情深,毫不在意旁人,心中有些焦急。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冷静,说:“二皇子,这《火龙图册》对新君和翔阳都至关重要,还请景仙太妃交出《火龙图册》。”

仙道听罢反而笑了,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要问你,《神计苍生》如今何处?”

宰相一时语塞,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神计苍生》。

仙道接着说:“当初我与藤真陛下言明,《神计苍生》是景仙的嫁妆,但如今这姻缘仅维持了半年,宰相大人若想结束两国的联姻,理应归还《神计苍生》。”

“虽然《神计苍生》是太妃的嫁妆,但二殿下心知肚明,那本书当初被借给了海南君主牧绅一,现在的下落自然应该问他。”

“哦。”仙道抬眉不屑道:“既然如此,那《火龙图册》作为翔阳皇权的象征,现在的下落理应问翔阳帝王。你问景仙做什么?”

宰相哑口无言,对仙道又不好真的发难。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说:“好,《火龙图册》的事情可以容后再议,但是翡旭军的虎符,关系到翔阳国祚延绵,请花形将军归还!”

花形冷笑道:“这是陛下生前所赐,我自然没有理由交于他人。”

“花形透,你手中不过有半块虎符,也无法号令翡旭军,何必如此固执。”

花形淡然地说:“本来交出虎符也无妨,但眼下局势风云变幻,陛下临终时嘱咐我务必保管好虎符,直到另一块虎符出现,那将是我号令军队抵御外敌之时。”

新君的脸色阴沉,声音充斥着滔滔怒火:“花形,你以为藏起半块虎符,就能指挥翡旭军吗?即便没有虎符,我身为翔阳之主,翡旭军仍是我麾下之军!你们这些人,虽然武艺高强,但门外的翡旭军已经列阵待命,你们真的认为能逃出这皇陵?”

仙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冷意让新君心中一凛。

皇陵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仿佛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只待一星之火即可引爆整个空间。

“你们找的虎符,可是这个?”

皇陵内一触即发的气氛被流川突然的言语打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块白玉玉佩,那玉佩上清晰地刻着旭日图案。

花形就在流川前方,一眼就看清了玉佩,惊呼出声:“我翔阳的另一半虎符,怎会在你手中?”

流川手中的那半块虎符,仿佛是一道锋利的刀,瞬间切断了新君与宰相所有的嚣张。他们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新君的口谕和完整的虎符都能调动翡旭军,这意味着双方如今都可号令翡旭军。百年来翔阳未曾有新君手无虎符之事,对于此般状况,翡旭军完全没有应对经验,他们在流川与新君之间犹豫不决,茫然失措。

仙道此时也已明了藤真的筹谋,不仅对这老对手又添几分敬意。藤真给流川半块虎符,正是他为翔阳预设的一道保险。

流川将虎符扔给花形,花形接住,盯着手中的虎符,不禁对藤真的深谋远虑感到惊叹,但又觉得翔阳至今仍要依赖藤真的策略感到愧疚,紧接着对失去了藤真的翔阳又感到深深的不安。

仙道长叹一口气,转向宰相和新君说:“你们与其在此争权夺利,倒不如考虑一下如何面对海南的百万大军。”

宰相脸色一变,急声追问:“二殿下此言何意?”

海南动员百万大军,直逼湘北的消息,已经成为各国议论纷纷的焦点,他自然知晓。宰相心中猜想或许是因为三国结盟,牧绅一不便公然进犯翔阳,所以才转而攻向湘北。难道,海南的真正用意不是湘北而是翔阳?

正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皇陵之外,突然传来军士急报的声音:“翔阳港急报军情!”

宰相立即走出皇陵接收消息,片刻之后,他脸色铁青地走了回来,向新君低声报告:“湘北使用雷霆巨炮轰击了海南,牧绅一声称翔阳帮助湘北攻打海南,违反协议。海南宣布撕毁协议,百万水军向翔阳而来!”

新君听后,惊慌失措,迅速询问:“我们有多少军队可以抵抗?可有胜算?”

宰相面露沉重之色,摇了摇头:“之前我们与海南的争斗均在陆路,先皇身前有密旨火速掉军队回皇城。我以为是先皇对我们有所怀疑,就趁先皇病重无法顾忌,拦截了密旨。现在大军全在陆路,海路上根本没有设防。如果牧绅一从海路攻来,我们怕是毫无胜算。”

花形不禁冷笑一声,走上前来说道:“大人不必惊慌,陛下早有筹划。皇城外军港内,陛下早就安置好了百门雷霆巨炮,足以抵抗海南的百万水师。”

此时的宰相已经彻底丧失了先前的自信和嚣张,他深知当前的局势已彻底脱离掌控。勉力挤出笑容,说道:“如此甚好,甚好,既然先帝已有筹谋,那就请将军持虎符,速速率翡旭军保卫皇都。”

花形目光坚毅,转向景仙,恭敬一礼,问道:“太妃,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安排?”

仙道看着妹妹,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说道:“景仙,随皇兄一同回陵南如何?”

景仙轻轻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似乎有着无尽的思绪涌动:“我不回陵南,但也不会继续呆在翔阳,此处一砖一瓦,一风一雨,都让我忆起这半年韶华。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伊藤听后,神情坚决地说:“太妃,陛下临终前托付于我,我会随您而去,守护您的安全。”

宰相和新君听她欲远离翔阳,心中暗喜,此女乃是先皇一系的重要人物,背后更有陵南的庇护,若留在翔阳,对他们的威胁无疑是巨大的,而今她自愿离去,两人自是松了一口气。

仙道注视着景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困惑,他知道她对藤真情根深种。按理,留在此地缅怀藤真,才是常情。然而她的选择却出乎意料,他隐约感到,景仙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轻声询问:“景仙,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景仙微微颔首,但她的目光里,却似乎仍旧掩藏着丝丝犹豫。她的视线转向藤真的棺椁,内心不禁涌上一股担心。新君与宰相对《火龙图册》虎视眈眈,不知他们是否真的会对藤真不敬。

“你们若事了,便退下吧。”流川突然淡然地对还站在棺椁前的景仙和伊藤说道。

伊藤不解道:“你,你想做什么?”

“焚尸。”

“什么!流川枫!你休想!”花形和伊藤的面色立刻煞白,两人的身形瞬间挡在棺椁之前,愤怒地将剑指向流川。

一旁的翡旭军们也纷纷拔剑护在棺椁前。

翔阳人讲究入土为安,认为只有将先人葬于土中,才能使其魂魄得以安宁,否则,先人的魂魄将会滞留人间,永世不得轮回。火化在翔阳被视为极度不敬,通常只用于处罚叛贼和罪犯。

流川的举动,不仅让花形和伊藤难以接受,也让所有翡旭军士兵深感愤慨。

“受君所托,终君之事。”流川淡淡地说。

仙道面不改色的站到流川身边,轻握住他的手臂,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但那笑意中似乎隐藏着千军万马般的决绝。他未施一言,但他的态度却已表露无遗。

无论流川要做什么,他仙道都会全力支持,与他同进退。

花形看着眼前两人,一滴冷汗不由从鬓角滑落。虽然未与流川交过手,但他见识过流川的武技,心知自己要战胜他一个已是胜算渺茫,若再加上仙道,那定是毫无胜算。心中不禁急躁起来。

景仙望着对峙的一群人,心中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两位将军可记得,陛下临终前,曾有言,若有人持另一半的虎符而来,无论对方要做什么,都要配合。”

花形和伊藤震惊地看向景仙,伊藤不敢置信地道:“太妃,这……”

景仙眼中闪过浓浓的忧伤:“或许,这就是陛下为说出口的遗愿。”

花形和伊藤对视,彼此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无奈和痛苦。两人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藤真的临终嘱托犹言在耳,但是他们怎么能忍心看着他们侍奉了一辈子的陛下化作焦土,被风吹散。

夜空被熊熊的火焰染成了一片橙红,藤真与先王妃的遗体在火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火焰炽热,却无法驱散周围的寒意。

在熊熊烈火之中似乎闪烁着藤真一生的影子,那是一世的苦恋,也是一生的执念。对天下,对责任,对人生,藤真似乎都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言语,都随着这浓烟升到苍穹寰宇,散到了山川湖海。

流川依火而立,火光映在他冷漠的脸庞上,也流转到他深沉的眼眸底。那里似有思绪涌动,但脸上半分不显。

花形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但他强忍住,没有让泪水滑落。他双眼通红,似乎承载了太多的哀愁和无奈。

伊藤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泉涌般从眼中涌出,哭得不能自已。他跪倒在地,对着藤真和先王妃的遗体不停地磕头,哭喊着:“陛下!陛下!陛下!”

每一声都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愧疚,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花形和伊藤二人对藤真衷心耿耿,看着他从太子一步步做到了君王,开疆拓土,励精图治,将翔阳治理得井井有条,看着他终成一代贤主,也看着他在壮年突然离世。此时的他们,心中满是悲痛和无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待流川处理完一切,花形和伊藤对着藤真和先王妃的骨灰盒又是三跪九拜,悲痛流涕。许久之后,花形收敛心神,走到景仙面前,深深地施了一礼:“太妃,此役之后,若我还有命在,必来寻您。伊藤,你要好好保护太妃,莫负陛下所托。”

“放心,我会的。”伊藤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太妃的保护,更是对逝去的君主的忠诚。

仙道凝视着景仙,眼中充满了不舍和担忧:“景仙,你真的不打算和皇兄一同回陵南吗?”

景仙咬了咬唇,轻声回答:“皇兄……我……”

“景仙,从小到大,皇兄可有让你失望过吗?”

景仙的眼睛微微张大,然后又逐渐放松。知道他应该已是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果然,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瞒过二皇兄的。

她垂下眼眸,坚定道:“皇兄,景仙不再是需要你和父皇呵护在掌心的小女孩了,如今,我想为心中所念而活,你莫要再劝了。”

“景仙……”仙道看着她的决绝,只好改口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景仙的目光看向远方,说:“三大陆怕是很快就没有一处安宁之地了,唯有草原,或许还有一片乐土。”

仙道深吸一口气,明了此刻景仙恐怕已是铁了心,无法再劝。他大致猜到景仙所隐瞒之事,也猜到了她为何要对他隐瞒且不愿归陵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自小与他无话不谈的妹妹,如今却与他有了隔阂,这让他心中满是苦涩。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仙道轻轻地抱住景仙,轻声说:“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陵南、我和父皇母后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无论何时想回来,都可以随时回来。”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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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仪式结束后,一行人来到了码头。他们将乘坐去往中洲岛的船只,然后在那里转船前往丰玉草原。仙道和流川陪着他们一同到码头,送景仙上了船,目送他们离去。

直到那艘船渐渐地完全消失在江面上,仙道也没有收回视线,眼中藏着深深的怅然和不舍。

流川走到仙道身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感到他的手指微凉,像是渗着无尽的寂寥。流川用掌心包裹住仙道的手,温暖逐渐驱散了寒冷。仙道感到那份温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仙道静静地盯着江面,眼神深邃,幽幽地对流川说:“景仙应是怀了藤真的骨肉。”

流川静静地看着他,仙道的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流川伸手,轻抚仙道的眉角,仿佛想将这份落寞扫去。

仙道笃定地说:“火龙图册应该确实在景仙手上。”

流川点头。

仙道又说:“藤真不会无缘无故将象征翔阳皇权的火龙图册交给景仙。还命花形、伊藤随侍左右。”

“她不回陵南,是因为担心将来藤真的骨血会成为质子?”流川说道。

“归根结底,她还是忧虑我这个皇兄会让她的孩子成为天下大义的牺牲品。”仙道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寂寥。

流川将仙道拥入怀中,轻轻拍打他的背,虽无言语,只此一刻,所有的重负、压力、疲惫仿佛都被流川体温消融了。这怀抱里蕴藏的沉默力量,是只属于他们彼此之间的深情和信赖。

“枫,你打算将藤真和王妃安葬于何处?”

“尚未决定,先将他们带回湘北过年。”

“……湘北王应该会很‘喜悦’。”

流川眼里闪过一丝调皮道:“我会好好为他介绍的。”

仙道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白流川是在宽慰他。越与流川相处,越让仙道觉得他是世间瑰宝,独一无二。流川冰冷的外壳下,隐藏着一颗温暖的心,常常让他心中充满了柔情和温暖。

“抱歉,我需要完成一些部署,才能送你去湘北。”仙道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异常沉重。

流川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不带一丝波澜,道:“不必了,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仙道看着流川,眼中满是不舍。

流川的目光深邃,似乎能洞察迷雾:“湘北那几炮,轰掉了神奈川此后十数年的和平,是吗?”

仙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望着波涛起伏的江面,他的眉头紧锁,轻声道:“藤真的突然离世,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流川点点头,深深看了仙道一眼,仿佛要把对方的样貌刻进眼眸深处。命运的红线虽终是纠缠在一起,却只能怕是彼此牵挂、相知却无法相守。

流川未多言,转身离去。

世间最是离愁苦,遍地皆是别离处。

仙道亦未多留,站立江边,默默注视着流川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珍重。定当重逢。”

他的声音深深地落在江面上,随着风,飘向远方。

破晓之际,与往常一样,翔阳港外又升起了浓厚的大雾。浓雾如同覆盖在海面的纱帐,天空中的朝霞被厚重的雾霾遮蔽,四周静谧无声,只留下海浪轻轻的拍打声,船桨击水,以及船只破浪的声音。突然,浓雾中浮现出几个若隐若现的黑点,紧接着无数的黑点,如潮水般涌现,遍布了数里长的海域。

当这些黑点逐渐靠近,数艘气宇轩宏的艨艟巨舰逐渐露出轮廓,其气势如同嵩山立海,令人生畏。

这些巨舰壮如山岳,船头高耸,船体巨大,每艘船皆宛如一座城堡,雄伟壮丽。船尾飘荡着无数紫色的旗帜,旗上绣着醒目的“常胜”二字。

船上的战士们身披紫色的盔甲,手中紧握着长矛,神情坚毅,英姿勃发。在船头高耸的船楼上,矗立着一座指挥台,台上两位将军威赫,气宇轩昂。

一位身披深紫铁甲,头戴将军盔,手握长剑,眼神坚毅,威风凛凛,他正是百万水师的统帅,高砂一马。

另一位,也是披着深紫铁甲,手持战旗,神情肃穆,他是百万水师的副将,宫益。

两人此次奉牧绅一之命,倾全国之力前来,希望能一举拿下翔阳。

“陛下神机妙算,湘北果然软弱。我军稍加恫吓,他们就用雷霆巨炮还击。送了我等一个攻打翔阳的绝好借口。”

“藤真健司机关算尽,却未料到亲手埋下翔阳灭国的因果!”

“此次我等受陛下重托!务必一举攻破翔阳,扬我海南之威!”

身旁一名小校踏前,肃然报告:"将军,我军已集结完毕,等待您的命令!”

高砂一马点头,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出击!”

一声巨炮声穿过浓雾在空气中炸开。

高砂愣住,他尚未下令开炮,且此炮声非海南军炮之音,反似远方急驰而来。思绪尚未转动,炮声已在耳畔轰鸣,海南海军遭遇未知方向的攻击。此突袭令海南水师瞬间陷入惊慌混乱。炮弹犹如天石从天而降,碰撞惊涛骇浪,水花飞溅。船只在炮火巨浪间摇摆,犹如狂风中的残叶,无助且无奈。

各处的情景更是惨不忍睹。炮弹瞬间摧毁了船只的结构,船体断裂,木屑四飞,一艘艘巨舰像是被剥离了骨架的巨兽,痛苦地扭曲着。船身上的紫色图腾在炮火中瞬间化为灰烬,那曾经威严的“常胜”两个字也在火焰中失去了鲜艳的色彩。

海战与陆战不同,海战中风向、地形等因素至关重要。一旦未能占据有利的风向和位置,纵然舰队再强大,也可能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1]。

同时,大多数船只为了保证最强的火力,重炮往往都安置在船只的两侧。而海南水师此时已对翔阳港摆出了炮轰之阵,每艘船都将侧面转向敌岸。当前方突袭来临时,庞大的艨艟巨舰根本无法及时调转船身反击,海南水师瞬间损失惨重。

高砂一马站在指挥台上,惊疑不定对瞭望兵吼道:“何人来袭!”

瞭望兵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脸色煞白,充满恐惧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的浓雾深处。炮弹的火花照亮了那片区域,露出一块块巨大的黑影,宛如海面上突然生长出的黑色巨岩。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大船..."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浓雾渐渐被阳光驱散,前方露出一艘艘黑色巨舰。阳光下,它们显得更加庞大,威武,像是从海底升起的巨兽。它们的存在,让人不禁感到深深的恐惧和无力感。

这些巨舰的船身上,覆盖着厚重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船上的巨炮鳞次栉比,犹如张开的巨口,准备吞噬一切敌人。

宫益辨认出那些巨舰上的旗帜,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旗帜上,金边的群山错落有致,其中一座高峰尤为雄伟,直刺天际。

“是山王!!!”

高砂的后背已然冒出冷汗,大叫:“糟糕!中计了!”

山王的军队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此,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咬牙切齿道:“好一招黄雀在后!”

在翔阳港内,花形和翡旭军的士兵们也在紧张地备战。他们的目光在浓雾中不断游走,试图捕捉到任何可能的动静。港口的气氛逼人,仿佛沉重的铁锤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港口深处,数百门雷霆巨炮的黑色身影静静地矗立着,仿佛是一头头正在沉睡的巨兽,默默地等待着打破沉寂的战鼓声。

港口外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犹如天雷在浓雾中轰鸣。花形的眼瞳瞬间缩紧,他注视着雾中的火光,心中惊涛骇浪。显然,那些炮火并非向翔阳袭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试图透过浓雾看清那里的变故。

不久,浓雾逐渐消散,海面上的真实场景展现在花形的眼前,他的呼吸瞬间凝固。

花形震惊地发现港口外竟然有黑色和紫色的两只庞大的舰队在交火。

紫色的海南军明显处于劣势,而黑色的海军舰队如同阴间的恶神在海面上怒吼,他们的炮火就像夜叉的利爪,无情地夺取着生命。他们对面的海南军舰,在炮火的轰击下一艘艘破碎,木屑飞溅,炮火的余温让木质船身发出嗤嗤的声音。在海面上,炮弹在水中掀起一圈圈的涟漪,而那些涟漪中,都是海南水师的尸体和紫色的船舰残骸。

花形背上冷汗淋淋。他认得眼前的黑色巨舰,那是山王的军舰。近些年,山王海军频频小规模骚扰翔阳海域,每次都大约四五艘来袭。但翔阳海军每次都应对的非常吃力。而如今这少说有数百艘的黑色巨舰,一旦把炮火对准翔阳港,花形觉得即使有百门雷霆巨炮也难以抵挡。

尽管花形早已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但面对这一幕,他仍然感到了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花形推测,山王可能早就预料到牧绅一不会错过藤真突然离世的良机。因此可能已潜伏许久,只待海南军自投罗网[2]。

尽管藤真有所部署,但是翔阳始终是仓促应战,此时对抗山王无异于以卵击石。昔日的老对手,今日一同面对山王雄兵的强袭,甚至可能都将面临灭顶之灾,真是讽刺。

虽海南舰队数量占优,但其船头炮对山王铁甲舰队损伤微乎其微,反观山王,主炮每射出十数发,便可摧毁一艘海南舰船。失先机的海南陷被动,溃败在即,眼看将全军覆没。

在翔阳港内,花形的心中焦灼不已。他深知,山王如此大动干戈,绝不可能只是想对付海南。一旦海南溃败,下一个目标,必定是翔阳。此时的翔阳和海南如果联手抗敌,或许尚能与山王一战。

然而,海南与翔阳的百年恩怨,两国间嫌隙颇深。即便他命令雷霆巨炮向山王开火,海南水师也可能会误以为这是翔阳向海南发起的攻击,届时,形势将更加混乱。

花形思绪万千,内心焦灼,双眸冷得如同深冬的寒霜,紧紧盯着那片混沌的战火。四周,火光闪烁,烟雾弥漫,海南水师正在那片混乱的海域中挣扎求生。突然间,他的目光一凝,疑惑望向湘江上游方向,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副官也注意到了湘江上游的异动,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又一只舰队!”

[1] 历史上最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海战莫过于1588年,英国海军对抗西班牙无敌舰队.英国海军充分利用了天气、地形等因素,取得了胜利,这场海战总时长大约一周,其中关键的格拉维林战役也就是一天时间,就决定了胜负。

[2] 这里的设定是山王得知藤真去世后,立刻派军舰在通海港潜伏,一直等待海南水师前来。翔阳港每日清晨必有大雾,山王每日清晨悄然趁着雾气来到翔阳港外,到雾气开始消散,他们则返回通海港整修。

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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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墨青的舰队迅速驶来,由数百艘小型和中型船只组成,与海南、山王的庞大艨艟相比,他们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他们的军队从湘江上游浩荡而来,规模之大仿佛覆盖湘江水面。每艘船覆坚硬铁甲,船坚炮利。借湘江水势,真个舰队如箭矢般冲向战场中心。

高砂一马正在奋力指挥军队抵挡山王的猛烈攻击,瞭望塔上突然响起警告声:“将军!有敌情!”

高砂急忙转头朝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舰船上飘扬的青色旗帜,旗帜上绣着玄鸟图腾。那图腾的青色宛如翱翔九天的青龙,每一次翻滚都掀起惊涛骇浪,令他震惊无比。过去的两年中,他与挂着这一图腾的军队交战过无数次,他立刻认出了这面旗帜,不由得惊呼:“青羽军!”

宫益也震惊不已:“陵南居然拥有了水师!”

这支舰队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上竟然有大量的女性水手,她们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海战的沉闷与严肃。主舰上站立的一位女子,媚眼如丝,气质英勇。这些女水手头上都裹着红色的头巾,与墨青色的船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如海面的火焰,熊熊燃烧。

“竟是女子领军!古未有之!”说话的是山王的大将河田雅史,他望着这支水师,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松本稔说道:“这支舰队,虽然没有巨舰,但速度极快,数量众多,训练有素,绝对不可轻视。”

河田雅史迅速立即下令调整舰队阵型,将火炮的攻击目标转向陵南水师。湘江的水流湍急,陵南水师明显是老手,借着湘江的水势,中型舰队犹如鱼得水,在江面上灵活穿梭。

尽管这些中型舰相较于山王的艨艟巨舰显得非常渺小,但它们的速度与灵活性却让巨舰望尘莫及。这使得山王的攻击频频落空。

顷刻间,陵南军舰如猛龙出海,迅疾靠近山王巨舰的前后两端。大多数艨艟巨舰的舰船前后两端布置的炮火有限,这里往往是它们的攻击死角[1]。

高砂一马的海战经验颇为丰富,一见陵南军队的此番举动,立刻洞悉了他们的意图。

与此同时,翔阳港之内,翡旭军亦看到了陵南军舰的动向,花形一旁的副将疑惑道:“虽然对巨型军舰而言,前后两端确是攻击死角,然而那里往往铁甲更厚,火箭手更密。陵南军此行,恐怕未必能得利。”

花形了然地道:“他们的攻击目标,并非巨舰的船身。”

果然,他话音未落,便见远处山王巨舰的底部,水花翻腾,激起层层涛浪。

松本稔定睛一看,发现不少山王船舰竟然飘忽不定,显然失去了操控。他大惊失色:“船锚船舵受损!”

河田愤然道:“陵南军的目标是船锚与船舵!湘江水势湍急,失去船锚与船舵,船体便难以操控!”

他的话音刚落,炮声再次响起,两人立刻趴在船舷上向外望去。只见陵南军舰的船舷上,一队队头戴红巾的女将们,她们有的操纵舵轮,有的操作火炮,动作熟练、英姿飒爽,丝毫不逊于男性。

只见其中一女将伫立于船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舞,面容虽娇媚,然其眼中却流露出一股不可小觑的犀利。众女将唯她所命,只听她高声指挥:“左舷,三度,目标船舵!”

“遵命!”

陵南军舰的炮手们皆是精选射手,每人经过严格磨砺,对各类火炮的性能与操作十分精通。得命之后,他们立刻调整炮口角度,精确计算风速、风向、船身摇晃,然后凝神聚气,稳定呼吸,炮弹一颗颗精准地击中山王军舰的船锚与船舵。

炮声震天,水花四溅。

山王船舰立刻失去了自主行动和操控方向的能力。原本紧绷的锚链断裂,一段沉入海底,一段仍连着船身,随着船的摇晃不停地冲击着船体,发出铿锵之声。船舵被击碎,船体随着江浪推动,开始无规则地飘摇。

一艘军舰失去了平衡,像是在湍急的江水中无力抵抗的羽毛,迅速漂向了另一艘山王军舰,两艘巨舰猛然撞在一起。船体的一侧被猛烈的撞击压得发出刺耳的变形声,木板断裂,甲板上的物品如同雨点般四散飞落。

撞击带来的强大冲击力使得船上的结构产生了难以修复的裂痕,部分的船体甚至被撞击的力量直接压碎,撞出了一个大洞。江水立刻从这些裂缝和洞口疯狂地涌入船舱。

海南的军队原本一直在承受山王的炮火攻击,一边坐观成败。此时看到山王的军舰陷入混乱,自然不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下令全舰进攻。炮口喷火,炮弹立刻向几艘纠缠在一起的山王军舰射去。山王军舰因为撞击已经损伤严重,根本无力还击,只能被海南军队的炮弹无情轰击。

片刻时间,若干艘山王军舰就被击沉。巨大的水花喷薄而起,将船上的士兵卷入海中。一些士兵们挣扎着浮出水面,但大多数沉入了深海。

弥生没有停歇,继续下令陵南军舰瞄准山王巨舰的船桨和船舵。被击中的山王军舰接连失去平衡,无法控制自身的航向。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不少船只发生了碰撞,还有一些军舰因失去舵控而偏离了航道,搁浅在河床的礁石上。这些失去控制的军舰,变成了陵南军舰的靶子,海南军队的炮弹源源不断,一艘艘山王军舰被击沉。

但是,河田雅史作为山王海军大将,拥有着丰富的海战经验。虽然最初被陵南水师的突然袭击打乱了阵形,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他下令山王军舰迅速调整航向,部署更多火箭手到船头和船尾攻击陵南舰队。同时,他命令舰队向江面发射炮弹,制造水花,干扰陵南军舰的视线,使他们无法精确瞄准。

这一系列的调整迅速显现了效果。虽然陵南军舰仍然持续用火炮轰,但其效果显著降低。山王军队成功地稳住了阵脚,开始反击。

然而,陵南方面也迅速发现了局势的不利变化,弥生立刻命令全军分散,充分利用船只的小巧灵活性,在水面上熟练地穿梭。尽管损失了一些船只,但最终和山王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海南的军队原本正处于败军之势,损失过半,陵南军队的策应得当让他们勉强有了喘息之机。高砂此刻意识到,陵南水师方兴未艾,此时出击完全是因为那位天下第一谋预判局势,并且遵循三国合盟,救海南水师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

他对此心存感激,下令海南水师全力配合陵南的进攻。陵南军于海王军供同抗敌,与山王打得有来有回,面对已经折损大半的海南水师和斗志昂扬的陵南水师,山王强大的海军之力也束手无策。

但是,山王实力毕竟强大,久拖下去对海南和陵南都很不利。正当此时,翔阳港口方向突然传来数百声巨响。众人纷纷朝那方向望去,只见火光冲天,猛烈的炮火从翔阳港口方向攻向山王的海军。

是雷霆巨炮!只见翔阳港内,花形正从容不迫地指挥,雷霆巨炮的威力仿佛天威降世,每次发射都带着震天撼地的力量。这都得益于藤真临终前的精心筹划,如今翔阳港内的炮火充沛,雷霆巨炮的炮火如同愤怒的火龙,迅速吞噬着山王海军。

巨大的火光在海面上如烈焰狂舞,猛烈的亮光照亮了整片海面,将山王军队的惨状清晰展现。

此时此刻,海南、翔阳、陵南三方,首次放下彼此间的芥蒂和争斗,真心真意地齐心协力,即便此时的三国合盟风雨飘摇,前途未卜,但此刻,三国心志坚定,共志成城。

河田雅史明了眼下战局已逐步不利于山王,若再拖延下去,恐怕无法获得更多的战果,反而会扩大山王的损失。他没有恋战,果断命令山王撤军退去。

军港及海面上,三国的士兵挥舞着手中的旗帜,高举着武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呐喊声震天动地。海浪似乎也为之骚动,随着士兵们的呐喊声,波涛汹涌,激荡着一片片涟漪。

然而,尽管海南水师得以捏住了最后的生机,但折损大半,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最终海南国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那曾经威震四海的海南水师也没有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

翔阳虽然在此战役中保卫了国土,挺过了危机,但雷霆巨炮的炮弹消耗庞大,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起更为有力的防御。而花形在此役之后,便被卸去三军统帅之职,之后,逃过了翔阳新君和宰相的迫害,几经辗转,终于去往丰玉草原寻找景仙和伊藤。

而陵南水师经此一战,声名鹊起,威震四方。这一役,被镌刻于历史之中,传为佳话,成为后世历宴之人津津乐道、传诵不衰的一场战役。但同时,陵南水师编制未成,却过早暴露了实力,打乱了原本的精心布局。

此时,自流川枫回到湘北皇城已逾十日。他置身于皇宫新年的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独自凝望高悬的明月,手中握着那把无声的瑶瑟,对着瑶瑟口送出三声绵长的气息。

此时,距仙道彰返回陵南皇城尚需十日,他骑马而行,仰望天边孤月,轻声吟道:“月下莫邪影微倾,嫦娥含笑梦中行。”

此时,是湘北清平十六年,陵南鸿程三十年,翔阳赋新元年,海南大丰十六年,山王万乘二年,丰玉中正二十二年。

转过来年,山王来势汹汹,直逼翔阳。翔阳无将可用,尽管雷霆巨炮威力非凡,依旧未能阻止山王步伐,翡旭军战至最后一人,依旧没有阻挡山王雄兵,翔阳城破,新君与宰相被俘,国祚终止。藤真虽殚精竭虑,但依旧只能在他身后维护翔阳一年。只是此时,他已与爱妻长眠于万里云海之巅,他们的魂魄自由遨游于山川湖海之间,再也不必理会这尘世间的纷纭杂沓。

同年,山王在翔阳施行铁血政策,翔阳的百姓饱受折磨,然而山王终究在神奈川大陆稳住了阵脚,以翔阳为战略据点,对海南连续发动进攻。海南此时的国力已大不如前,面对山王的铁血雄兵,抵抗得极为艰辛。

同年,山王太后密谋发动政变,却被泽北荣治击败,幸得一支神秘的军队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但自此被迫流亡海外。泽北荣治登基后第二年,终于肃清了朝中反对势力,大权在握,山王的国力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湘北清平十七年,陵南鸿程三十一年,海南大丰十七年,山王万乘三年,丰玉中正二十三年。山王吞高畑,中立国协约沦为一纸废约,战火终于在中立之地横行无忌、纵情燎原。

同年,津久武被海南纳入其版图,而三浦台则归入了陵南的领土。

同年,陵南与湘北一泯百年恩怨,结成同盟。此年10月,湘北突遭严重地震,陵南伸出援手,提供物资和援助,帮助湘北度过了这场灾难,两国的友谊也因此得到加深和巩固。

湘北清平十八年,陵南鸿程三十二年,海南大丰十八年,山王万乘四年,丰玉中正二十四年。海南不得已终于向陵南求援,仙道彰命鱼住纯、植草智之领30万青羽军长驻海南与翔阳边界,两国合力将山王军遏制在了神奈川东部。

短短三载,历史的车轮狠狠向前滚了一大圈,所有人的命运被历史的车轮碾压,被迫撞向风云变幻的前程。

[1] 古代军舰的设计目的是最大化火力和防御能力。主炮布置在两侧,使左右两侧火力强大,能对侧面敌舰造成毁灭性打击。但这导致前后两端无法得到主炮的直接保护,成为攻击的“死角”,这是设计上的必然妥协。虽然古代军舰前后两端是死角,但左右两侧火力强大,是设计者追求的平衡。

Chapter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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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值一年牛郎织女相会之期,圆月缓缓升至苍穹之颠,那满月如玉盘,洒下了银色的恩泽,覆盖大地。此一夜,月亮似更添了几分光辉,令人心神荡漾,情思飘渺。

今宵的幽兰关,格外热闹。城中繁街巷陌,少女们换上了盛装,门前铺陈着各种工艺制品,五光十色,目所不及,皆是美景。她们抱着深深的祈愿,盼着那织女星能看到匠心与巧思,希冀得到佳运与幸福。以情为线,以巧手为针,织就的繁华梦境。

城墙之巅,氛围大异,一片沉静中透出浓厚的紧张气氛。士卫们手中矛枪紧握,腰间锋刃蓄势待发。

而宫城良田最是警觉,目光锐利,犹如苍鹰巡空,每一处都在他的监视之下,确保没有半点纰漏。

“你们听好了,今夜的成败关系到我绛枫军的尊严,不容半点松懈!”宫城声如金石,向一众守城的士兵吩咐道。

“遵命!”安田沉声应答。

宫城对他的抖擞精神甚是满意,信任的拍了拍安田的肩膀。

但旁边几名小校的神色,却似有敷衍。宫城锐利如鹰的眼中立刻捕捉到他们的马虎,冷声道:“你们是否不将此事放于心上?”

“不敢!不敢!”他们赶紧收起那散漫之气,正襟危立,声声答应。

宫城稍显满意,在城墙之上一一巡视,保证无处可藏匿敌人。巡回之际,他发现那几位士兵虽面朝前方,似乎专心致志,然而细细观瞧,其目光实则游离,明显是心神不守。

宫城上前一人给了一脚,怒道:“这可是关系绛枫军尊严的事情!你们怎能如此懈怠?”

那几人中一人小声嘀咕道:“这事最多关系到宫城将军一人尊严……啊!”

宫城一掌敲在那人头盔上,震得那人头晕眼花,另外几人赶忙低头憋笑。

安田此刻踱步至宫城身旁,握着宫城的手,语气严肃道:“将军,今夜需倍加留意。毕竟,我把老婆本都拿来压你赢了!现在赔率这么高,我还压你,够兄弟吧?”

宫城看着他那双盈盈期盼的眼睛,顿时了然。怪不得安田今晚表现得如此积极。合着是想捡漏一夜暴富!

他蓦地扭头,瞪视那几位马虎的士兵,疾声质问:“你们是不是都压了我输?”

几位士兵面露窘态,避免目光交汇,尴尬不言。宫城气得脸色发红,骂道:“你们这群没眼光的!”

他明了如今幽兰关之中,士兵们每隔月余便暗中设下赌局,赌注的内容便是他宫城良田,是否能挡住某人的脚步,不让其踏入城中。此事的源头,要追溯至三年之前,小师弟重返幽兰关。

三年前,陵南大军压境,小师弟接了圣旨不情不愿的与陵南二皇子仙道彰离开,本以为三月足矣,然而待小师弟归来,已近一载时光。小师弟离去时冷若冰霜,归来时虽然依旧面如寒冰,但眼中却泛着春水,无论如何掩饰,都遮掩不住。

回到幽兰关后,小师弟依旧是严于律己、治军严明,幽兰关也依然屹立如初,坚不可催。表面上看似并无变化,但每逢夜幕降临,他常会独立高台,凝望朗月出神。

这可是小师弟啊!那位无事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小师弟!谁曾想,在深夜,他也会站在城墙之上,孤独地凝视夜空。而每当他深邃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城墙上的士卒时,那士卒便如触电般颤栗,内心掀起无尽的惊涛骇浪。因此,在小师弟巡视的夜晚在城墙之上的守卫职责,便成了绛枫军军士们心里又敬又畏的特殊差事。

另一个变化,便是身无一物的小师弟归来之际,怀中却携了一把残破的乐器。那乐器上有一道宽大的裂痕,显然是无法再吹奏了。然而小师弟对它珍惜备至,甚至专门找了能工巧匠为那近乎破碎的乐器,裹上了一个加固的外壳。

有一回,小师弟不小心将乐器遗落在床榻上,彩子误以为是小师弟巡视时又被哪位心生爱慕的少女强塞的小物,于是照例将其收了起来。谁曾想,小师弟居然罕见的对彩子发了好一通脾气,看他那难得的任性摸样,宫城和彩子都哭笑不得。

所有的谜团,都在小师弟回到幽兰关的第二个月的某个夜晚揭晓了。

那日正是宫城夜巡,彼时正值冬去春来,春风虽然习习,但偶尔还是带着残冬的凌冽。在城墙巡视了一圈,确认并无不妥之后,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里,开始细细地打磨他的银枪。

就在此时,城墙一角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似乎有些异动。宫城心中一紧,迅速藏身于暗处,他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那有动静的方向。果然,不多时,只见一个身影腾挪了几下,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墙。

宫城心中一叹: “好轻功!”

只见那人小心地探察了四周,似乎准备潜入城内。宫城眼中杀意一闪,立刻向那黑影攻了过去。

那人不露半点慌张,轻巧地避过宫城的锐利攻势,并以灵活的步伐与他相对。宫城心中震惊,未曾想到夜里的潜入者竟有如此高深的武艺。他心思飞转,不解此人从何处来,深夜之中竟要偷越幽兰关,更不知其心中所图为何。

两人交手间逐步进入火光映照之地,双方面孔显露出来,那人的攻势锐意消散,只守不攻,缓声道:“宫城将军,莫动手,是我。”

宫城更加错愕,待他定神看去,眼前之人竟是昔日带走小师弟的仙道彰。

宫城心中的疑云更重,虽然停手,但仍带着戒备地问道:“二皇子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仙道彰面上的笑容灿烂,笑容下面是压抑不住的春心荡漾:“将军无需担忧,我此行只为探访那与我两情相悦的佳人,断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宫城斜眼仔细打量着他,早就听闻陵南二皇子风流成性,此番竟为佳人夜探幽兰关?!心中暗自琢磨:也不知是哪家女子猪油蒙了心,竟然与他情投意合?

不对!

宫城的双眸紧缩成了一条细线,耳钉在昏黄的火光下闪烁着冷意。他猛地揪住仙道的衣领,语气中透露出冰冷刻骨的警告:“你听清了,彩子姑娘乃是冰清玉洁的九天仙女,若你胆敢有任何非分之意,定将你投入湘江之中喂鱼!”

仙道彰的眼中映着和煦如春的温暖,他快速地澄清:“我所追求的,亦是那不曾沾染半点世俗烟尘的佳人。对于彩子姑娘,我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听了这番话,宫城虽心中警觉未消,但稍微放松了些许。

无论如何,眼前人促成了湘陵两国五十年之久的合盟,为湘北百姓带来了久违的安宁。记得去年湘北遭受那场震天动地的大地震,湘北微薄之力,根本难以展开大规模的救援,幸有陵南慷慨送来的粮草和救援物资,才使得受灾百姓得以重建家园。自那之后,宫城对这位天下第一谋颇生了几分欣赏之意。

思及此人以二皇子之尊,夜半翻墙而入,只为偷偷与一名平民少女相会。或许是因为他的高贵身份,以及父王母后的不满,使得他只得如此偷偷摸摸。宫城的心中涌起了些许同情,便决定成人之美,放他进城。他轻声道:“二皇子,情之所钟,人皆有之。虽然现在可能有些不如意,但未来总会有所转机。若您下次前来,只需城下告知,我定为您开门,无需您再如此劳烦。”

仙道彰闻言,愣了片刻,随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光彩夺目的笑容,连声道谢。

宫城在事后无数次对自己当日的那般天真后悔的肝肠寸断。这二皇子确实不是冲着彩子来的,谁承想他居然是冲着小师弟来的!

翌日晨曦,宫城经过一夜的巡逻,带着疲惫返回府内,却见小师弟屋前,青了一只眼的天下第一谋拍着房门喊:“枫!是你说要到最后的!你半途反悔,我怎么办啊!”那语调间,掩不住的情深缱绻。

宫城一开始完全愣住了,又听小师弟房中传来一声“滚!”,那语调中掩不住的春情荡漾,甚至还有露着一丝娇羞,又看仙道这衣衫不整的摸样,立刻明白了一切。顿时羞愤交加,宫城恨不能将仙道彰千刀万剐,也顺便把昨夜那天真的自己生吞活剥了。

宫城脸色铁青的将仙道赶出了城外。他却仍旧不知悔改,竟然还眨巴着眼睛,无辜地问:“宫城将军,下回我来,可否帮我开门?”

宫城噎住,最后的耐心被彻底消磨殆尽,破口大骂:“滚!”

从那日起,仙道如有约定般,每过一两个月就要夜访一次幽兰城,宫城下定决心绝不让他进城,遂调集绛枫军,加强了城墙的巡逻,每个角落、每个烽火台都严加看守。

不过,日子久了,绛枫军的将士们也逐渐洞悉了事情的真相。仙道的每一次到访,都像是在挑战宫城的底线,也仿佛在证明他对他们统帅的情意深沉。

绛枫军将士对于他们统帅的情事颇为开明,觉得只要那人对统帅好,男子与女子又有何异?更何况那天下第一谋,乃是盛世英杰,与统帅也算珠连璧合。

而且每次仙道彰来访,摸进幽兰关的过程那真可谓披荆斩棘,但从未见他有半步退避。这份坚韧与执着,让绛枫军将士们颇为钦佩,对仙流两人也是乐见其成,仙流两人的经历被绛枫军将士们私下传颂,竟成佳话。

绛枫军将士们对这段佳话津津乐道,乃至后来城中百姓间渐渐有了话本传颂仙流之间的爱情,在那各式话本里,宫城便如那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一般,总是反派。宫城的无奈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少人纷纷劝诫宫城,情海难为水,感情这种事,防守再严也是徒劳。同时,绛枫军士卒间,赌局也随之兴起。他们以仙道彰能否如愿与统帅相会作为赌注,赌盘的赔率在短时间内飙升至一赔十,这让宫城恨得咬牙切齿。

宫城轻轻摇首,试图将那些往昔的影像从脑海中驱逐。他微微眯起双眼,转向那几名议论自己无法拦阻仙道彰的士兵,声音轻缓但却透露着锐利之气:“这回,赌注的比例又是如何?”

那几名士兵略显尴尬,迟疑地回答:“将军,真的不是很高……约莫……一赔二十……”

宫城目光一凛,怒斥:“奶奶的!你们这帮孙子!竟敢如此轻视我?”

士兵们急忙答道:“将军息怒,哈哈,其实您也别太介意,毕竟有好几次都是统帅亲自放那个人进来……”

说到这,宫城怒火中烧,面色愈加难堪。

他为了拦阻仙道彰,差不多动用了所有可能的策略,若他通晓奇门遁甲,恐怕也早已使出。但数次下来,小师弟却背地里偷偷地放人进入城中,令他万分头疼。

宫城一方面为仙道彰拐走小师弟而怒火中烧,一方面又觉得对大师兄有愧,每思及大师兄深沉的情感未被小师弟所察觉,反而被他人捷足先登,他的心中都充满了遗憾。但转而一想,以小师弟的性格,哪怕大师兄早些明言,恐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宫城心绪难宁,忽然,一个带有些许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宵暗的宁静:“嗨!今宵城中颇为热闹啊。”

宫城心头一震,急忙回首,竟见仙道站在那里。他心中懊恼,一个个竟然都没察觉已经放大灰狼进了城。他手紧握长枪,直视着仙道那无所畏惧的笑容,果断地发起了进攻。

仙道见状,身形犹如幻影般一闪,轻巧地避开了宫城的锋芒。他微微一笑,眼中光芒四射,挑衅地对宫城道:“宫城将军,今夜可是七夕之际!”

“难道二皇子也想效仿佳人,向天边的织女展示巧手之技?”

“如若枫想要,也未尝不可。”

宫城听罢,眸光如冰。他手中的长枪被紧紧握住,又一次冲向仙道。身法如疾风骤雨,枪锋狠狠地指向仙道的命门。但仙道的武艺高妙,身形灵动如蜻蜓点水,同时反掌出击,劈向宫城的胸膛。

宫城的身手亦不凡,虽然难胜仙道,但避其锋芒却易如反掌。他身体轻轻后退,目视仙道斥责:“你好歹也是陵南二皇子!成天跟个采花大盗似的像个什么样子?”

“要不是有个王母娘娘在他身侧,我也不用这般。”

宫城怒道: “你说谁是王母娘娘呢!!”

仙道彰摊手作态,眼含戏谑之意,却未开口回应。

宫城忽地冷然笑道:“不知你觉得你和小师弟,谁是织女啊?”

哼,若是小师弟知道你说他是织女,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谁知道仙道颇不要脸,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那自然他为牛郎我乃织女。”

宫城闻言差点噎住,愤怒反驳:“二皇子不要脸的本事,当真是独步天下!”

仙道彰依然不以为意,淡笑道:“多谢夸奖,只是不知这‘采花大盗’,又是采得何花?”

哼,让枫知道你说他是花,你也好不到哪去。

宫城一时哑然,气结于胸,心中窘迫,他总不能如他那般不要脸的说自己就是那朵花吧?

安田见状,轻轻地戳了戳宫城,用眼神鼓励他。

宫城又说:“二皇子这般辛劳往返幽兰关与陵南,只怕体虚,应吃点人参补补。”

“不知下回我来时,赔率是否会翻到一赔三十。”仙道也不甘示弱回到。

绛枫军的将士们纷纷望向地面,希望能找一个裂缝藏身。面前这两位,一为绛枫军的副将,一为他们未来的“统帅夫人”,两人之间的争论,却恰似市井之中的小儿言词,毫无营养,在场之人皆觉丢脸至极。

突然,冷峻的低哼声划破了夜的寂静:“哼,白痴!”

双方皆望去,只见流川正眸光冷淡地盯着他们。

宫城心头一紧,偷偷地对安田低声道:“我不是吩咐你安排人拖住小枫了么?”

安田微微点头,眼神看向正站在流川背后,一脸为难的潮崎,看来他已尽全力。

仙道见流川,十分欢喜,于是快步走到流川身后。

流川抬眸看向宫城,那眸子里的警告意味明显,沉声道:“二师兄,彩子姐方才问及你的下落。”

宫城闻言,心中如饮甘露,对仙道、赌局皆不放于心中,急切追问:“她有何吩咐?”

流川淡然回答:“我说今宵你守城,无暇他顾,让彩子姐早些安睡了。”

报复!!绝对是报复!!宫城恨恨的想。

流川又冷冷地盯着绛枫军的士兵,声音如冰:“闻军中私下设赌,此事如何处置?”旋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所得之财,明晨交于木暮。他会确保这些收益用于幽兰关的修缮与建设。”

士兵们闻言,面如土色,痛心疾首,内心一片哀嚎,看着流川冷冷的脸色,敢怒不敢言。

仙道见他维护自己,心花怒放,心里跟吃了蜜似得。上前就想给流川一个拥抱,流川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轻浮的姿态,高兴地跟随在流川身后,朝远方走去。

Chapter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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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紧随流川至他的房前,未等门全开,便情难自制地将他抵于门板之上。扣着流川的手腕,热烈的吻了上去,两人唇齿相交,耳鬓厮磨,仿佛想用胶着的气息,填补这两月的离愁。

两人从屋外一路吻到屋内,直到滚到床踏上。他们之间似无他物,只有深情厚意与交织的呼吸。四周的空气,因这二人的热情与紧张,似乎也变得更为炙热。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们的唇终于渐渐分离,双双深情地对视,那眼中所透露出的,乃是言语难及的情深意切。

“你不要欺负他们。”流川呼吸微微急促地对仙道说。

仙道不满道:“我哪有欺负他们?你师兄,恨不得真的画一道银河在天上。”

流川不自觉的想象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了个弧度。

仙道的掌心滑过流川的身躯,每次触碰皆透露出深深的渴求与痴情。他轻俯身来,轻含着流川的耳垂,轻语:“枫,相思入骨呐。”

流川脸上隐现出淡淡的红晕,他同样伸手至仙道的衣间,缓缓解开他的衣扣,并轻声叹道:“白痴。”

衣衫尽褪,两人裸露之身紧密相依。他们双眼相望,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仙道的唇轻掠过流川颈侧,每一吻都如火烧,深情地印上痕迹。他的掌心也徐徐滑至流川的胸前,缓缓揉捻。

“枫,你明天后天大后天……嗯,大大后天,不执勤吧?”仙道轻柔地询问,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独特的渴望。

流川眼眸微眯,不明所以地望他:“你想作甚?”

仙道紧紧地吻住流川的双唇,手不经意地滑向了流川的欲望,疼爱地环住。流川的身体微微颤抖,试图挣脱仙道的掌控,但仙道另一只稳稳地握住流川的手,将其牢牢固定。

仙道一边吻着流川胸前的茱萸,眼中满是深沉的热情,一边喘息着道:“枫,你犹如高悬夜空的明月,却奇迹般地坠入我怀中。我如那仰望天宇之人,时刻渴望靠近,然却担心冒犯亵渎了你,便一直不敢完完整整的要你。但三载忍耐已是极限,我早已难以自持……给我吧……”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的锣鼓之声如雷震,声势惊人。仙道一惊,牙齿不小心磕在流川胸前的红豆上,流川轻轻呼痛。

仙道连忙低头查看,幸得皮肉未损,仅留下淡淡的牙印。

外面传来宫城嘹亮的嗓音:“今宵风清霜寒,易引火星,各位戍卫者,宜进城核查,慎防火灾发生!”

声音里明显带着故意和幸灾乐祸。

仙道稍显郁闷,趴在流川胸前,呼吸急促。流川深知二师兄的脾气,早已习以为常。自从二师兄察觉他与仙道两情相悦,便不时出手破坏他们的温存。面对此刻的仙道,流川不禁心软。他轻抚仙道的后背,一只手轻轻环住他有力的腰身,将其贴得更紧。另一只手抚上仙道的颈项,吻住了他的红唇。

尽管流川的动作略显生涩,但他的温柔和细腻如同在仙道体内点燃了一把燎原之火。流川白玉的手指轻轻划过仙道的背部,到仙道腰侧,一点点的按摩着他腰侧肌肤。

仙道忆起在山王皇都,他曾信口胡说这是思念。如今,流川在用他的细微动作告诉自己,他的内心,早已将我种下的思念,浇灌成了无法割舍的情愫么?

流川低声细语:“我非皎月,你亦非望月之人。我若是锋锐之剑,你便是我的剑鞘。”

仙道眼中涌起浓浓的情意,深情地以唇回应流川,一臂缠绕其颈,另一手的手指在流川发间游走。

流川的吻,从仙道嘴角开始,如飘雪般轻盈,沿着耳轮,如春水绕岸,徐徐而下,直至胸前。每一处所留,都如早晨的露珠,晶莹而湿润。而当他的唇舌触及仙道胸前的敏感之处时,他仿佛探寻着蜜藏,用舌尖轻轻旋绕,随后轻柔地吸吮。

两人的交缠愈加激烈,但每一次触碰都保留着深沉的温柔。流川感受到仙道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那份坚定却柔和的触感,令其心跳如鼓,而仙道也在流川的吻中,呼吸加重,发出低沉的喘息。

此时此刻,两人彼此的体温,心与心,灵与灵,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外界的纷纷扰扰,在这瞬间皆化为尘埃。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密集如鼓点的鞭炮声。

突然而至的炸响打破了一室的旖旎。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他的牙重重合上,狠狠咬在了仙道胸前的红点上。

“啊!”仙道不禁轻呼出声,流川见状立刻放开了嘴,那双如墨的眸子中露着愧疚与忏悔。

仙道舔了舔嘴角,脸上露出一抹邪肆的微笑:“偶尔来些这样的情趣,反而让我愈发兴奋。”

仙道的双手轻轻扶着流川的脸颊,眼中满是情深如海的温柔。当仙道的唇再次与流川的相触,那吻犹如山泉涌出,深情又热切,似要将两心之间的万般柔情都融入此吻之中。

流川紧拥着仙道,将他如宝物般护于胸前,两者的下身交叠,相互轻轻摩擦,点燃着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炙热的温度。

仙道仿佛想在流川的每一寸肌肤上烙下他的痕迹,每一吻都深情而缱绻,当他的吻移至流川的小腹,探入草地之中,流川的呼吸似波澜起伏,心中的激情如同涌动的江水难以遏制。而仙道的手温柔地探向流川身后的密洞,手指轻轻的在那褶子上打转,好似想抚平那里的皱褶。流川身体微微一颤,一双明眸不解地凝视仙道。

仙道笑意盈盈,语气坚定:“放心,交给我。”

流川脸上羞红如绯霞,他尽力让身体放松,让仙道的手在身后的小洞外游走。仙道轻按、抚摸,使得那洞口慢慢变得柔软,如春泥承露。

“啊~~~~~~~~~~咦~~~~~~~~~”

恰在此刹那,官署的大厅之中,传来诸多女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声中透出浓烈的兴奋与期待。

只听宫城高声宣布:“诸位佳人,流川大人有言,今夜乃七夕佳节,若汝等有心事,均可于此时向大人婉转吐露。”

此言一出,女子们的欢悦之声愈盛,一时间,整个官邸都是那些莺莺燕燕的兴奋与尖叫。

浓烈的春意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仙道与流川之间那份难以名状的情愫瞬时被扰得烟消云散。仙道趴在流川身上,呼吸急促,平日里那霁月清风,儒雅如玉的公子,此刻竟咬牙含怒地道:“实际上,我陵南有许多丰神俊逸的英俊男子,定能入彩子小姐的法眼!”

流川面上泛起一丝桃红,也是喘息不止,轻轻地答道:“明日就送彩子姐去陵南!”

陵南,二皇子的寝殿,殿内的装饰并不豪华,但每一处的摆设都显得格外讲究。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与室内桌上烛火的温暖黄光交汇,为殿内带来了一份静谧的美感。

书房的一角,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的古籍,从书脊上略显磨损的痕迹来看,这些书籍显然是被经常翻阅。

四壁挂着几幅画,皆是一位男子的肖像,每一处细节都被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他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画中人时而身着璀璨红甲,手持银枪,气吞山河;时而朱红单衣,黑发如瀑,睡意朦胧;时而着银白锦衣,立雪域之巅,遗世独立,该男子面貌俊美,如月出云端,使满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房的中央是一张精致的红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一盏古铜制的烛台上的蜡烛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此刻,一位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前,他身着深蓝的长袍,袖口、领口和衣摆上都绣有金龙纹样,尤其是胸口绣着的飞龙在天,象征着帝王之尊。他的气质,宛如深潭,庄重而沉稳, 不怒而威。

陵南尚木,木属青色,在陵南服饰颜色越蓝,越显尊贵,全陵南能穿此深蓝衣衫的唯有一人。

在此人的身侧,一名容貌清秀的青年恭身立定,他的眼中满是敬畏。他窥见窗外夜色已深,便轻声劝慰道:“陛下,已是深夜,您早些休息吧……”

那青年正是越野宏明,此刻心底万分后悔今日要来寻找二殿下。但在帝王面前,他只能勉强维持笑容,随声附和。

然而,他话未说尽,已被帝王轻轻一挥手制止。帝王的目光凝聚在桌岸上的那副画上,它与四壁的画幅相同,都描绘了同一名男子。他轻叹,声中有些赞赏:“此人,确实是丰神俊逸之人。”

说话的中年人便是陵南王。

“这小子从小就眼光高,任何王公贵族家的女子都看不上眼。如今终于动情,这人的身份却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不愧是朕的儿子,不钟情则以,一钟情便是这般惊心动魄!”

越野宏明心里颇是为难,对于这样的言辞他真不知如何应对。

“朕该命人送些人参和其它补品过来。幽兰关距这里少说也有数百里,他如此频繁往返,怕是容易体虚!”

越野宏明心知,帝王这是对仙道的关切,也是对他行为的不满。他只好更加恭敬地低下头,轻声应和。内心叹息:“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擅长话中有话,能不能直接面对面说?别把我们这些小人物也牵扯进来。”

帝王的怒气如狂风骤雨般猝不及防,他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再无半分遮掩。那种气场使得整个书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他冷冽地道:“等那小子回宫,你传朕的话给他听!朕不介意他与幽兰关的大将或绛枫军的统帅有何往来,哪怕他要娶湘北王也罢!但他的母妃那里,他必须自己去给朕妥善安抚了!”

越野宏明立即跪倒,头颅重重地撞击在冷硬的地面上,心跳如槌。他声音震颤地答道:“臣必照陛下之命,不敢有误。”

三年前,在仙道返回陵南不久后的某一日,平日里素来不喜穿戴华服的他,突然身披盛装,前往皇宫。那日皇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外界皆不得而知。但数个时辰之后,历来温文尔雅的陵南王妃的怒吼声直冲云霄,响彻整个皇宫。而翌日陵南王出席朝会时,龙座前竖起了纱帘,纱帘之后的样貌成谜。

不过那日父亲下朝归家后,却眉飞色舞的向越野描述了那纱帘后,帝王遮不住的两只大大的青色眼圈。

后来,越野从仙道处得知了那日宫中之事。仙道当时直接向陵南王和王妃坦诚了与流川的定情。陵南王妃立刻表示反对,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娶另一个男人为妃,仙道当时的回应是:“母妃所言极是,我嫁过去也是可以的。”

越野几乎可以用脚趾头想象出当时陵南王和王妃的脸色是多么的精彩。自那以后的三年里,宫中每日都被各种莺莺燕燕围绕,仙道被王妃用各种借口骗进宫中几次之后,便开始找各种理由避开。

这使得陵南王不得不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安慰王妃,还得替儿子打发那些一心嫁作二王子妃的莺莺燕燕。甚至导致了右相误以为国王要纳新王妃,还苦口婆心地劝谏帝后和睦,劝告帝王务必以身作则,以国家大计为重,不宜沉溺风月之事。就差明言帝王老牛吃嫩草,而且一下子吃那么多,也不怕身体吃不消!

陵南王妃对儿子束手无策,每日愁眉不展。无奈之下只能天天折腾陵南王。陵南王对爱妻情深,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更别说面对爱妃的哭闹和打骂。最近听说被王妃赶出了寝宫,陵南王只得常驻于勤政殿之中,夜夜寂寥,尊容日渐消瘦。

看到陵南王怒火中烧,脸色愈发难看,越野绞尽脑汁,最终觉得还是赶紧把这尊佛送回宫中,等二殿下回来了让他自己处理。急忙磕头劝道:“陛下,已是深夜,还请休息……”

陵南王冷哼一声,断然回应:“闭嘴!朕今宵便宿于此!他不替朕安抚王妃,朕便让他一日没有书房用!”

越野心里琢磨,陛下大概是真的被气糊涂了。即便殿下没有书房可用,他还可以去卧室,去前殿,甚至可以把书房搬到幽兰关去。

正值越野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之中,帝王的双眼却被一旁桌上的锦盒吸引,盒身上绣着繁星般的枫叶图腾。当盒盖被打开,便露出那把红得似火的木质小剑,越野想这东西刚被送来,二皇子都还没碰呢,要被他知道那人托人送来的礼物被别人碰了,肯定要不高兴。

但帝王的目光如寒星,转头凝视越野,淡淡地问道:“此物,自幽兰关而来?”

越野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意回应。

陵南王仔细端详那木剑,轻轻抚摸,甚至还贴近鼻尖,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气带有兰草的清新,难以言表的宁静逸致。

越野见状,谨慎地提议:“陛下,二殿下……”

“哼!怕他不高兴?朕偏要看,朕还要拿着玩!”

越野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帝王把玩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将木剑随意丢于一侧,微微打了个哈欠,道:“朕乏了,你也退下吧。”

“陛下,这里怕是不能好生休息,不如回宫……”

陵南王摇了摇手:“这小子书房倒是有几本朕没看过的书,朕在此看会书,待夜深自会回宫,你下去吧。”

越野只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

Chapter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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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热闹非凡,女子们兴致勃勃地叽叽喳喳,这片嘈杂之声如潮水一般涌来涌去,久久不息,直至最后如浪潮退去,渐渐地恢复了宁静。

流川依偎在仙道的怀中,听着那悠扬有力的心跳,如同最美妙的旋律,温暖而熟悉。疲惫之感悄悄包围了他,他不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中的星光逐渐被迷离所取代。

仙道轻抚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轻声道:“枫,湘北近日局势诡谲,你务必警惕。”

听此话,流川的睡意消了一大半。他坐起身,双眸直视仙道,仿佛想从他的眼中看透一切。

仙道温柔的指尖略过他的脸颊,将散乱的长发别到他的耳后。复又将他拉入怀中,声音略带担忧地继续道:“最近湘北的消息传递不畅,而且时常中断,我怀疑湘北在酝酿什么。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应对。”

流川脑海中浮现出前段时间收到的大师兄的书信,那其中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担心和警惕,提到皇都的种种异常,似乎一切预示着某种风暴即将来临。他更感事态的严重性。

流川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点头。

仙道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继续道:“自从各国的纷争开始,我总觉得背后有些深藏不露的秘密被我所忽视。湘北此番不同寻常的动态,恐怕会揭露那隐藏已久的幕后黑手。”

流川眼神一紧,鲜少能看到仙道如此凝重的样子。

仙道见他担忧,笑着宽慰道:“现在对此猜测也是无济于事,你也无需过分忧虑。无论前方是风是雨,我们都并肩对抗。”

流川又与仙道聊了些日常琐事。在这宁静的夜色中,他们的话语仿佛成了唯一的旋律,将外界的喧嚣隔绝。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在轻声细语和疲惫感的交织下,逐渐沉入了梦境。

第二日,流川送仙道至幽兰关口,身后跟着神色得意的宫城。

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汇,虽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那眼神中流淌的是无声的情感,如山泉细流,悄无声息,却深刻入骨。仙道看着被流川小心翼翼放在怀中的瑶瑟,口气中又带着些委屈道:“你竟然什么定情信物都没送给我。”

他的声音轻柔又带着点小小的怨气。流川的耳尖被这句话染成了淡淡的桃红,嘴角微微上扬,轻笑回应:“白痴,你回去之后,再好好看看。”

仙道听到这,顿时心花怒放,如同冬日里盛开的梅花,灿烂了整个世界。他忍不住一把拽过流川,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同时,挑衅地向宫城投去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得意和骄傲。

随后,仙道矫健地跃上了坐骑,骑马驰骋向远方,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和深沉的思绪回荡。

在仙道离去的次日破晓,流川突然接到一封指明给他的急件,字如刀刻,笔力遒劲,却只有简短的五个字——“皇城危,速回。”

虽未写明寄信人,但流川和宫城对这字迹太过熟悉,来信者乃是二人饮恩深重的师父——安西光义。

此意外之信使流川与宫城惊愕不已,心头也随之一沉。

湘北王对绛枫军及其统帅心怀戒备,所以始终限制流川的行动。除了每年正旦庆典,若非得到皇命,流川皆不可私自离开幽兰关。关于此事,安西大国士早有所知,所以此封骤然而来的书信,使流川深感困惑。

安西大国士曾是朝堂上的重臣,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渐退庙堂,安享晚年。他深居简出,倾心于道法之修,对于朝中之事已久不曾过问。而今突有此邀,字里行间似乎透露出皇城有紧急情况,信中之意让人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宫城也为此感到疑惑,他详细检视信件的每一个细节,字迹清晰,纸质古朴,墨色浓淡有致,此信非伪,确是安西大国士亲笔无疑。安西大国士多年来一直在反思自己年轻时过于急功近利,现今已全心追求道法,效仿道家先贤,崇尚道法自然,追求天人合一,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淡泊,为何如今又突然牵扯进朝堂的纷争之中?

但是既然是师父之命,流川怎能推辞?与宫城木暮商议之后,便决定只身赶赴皇城。宫城与木暮都觉得此行诡异不平,对流川频频叮嘱,让他处处小心。流川轻装简行,向几人道了别,并避开了湘北王的暗中监视,悄然动身朝皇都驰去。

在赶往皇城途中,所经之地,虽然外观如往常般宁静,但隐约中却透露着浓烈的不安之气。往日颇为懈怠的各城守城士兵,如今已换上一副警觉的模样。越接近皇城,这种气氛愈发浓烈。皇城的风景仍是往日之美,但流川却能感知到,这背后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入了皇城,已是夜晚。流川不敢停留,直奔安西大国士的府邸。然而,当他抵达府前,却发现府门紧锁,内里一片寂静。流川不想惊动他人,便翻身上了府墙,跃如府中。

潜入府中,他轻车熟路来到书房,透过轻微敞开的窗户,看到安西大国士正研读书籍,眉间露出忧郁之色,夜已深,却尚未入梦。

流川轻轻敲了敲门,轻声唤道:“师父。”

门应声而开,安西大国士推门而出,惊讶之色跃然于面。但随即收敛了情绪,将流川迅速引入房内,并谨慎地合上了门窗。

进了书房,他眼带疑惑地看向流川:“小枫,你怎会出现于此?”

流川看他神色就知晓此刻情势紧迫,迅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于他前。

安西接信展开,仅仅一瞥,脸色骤变:“此信怎会落入你手?”

流川反问道:“此信,当真出于师父之手?”

安西点了点头,坦然道:“确是为师所写,但本意乃是寄与皋陶关给三井。为师另寄了一封信给你,信中嘱咐你待在幽兰关,切勿轻易回京。”

听此言,流川眉宇微蹙,声音低沉:“看来,某人在暗中掉包了这两封信。”

安西面色凝重,吸了口气:“此人心机旨在引你进京,让三井留在皋陶关。”

“师父,皇城之内,究竟起了何事?”流川探问。

安西轻轻摇头,未立即开口,而是请流川落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泠泠茶香弥散开来,他叹息道:“唉,原本为师不愿你陷于庙堂之事,可惜事已至此,避不得了。”

流川微微皱眉,等待下文。

安西缓缓道:“虽然为师早已退隐家中,但耳目尚灵。近几年,朝中两大势力,亲陵南派与亲山王派,如狼似虎,交锋不息。湘北派其势渐微。恐怕湘北终究免不了被陵南吞噬,或是被山王吞并的厄运。”

“为师对此深感忧虑,所以托樱木暗中打探皇城风云。”

樱木在少年时期曾在湘北皇都流浪,身处市井,与各种角色打交道。特别是湘北皇都的乞丐,多与他称兄道弟。这对于收集情报与传递消息无疑十分有利。

“樱木他虽然看似轻浮,但所传的消息总能切中要害。”提及这名关门弟子,安西语气中满是无奈与骄傲。继续道:“为师感觉似乎有一股早已埋伏的势力,正在暗处骚动,似待时机。”

流川闻言,心中震动,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仙道和师父均提及暗处的潜伏之力,难道他们所指,是同一方势力?

“师父,仙道亦曾提及这幕后之人,他觉得此人在神奈川已布局许久。”

安西闻言微微一笑:“我听了不少你与陵南二皇子的传闻。那位二皇子,尽管以权谋求天下,但对你却是真心实意、极为坦诚。”

流川的嘴角轻轻弯起,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出安西的眼睛。安西继续笑道:“听闻这位殿下似乎有着终结天下长久争斗的大志?”

流川微微点头。

安西默思片刻,随后开口道:“此人固然天赋非凡,卓尔不群,但权势常如深不见底的旋涡,这位殿下又如何确保,在大业一统之际,那至尊之位不会变成新的斗争之源呢?”

“仙道曾言,倘若万民血统相融,心灵相通,战乱自然会消弭。”

安西微微点头,目中掠过一丝思索:“江山易改,离合无常,自古以来皆如此,不可强求,也不宜强求。然而,乱世之中,的确需有此等英雄出世。但小枫,倘若他欲一统天下,你又当如何?”

流川道:“如今湘陵两国缔结盟约,应有五十载和平。”

安西摇摇头,语重心长的说:“万物皆有道,顺道而行方可得道,此盟约若是强求而来,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喊划破了静谧的夜:“圣旨到!!安西大国士接旨!”

安西与流川对视一眼,向流川示意让他在书房静候,随后快步走向前厅。片刻之后,安西带着凝重的面色返回。

“陛下有旨,宣为师明日一早觐见。”

流川眉头紧皱,面露疑惑之色,安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些年来,陛下都未曾召见。怕是朝中有变。”

流川深思片刻,下定决心说:“师父,明日,让我随你一同进宫。”

“你是想趁敌未动,先制胜于先?”

流川坚毅地点了点头:“既然幕后黑手费尽心思引我入京,那必有后手,不如先入皇城与陛下解释缘由,以免后续被动。”

安西思索片刻,然后认真地说:“那好,明晨我们一同进宫,你我师徒同心,定能一探究竟。”

流川微微点头,安西眼中的沉重忽地被笑意替代:“你们三个离京后,许久无人与我秉烛夜谈了。难得今日你我师徒身边没有闲杂人等,小枫,不如陪为师多聊几句。”

安西起身走向书柜,取出一卷封尘已久的书册,含笑递给流川:“此乃为师数载心血。你收好,日后或能指引前路。”

流川望着手中的书册,不明师父深意。

安西笑着说:“就算是为师赠予你与陵南二殿下的礼物。”

流川难得被口水呛住,连连咳嗽,耳尖泛起一抹淡淡的红云。

“此书是为师毕生心血,所著的治国方略,或许有缘人得此书,能助其为天下万民找到顺应之道。”

流川拿着书,感受到了其份量的沉重,他低头深深行了一礼。两人相对坐下,探讨起天道之理,不知不觉中,月落星沉,待到东方泛白,竟是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流川陪安西奉旨入宫。刚跨入宫门,两人即被几名宫人引到偏殿稍作等候。

那偏殿外侍卫见了他们,竟然神色一变,流川敏锐的感觉到他们呼吸不稳。流川的目光犀利如刀,掠过每位宫人,他们虽然神色紧绷,但见了他在安西身侧也并不惊讶,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

流川心头一震,直觉不妙。脸上沉稳如常,眼睛却不动声色的扫过偏殿的每个角落。

片刻,皇帝的圣谕传来,只请安西一人前往觐见,令流川继续在偏殿等待。流川担心安西,便要阻止,安西笑着向流川投去一抹宽慰之色,随后步履坚定地前去觐见。

流川静坐偏殿一侧,身姿挺拔、双眸锐利、冷冷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虽偏殿安静如常,流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暗处的微弱动静。细细聆听,约摸八人在隐蔽之处,他们的呼吸绵长且均匀,可见其武功不凡。再细听,他又辨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似是刀剑与铠甲的轻微接触。对于寻常之人,这样隐微的气息或许难以捕捉,但对流川这等武者来说,却如掌上观纹。

他眼中的寒光益发锐利,皇宫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谋。看来,引自己入京的幕后黑手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未多时,一名宫女端着一茶盏款步走来。流川冷冽的目光掠过,那宫女被他看一眼,身体便打了个颤,差些打翻手中的茶盏。

流川的目光轻轻扫过那茶盏,心知此茶非比寻常。

宫女语带颤音,手里的茶盏微微晃动道:“将军,请……品茶。”

语毕,她谨慎地将茶盏放到流川桌前。

流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桌上的茶水,不言不动。热气从盏中上升,轻轻拂过他坚毅的面容,但他始终未有丝毫表情流露。他的目光沉稳而犀利,好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带着寒气和威压,让偏殿中的空气都显得凝重。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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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安静地坐在偏殿之中,眼神虽然停留在那杯清茶上,思绪却似乎延伸向了更为遥远的方向。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暗处的动静,那里的人呼吸均匀,完全未被流川的威压所动。但当流川的指尖轻轻碰触到茶盏的刹那,他却察觉到那些呼吸中的微不可查的异常。

流川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淡定地饮下。放下茶盏后,过不多时,他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力量,缓缓地俯在桌案上,好似陷入了沉睡。

过了许久,偏殿内的静谧被一系列微妙的动静打破。一群身形魁梧的武者从暗影中走出,他们身披黑红之衣,手持锋利的长刀,这是湘北大内的绝顶高手。

这些高手深知流川武艺高强,所以即便他现在看似陷入昏迷,仍保持着高度警戒。他们小心翼翼地逼近,其中一名侍卫蹲下身子,以细微的动作摸了摸流川的脉搏。感觉到流川的脉搏平稳但似有气息受阻,他这才向同伴示意,几人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一位武者轻蔑道,“湘北双星也不过如此,一盏茶就制服了。”

另一位武者却神色严肃,警告道:“不可大意,主子说了,这是给山王泽北陛下的礼物,万万不可有失。”

一名身材瘦小的武者用猥琐的眼神打量着流川的脸,咂嘴道,“就是这张面孔,让陵南二皇子为之心驰神往。连泽北陛下也神魂颠倒,多次问老头要他。”

“老头虽然忌惮他,但真要把他送去山王那里,又死活不肯。”

另一人冷笑道,“待主子登上皇位,那老头还算个屁。这小子武功高强,我看还是先把他武功废了,省得他醒来,难以对付。”

“不可!不能伤他,否则泽北陛下会不高兴。去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

就在一人拿着绳子靠近流川之时,流川突然睁开眼睛,含在口中的茶水如弹射出的箭矢直喷向拿绳之人。那人未及反应,茶水溅入其眼,他只觉得眼中火辣,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倒在了一旁。

另几名武者反应极快,几乎在流川起身的瞬间便发动攻击。其中一人掏出白色粉末,撒向流川,流川身手更胜一筹,身形灵动,轻松躲开。

面对七名高手,他并不慌乱,反倒步伐稳健、身形矫健。那七人齐心协力,攻势如同急流激进,招招致命。但流川似乎早有预谋,轻松应对,而且每一次出手带着一股迅雷之力,直击七人要害。

他辗转、旋转,腾空、下地,每一拳、掌、指、脚的动作,都恰到好处。虽是一己之力,但却似乎掌控了整个战局。

霎那间,偏殿之中,兵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震动四周。流川一掌打在一名武者胸前,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击飞出去,最终与墙壁相撞,声音巨大,震得尘埃四起。

流川一手掌风犀利,另一拳破空而出,轰向另一名高手,使其连连后退,难以立足。而那群武者见状便打乱了阵脚,各自为战,难以发挥人多的优势。流川气势如虹,进击如雷,连绵不绝,令那八名高手节节败退,无可奈何,被迫退向殿外。

流川追至殿外,数队重甲侍卫早已严阵以待。看来幕后之人铁了心要在今日拿下他。那些侍卫见到那些大内高手败退,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便齐声大吼,纷纷冲上前来。

流川身形一闪,夺走了一名侍卫手中的长枪,这枪在他手中犹如龙在海,翻云覆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震撼的力量,第一波涌上来的侍卫几个回合便被击退,紧接着第二波又涌了上来。

那些身披重甲的侍卫,虽然英勇,每一个都孔武非常,但在流川面前,他们的勇猛似乎都失去了效用。片刻之间,地面上已经躺着数十名倒下的士兵。但很快,又有一队重甲侍卫涌了上来。

流川眉心微锁,疑虑此处已是此番动静,师父居然也未露面,心中一沉,察觉此事大大不妙,担心安西遭遇不测,但当下的情景也不容他有片刻的马虎。他凝神一面与侍卫纠缠,一面寻找破敌之机,期望早一刻冲破包围,去救师父。

那些重甲侍卫虽然数量众多,却远非流川对手,而且他们意在困住流川,也不敢伤他。但是毕竟是以一敌几十倍与己的敌人,长时间下去,流川难免体力不支。流川心知他若要脱身,并非难事,但忧心于师父的安危,难免瞻前顾后。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位大内高手的威声喝问:“流川枫,瞧清楚,这是何人?”

四下间,重甲侍卫皆停下了攻势。随着人潮散开,另一名高手拖曳两人现身,步步紧逼。流川盯了片刻,认出二人正是国忠公府的旧臣,其中一位为流川的乳母,正是彩子的母亲;另一位则是老管家。

两人的颈间均有寒光剑锋压迫,但那两人面上却不露半分惊恐之色,被逼至流川面前,唤了声:“少将军。”

流川身形一滞,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面容,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缕难言的情感。

此时人群中又传来另一名人的呼喝:“你再看此人是谁。”

不待流川回神,久不露面的安西也被人牵制着走出,剑尖紧贴其颈。目睹师父的状况,流川眼眸中瞬即涌现怒火与担忧。

安西的面色充斥着一种难言的失落。按道理,流川和三井、宫城的绝世武艺均是他亲授,他本身武艺自是非凡。但只可惜数年前,他身中剧毒,险些命丧黄泉。后来虽救得一命,但一身武功却从此尽废。如今面对大内高手,他已不复当年之威。

“流川枫,你当真是非凡之辈!众多大内高手,又加上这许多侍卫,居然都难以拿下你一人!”一名大内高手怒道。

流川的眼底此时肆虐着狂啸的烈焰,但看着乳母、老管家以及师父三人被利剑所威胁,他知道此刻决不能鲁莽,他冷眼逼视那几位大内高手。

其中一名伤口还在渗血的大内高手,擦去口角的鲜血,又唾了口淤血于地,冷笑着走近,将流川手中的长枪夺去,又猛然一脚重重地踹向流川的腹部,这脚力道之大,换做常人早已摔倒。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踹得单膝跪地,腹部炙热如火,每一呼吸都带着刺痛。但他迅速站稳身形,咬紧牙关,愣是不发一声。

“放了他们,你们要的是我。”

其中一位大内高手看着流川,阴冷地笑了起来:“难得流川将军如此听话,我等也是通情达理之人。但是三个人质不好带上路,我等只能留一方,不如你自己选,是留你的恩师,还是国忠公府旧臣?”

压着安西的那名高手起哄道:“我看还是留国忠公府旧臣吧,这老头太胖了!带着上路可不方便。”说完还侮辱地一脚提向安西的后膝,让他只得半跪在地上。

“哎,不行不行!我们这两个一起带上路也够麻烦的,还是留那胖老头吧。”压着国忠公府旧臣的两名高手附和道。

流川面色骤变,双拳紧握,指甲几欲刺入掌中,但他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情感,眼中燃烧的怒意也被他压抑。

“少将军,我两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亦是流川家的人,我们骨血里刻着那句此身不朽何以报国!您切莫为我们有所退让!”管家说完一声咆哮,挣扎起来,但很快又被制住。

流川的奶娘,彩子的母亲,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流川道:“少将军,你一直做的很好,国忠公若泉下有知,定为你骄傲。”

她话毕,眼角扫到旁边的利剑,头颈迅速靠近剑尖,欲求短见。但被身后的大内高手果断拉住。

为了处罚这两人的反抗,几名高手狠狠在他们身上砍了几刀,这几刀避开了致命部位,但故意选了最为痛苦的位置下手,两人因此惨叫,鲜血四溅,但他们的眼神仍然坚毅,未示弱半分。

流川看到这一幕,怒火翻腾,声震四方:“混账!!”

另一高手却顺势推着安西,取乐于流川愤然的神情,戏谑地说:“将军,可莫忘了恩师。”

安西此时的摸样极度狼狈,流川从未见过恩师如此颓败的摸样。在他心中,恩师的形象恒如初遇之际的那般风华。彼时的安西,正是壮年,手中剑法挥洒,若有仙风道骨,气定神闲。依稀记得国忠公府的庭院中,梨花似雪随风起舞,恩师在花雨中轻盈游走,英武而不失风雅。

看到恩师如今这般模样,流川眼中泛红,怒火几欲爆发。

安西虽身陷困境,但笑容却如平时一般慈和,对流川朗声道:“小枫,你切记得,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听闻师父之言,流川心中急转忧思。知晓师父重情重义,一身傲骨,定然不愿自己因他受困。看他似乎已有决意,流川心中大急,明白此情此景,已是不能再有半分犹豫了。

流川如同出鞘之刃,锋芒毕露,斩破敌军的屏障。其双目中透出的锐气仿佛能点破漫天的阴霾。他左脚迅速压向地面,狠狠踩在一块碎砖之上,挑起一块碎石,将其弹射向制住安西的那位高手。这碎石裹挟着流川的怒火,快速飞旋,带起一阵啸风,打中那人的前臂,血花飞溅。

那高手因伤口剧痛放开了安西,并稍稍后退了半步。安西曾武艺盖世,纵然今日武力全无,武者的直觉仍在,他趁机摆脱了对方的钳制。

在流川起脚踢出那块碎石的瞬息,他的身形已经迅疾地靠近钳制奶妈和管家的高手。一位大内高手眼神微凝,急速抽刀,劈向流川。

然而,流川毫不躲闪,更是借势而上,身形犹如利箭,径直冲向对方。眼看就要被刀砍到,他突然身子略偏,凌空一个翻旋,猛地以肩部撞击到那人的手腕上,使得其手臂发麻,刀身差点脱落。

旋即,流川双臂伸出,鹰爪般地钳住奶妈和管家的手臂,迅速地将他们从人潮中摘了出来。

他的身体似乎已练至极致,无论是力道的控制还是身形的转换,都已臻入化境。他不仅迅速地将奶娘和管家推离大内高手的攻击范围,还在最短时间内,拉着奶妈和管家朝着安西所在的方向冲锋。

安西看着流川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内心充溢着难以言表的骄傲。这青年,不愧是他倾心教诲的最出色的弟子。

然而,安西的处境并未如预期中的那么理想。似乎是那些大内高手对他过去的武艺心存警惕,他们对他的看守显得格外严密。尽管安西成功地摆脱了一名高手的控制,但另外两位瞬间围上,再次将他制住。

此时几名大内高手均是气喘吁吁。心中更是恼怒非常,他们几人平时被一群侍卫众心拱月的推崇,威风凛凛。今日几人联手,甚至还有三名人质在手,居然在这弱冠小子身上连连失利,这实在是丢人现眼。

其中一名高手眉头紧皱,怒道:“流川将军一身武勇,我等自愧不如。我等原本也不想伤了将军,但如今局势也是无可奈何,相信泽北陛下也会体恤一二。”

接着,另一名高手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扔到流川的脚前,冷冷地说:“烦请将军自废武功,并服下此药。我等自然会确保安西国士的安全。”

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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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已知自己今日怕是大限将至,回想这一生,曾春风得意,也曾经历沧桑。峥嵘岁月,历经风云变幻,一生的抱负,亦均已实现。一身武艺,也全数授予了四名得意的徒儿。如今回首,虽然命运多舛,但也觉得此生无憾。

思及此,安西反倒呵呵笑了起来。看到他这般临危不惧,那位制着他的大内高手心中恐慌,手一颤,锋利的长剑不慎划破了安西的脖子,鲜红的血液迅速流淌而出。

“师父!!!”流川双眼通红,声音如同地狱中的怨魂,满腔的愤怒,也如迷失的幽魂,满是凄凄的悲苦。

他正欲不顾一切冲上前,却见安西对他一摆手,流川只得收回攻势。

他身后的侍卫看见流川分心,便想趁机抓回奶娘和管家。流川立刻转身,几腿就将那几名侍卫踢飞了。此时的流川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杀意,这几腿一点也没有留力,那几名被踢飞的侍卫倒在地上,口中鲜血喷涌,当即就没了性命。

安西语重心长地道:“小枫!你看似冷漠,其实最重感情,内心柔软,悲悯天下。这也让你执念太重,将来恐伤自身。”

尽管周遭喧嚣,但安西的话语却如泉水叮咚,清澈而坚定,直入人心。

他接着深沉地说:“记住,万物皆有道,你们师兄弟四人皆有自己的道,顺势而为,方得道法自然,万事莫强求。”

制着他的大内高手一听安西这番言论竟似遗言,顿时感觉不妙,其中一名高手急忙踏前,欲阻止安西继续说下去。但安西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坚毅之意,突然用尽全力,将钳制自己的高手猛地推开。

安西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凝聚于丹田,体内虽仅剩下微弱的几缕内力,但引导那几缕内力冲击经脉并非难事。他体内的气血逆行,丹田的内力仿佛失去了束缚,疯狂地在他体内游走。

那些大内高手见状,欲要上前制止。但时机已过,只觉得安西周身气势如断弦之琴,身上的经脉相继断裂,鲜血从七窍流淌而出。终于,安西的身躯如枯叶般轻轻倒下。

“师父!!!!!”流川的声音凄厉如断线的风筝,犹如哀伤的狼嚎,内心的悲伤仿佛锋利的刀片切割。

他感觉胸中一团烈火狂烧,如怒涛澎湃的气血正在逆流。似有业火灼烧着他的魂魄,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的眼眸似被血染,难以掩饰的悲伤在泪水中荡漾。

安西于流川亦师亦父,更是他成长路上的庇护伞,流川自幼失亲,安西为他撑起了遮风避雨的蓬盖,安西教会他武技,也教会他做人的道理。而此刻,这位他最尊敬的人,就这样倒下了。

流川内心犹如被万剑所穿,想冲上前去护住师父的尸身,但是身后尚有那两位弱者需他保护,他只得紧咬着唇,咬出了血也不自知。紧握着拳头,掌中尽是殷红。

几名大内高手经此番变故各个惊魂不定,见流川看他们的眼神如同从十八层地狱一层层爬上来的恶鬼,瞬间颤栗如筛糠,心中恐慌。

其中一高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冷静的话语压制害怕:“流川将军,此时皇宫内尽是戒备森严的侍卫,你单枪匹马,即使武艺超群,要能携此两人逃出皇宫,只怕是痴人说梦。”

“流川将军,山王的泽北陛下对你是一往情深,你若去了山王,他自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也不在话下,你又何必如此冥顽不灵。”

流川不理会他们,只是警惕的看着周围一众人,小心的护着奶妈和管家。他看向安西的尸身,眼底满是愧疚,恩师倒在眼前,自己却连替恩师收殓的机会都没有。

奶妈和管家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释然和决绝。

奶妈轻声对管家说:“老头子,你年纪大了,不知你是否热血已凉?”

管家笑着看着奶妈道:“老太婆,我求了你一辈子,你都没答应嫁作我妇,今日,可愿跟我一道走么?”

奶妈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温柔,缓缓点了点头。接着,两人齐声嘶吼:“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几乎与此同时,他们毫无畏惧地冲向了周围守卫手中拿着的利剑。流川急转身想伸手拉住他们,但仍是迟了一步。他们在瞬息之间撞上了寒光四射的剑刃,利剑穿透了他们的身体,鲜血迅速溢满了一地青砖。

短短几息时间,三位老者为保自己而罹难,看着三人被血染的尸身,流川痛若刀绞。然他天性坚韧,此刻,悲痛已至极点,反而让他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般的冷静。

他问道: “王上呢?”

如今湘北皇宫是诡谲异常,师父奉旨觐见,却迟迟未见湘北王。是王已遭不测,抑或他就是这一切的背后黑手?

“王上?”那高手冷笑道,“你口中所说的是那老头,还是我家主人?”

他语气得意地继续:“那老头早一步下了黄泉,你恩师没准还能追上。哈哈。”

恩师、管家、奶妈接连惨死,流川此时已全然没有了顾忌。他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便冲向那名高手。

那名高手看着流川冲来,已经看出流川此刻情绪失控,倒也不慌。但两人一过招,顿觉不妙,流川此时完全就是不要命,只攻不守,每一招凌厉异常,直取要害。那名高手根本无法抵挡,瞬息之间,他手足筋骨均被挑断,继而剑锋掠过他喉部,血如泉涌,倏忽间已撑不住身子,重重倒地。

那名高手倒地不起后,一群人又围了上来,想要制住流川。他们手持各种兵器,纷纷向流川发起攻击。流川此时只觉体内气血乱撞,急于发泄。但情绪虽乱,但他的招式却更显锋锐。他挥舞着手中的剑,每一招都杀敌一片,那些人在他的剑下,根本不堪一击。

就在此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狼嚎自天边荡起,流川觉得此声似曾相识,伴随此声,他那早已控制不住的心神愈发动荡。那怪异而狰狞的狼嚎,如利刃般刺入他的意识,使他越来越无法集中注意力,意识逐渐模糊。

若在平时,他性情坚韧,心无杂念,这狼嚎未必能影响他几分。但当下他心中愤怒如潮,再叠加这狼嚎,真似中了邪术,深陷心魔。

身形晃动中,他觉得这魔音宛如附骨之疾,难以挣脱。他几个辗转腾挪,试图将那困扰脑海的狼嚎声甩出意识之外,但并没有多大的效果。

意识越来越混沌,耳边竟然传来了马蹄奔踏、战鼓阵阵。那嘈杂的声音中,有一群人呼喊着:“此生不朽,何以报国。”

随后,一缕似水的女声叹道:“小枫,娘只愿你莫上战场,此生顺遂!”

再有严肃的声音痛斥:“绛枫军热血不凉,你何故犹豫不前!”

流川心海翻滚,乱如麻,随即似乎又听到很远很远的那处,传来微弱的呢喃:“枫……枫……枫……”

仙道?

流川神智稍清,但又是几声狼嚎响起,他耳旁好似又响起婴儿啼哭与百姓哀泣之声,如丝如缕,道道刺耳:“好疼啊!将军……救救我……好疼……”

这些无助与哀痛的叫喊声在流川的心海里层层叠叠,犹如波涛汹涌的巨浪,使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黑暗,视无所见,听无所闻。

尽管流川的意识已混沌,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却并未丧失。他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依旧未放弃抵抗,每一击都凝聚着深沉的戾气。周围的人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一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一名黑袍老者如疾风掠影般出现在流川身前,挥去一掌,那一掌中扬出白色粉末,直扑流川面门。流川身子一沉,顿时聚不起半分气力,跌倒在地。

围观的那几名高手瞪大双眼,恍若雕像,依旧不敢贸然接近。黑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厉声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经此一喝,那几名高手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上前,将流川紧紧捆绑。老者则嘱咐道:“务必小心,勿伤了他。若送到泽北陛下面前时,他周身有损,陛下必定极为不悦!”

“把这小子运上马车,务必严锁车门。此去山王不能走皋陶关,得走水路,前后可能要20余日,你们两个每过六个时辰喂他吃一次药,切勿让这小子醒了。”

众高手闻言,俯首答应,丝毫不敢有违。老者又叮嘱:“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子与此小子或有渊源。此番我暗中前来,虽瞒过他们,但以他们的身手,很快定能追至此地。我先去拦住他们,你们赶紧上路,待事定,我即刻赶来。”

众高手心中惴惴不安,流川枫的武艺之高,已远远超出他们所预料。若非主人神机妙算,早早邀请了天蛊神教的教主亲临,今日大事,怕是早已泡汤。他们忧虑老者暂离之际,流川苏醒,这事又生变故,故而双眼之中露出了浓浓的忧虑。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不耐,轻哼道:“你们安心。我天蛊神教的迷药,非比寻常。纵他苏醒,三日之内也会筋骨如泥,难以凝聚真气。只要你们按时投药,他就如笼中鸟,跑不了。”

高手们听罢,方才放下心头巨石,纷纷鞠躬致谢。随后,他们将捆缚甚严的流川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他们严锁车门,驾车急驰。尘土飞扬间,一行人旋即离开了湘北皇城,直奔归舟港而去。

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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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正午,阳光炽热,整个山道被烤得发烫。道路两旁的树木也在这酷暑下显得有些萎靡,只有偶尔的微风吹过,才能带来丝丝的凉意。来往山道的行人们都显得疲惫不堪,他们走得缓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行至山腰,道旁有一家茶水铺,不大,一间茅屋,几个茅草凉棚,但很是干净。凉棚下,木制的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块木招牌悬挂在棚柱上,上面用黑色的墨笔写着“清凉茶水”四个大字。

茅屋是一间小小的厨房,里面有一个炉子,旁边是一个装满清水的水缸。一旁还摆放了些茶叶和精致的瓷器。

站在茅屋门口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尽管身材壮硕,但他的面容透出一种慈祥。他时不时地向经过的行人打招呼:“来,来,喝杯茶,歇歇脚。”

而在凉棚下一名年轻女子正在忙碌着给客人上茶水和吃食,她有着乌黑的秀发,明亮而灵动的双眼,她白皙的皮肤下总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让人看了十分欢喜。

这中年男子和年轻女子也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流川在三浦台救下的那群流民,他们在流川的帮助下,辗转来到了湘北,在翠屏山的半山腰开设了这家茶水铺,靠每日给路过的行人提供茶水和简单的吃食为生。

小蝶此时正在茶水铺前的台子上给客人倒茶。突然,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然后,一队人马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这队人马共有五人,身披黑衣,看上去非常威猛。他们驾着一辆马车,车窗仅开了一条细缝散些暑气,仿佛有意隐匿车内的情况。

这五人并未穿着常见的武官制服,但却掩饰不住官员的气质。小蝶在这山中已经三载,见多识广,对于眼前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显出多大诧异。

夏日正猛,那几位壮汉明显已经饱受烈日之苦。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渍,那黑色的衣物也因为汗水而黏在身上。但从他们的眼神和举止中,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的警觉。

小蝶看到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各位客官,天热酷暑,不如在此歇个脚?”小蝶微笑着说道。

五位黑衣人上下打量周围,确定只是间寻常茶水铺,便纷纷下马。他们将马车固定在附近的一颗大树下。其中一名黑衣人与另一名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后者会意,随手拿起腰间的巨大牛皮水袋步入马车,片刻后才出来。

小蝶注意到,那五人的腰间都固定着同样的牛皮水袋。茶铺的另一名伙计热情地迎上前,开口提议:“几位客官,今日实在酷热,要不小的为您的水壶添些凉水?”

谁知其中一名黑衣人猛地推开他,眼神严峻地警告:“少管闲事。”

几名黑衣人再次瞥了马车一眼,反复确认一切安好,这才踏入茶铺。

小蝶迅速给他们上了凉茶,随后站在一旁,等待他们吩咐。

那些黑衣人饮了几口,显得很是享受。暑气消去了些,这群人才放松下来,选了一些茶点与茶水,并吩咐小蝶快些准备。

“好的客官,马上就来。”小蝶应声后,转身向厨房走去。

此时,她听到一名黑衣人小声说到:“天蛊神教那老头说那迷药六个时辰喂一次!我们这般喂,要是出事了,到时候没法交代。”

小蝶心里一惊,这几人莫不是在干略卖人口的缺德事?她不由得走得慢了一些,耳朵细细听那几人的对话。

“那有什么办法?那小子昨日四个多时辰就醒了,还好他全身绵软,才又被灌了次药,不然就坏大事了!”

“这小子内功深厚,气血运行快,这天蛊神教的药药效越来越小,我看今日还得更早些喂。 可不能出差错,务必要送到山王泽北陛下手中。”

说话间,其中一人瞥见小蝶还立在原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怎么了?还有何事?”

小蝶立刻敛起心神,用稍显羞涩的语气回答:“几位客官对不住,我稍早时不小心扭了脚,这会儿有点疼。”

“那你要小心。”

“多谢客官关心,我这就为各位准备茶点。”小蝶应声后,匆匆离去。而那几名黑衣人显然并没有怀疑她的话。

小蝶心中突生一丝不安,她想起了那辆马车及其微微敞开的窗户。她假装给客人送茶,悄悄绕到马车旁,透过那细细的缝隙偷偷窥视内部。

里面那人浑身被粗绳捆缚,昏睡在地上,那人的脸她永生难忘。在那个明月高悬的夜晚,这个人如同天神降世,映着皓月的光辉,救了她们所有人。

她强行按下自己狂跳的心,她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稳定住颤抖的双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步入厨房。

一进厨房,小蝶便再也控制不住惊慌,急切地对忙碌中的掌柜低语道:“我!我看见流川将军了!”

掌柜嘴角一扬,戏谑道:“这有什么,你天天就在梦里梦到他啊。”

“不是!”小蝶红着脸反驳,随后将外头所见之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这时,另一伙计手持食材进来,听闻此言,不禁焦急道:“这如何是好?我们得救流川将军!”

掌柜面上也沉重下来,连连点头,但又有些为难道:“我们三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要如何救?”

“那也得救,要不是流川将军,我们或许早就被青羽军砍成肉泥了!哪里还有如今的安宁,能够开此茶水铺?”那伙计急道。

小蝶倒是冷静下来,深思片刻,忽然顿悟道:“对了!我听他们说迷药什么的。流川将军如今受制,应是被他们灌了迷药,不如我们把药掉包了,等之后将军醒了,那自然就可以自救!”

那伙计突然灵光一现道:“对!那几个巨大的牛皮水袋,怕是都装着那狠药!”

“他们可真狠!五大水袋的迷药!这要都给流川将军灌下去,可不被灌傻了么!”

掌柜觉得此策甚妙,急忙喊来后院的小猴子。此小猴子原是皇城之中的一名小偷,后被掌柜救下,收作门下。孩子身形瘦小,肌肤黝黑,但那一身偷天换日的本领,堪称绝世。

小猴子听懂了吩咐,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不多时就笑嘻嘻的拎着五个大水袋回了厨房。那么大的几个水壶,这小子拿过来居然也信手拈来,完全没有被人察觉。

掌柜细心地接过其中一袋,揭开盖子,微微嗅了一下。他颇懂些医理,尽管这水袋里灌的液体无色无味,但他仍然闻到了一丝风茄[1]的气味,确实是迷药。于是,他谨慎地将药水全都导出,替换成了普通的凉水。随后,他指示小猴子将药壶无声无息地归还原位。

那些黑衣人向来鄙视寻常百姓,视他们为蝼蚁,自然对他们毫不提防。因此,对于这一切悄悄的变故,丝毫不觉。几壶茶水下肚,暑气基本消散,他们便又上了马车继续赶路。

小蝶和众人目送那马车在山路中渐行渐远,心中为流川将军的前途揪心,祈愿上天保佑。

意识先是如山间流云,飘忽不定,时而凝聚一些,时而又散做几团,随风飘散。这种状态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慢慢地,那些飘散的云团开始逐渐聚拢,随着时间的推移,云团变得越来越实,他渐渐能感知到模糊的自我。

不久,他的意识渐渐回笼,尽管身体仍无法动半分,但他能感受自己的呼吸,心跳。

悠然间,耳畔隐隐有人语声,虽言语含糊不清,但肯定是几人低声交谈。

最后,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够分辨出一些词句。

“明日……归舟港……”

“……礼物……泽北陛下知道了,会惊喜……湘北……”

流川的意识逐渐清晰,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随后缓缓地睁开了眼,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车的木质顶棚,此刻他方知自己被绑在马车之上。

此时马车停着,四周隐约有篝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丛林鸟鸣之声。窗外熊熊火焰的微光透过狭窄的窗缝照射进来。车内仅有流川一人,他尝试挪动身躯,但是身体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法移动半分。

他双眼微合,往事如烟,浮现眼前。

师父……奶娘、管家……

流川忆起他们三人惨死,心中涌上恨意,体内气血立刻控制不住的翻涌起来。

这时,他又听到了外面几人的对话。

“……至此湘北和陵南的合盟算是彻底玩完了。”声中难掩得意的笑意。

“陵南现在恐怕也没余力管我们湘北如何了。”

流川听到这里,心中一惊。忍不住心跳加速。紧接着,又有人冷笑道:“他们现在应该忙着在给天下第一谋办丧事吧?哈哈哈哈!”

流川听到此话如同五雷轰顶,心神震荡,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仙道如师父和奶娘管家三人那般,他们横躺在地上,而自己却无法走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冷漠的士兵践踏他们的尸身,他都无法替他们收殓。那种无力的痛苦和愤怒如熔浆在他心中翻滚,嗓中涌上一股腥膻,他的脸色一变,急忙地吞下那涌上来的血气,强行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那几人全然不觉马车内的动静,还在继续交谈:“真可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听闻山王多年来曾意图暗杀仙道彰,却一直找不到破绽。如今这美人倒成了他破绽。主人运筹帷幄,用流川枫的赠礼下毒,我看那仙道彰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流川目光凝滞,脑海中浮现那日与仙道分别之际,他曾轻轻嘱咐仙道,回陵南后查看那份特别的礼物。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心中的恐慌如巨浪翻涌。那刺心的痛感,仿佛要将他整颗心撕成碎片,他感到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流川感觉体内的迷药已经退了大半,但四肢仍是乏力。他深知此刻必须避免让人知晓自己已苏醒。不一会儿,那些人再次逼近,强行将药物灌入他口中,但这次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全身麻木,流川不明所以,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兆头。他决定继续佯装不醒,等待体内的力量逐渐复苏。

那些人喂完药后,重新登上马车,继续前行。

又约莫过了半日,外间传来争吵,之后便是激烈的打斗之声。只听得“啊”的几声惨叫,流川旁的两名守卫神色紧张,彼此对望,随即纷纷冲出马车。流川定神细听,车外有七人的呼吸声,车内则无,他轻轻睁开眼,他感到身体里的力量已恢复了大半。

趁外面几人打斗,流川找想法子割破了捆绑自己的绳子。准备离开马车之际,凌厉的劲风骤然袭来。流川只得急速回避,但见天窗被猛地掀开,一根银白色的九节鞭似龙出海般在空中翻腾,很快马车的结构被破坏,车外的情形尽收眼底。

地上,躺着两位黑衣的人,他们捂住口鼻,痛苦地翻滚,面色呈现出剧烈的扭曲。另有三位黑衣人与两名深蓝长衫的男子对立,其中一个人双手挥舞着闪烁寒芒的双环刀,而另一位则握着那银白色的九节鞭,他高傲地指着黑衣人,咆哮道:“我们只是想租辆马车过路!你们不识抬举!既然不让我们乘坐,你们也别坐了!!”

双圆刀见那三名黑衣人一时被九节鞭震慑,巧妙地将藏于袖中的白色粉末扬向他们。那三名黑衣人如被蜂蛰,捂着口鼻,倒地呻吟不止。

双圆刀冷冷地道:“这是我的独门秘药,接下来数个时辰,嗓子会受些罪,但不至于伤了你们性命。”

这双圆刀与那舞动九节鞭的武者,不是他人,正是南烈与岸本。此刻两人目光落在马车内,立刻发现了流川。南烈神情一震,欣然道:“流川!你居然在此!”

南烈和岸本原本受北野之命前往湘北助力捉拿流川,献于山王。两人感念流川昔日多次出手相助,自然不愿。这两人直言不讳地把在中洲岛的种种际遇说与北野。北野自是大大不悦,当即把两人关押起来,自己只身前往湘北。

不过这两人自小在北野身边长大,被关的次数太多,两人轻车熟路的逃出了囹圄。看北野南下湘北,便也决定赶赴中原,相助流川。可命运弄人,等他们赶到湘北皇宫时,流川已被带走。

然后此二人历战北野,自然不是对手。北野对这两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徒儿毕竟也有感情,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把他们关进湘北皇城地牢。

不过这两人逃跑经验丰富,很快再度脱困。

两人忙租得骏马,鞭策前行。不料,狡诈的中原人又骗了他们,将两匹羸病之马租给他们。才刚踏出湘北皇都,两马便气喘如牛,任由两人策马前进,均无反应。南烈与岸本,原本对湘北地貌就颇为陌生,又为这两匹马所累,不消多时,便迷失了方向。

正当他们焦急万分时,一驾马车自远而来。两人拦下了马车,欲向车夫求救,谁知道车上人极没耐心,说了几句就展开了攻势。南烈与岸本还击,瞬间把那几人制服。谁知,他们竟然误打误撞,解了流川之危。真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南烈很快察觉流川步履不稳。他立刻伸出手,探其经脉,然后从怀中取出解药,忙递给流川道:“你中了本门迷药,这是解药,你快喝下可帮你恢复元气。”

流川拿起那解药,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几个吐纳之间,他似感一道温暖之气从胸口蓬勃而起,遍布四肢百骸,身体渐渐回暖,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力。

流川向南烈道谢,随后四顾环视。发觉马车已毁不堪用,但坐骑尚可骑乘。他迅疾地跃上马背,朝陵南方向疾驰而去。此刻,他心中最担忧的是仙道的安危,急切之情溢于言表,都未能向南烈与岸本告别,便扬长而去。

岸本顿觉恼火,毕竟他与南烈千里迢迢为救他而来,而流川却如此冷淡。然而南烈看出流川心中急躁,并未计较,便催促着岸本追随而去。

[1] 风茄又称为山茄子,它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叫曼陀罗,宋朝《扁鹊心书》中说:“人难忍艾火炙痛,服此(曼陀罗花等)即昏不知痛,亦不伤人。”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述“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其苦也”都强调了它的麻醉作用。据说三国时期华陀所制的“麻沸散”也含有曼陀罗花,民间的“蒙汗药”也是用其所制。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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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南烈和岸本奔驰在通往陵南的路上。静寂的夜,只有三匹马疾驰的马蹄踏地的声音。南烈偷偷打量流川,只见他眸中映着难以掩盖的焦虑,虽然如常地面无表情,但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却透露出了他此刻内心深处的煎熬。

南烈知道,三位长者先后为保流川而亡,尤其是安西大国士的陨落,给流川带来了沉痛的打击。如今仙道彰也危在旦夕,流川此时承受的压力与痛苦,远超他面上表露出来的。南烈注意到流川的呼吸逐渐不稳,面色也愈发的苍白,令人忧心。如此下去,怕是身体有损。

但南烈也知道现在劝他休息无用,只得时刻留意流川身体状况,心中忧虑重重。

突然,流川脚下的马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前蹄一软,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地上。流川被摔下马,但凭借多年的武艺修为与反应,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定。

流川一落地,赶忙回头看马,只见那匹马此时口吐白沫,气息奄奄。从它满眼的恐惧与无助中,流川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的那片惊涛骇浪。

南烈叹道:“这马不是千里良驹,连续跑了一天一夜,已是筋疲力尽。”

岸本指了指前方,道:“前面好像有个小镇,或许能找到替代之马。”

流川虽心如焚火,但明白眼下也无他法,只得向小镇方向施展轻功而去。三人进了小镇,却觉得此地气氛有些异样,街头巷尾的人们在窃窃私语,似乎对他们颇为关注。

街上的百姓神情各异,或是忧心忡忡,或是愤愤不平,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低声密语,时而偷偷窥视。

流川虽然觉得奇怪,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只一心寻找马商,经过茶肆时,忽然听到有一人掌拍桌面的响声,那人愤骂道:“那绛枫军统帅流川枫居然背叛湘北,私通陵南,杀了王上!”

人声鼎沸,旁边有人接道:“看朝廷的告示上说,安西大国士为了劝谏,不幸饮恨于他的剑下。”

还有一人更是愤慨:“呸!此等欺师灭祖背叛家国之人,真是辱没了国忠公一门英烈的忠骨!希望老天有眼,把他碎尸万段!”

那几人的一席话引得周围数百民众群情激奋。

这番话如五雷轰顶,直传入流川的耳中。他脚步一顿,原本坚定的眼神瞬间荡起了一层薄雾。那神情,犹如临冬的薄冰,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稍一触碰便破碎。

南烈听那群人口无遮拦地嚷嚷,怒火中烧,大声斥责道:“放屁!若不是流川将军与绛枫军在前方挡下陵南大军,你们如何还能在此平安喝茶?他满腔赤子之心,怎容你们污蔑!”

但那些人却自信满满,毫不畏惧地反驳:“告示就在城门口高高挂着,不信你自己去看!”

言未毕,众人纷纷围拢上来,一时之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才几岁?什么云翼一夜锁幽兰,没准就是和仙道彰密谋许久,欺骗众人!”

“我看流川将军是被那陵南二皇子欺骗了!”

“你这妇人之仁!怎么还替那忘恩负义之人说话?他跟那仙道彰狼狈为奸,误国误民!”

“但是陵南跟我们现在是盟友!”

“天真!陵南怎会好心跟我们缔结盟约,我看地震的时候他们资助的物资背后必有不可告人之事。”

“哎,男男相恋原就有伤风化。天理难容!”

流川的眼眸中弥漫了无尽的哀愁和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眼前这群百姓,曾是他誓死守卫的重任;脚下这片土地,亦是他抛洒热血的家园。

但此刻,他们竟然用这种方式回应了他十年难凉的热血,他的忠诚和信仰似乎在此刻被轻易地推翻、践踏。流川的心,如同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层一层地刻入,每一层都痛的深入骨髓。

南烈看他们一人一句越说越过份,便想上前争辩,却被流川制住,南烈再看流川脸色,竟是比先前还白了几分,眼里深沉的看不到一丝光彩,南烈心中激荡,这双蕴含星辰的眼睛何时晦暗成这般?

岸本察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急忙拉起两人,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待走远了,南烈仍忿忿不平地道:“那群人明明不认识你,又如何敢对你指指点点?中原人都不长眼睛么!”

其实不单是南烈,岸本心中也颇为愤怒。岸本与流川虽无深交,但也听闻过不少他在幽兰关尽忠职守,戍守十载的佳话。流川若真有私心,何必为湘北出生入死十年,在终于迎来湘陵两国和平的时候叛国?

这帮义愤填膺的湘北人,哪一个不是因为流川枫、三井寿在西东两陲的坚守,才方有十年的太平日子,怎就一夕之间就信了湘北朝廷的鬼话,将他说的如此不堪?

流川心中五味杂陈,满腔的愤怒与痛心。然而此刻,他更牵挂仙道的安危,勉强收敛心神,迅速找到了马匹,没有片刻停留,即刻扬鞭向陵南驰去。

又经过两日昼夜不息的疾行,三人终于抵达幽兰关,此地为去往陵南的必经之地,无法绕行。从湘北王都至此,普通行程需八日,而他们却在短短四日之内走完,期间不曾驻足片刻,即便身体强壮如南烈、岸本,此刻也气息急促,身体疲倦。而流川,此时脸上已不见丝毫血色。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带着一股令人敬畏的不屈与坚毅。

抵达幽兰关,流川一心只想快速过关,便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份,径直走向城门。几名城门口的绛枫军看到他,眼中情绪激荡,仿佛受了委屈多日的孩童重见久违的家长,就差扑到流川怀里大哭一番。

那名绛枫军似乎情难自抑,忍不住唤道:“统……”

旁边的同袍飞快地以掌打向他的后脑,遏制住了他继续说下去的话。向另几人使眼色道,声音低沉地说:“统什么统?难道我们认识这位公子吗?”

围绕的几名绛枫军立刻明了其意,一齐摇头,表示不知情。那名绛枫军军事上前,对流川轻声道:“幽兰关各处均有捉拿您的公告,关内更是调来了不少皇城兵,您务必小心。”

流川微微点头,深知情势危急。步入城中,果不其然,只见城门告示栏上,贴着写这他罪状的布告。不过那布告上,不知竟被什么人提了“放屁”两字。

而在城内,除了绛枫军,还有数队皇城重甲兵正在巡逻搜查,正是湘北皇城的重甲兵。

流川三人一入城,那几队重甲兵立刻就锁定了他们,纷纷围拢了上来。

正在此时,一普通农户却挡在了流川面前,义愤填膺的说:“流川将军一心为民,这十年来为湘北鞠躬尽瘁。我今天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们碰他分毫!”

接着,一个小贩也忍不住叫道:“还记得五年前,陵南大军来袭,我们几百人被困乱军之中,命悬一线,是流川将军亲犯险阻,带领我们逃出生天。那时,你们这帮皇城兵又在何方?”

幽兰城百姓的怒火愈烧愈烈,群情激昂,一时间,广场上的形势突然紧绷,百姓纷纷围成了人墙,将流川护在了身后。

那带头的皇城兵显然是没料到,这些市井小民会如此维护流川。他脸如寒霜,高声叱骂:“你们这群刁民,竟敢挑衅天威!阻挠朝廷办事,满门抄斩!”

一名满脸粗犷之气的渔民怒喝:“流川将军是我们湘北的魂!你们这些混蛋常年在后方安稳之地,哪知道流川将军和绛枫军军士们为这十年太平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里的每一位湘北儿女都铭记在心,他们的流血牺牲,你们或许视而不见,但我们誓死不忘!要想带走流川将军,非得踏过我们的尸骨!滚回皇城去!”

众百姓闻言,激情滔滔,齐声高喊:“滚回去!滚!”

一时间,百姓的声音汹涌澎湃,这浩大的声势让那几名皇城兵顿感不知所措,心中的恐惧与愤怒交织。

其中一个性子暴躁的皇城兵满脸赤红,再也按捺不住脾气,眼眸中闪过一抹冷厉之光,高声喝斥:“放肆!”

他猛然举起手中的长枪,疾刺向为流川高声辩护的老人。

流川飞身而起,身法灵动如风中的杨柳,一把抓住了枪身,顺势一扭,那皇城兵因为大力前冲,竟被自己的力道反噬,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余下的皇城兵见状,不约而同地抽刀而出,怒吼着朝流川冲去。但哪是流川对手,流川舞着长枪,每一下击打都准确无误地点中那些皇城兵的要害。南烈和岸本还未出手,那几名皇城兵便一个个摔倒在地。

整个市集的百姓见此,纷纷为流川喝彩,掌声如雷。

流川枫站在风中,长发飘舞,他的气息充满了决断和权威。他手持被夺来的长枪,眼中锐利如鹰,凌厉地盯着那数名已颓倒的皇城兵。那些兵士显然是被他身上散发的气势所震慑,有些甚至不敢直接与他四目相接。

流川枫目光冷锐如刃,其中隐含一丝坚如磐石的决断:“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流川家骨血未凉!师父、奶娘、管家流的每一滴血,我都会从他身上讨回来!”

话语间,周遭的空气仿佛为之凝滞,他深吸一口气,接着猛地咆哮:“滚!”

那如同翻江倒海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慑之力如同九天之雷,皇城兵不敢再有丝毫迟疑,急忙掩面而逃。

看到此景,众百姓纷纷欢呼,幽兰关的百姓为流川的心带来了一丝温暖,暖化了他因为师父三人枉死和被朝廷背叛又蒙受冤屈而冰封的心。

皇城兵被解决之后,流川不再停留,直奔马厩,马夫默默地为流川的坐骑套上马鞍,并把缰绳递给了流川。

流川对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谢,然后不再多话,迅速牵起坐骑。在幽兰关百姓和绛枫军军士的目光中,马蹄疾驰的声音伴随着流川远去的身影,他迅速离开了幽兰关,迎着冷清的夜风,径直赶往陵南。

一路疾行,昼夜未休。流川、南烈及岸本终于跨过湘陵疆界,进入陵南。一进陵南,扑面而来的便是一地的凄婉悲戚。

夏日的阳光本应灿烂,然而此刻却被漫天的白色哀伤遮蔽。无论是乡村还是繁华城镇,陵南的大街小巷皆飘着白色绸带。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悬挂白绸或轻纱,那些原本翠绿如茵的树木,现亦缠绕着白色的布帛,似乎全都在默默为亡者吟唱哀歌。

偶有几队白衣行人经过,他们脸上写满了沉痛,嘴角未言,但双眸里却遮不住的悲戚。

岸本言语之间略带犹疑,轻声向南烈道:“这陵南全境悼念,仙道彰或已…”

南烈眉头微蹙,转目瞧向流川。只见流川紧咬嘴唇,嘴角已被咬破,鲜血沿下颚滑落,脸色更是如四周的白绸一般惨白。

流川的眼前仿佛晕开了一片浓墨,四周景致模糊不清,耳旁之声也愈发迷离。他恍若坠入无尽黑暗深渊,感觉身体在不停的下坠,速度之快,令人心惊。在黑暗深渊的底部,他似乎瞥见了仙道的影子,他旁边却是那无际的哀悼之白,交缠不休,变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

心间的苦闷宛如狂浪涌起,胸口郁结的气息涌上心头,几乎要喷涌而出,那种腥膻的味道在喉咙中上下翻滚,深吸一口气,他迅速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神。

南烈见到流川的异状,心中一惊,赶忙想扶住他。

下一秒,流川又自己稳住了身形,其眸子中炙热的坚定与决心令人动容。虽声线略显沙哑,却断言道:“我不信!生则见其人,死则见其骨!”

言罢,坐骑在他的呼喝声中,加快了脚步,向着远方的皇城疾驰而去。

Chapter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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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逼近陵南皇城,流川心头的焦虑愈烈。远方皇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巍峨的城垣宛若与云端交接,守护着这古老之都已五百载有余。皇城之巅,飘摇的是白色的引魂幡,那是整个王国沉重的悼念,每扇引魂幡都仿佛是一首无言的挽歌。

踏入城池之中,耳畔随即传来哀乐之声,随之而来的是百姓浓烈的悲声。他们嗔目喊叫:“圣德长存,四海同哭!”

而后流川目睹两侧宽阔的道路上,百姓纷纷跪在两旁。他们皆着素服,脸上的表情凝重,或是静静祷告,或是悲伤至极,泪如雨下。洁白的纸钱如雪片般在空中飘散,自四周的房梁、窗棂、街角飞扬而出。高空中,那随风舞动的引魂幡如海之波澜,层层叠叠。

先是一队官员,他们身披乌云般的官袍,首戴黑色的丧纱,沿路默默前行,其间有宰辅、文武百官,他们的举止、衣冠都透露出浓郁的哀愁。紧随其后的是数千名身着铁甲的士兵,他们严阵以待,确保那已故帝君的灵椁受到最崇高的敬重。

接着,在队伍中央,在庄重的棺木前方,一位身披白缟的青年骑在马上,正是仙道彰。此刻的仙道,虽外表泰然,但眼中所透露的哀伤却无法掩藏。流川望着他,觉得这多日心中的不安和焦虑都瞬间被安抚了。

紧随仙道之后,八匹玄色的骏马缓缓拉着一辆宏伟的灵车前行。灵车之上,是一口巨大的金漆棺椁,其表面刻有飞龙在天之象,云雷纹路缠绕其间,显得无比威严。两侧飘扬的黑白幡帜上写着“圣德永昭”四字。周围,不绝的哀乐与那天空飘落的白纸钱相交织,共同绘制出一幅哀而不伤,庄重神圣的壮观景象[1]。

流川瞬间感到神智被狠狠撞了一下,眼前那片浓墨又晕染开来,眼前一片黑,他什么也看不到,意识飘渺如身处梦境。他努力撑起那摇摇欲坠的神智,待视线再度清晰,却震惊地看见,在那尊贵灵车之后,又有另一架精美的灵车缓缓驶来。此车规模尽管略显逊色,但却仍由六匹雄健的玄色骏马牵引。棺椁上方,黑白幡帜飘然,上书“翰林绵映”四字。

那是仙道的父兄?陵南王和陵南大皇子?

他们竟然成了幕后黑手主导的这场阴谋的祭品!

流川心中的情绪翻江倒海,这一切皆因他与仙道的红尘纠葛,情意凝成了谋害仙道的利刃;这一切皆因他无法预见,红线缠绕成了仙道父兄的死结;这一切皆因他们两人坚守一段身份相悖的情缘,相思刻出了彼此的恩怨情仇。

流川感受到体内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咆哮、翻滚。他试图压制胸口撕心的疼痛,但似乎无法遏制那澎湃的情感。突然,一口鲜血冲破喉咙,瞬间染红了胸口一大片衣衫。他的身躯宛如柳絮,疲软下来,单膝跪地,用一只手勉力支撑。

南烈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他快步走到流川身边,将其稳住。探查了流川的脉搏后,南烈的脸色更加凝重。流川显然是近些时日,连番受到打击,心中压抑的情感过于强烈,导致了内伤。这种伤,一旦深入骨髓,想要完全恢复,可谓难上加难。

南烈急忙扶起流川,眼中满是忧虑:“流川,你耳朵内伤不能再拖了,得速速调理。”

流川摆脱南烈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坚韧,目光追随仙道远去的背影:“我要去找他。”

南烈深知流川的性子,知道不可强劝,轻叹道:“既然如此,你要去何处寻他?”

“……皇宫。”

南烈与岸本彼此对望,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忧虑。岸本警告道:“你的赠礼被人利用,让他父兄惨死,仙道彰也可能对你存疑……”

流川坚定地答道:“他不会。”

南烈长叹一声,言辞诚恳地劝说:“流川,你满身血迹也进不了皇宫,至少去客栈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吧。”

“再者,如今大行皇帝入殓,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哀伤之中,各种礼仪繁复,恐怕整个送葬队伍起码也要耗费一日。你何不待明日,再作打算?”

此刻,流川心中对仙道极是牵挂,既有焦急又担忧。然而,南烈之言也不无道理,他明白一时冲动对事情并无助益,便听从南烈的劝告,三人找了家客栈,暂且歇脚。

第二日清晨,天上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流川动身前往皇宫,城中氛围沉重,路过的市民皆垂首哀伤。昏暗的天空之下,皇宫的壮丽轮廓呈现出一种悲壮之美。往日那光芒四射的宫殿,此刻似被乌云所压,显出一份颓败的暗淡之色。

走近皇宫的大门,流川看到那巨大的红漆门扉,其上饰以金色的锁环,皇家的尊严和荣耀尽显其间。门侧,身穿青色战甲的侍卫伫立,他们英武的身躯也透着沉痛与坚毅。他们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前来的行人,丝毫不给外界任何侵犯皇宫的机会。

“我要见仙道彰。”流川的声音坚定。

守卫们见来人年纪轻轻竟直言要见新皇,都感诧异。一名年长的守卫上前,语气和善地道:“年轻人,这里不是随便可进的,回家去吧。”

但流川却似没听到,坚定地说:“我要见仙道彰。”

守卫见他态度坚决,犹豫片刻问:“你是何人?为何要见我们新皇?”

流川略停顿了一下,如墨的眼眸盯着他们说到:“湘北,流川枫。”

侍卫们听到这名字的脸色骤变,刚才和善的态度立刻化作滔天狂澜。他们神情间流露出对流川的戒备。其中一名侍卫上前,目光中带着警惕与冷硬,他冷声道:“小子!你若真是流川枫,今日只怕有来无回,我再问你一遍,你姓甚名谁?”

“流川枫。”

一时之间,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守卫们神色冷冽,眼神里充满敌意与戒备。他们一字排开,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挡住了那雄伟的宫门,仿佛竖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其中一个侍卫向后挥了挥手,几名侍卫立刻鸣响警铃,警报声刺破了皇宫前的宁静。霎时间,更多的守卫从宫殿深处走出,他们整装列队,宛如滔滔江水,围住了流川他们三人。

“流川枫!你这谋害先王和大皇子的凶手,你居然还敢来此!”

南烈与岸本宛如两座雄关,守于流川左右,双眸锐利如鹰,警觉地巡视着不断聚集的守卫。

流川岿然不动,只说: “我要见仙道。”

守卫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你还有何面目求见陛下?难道是准备再次行凶?”

或许因连日的磨难,流川的心境已达榱崩栋折的边界,听到那话,他竟觉得有些麻木。他面色如旧,深邃的眼中未见波澜,坚定地对守卫道:“今日来此,便是为了与他相见,若我要强行进入,凭你们也拦不住我。”

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市井百姓的目光。他们纷纷搁下手中之事,好奇地围了上来。他们听得守卫与那青年的唇枪舌剑,当听闻那青年名为“流川枫”,脸色骤变。顿时万千目光凝结在流川身上。

百姓的怒火宛如翻滚的江海,连连冲向流川。他们的话中,充斥着对流川的愤恨与指责。然而,面对滔滔怒江,流川竟如古老石像般站立,眼中无一丝波动,只有一片滴水成冰的寒意。

“这就是那个处心积虑害了先王和大殿下的人!”

“这般大胆,居然还敢来!”

“滚回湘北去!!”

南烈听着周遭百姓的毒舌狂言,怒不可遏。大声为流川辩护,但他的话语却很快被众人的喧嚣声吞噬。转眼望向流川,只见他仅仅静默地矗立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竟露出麻木之色,仿佛身边的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

南烈深知流川一身傲骨,心如明镜、胸怀坦荡,不畏惧世间浮言。此等气魄,并非出于他对世间的漠视,而是根植于他骨血之中的正气与坚韧。

但南烈却忧心流川眼中露出的那抹麻木,那正是心境崩殂的前兆,怕是因内伤所致,若再如此,对流川的身体恐怕是雪上加霜。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将手中的烂菜叶扔向了流川,然后,周遭的百姓纷纷效仿,一时间烂菜叶、臭鸡蛋等杂物一一朝流川飞去。流川不怒不恼,任这些百姓发泄。身上似有千眼,巧妙地避过各类杂物,那些东西未能伤他分毫。

突然,人群中扔来一块尖利的石子,南烈目光一凝,手如电闪,疾速捕捉住那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聚焦内力于掌中,将其捏为细粉。周遭百姓看他如此,心生敬畏,有些畏惧的罢了手,但口中骂声仍然不止。

流川向宫门和皇宫深深地看了一眼,再扫视四周怒火中烧的百姓,心中感叹。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会另仙道为难。流川微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然而,守卫与百姓并未打算轻易放他离开,他们快速聚拢成一个包围圈,众人叫嚣着要捉住流川,将他祭于先王与大王子的灵前。不过这些人自然不是流川三人的对手,而流川本也无意伤他们,当即施展轻功脱围,可一催动内力,他便感气血逆冲,幸得流川身经百战,及时抓住南烈伸来的援手,顺势脱身离去。

夜色深沉,只有新月如钩悬挂在天边,为整个陵南皇城披上了一层幽幽的宁静。越野近来总是日出而作,夜半归家,今夜亦然。

先王薨逝,立下遗诏传位于陛下。陛下为了悼念先王,决定默朝听政[2],直至服丧期满一年后,方举行登基大典。但即便如此,朝中新旧交替,事务繁杂,即使有越野的父亲等一帮老臣辅佐,陛下依旧日日伏于案前,劳心劳力,几乎不得片刻歇息。

半月来,陛下的状态愈发令人担忧。越野清楚地知道,这不仅是因为陛下短时间内失去了两位至亲。更关键的是,陛下一直为先王薨逝时自己身在幽兰关的事情而自责。阴差阳错之间,导致了父王和兄长的不幸,尽管他从未言明,但越野知道,陛下的心中定然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哎……世事如棋,造化难测。”越野轻轻地按了按眼角处的晴明穴[3],轻叹一声。

轿帘低垂,轿内一片朦胧。越野搭着轿边,昏昏欲睡,似有梦游于天际之感。

然而,宁静并未维持多久。前方突然响起了守卫的严厉呵斥,语调中充满了警戒与惊疑:“何人胆大妄为,竟敢拦住左给事中的轿子!”

随后,一道清冷而坚决的声音响起:“带我去找仙道。”

这声音,如凛冬的寒风,冰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越野身体一震,心中顿生波澜,惊疑不定道:“流川枫?”

他迅速掀起轿帘,果不其然,外头站着的那人,傲骨嶙嶙,遗世独立,不是流川枫是谁。

越野急忙跃下轿子,对护卫道:“你们先行,我稍后自行回府。”

众侍卫虽感疑惑,但仍遵从命令,抬着轿子渐行渐远。只剩下越野与流川面对面。越野紧皱眉头,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事到如今,你来陵南做什么?”

流川不为所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见仙道。”

越野双眼闪烁,深吸了一口气,说:“现下,你在陵南是众矢之的,莫要再此逗留,赶紧回湘北去!”

然而,流川却仍旧只说:“我要见仙道。”

越野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要抓狂,他恨不得一把掐住流川的脖子狠狠地质问。但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他只得不停地挠头,试图平息那腾腾的怒意。

若说流川蓄谋已久意欲谋害陛下,越野压根不信,非但他不信,青羽军中大多数将士都如此。他们亲眼目睹流川与陛下肝胆相照,生死相依,历经磨难才苦尽甘来。更何况流川数次为救陛下身临险境,若真存害人之心,何须还待今日?

况且,此人傲骨凌云,那份不屈的气节与陛下并无二致。此等背后算计之事,他自是不屑。

“流川枫,你听好,如今早非你有罪无罪之事,而是朝中有人要用你平息民间的怨气罢了!”越野眉头紧锁地喝道。

“无所谓!”流川眼中无一丝波澜,淡漠地回应:“我只要见仙道。”

越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唉!好,好,我怕了你了!但你若要进宫,恐怕不易。不如你先随我归家,待明日我必为你安排与陛下相见。”

流川却是坚决地摇头:“就今日。”

越野深吸了好几口气,也压不下怒火,吼道:“流川枫!你是我祖宗!!!”

[1] 其实按照古代皇帝去世后的流程,应该会先停灵49日,但是因为这里安排不出这么多时间,所以我把这个时间缩短到14日了。

[2] 这个词是我杜撰的,意思是新皇先行执掌天子之权,而不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也不鸣金昭告于世。此举出于新皇对先帝的至深敬意,选择在丧期满后再以盛大之仪式宣告其正式登基,此习在古代实则不为罕见。

[3] 就是眼睛内眼角处的两处穴位,左右眼各一处。

Chapter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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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当即就带流川入了宫,随行的还有南烈和岸本。这两人原本隐藏在暗处,一听流川要进宫,立刻冲了出来,坚决要求随行。越野望着两人,那熟悉的面孔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却回想不起。不过见流川并无异议,越野心想,多带一两人也无妨,于是便带众人一起入了宫殿。

鉴于流川现时身份敏感,显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进入。越野便让流川三人化身为自己的随扈,这才进了陵南皇宫。

他们来到勤政殿前,从远处便可见一队盔甲锃亮的卫兵严阵以待,另有几名宫人站在门外,其中有一名身披灰色玄衣的老者,看上去颇是和蔼,但一看便知其身份不同寻常。

那位老者目光如炬,见越野去而复返,不由得露出疑惑之色,轻步前行,柔声询问:“左给事中大人,您这是?”

越野微微抿了抿唇,连忙施了一礼,答曰:“檀公公,我忆起一事未完,需向圣上禀报。”

檀公公皱眉,语气略显为难:“您刚离开,圣上便说乏了,就在偏殿歇息了。”

越野夸张地重重的叹了口气,语调里的忧心显得极为刻意:“自先皇薨逝,圣上鲜少有片刻安宁。我记得,这应该是过去五日来,圣上首次在床榻上安眠。每日朝政之事,皆需圣上亲自裁决。如此重担,圣上都生出了几根白发,实在是劳疲积乏。某些事,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

檀公公略感怪异,心中暗想,今日左给事中大人的言论好生奇怪。虽然他是政相之子又是天子近臣,但这般公然议论圣上,始终是大忌。他这话似乎是说与特别的人听,他心中到底有何打算?

不过檀公公乃是宫中元老,自先皇时起便在宫内供职,自是通晓宫中生存之道,他没有多做探究,恭恭敬敬地道:“左给事中大人,时辰已晚,您何不先至辰宿殿稍作休息?待圣上醒来,老奴当即禀告。”

越野刚要婉拒,却看到檀公公起身的那一刹那,看着自己身后,目中流露出诧异之色,他随即转身查看。果然,那人不在了。

“左给事中大人,您此次……带了几位随从入宫?”

越野面不改色,自信地答道:“只有两位,公公为何这般问?”

檀公公心中无奈,心想:我确实是老了,但也没老糊涂,刚才那侧明显还有一位青年,仪表非凡、颜如玉雕。那般的气度和容颜,除非是瞎眼,不然怎可能忽视。

但他表面上只是浅浅地笑了笑,轻轻双眼,轻声道:“恐怕是老奴年岁渐高,刚才眼花了,竟多看了一人。”

越野和檀公公相视一笑,互相应和了几声,此事也就此过去。

流川如影子般掠过夜色,短暂的几息间,已如风般掠入偏殿。主殿烛光的溢出,为偏殿洒下了淡淡的金黄。夜如墨般深邃,与偏殿之内的蜡烛微光相映,映着一室的冷寂与孤绝。殿中静谧,只剩仙道的呼吸声,那呼吸就像低吟,在寂寥的夜中述说帝王的孤独与沉重。

流川走到仙道床榻之侧,轻轻落坐。宫灯的微光,勾勒出躺在床上的仙道的轮廓。他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些许的疲倦,那曾经英挺的脸颊,此刻竟露出几许消瘦。那眼下深藏的青色,不经意间展露的伤怀与疲乏,令他的模样更显憔悴。

流川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感掠过,他送给仙道的礼物被人利用,成为了一个带来灾难的诅咒。他记得当初听到礼物时候,仙道眼中如繁星般的光彩。谁知那光彩之后,是他与父兄的天人两隔。在这种情况下,肩负起执掌陵南的重任,对仙道来说,是何等的沉痛与考验。

仙道的眉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境中受到了什么困扰。流川轻轻伸出修长的手指,想为他轻抚那细微的忧愁,希望能为其带去片刻宁静。

然而,在手指即将触摸到仙道的额前之际,仙道突然警觉的睁开眼睛,他的手快速地抓住流川的手腕,力度之大使得流川的心随之一紧。而在他还未回过神来时,仙道已经利用身体的力量,迅速将他拖上床,紧接着翻身而上,将他牢牢压在了身下,手臂紧紧地箍在了他的颈项上。

“枫?”仙道看清了眼前的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流川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仙道,感受到他的戒备与紧张。看他在自己的皇宫中,即使在睡梦中也这般戒备,心中涌起了一丝心疼,他轻轻地伸出手,再次抚摸仙道的眉心,继续着之前未完成的动作。

仙道感觉到身下人有些凉的体温,心中的堤坝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忍不住拉起流川,紧紧抱住,似乎想借此驱散两人身上的孤独与冷寂。

流川感到胸中郁结的淤血被压迫,几欲咳出声,他急忙调息内气,试图平复那股不适感。然而,细微的气息变化并没有逃过仙道的耳朵。但仙道以为是自己用力过猛使流川不适,于是急忙松开他,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我抱得太紧了吗?”

流川抬起眼直视仙道,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想让仙道知晓湘北之事,以免加重其烦忧,于是淡然地说:“无恙。”

仙道深深地看了流川一眼,似乎想从他的瞳孔深处寻找一丝端倪,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情感中带有几分关切:“你来陵南多久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流川摇头说。

仙道知他此时来陵南,如何能逃过那些明里暗里的讽刺与质疑?

“你记住,你无需为我忍耐,无论是谁,若让你不快,你大可还以颜色。无需顾忌,一切有我。”

“无妨,都是些小事。”

流川轻轻地拽着仙道,让他躺回床上。仙道虽然身体躺下,眼里全是疲惫与哀伤,但眼睛却不肯闭上,痴痴地盯着流川,就好像生怕一闭眼,眼前这份暖意便会烟消云散。

流川轻轻抬手,掩住仙道的双眸,道:“我会在这里守着,不会离去。”

流川的声音平稳而深情,如同夜晚的璀璨星辰引导仙道的方向。

仙道缓缓拉下流川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抱住流川,将流川的手引导至自己腰侧,将头依偎在流川的胸膛上,嗓音中透露着隐隐的哽咽:“我未来得及与父皇告别……”

流川环住仙道的手多用了几分力道。

仙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日若我未往幽兰关……”

“那死的就可能是你,那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众人皆说,陵南之幸,是因有我。然而,陵南真正的福祉,是有那位心地纯粹,一心为民,治国有道的皇帝。可是,他却不在了……”

“你也会成为那样的帝王。”

“枫,让我抱一会。”

仙道沉默无声,头枕在流川的胸怀,身子略显颤抖,如寒夜里的飘零落叶,暗自忍受那心头的刻骨之伤。他紧紧地抱住流川,那种近乎绝望的力度,默默地流露出他内心深处的痛楚。不久之后,流川的衣衫被细微的湿意悄悄侵染。

流川心情复杂,他紧紧地拥抱仙道,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那些萦绕在仙道心头的寒意。流川和仙道心里都明白,经此一事,像如今这般静默相拥的机会怕也是或难再有。日月尚有共辉之时,他们却终究只能各守一方。

不知过了多久,流川感到仙道的身体开始松懈,紧固住自己的双臂的力道也逐渐小了,随之而来的,是他均匀而沉稳的呼吸。他轻轻地低下头,凝视仙道。虽然仙道眼角闪着微微的湿意,但他脸上显现的紧张与焦虑却已褪去,如同冰雪融化。那曾经紧锁的眉头,此刻也渐渐舒展。

仙道在久违的宁静中沉睡,仿佛回到了恍如旧日无忧之时。然而,这宁静的片刻被流川轻微的咳声打破。仙道从梦境中霍然醒来,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紧张地询问:“你怎么了?”

流川轻轻地避开了仙道的目光,说:“无事。”

看仙道疑虑的神色,流川稍显局促,又补充道:“兴许是风寒。”

仙道的眼神愈发锐利,显然不信他所说。他迅速抓住流川的手腕,探其经脉。流川试图收回自己的手,但是被仙道死死制住。看他阴沉的脸色,流川只好妥协,任其细探。

仙道探了探流川的经脉,眉心紧锁,目光严峻地盯着他:“你怎会受了这么严重的内伤?究竟发生了何事?”

流川正欲说话,胸口却感觉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胸口郁结的气血,剧烈的咳嗽起来。仙道脸色大变,赶忙对着外面大声高声呼叫::“宣太医!!宣太医!!”

檀公公这夜守在勤政殿外,后半夜的微凉与寂静令他昏昏欲睡。这一睡就到了清晨鸟鸣之时,殿内便突地传出圣上焦急的吼声。这声音宛如冬雷破寂,震得他心惊骇动,惊悸之间便恢复了清醒。待他听清殿内的命令,内心瞬时泛起巨浪,惶恐不已。

他本欲直冲入内,但知圣上未有召唤,故留步于殿门外,声音颤抖地询道:“陛下,可是感觉不适?”

话刚落地,只感觉身后一阵劲风,两道身影疾如闪电般冲入殿内。左右的侍卫见状,立刻跟着冲进去护驾。檀公公尚在愕然之中,便见左给事中大人也步履疾风般冲入点钟。他赶忙调整心神,也匆忙冲入殿中。

第一个冲进屋内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殿外守了一夜的南烈和岸本。南烈本就担心流川,这一听殿中传来的动静,顿时大惊,也不顾身份暴露,即刻冲了进去,岸本随即跟上。

步入殿内,他们便瞥见流川咳嗽不已,仙道则正在为他抚背,试图缓解他的不适。南烈见此,急忙上前,意欲为流川把脉。然而,仙道看人突然闯入,直奔流川而来,下意识就向南烈劈去一掌。那掌气势如虹,带着一股刚劲直逼南烈胸口。

南烈的心思本全在流川,对这意外一掌完全未有防备,顿时被仙道打得措手不及。幸好,流川及时出手,制住了仙道的攻势。

南烈未与仙道纠缠过多,直接走到流川身旁,仔细探其脉搏。仙道见状,明白自己情急之下过于冲动了,再看南烈动作熟稔有度,便知他技艺非凡,也就没再阻拦。

仙道见南烈眉头深锁,犹如乌云压顶,不禁急切地询问:“枫可有碍?”

南烈探完脉后,眉间的担忧稍稍淡去。他从腰间的药囊中翻出一枚药丸递给流川。流川接过药丸,下咽之后,静坐调息。不多时,胸中之气逐渐通畅,咳嗽声也消散。

仙道见流川面上又有了血色,心中巨石稍稍落地,再次询问南烈:“枫的情况如何?”

“神仙难救……”

这话重重砸在仙道心中,仿佛天崩地裂、五雷轰顶。仙道一时间觉得万念俱灰。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双手轻轻颤动,身子几乎失去平衡,几度摇摇欲坠。

只听南烈又道:“……是不至于,但若长此以往,怕是身体无力为继。”

岸本见状,急忙握住师兄南烈的手,示意他留意眼前之势。南烈全然没察觉自己方才话语之间的误导,让这位帝王心境波动,差点起了殉情的心思,一心只想劝流川静心养伤,却不觉殿内的气氛十分诡异。等他抬起头,只见仙道的眼中深沉得如同当年他手持真剑斩敌之时。南烈心跳加速,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仙道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牙齿紧咬,眼中带着怒火,却又试图维持微笑,压抑地问:“枫的状况,到底如何?”

“状况尚可,未有恶化之势。但他当真需要静养数日,避免疲累。”

仙道见流川的面色好了很多,咳也止住了,也就不在与南烈计较,他目光锐利,问道:“在湘北究竟发生了何事?”

流川抬起头,那锐如寒星的目光直射向南烈,眼中警告之意不言而喻。南烈深知流川之意,心中略感为难。他本就不擅长撒谎,只得尴尬地抓了抓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仙道见状,顿时回头,目光凌厉的盯着流川,语气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怒:“枫!”

流川明白欺瞒不过,但也不希望他多虑,于是选择了将部分实情,仔细说与仙道。

“师傅……以及奶娘和管家……”流川在提及这三者之时,眼眸中一抹深深的哀伤。回忆起他们浴血而亡的惨状,使他感到胸中仿佛有烈焰焚烧,呼吸间透露出微微的颤栗

仙道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他迅速地环抱住流川,轻声道:“是我不好,我不问了,你先安心休养。”

Chapter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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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南烈和岸本身后涌入勤政殿的众人,看到眼前的情景后,瞬间定格。他们霁月清风的君王此刻正紧张地紧紧环着一个与他身形颇为相似的男子,就如同护着一件千金之宝。众人面露复杂之色。

越野冲进来的时候忧心忡忡,但看到流川脸色逐渐恢复,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淡然地走到一旁,淡淡的看着仙流二人。

而那些殿中的侍卫,见帝王无恙,而他身边的三人也未表现出敌意,他们便恢复了冷静,静默地低下头颅,等待帝王的指令。

只有檀公公脸上阴晴不定,他偷偷打量那位被帝王深深拥在怀中的青年,这人容貌俊美,真可谓是冠绝当世。但再细细打量,此人难道不正是昨夜随左给事中大人进宫后神秘失踪的那位?

他脑中不禁勾画出一幅图景,左给事中大人献上容貌绝伦的青年取悦帝王,搅得后宫乌烟瘴气。这一念头使他不禁向越野投去探询的目光。

越野感受到了檀公公眼中微妙的探究之意,不明就里,檀公公虽然面上不显,但那双眼中深藏的谴责让越野心中一紧,额头滑下了一滴冷汗。

不过檀公公再次打量那青年后,就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推断。但是他变得更加惊疑不定,圣上怀中的青年,不正是圣上书房中那一卷卷的丹青墨宝中细心描绘的神仙人物吗?

这人!难道就是那湘北流川枫?

檀公公对这位绛枫军的统帅,知之甚少。只知道宫中盛传圣上铁了心要跟他白首终老,但流川枫接近圣上却似乎别有用心。不过檀公公能得到前后两任君王的信任,自然心机深沉,他对流川枫谋害先王的事情本也不怎么相信,毕竟哪有人大张旗鼓的在冠着自己名字的礼物上下毒手的。

如今,再端详这流川枫,他身上那如玉般清澈、傲然独立的气质,更是让檀公公确信他与先王的薨逝无关。一个具有如此傲骨的人,怎可能沾上那些权谋与诡计?

不过,他仍旧认为流川枫对圣上是潜在的威胁。他连忙向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保持警戒。

仙道知流川不喜人多,便微微挥袖,示意众人避退。檀公公原本欲上前劝谏一二,但见帝王今日的气质与近日迥异,眼中颓然之意褪去了几分,反倒恢复了些昔日的王者之风。檀公公心下一喜,自然乐见其成。他便不再多言,与众人同步退至殿外。

仙道轻抚流川的黑发,缓声道:“朝霞已映,我先去早朝,你且安眠片刻。”

他细心地整理了流川的被子,轻轻在其额上一吻,轻声叮嘱:“近日之事待我归来再细谈,此刻你只需放松心绪,安心休憩。”

流川已是多日未眠,加之见到仙道无恙,内心的紧绷瞬时放松,长久的疲惫如海潮般袭来,未待仙道迈出脚步,竟已沉沉睡去。

待仙道从朝堂归来,远远便听到几声剑鸣。抬眼望去,只见流川立于广场之中,剑如流星,身似清风。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有灵,随着他的舞动,发出铮铮剑鸣。

仙道看得出神,但他还是能看出流川的身形相较往昔迟缓了许多。他内伤的程度,显然远超他所料。

流川言辞简略,仅提及他未能庇护那三人,令他们魂归天际。仙道心中疑团满满,想不透湘北到底遭遇了何种风雨,让坚如磐石的流川身受如此打击,竟留下难以愈合的内伤,此事令仙道颇是忧虑。

但如今,湘北消息传递极为不畅,仙道一时得不到有用的线索。再加流川回忆此事便气血翻涌,令仙道揪心,他也不敢再细问。

仙道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流川看到他来,便收剑立定。

仙道目光落在流川身上,眼中透露着深沉的柔情,微微上扬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他缓缓开口:“枫,陪我走走可好?”

流川轻轻点头,仙道温柔地牵起流川的手,两人肩并肩,缓步走向御花园。檀公公和几位宫人赶紧远远的跟在身后。

一行人走到御花园的一座凉亭,亭子四周围绕着清澈的水潭,潭水荡漾,波纹阵阵。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些许涟漪,为这炎炎夏日带来丝丝凉意。

两人坐定,檀公公立刻捧上了清茶,便带领其他宫人退到远处待命。

流川见仙道今日气色好了不少,心下稍安。便问:“你父兄究竟发生了何事?”

仙道双眸黯淡,缓缓地道:“那日,我前往幽兰关。未料父王竟然到了我书房,而书桌上,刚好放着你赠予的礼物。”

言罢,仙道从怀中取出那只绣着复杂枫叶图案的精巧盒子,慎重地放置于凉亭的石桌上。流川瞧着那盒子,眼中霎时流露出寒芒。

仙道继续道:“这盒子工艺独特,密闭性极强,只要未被开启,盒内的东西能够长久保留初态。”

接着,仙道又从怀中取出一把火红的小木剑,轻轻放置于石桌之上,道:“这剑上被抹了毒。父王打开盒子查看时,便中了毒,只是当时无不适,所以谁都没有察觉异样,到第二日,宫中侍女来敲我书房门时,他已……”

流川握紧了仙道的手,温暖流转于掌心之间。握了一会,方才拿起那把木剑,细细打量,声音中带着几分冰冷:“此毒,有无线索?”

仙道摇了摇头,声音显得有些无力:“毒已完全消散,只能确定曾有毒存在,至于何种毒素,未得其解。”

流川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你皇兄……”

“皇兄本就体弱多病,加之父王之事,他伤心欲绝,情绪至极,身体更是每况愈下…随后,也…去了。”仙道声音哽咽,他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显然在努力遏制自己的情感,平复情绪后继续道:“那日盒子上写着你的名字,流言四起,我却力不从心,才令你受此污名。”

流川淡淡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是我。”

“我自知。一见这盒子,我便明白有人存心不良,趁你送礼之际妄图陷害。这人显然不曾真正了解你,里面的木剑是你所赠,但这般浮夸的盒子绝不是你的手笔。”

“我虽然没有提防,但也没有大肆宣扬,知悉我送礼于你的,除了二师兄之外,便是传递礼物的绛枫军军士,再者便是湘北王及其眼线。”

流川自然未曾向湘北朝廷报告赠礼之事,但湘北王于幽兰关眼线众多,此次赠礼之事,自是瞒不过他。

流川暗忖:二师兄与绛枫军军士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所以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幕后之人非湘北王莫属。但湘北王已经魂归九泉,与其说他是布局之人,不如说他更像是被利用的棋子。再者,幕后之人行事缜密,步步为营,一方面企图捉拿我以博取泽北荣治的欢心,另一方面又暗中设法毒害仙道。此等心机和谋划,恐怕也非湘北王能力所及。

流川知道湘北的事仙道迟早会知道,于是他便将湘北宫中所发生的种种,娓娓道于仙道,只是不想仙道太过担忧,便省去了离开皇宫后的遭遇。仙道这才知晓流川所经历的重重困境,心痛如绞,他反握住流川的手,眼中尽是忧虑与牵挂。

“枫,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尽快查明幕后之人,为师傅他们报仇!”他眼中似有风雪肆虐,又道:“你呢?”

仙道唇角微挑,眼中深沉如古井,缓声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幕后之人害我父皇、皇兄,让你身陷险境,这份‘厚礼’,我受了,自是要还一份大礼。”

仙道的手心温热,流川紧紧握住,两人对视,眼神之中交织着信赖与决意。那目光,如同两柄锋利之剑,破空而出,指向共同的敌人。

“抓你与杀我这两件事,乍看之下都与湘北脱不了干系,但若琢磨其背后意图,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则难免有些怪异。”

“若抓你是为了讨泽北荣治的欢心,那么杀我呢?总不能因为我得到了你的芳心,便意欲置我于死地,好让你从此绝了离开那家伙的心思吧?而且湘北抓你一事,泽北荣治都未必知情。他若是知情,你未必这么容易便能脱身。”仙道的言辞之中,带着轻轻的戏谑和浓浓的不屑。

流川听他又开始戏谑之言,不悦地瞪他一眼。仙道笑道:“此事可不是话本,自然不能这般儿戏。”

仙道又说:“湘北没有充分的缘由害我,仅仅为了讨好山王而杀我,得不偿失。所以,既捉你又要害我,若都是湘北的某人策画且同步实施,就颇为怪异。”

流川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说到:“你是怀疑这两件事是两方人所为?”

仙道点头道:“初时,因为两桩事同时牵扯了你我,故我猜想是幕后之人策划了连环计,对付你我。但再三思索,这两桩事的背后所图关联不大。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这两桩事是由两方人因为两个不同的目的策划的。然后或许由一方全权促成,又或许是机缘巧合之下,同时做了这两桩事。”

流川摇头道:“我做木剑到送出木剑,前后不过十日,外人介入此事的机率甚微。”

“那么我们这般假设,有人早已潜伏于暗,窥视机缘。他一得知你欲赠我礼物,即命湘北之人出手相害。而那湘北之人,深知事成之后,若被你发现,你饶不了他,因此,他才决定擒你送至山王,一劳永逸。”

流川点点头:“有理。”

仙道又说:“再细想,湘北这人或许早已有篡位之意,自认为机会成熟,便想将湘北王也一并对付了。”

“他在湘北蠢蠢欲动,师父必定已有所觉,才给我与大师兄写下那两封密函。那人则正好利用那两封信,引我去了皇城。”流川沉吟,眉头紧锁道:“但师父为何要让大师兄急速回京?难道不担心皇城风雨之际,山王对湘北发难吗?”

流川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当他缓缓抬起双眼,一双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盯着仙道。

仙道知道他已知道答案,开口道:“要寻找湘北这人并非难事。只需看接下俩谁坐上湘北王的宝座,便可知晓。不过……”

他嘴角轻扬,继续道:“我想,你心中已有答案。”

流川的语调如寒风凛冽,一字一句,犹如冰刀:“山王八十万大军来袭之时,你给与我的那封信,已表明朝中有人与山王勾结。我交予大师兄,他又转交给了朝廷。但朝廷竟久久未有动作。我曾深感疑惑,如今想来,那正是因为最终拿到那信的人,正是起初下笔之人!”

仙道微微一笑,为流川揭晓那人的名字:“正是三井诚无疑,湘北的宰相,同时也是三井将军的父亲!”

“虎毒尚不食子,三井丞相却仿佛不将身处前线、与山王鏖战的三井将军的安危放在心上,又或者……”

流川语气坚决地打断:“大师兄与此事绝无干系!”

皋陶关古老城墙上的剑痕,黄沙中的累累白骨,大师兄鬓边的霜白,都是大师兄的热血忠诚与不屈英魂的印证。

仙道认同,凝思片刻,再次开口:“三井诚恐已经心怀叵测,深藏不露,默默地在湘北筹谋多时,仅仅寻觅一个篡夺王位的良机。但这个机会恐怕是湘北王亲手送给他的。”

“你是说归舟港向海南开的那几炮?”

“湘北王背弃了与藤真的盟约,用雷霆巨炮轰击了海南,海南之后遭山王水军袭击,海南水师几乎全军覆没。若我是牧绅一,我定会怀疑湘北与山王暗中串通,引海南入瓮。”

仙道又道:“以牧绅一的脾气,绝对会对湘北王怀恨在心,他或许有意在湘北制造了一场舆论风暴。三井诚火上浇油,湘北王的声誉日渐衰落,而偏偏此刻,湘北遭受地震之灾。‘天降之罚’的舆论自然风起云涌。安西大国士或许就此发现了端倪,所以唤三井将军回朝,可能也是想让他劝谏其父。”

“师父那日……”

流川如梦初醒,明白了那日在宫中与师父分别之时,师父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宽慰之意。怕是师父那时已怀着赴死的决意,冀望能劝说三井诚悬崖勒马。然而,未曾预料到三井诚已深陷魔障,竟然意图抓我送去山王。恐怕师父意识到自己的宽容反而为我招来不测,自责难当,便决意舍身,绝不让我被人威胁。

流川双眼赤红如血,猛然将双手压在石桌之上。滔天的愤怒让他的双手死死地抓向桌面,以至于那白玉桌面上竟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那些指印上甚至带着他指尖磨出的鲜血。

此刻,流川整个人都仿佛化身为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只待猛然一挥,便可斩断前路的一切荆棘。

流川胸口的气血翻江倒海,腥膻的鲜血没有来得及压制,全数喷了出来。仙道面色骤变,伸手急速扶住流川,眼中满是紧张与担忧。他连忙命人去请御医,但被流川制止。流川手臂微微搭在仙道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无事,吐出这口血,胸中反而顺畅了不少。”

“枫!”

“我想与你多呆会,人多了麻烦。”

仙道眉头紧锁,流露出浓浓的担忧。不过还是听了流川的,他从身后环住流川,让流川靠在他身上,握住他满是血痕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檀公公立刻取来了酒精和棉布。一名宫女要上前为流川包扎,却被仙道制止,仙道接过酒精和棉布,细心地处理流川手上的伤口。

流川知道仙道此时心中的伤怀不比自己少,他着实不想再让他更为担心,于是暗暗调理内息,静静地依偎在仙道的怀抱中,任其为自己处理伤势。

Chapter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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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仙道细心的为流川处理完伤口,流川突然问:“你先前怀疑有幕后黑手在神奈川地下呼风唤雨,这次要置你与死地之人,莫非就是那幕后黑手?”

仙道留心检视了流川一番,确保他真的没事,这才缓缓道:“这十年之间,有几桩大事让我深感不安。首先,神奈川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然后是高头背叛牧绅一,接着是翔阳宰相背叛藤真。虽说这两起事件间隔颇长,但细究其经过,不难发现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皆是在国君势弱之时、又皆是蓄谋已久,又均是宰相所为。再加上近期山王太后的内乱,及湘北王惨遭毒手,便是这十年间三大陆中第四桩相似的背叛了。”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皆是那幕后黑手暗中策划、操纵?”流川沉声道:“陵南似乎还未被牵连其中。”

仙道不禁感念父王的英明,道:“父王当年初登大宝,便将相权一分为三。此后陵南相权相互制衡,无法轻易为外人所用。”

仙道深吸了口气,缓缓地说:“自古皇权与相权恩怨纷纭,此人以此作文章,显然深谙权谋之术。”

流川顿了顿,又道:“或许,此人做的远非这些。我在火化藤真之时,在他遗物中发现了一个空的白色瓷瓶,是我之前赠予他的,里面原本装着太一神农丹。他在最后,一定有重要的事想告诉我,才将这个瓷瓶与他一同入殓。”

仙道眉目微动,问:“那丹药有问题?”

流川摇头说:“这瓷瓶中的药,是师傅当年中毒之后,为压制他所中的奇毒所调制的。藤真之所以保留这空瓷瓶,应该是向告诉我他已经吃了这药,但是为何他一定要把这信息告诉我?”

仙道眉头微蹙:“那太一神农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流川沉吟片刻,突然目光一闪:“难道,藤真是想告诉我,他的死与师父当年中的毒有关?”

仙道眼神一凛:“藤真虽已病入膏肓,但是突然暴毙还是太过蹊跷!如此说来,或许是翔阳宰相用了相同的奇毒毒杀了他。”

“藤真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定然是在发觉自身毒发之后,明白了缘由。但是他无法判断他身边是否也有暗影潜伏,临终之前只能赌一赌用这个瓶子告诉你这个信息。”

流川一掌猛地击在石桌上,桌面上立刻裂开了一条缝。他声如冷霜:“师傅当年被奇毒所伤,武功尽失,看来也是那幕后所为!”

“这幕后黑手,先挑唆相权威胁皇权,继而使诡毒狙杀皇权骨干。步步为营,暗中动摇各国基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神奈川搅得天翻地覆。手段之高,智计之深,绝不在我之下。”

流川紧握仙道的手,眼中满是坚定:“阴谋诡计,乃是小人行径,你所行阳谋,那才是真英雄之道!”

仙道眼角含笑,深情地将流川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相互依偎,流川抚摸那柄鲜红木剑,低语:“不把这幕后黑手揪出来,三大陆永无宁日。”

仙道握着流川的手,看着他手里的剑说:“还是要从这奇毒找突破口。这毒诡谲,绝不像湘北所有。丰玉医毒双绝,我今日就写信去丰玉,求助丰玉王。”

“哈哈哈,要找人验毒,何必舍近求远,放着道典的后人不求,去求那劳什子王?”

两人寻声望去,只见南烈与岸本并肩而立。南烈手中托着一盅温热的汤药,其上氤氲之气腾腾而起。岸本嘴角带着张狂的笑容,正是方才放出豪言之人。

他们步入凉亭,南烈将那盅药汤放于石桌之上,轻轻推向流川。

流川嗅到那汤药的气味,眉头一皱,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嘴角微微下垂,转头避开。

南烈微笑解释道:“此药气味或许是重了些,但所用药材,皆是陵南皇宫神农阙内珍品,对你的内伤大有益处。”

仙道早朝前,命人打开神农阙,让南烈随意挑选。南烈也毫不客气,逐一筛查了皇宫中的所有珍药。当他瞥见那株神农草时,心中欢喜若狂。此草对缓解流川这等内伤大有裨益,就是这药的气味太过浓烈,熬制成汤药后,气味更是刺鼻。

仙道俯身细看那碗药,看到那药液如琼浆,但气味刺鼻,确实难以忍受。于是,一手捂鼻,另一手轻轻将药碗又推向流川一些,低声劝道:“你的这位朋友颇懂些医理,这药对你的伤定有奇效。”

岸本不满道:“什么叫颇懂医理?我师兄医技之妙,三大陆无人能及。”

仙道抱拳道: “是我失言,失敬失敬!”

仙道早已辨认出这二人便是与北野一同来袭的那二位杀手。但看他们一路护着流川来陵南,似乎对他颇为关心,再加上流川对他们亦不设防,仙道便放下了心中芥蒂,并心存感激。

流川的目光掠过仙道,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把药碗再挪开了些。

仙道瞧着流川的这番神色,心知他不会乖乖服药。带着几分宠溺轻轻叹息,接着手捂胸前,轻咳两声,这微小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流川关切的目光。

仙道的脸色愈显苍白,额头之上甚至有了细汗,仿佛昨夜的颓废之气又侵袭而来,语调中尽是无奈与一丝苍凉:“如今,我也觉得体内血气不畅,不如,我们一同尝尝此药?”

岸本站在一旁,瞧见仙道悄悄地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猛然明白了他那额头上的汗,实则是疼出来的。

南烈为人直爽,自然洞察不到仙道的小动作,便伸手去试仙道的脉象。摸过之后,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惊疑不定,狐疑地望向仙道,满脸的不解与疑惑。

流川察觉南烈眼神中掠过的异样,心海顿起波澜,紧张地注视南烈,等待他的诊断。

南烈沉默了片刻,时而看向仙道,时而看向流川,似乎在思索如何措辞。

流川心中焦躁,忍不住打破沉默:“究竟如何?”

南烈深吸一口气,犹豫地开口:“非常不妥,大大不妥!神仙难救!”

流川闻此,面色一白,感觉心脉欲断。仙道忙伸手稳住他,焦急地安慰道:“我没事!你别担忧!”

此时又听南烈接着道:“这男子的脉象竟然呈现怀孕之状,这怕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仙道真的很想把当初教南烈的中原话的混蛋揪出来揍一顿!这人日常言谈自若,一到医术之事,怎的言辞反而颠三倒四?若是遇到那些意志薄弱的病患,恐怕还未医治,就已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了!

仙道内心懊恼,又暗自责怪自己,为何要无故施展这些小聪明,让流川担心。他本意是想运功混淆脉象,引导流川吃药,却不想竟误造出这样的脉象。

流川听了南烈的话,露出怒色,猛地抓住仙道的手腕,细细一探,只觉得脉搏坚实有力,生机勃勃,哪有半分萎靡之相!他立刻明白了仙道为了让自己喝药而故意做戏,他不悦地瞪着仙道说:“我喝掉就是了,你莫要再耍花招!”

流川心中负气,拿起药碗一饮而尽。此药苦涩无比。药入喉咙,流川只觉得满口的苦涩,险些将药吐出来,费了好大劲才将药咽下去。

仙道看到这情景,悄悄地向旁边的檀公公使了个眼色。檀公公会意,急步离去,片刻后带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回来。流川迅速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冰凉的甜蜜迅速弥漫了口腔,那浓重的苦味也逐渐被抵消。

老实人南烈大夫,此时还沉浸在自己的医术成果中,全然不察自己的言语差点让流川内伤加重,他乐呵呵地说:“甚好甚好,喝了就好!”

岸本深知师兄的毛病,若非他此般讲话,凭他的医术早就名扬四海了。见流川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岸本急忙拉住南烈的衣角,提醒他少说话。

仙道见状,及时地转移话题道:“你刚才说,道典的传人在此?”

岸本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南烈,骄傲地道:“正是我师兄,当代道典传人。”

所谓“道典”,即指丰玉的镇国之宝《生死道典》。这本奇书分为《医典》与《毒典》两册,传闻,其中详细记载了天下所有的难治之症与难解之毒。每当前一代的道典传人去世,丰玉都会举行医理与毒理的比试,胜者,便是新一代的道典传人。

南烈似乎对这尊号颇不好意思,轻轻地抓了抓头说:“无非是因比试之胜,得了《道典》。流川,我素来把你当作塔里布卢格,你有所求,我必尽力而为。”

流川与仙道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递出那柄小剑道:“此剑之上,有毒。我想知道毒为何物。”

南烈眼神微凝,接过小剑细细端详。他轻轻地抚摸剑身,再靠近鼻端轻嗅,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仙道与流川见状,心下一喜,看来南烈对此毒有所了解,于是两人屏气凝神,待其回答。

南烈沉吟片刻,眼中满是疑惑,他低声道:“此毒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知是什么毒?”

南烈目光凌厉,胸有成竹的说:“这剑上的毒虽已尽数散去,不过辨识它仍不成问题。此毒名为暗夜魂飘,乃是《道典》中记载的天下第二奇毒。其名由来,正因此毒若是在夜间闻到,只需稍稍嗅闻其香,人会骤感疲惫,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毒气攻心,神仙难救。而若是在白日接触此毒,则先是武功尽失,毒虽不会立刻发作,但数日之后,此毒逐渐侵入心脏,中毒者受尽折磨,之后咳血而亡。”

南烈又补充道:“不过此毒虽然狠辣,但其毒性散发亦颇为迅速。散在空中最多一个时辰,便对人无害了。”

仙道眼底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嘲讽,轻蔑地说:“这幕后之人为对付我,真是费尽心机。”

流川眼里的寒冰似乎都要凝结成可触摸到的冰刃了,他问:“这毒可有来历?”

“这便是我所疑惑之处。据我所知,此毒的主要成分早在数载前就已绝迹。按理说,绝不可能再有此毒现世。”

“若是保存下那关键成分呢?”

南烈叹息一声,缓缓道:“要制造此毒,必须用到采摘下一个时辰内的冰川瑶的花汁,至少需要上百朵冰川瑶花才能收集齐制药所需的量,而且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就不再有用了。冰川瑶是生在在丰玉雪峰之巅的神异之花,遗憾的是,早在十年前就已难觅其踪。”

仙道皱眉,再探细问:“此毒可有长久储存之法?”

“若用蜡丸密封并妥善珍藏,少则可藏十年多则数十年。”

“此药可有解?”

“此毒号称天下第二,皆因其尚有解法。要解也不难。炼毒需冰川瑶之花,而解毒,则仅需其叶。”

仙道听闻此话,突然一震。流川疑惑的目光扫了过去。仙道轻抚他的手,示意他莫要担心,自己则又追问道:“也必须是新鲜的花叶吗?”

“这倒不用,干花叶子效果一样。即使是干燥的花叶,亦能发挥其解毒之效。服下半片,便可破解此毒。然而,此毒虽有解,但其毒质狠辣,若不彻底清除,很可能潜伏于人的五脏六腑,日后或会再度爆发。”

南烈稍做停顿,又转向流川,温声劝解:“如人之内心,若积压太多悲痛之事,心病日久,若沾了此毒更亦复发。因此,你须……”

言未竟,只见流川侧过头,显然不想继续听下去。南烈觉得自己这塔里布卢格有时候相当孩子气。

仙道蓦地陷入沉思,仿佛触及了某个关键之处。流川敏锐地知晓他定然知道了什么。就在此刻,檀公公轻步走来,双膝跪地,恭声报告:“陛下,政相、法相和议相与左给事中大人觐见。”

仙道轻抬眉,含笑说道: “人来的可真齐。”

话音落,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檀公公。檀公公心中一惊,连忙叩首,颤声回道:“老奴言行守节,未曾多言。”

仙道并未深究,道: “宣。”

流川听闻有人造访,欲起身离去,却感手腕一紧,被仙道轻轻牵住。仙道面带微笑,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柔情,低声道:“无需回避。”

南烈与岸本不想与陵南朝堂过多纠葛,便轻步离开。流川站在仙道之后,靠着凉亭柱子,目光透过亭下,注视着湖水悠然流过,心境如飞鸿过尽,无言而思。

不多时,四人踏步而来。三位老者走在前,身披厚实的朝衣,虽岁月已长,但仍然威风凛凛。其中一位,须发斑白,眼中透着锐气,仿若冰冷之中独立的雄鹰,他正是陵南的政相,越野之父。另一位,身形略显魁梧,面庞如满月,其眼眉间常透露出一缕慈祥,便是法相。最后一位,体型纤细,一举一动散着尊贵之气,他便是议相。

陵南相权一分为三,政相掌国政之大节,法相主司法纪之律令,议相负责议事与决策之道。三者各司其职,齐心协力,保障了陵南近十数年的繁荣。

紧随其后的是越野,当他目光掠过站在仙道身后的流川时,他不禁轻叹一声。心中暗暗后悔今日没有应福田之邀巡视兵营。呆在家中偷闲,才被父亲抓来宫中,陪着三个老家伙趟这趟浑水。

他正在懊恼,政相探究的目光就扫视过来,越野迅速端正身形,眼观鼻鼻关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四人来到亭前,同声行礼:“拜见吾王。”

仙道微笑着示意他们起身。檀公公早有准备,指示下人摆放了四把椅子,四人随即落座。

Chapter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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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相的目光徐徐滑过仙道背后的那青年之上。眸如秋水,深邃之中带有一丝清冷,他独倚栏杆,宛如遗世而独立,不染尘埃。仿佛与这红尘喧嚣隔绝。议相虽未曾与此人见过面,但也猜出此人就是湘北双星之一的流川枫。

议相心中激起千层浪。如同大多数陵南子民而言,眼前的新王天纵英杰,是文曲星下凡,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坚信他能带领陵南创下心的辉煌。这位流川枫,无论他是否是杀害先王的元凶,若长留陛下身侧,必是隐患。这风险,他绝不能视而不见。

“几位卿家所来何事?”

议相调整了身上的官袍,深吸一口气,正欲发言。仙道却带着微笑,率先说道:“边疆的粮食调配问题,已由左给事中安排妥当,西南的水利工程也已启动,预计明年春可完工;至于朝堂上的税务整顿方案,我已过目,并作了部分修正,明日将会下发。”

议相顿时非常忐忑,迅速看了一眼流川,心头荡起惊涛骇浪,陛下怎么能当着湘北大将的面轻易谈论国事,万万不可!

他欲上前劝谏,却听政相已经接话:“陛下,对于边疆粮食之事,臣有几个建议,可能会更有效地解决目前的困境。”

议相的嘴唇张了又闭,未出之言被压回了喉咙,心中难耐的焦躁与担忧更胜。

法相又道:“关于税务,臣觉得新方案中某几条或需更多的考量,避免对百姓造成过多负担。”

议相的呼吸急促,心知法相此话一开,此后将是滔滔不绝的国家大计,那他岂不是更没机会劝谏圣上远离流川枫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话语的空隙,调整衣冠,再此准备开口。

仙道却突然站了起来。既然圣上都站了起来三位宰相自然不能安坐,三人赶紧也站起身来,并低头行礼表示尊敬。

仙道缓步至流川身侧,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旁。流川微显惊诧,但在仙道坚定的目光中,还是坐了下来。仙道随后将石桌上的糖葫芦推给了流川,示意他吃。

议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坐立难安。

越野站在后方,偷偷观察议相那几乎要掉到地上的下巴。他回忆起平日里,自己在仙流两人身上吃的瘪,今日轮到议相吃,本着吃独食不如分享的原则,越野相当幸灾乐祸的弯起了嘴角。不过随即就感受到父亲高深莫测的目光,他赶忙又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

议相作揖的手都要举起来了,却又听仙道说:“南方的瓷器贸易已与海南达成协议,预计下月便可重新开启。再者,针对北地的冷害,我已派遣使者与当地土司磋商,提供部分物资支援,确保百姓安居乐业。关于京城新修的学院,建设进度平稳,预计明年秋便可迎来首批学子。”

仙道的笑容璀璨如夏日明珠,语气温和地问:“诸位卿家,可还有事?”

政相和法相立刻起身,恭敬地回应:“陛下圣明!臣等告退。”

议相一听,就知道这两人跟圣上是一边的。当下在心中给自己鼓劲,仿佛身上穿着历代忠臣的斗篷,胸口凝聚着他们的气魄与忠魂,感受到他们的使命与担当。

他当下跪到仙道面前,脸上一幅大义凌然,大声道:“陛下!因情私而误国者,史书上不胜枚举。愿陛下三思,为了陵南的万世基业,远离魅惑圣心之人,以正视听,护我陵南江山。”

越野多少存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听议相那番大义凌然的话后,他下意识地朝流川望去。那人却似乎完全没将议相放在眼里,安然地坐在一旁,正盯着那糖凝结的糖葫芦,似乎在考虑吃哪颗。

越野再看议相,好家伙!这他的神情,似乎真以为自己是比干了!心想不愧是能劝谏先王帝后和睦,不要老牛吃太多嫩草的议相。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丝微不可闻的窃笑声。转头一望,便见法相满脸的嬉戏之情,完全没有掩饰自己观战的兴奋。再看看始终带着高深莫测表情的父亲,越野顿时为议相捏把汗,这分明就是两只老狐狸领着一只老忠犬来见小貔犰啊。

仙道用一双温柔得如同春水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流川,眼中倾溢着深情与宠溺。他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议相所言,甚是有理。”

议相听罢,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没喘上来,心中的万千豪情顿时泄了气。偏偏旁边两只老狐狸竟同时称颂:“陛下英明!”

议相只觉得自己胸口七上八下的直翻腾,顿时觉得朝中这是奸佞当道,自身上披着忠臣死谏的决心,又拱手气愤道:“夏之灭亡始至桀宠幸妹喜,周之颠覆始至幽宠幸褒姒,商之覆灭始至纣宠幸妲己……”

他话还未说完,流川冷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议相被他的眼神一激,心中惊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文官,他实在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压迫感,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继续。

政相常从儿子和福田口中听闻流川枫的种种轶事,对他已有些了解,猜测他此时应是是恼议相把他比作女子。想想还是不能只看戏,还是得救救这一根经的老伙计,于是赶忙悄悄用脚尖踢了踢还在看热闹的法相。

法相立刻明白政相的眼神和暗示,马上与政相齐心协力,左右架起议相,低声劝解:“哎,议相大人,咱们三人讨论国家大事,历来是政相首提议题,我出面论述法理,再由您议政。这关乎国家命脉,更不可打破往常规矩。不如咱们先行离去,商榷策略,然后再上表进谏。”

政相点头附和,转向仙道恭敬地说:“陛下,臣等有失体统,臣等告退。”

仙道赶忙换上一脸欣慰的表情说:“三位卿家忧国忧民实乃陵南之福,退下吧。”

政相与法相忙不迭地架着还想再劝的议相离开了御花园。

应付完三位宰相,仙道感觉有些疲倦,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长吐了一口气。当他回头,却发现流川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三位宰相离开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困惑与疑惑,遂好奇地问道:“在想什么?”

流川略一沉默,缓缓道:“顺序。”

仙道心中一动,已有了些想法,不过他还是想听流川先说,便示意他继续。流川又思考一阵,继而道:“方才所述的神奈川那几桩事端,若从时间线上讲,首当其冲是海南之乱,其次是翔阳,再后便是山王,最终是湘北。但假若原本的顺序并非如此,又将如何?”

“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原本期望以特定的顺序推动这些事端,却因某些意外而被打破了既定的节奏?”

流川点点头,又说:“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既然谋划,必有目的。如今看这些事,是把神奈川搅得天翻地覆,可是幕后之人的目的难道仅限于此吗?这说不通。”

仙道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仿佛流川所说触及了他心中的疑云。“对!我之所以猜不透幕后之人,便是因为如今这乱局看着没有受益之人。”

仙道望着流川在阳光下的脸庞,光线透过流川的发梢,为他的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仙道觉得此刻的流川如此美好,仿佛一切的烦忧与尘世都消散于那阳光之下。这激起了仙道心中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将流川纳入怀中,吻了下去。

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住,回神后,他迅速推开了仙道,面露羞赧。仙道笑得极是幸福地说:“那么,这个顺序就是揭露幕后黑手真正身份的关键!”

两人探讨了良久,却始终无法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灼人,仙道领着流川离开凉亭。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越野呆立在原地。先是看看父亲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看看仙流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抱怨:“你们就没人发现!我还在这吗!!!”

仙流两人一同用了午膳,午膳后,太后遣人来邀,欲与仙道共用晚餐。仙道知晓,自从父王及王兄辞世之后,母后郁郁寡欢,日夜忧心。他也想尽量多抽时间去陪伴她,便答应下来。不过,他还是不忘并嘱咐檀公公细心照顾流川。

当仙道从太后的寝宫返回时,夜已深沉。踏入自己的寝宫,他急切地问起流川的去向。听闻流川自午后就呆在御书房,甚至连晚膳都未用过。

仙道并不感到意外。遂命左右备上一碗清甜的米粥和几款精心制作的糕点,他亲自托起,朝御书房走去。

来到御书房,便看到在明亮的灯火下,流川伫立在一幅巨大的三大陆地图前,神色专注,仿佛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身旁散落着各种笔迹斑驳的纸张,似乎正整理着某种线索或情报。而檀公公用心的侍立在旁,一手持茶,一手握着纸扇,时不时问他是否渴了,又时不时为他扇去暑意。

看檀公公略有些局促不安,好似生怕流川查看了陵南的机密,但又不敢怠慢了他。但流川似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地图之上,对檀公公的不安视若无睹。

见仙道端着木盘而入,檀公公明显地露出一丝释然,迅速走上前,恭敬地接过仙道手中的木盘,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流川则对着地图出神,完全没有察觉仙道的到来。

仙道轻轻走到流川背后,目光掠过散落一地的纸。细看那些笔迹,一个温和的笑意悄然绽放在他的嘴角。

流川被仙道低声的笑惊动,从思绪中回神,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仙道举起手中的纸,指着流川工整的笔迹,微笑道:“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的墨宝。”

流川闻言,想从他手中夺回纸张,仙道却不肯,向一旁避了避,看着流川的字很是欣赏的说:“真是字如其人。你看你的字苍劲有力,但笔画转折处却柔和流畅,就如你人,外表看似冰冷,内里却拥着世间最真最善的温暖。”

流川眼里有了些暖意,抽回仙道手中的纸,道:“莫要扰我。”

仙道缓步走到流川身前,一手轻柔地掩住了他的眼睛,温柔的说:“你先把晚膳吃了,不然我就一直扰你了。”

流川不满的扯下他的手,正要发作,却感觉唇上贴上一个温热的勺子,里面盛着香甜的米粥,流川的肚子此时还很应景的咕噜了一声,静谧的御书房中,这咕噜声特别响亮。

仙道笑意盈盈的举着勺子,又往他嘴里喂了一口粥。流川耳根微红,仙道眼中的笑意如春水绵延,旁边的檀公公端着粥碗,亦带笑意。流川急忙从仙道手中夺过勺子,再从檀公公手里接过粥碗,走到一边自顾自喝粥。

仙道看着流川一口口吃着,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流川喝了几口粥,侧眸瞥向仙道,却发现他嘴角微翘,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作甚?”

仙道轻轻挑了挑眉,“我也饿了。”

说罢,他就走过去,想要从流川手中抢过米粥。两人为了那碗米粥破天荒的玩闹起来,气氛一时轻松了许多。

檀公公目睹这一幕,心头波动,由衷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从先王驾崩,年轻的帝王背负了陵南重任,便少有这般发自内心的轻松。他不禁期望流川能常伴在帝王身侧,怀着这般思绪,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御书房。

流川终究还是把粥让给了仙道,两人相依而坐,分食着一碗粥,边喝粥边交谈。

自从变故发生之后,两人间鲜少有如此宁静的时刻。深知时光易逝,一旦揭露背后主谋,流川势必要重回幽兰关。而仙道则要背负全陵南的期望,继续砥砺前行。待到那一日,他们将不得不又一次对峙成敌。故此,双方都对现在的时光倍感珍惜。

Chapter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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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接过流川手中的勺子,把最后一口粥温柔地送入了流川的嘴里,笑着问他:“看你凝视那地图许久,可是想到了什么?”

流川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我觉得真正的顺序就藏在地图里。”

说罢,流川忽然想起了早晨仙道提到解药时,那一瞬间掠过脸庞的惊讶神色。他反问仙道:“晨间谈及解药时,你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可是有所发现?”

仙道点头,说到:“我十五岁游历九州大地,曾去过丰玉雪山之巅。那儿的雪景美不胜收,但更难忘的是那漫天飘落的白雪也遮不住的七彩华光。那是一种有着五色花瓣的奇异之花,出于好奇,我摘了几朵。下山后,当地人告诉我那花叫哈亚诺乌尔嘎,译成汉语,便是冰川瑶。”

流川听后,目光微变,稍带惊诧地注视仙道。仙道继续道:“当时我觉得这花罕见非凡,便将之做成干花带回陵南。藤真造访陵南时,国宴上我偶尔提及此花,父王便提议以花入茶,于是当晚,众人皆尝了此花茶。”

流川恍然大悟,明白仙道何以提及此事,问道:“你是在怀疑,你们当时无意中喝下的解药,因此在场的某人实际上可能是这整个计划中的第一个受害者?”

仙道颔首,语气坚定:“我想,那人很可能是藤真。”

“有理!因此,藤真之病,极可能是当时毒素未尽去,再加上他因思念亡妻而身心俱疲,导致旧毒复发。”

仙道接着说:“结合南烈所言,此毒或会致人咳血身亡。枫,当年在津久武皇宫,你胸前白衣上的血迹,应是藤真的吧?”

流川点点头。仙道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断,并非一定……”

他话未说完,流川突然紧握他的手说:“不,应当就是如此!如若毒害藤真是幕后黑手谋划的第一起事件,这个顺序就说得通了!"

流川急步至地图前,指着翔阳的区域说:“十五年前,这个幕后黑手首先试图毒杀藤真,以谋划翔阳内乱。但因你带来的冰川瑶,让藤真无意间吃下了解药,阴谋未能得逞。然后,十年前,他毒害师父,企图削弱拥护湘北王的势力,以求趁虚而入。师父虽未死但却自此退出朝堂,三井诚因此得以重用。”

仙道附和道:“确然如此!我想那之后,他原本计划继续搅动翔阳与湘北两国的叛乱,但因海南在与陵南的争斗中败北,导致海南内局剧变,牧绅一直接对海南朝堂进行了洗牌。高头因心有戚戚,便率先反叛。此举太过突然,恐怕让幕后黑手大为不悦,因为他无法将这场反叛完全纳入自己的计划之中,导致反叛最终无疾而终。”

“那么,他阴谋的顺序应是翔阳、湘北、海南,山王,最后才是陵南。为何这其中没有丰玉呢?”

仙道沉吟片刻,开口道:“或许,是因为丰玉的那一场叛乱发生在十六年前,可以说成功了,却也可以说并未成功。”

流川不解,仙道解释道:“十六年前,我游历至丰玉草原。机缘巧合中,结识了当时仅为丰玉一个旁支贵族的丰玉王。尽管年轻且地位式微,他却怀有重振丰玉、改变百姓苦境、摆脱山王奴役的宏愿。我与他一见如故,便趁左贤王叛乱之际与他联手,乘虚而入,助他成功夺取了丰玉的王位。所以幕后黑手的计划成功了,但是阴谋却没有得逞。”

流川未料到仙道有此一番经历:“所以你才与丰玉王成为了塔里布卢格。”

仙道微微颔首,继续说:“正因如此,幕后黑手的真正计划顺序,应该先是丰玉,随后是翔阳和湘北,然后是海南、山王,最后是陵南。”

得出这个结论,并没有让真想付出水面,仙道和流川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这个顺序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突然,两人眼神交汇,仿佛在对方瞳孔的深处读出了某个共同的怀疑,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山王的叛乱不对!”

两人看着地图上山王的位置,眯起了眼睛,他们似乎已经触摸到幕后的真相,长久以来一直在神奈川地底兴风作浪的那个人的身影渐渐浮现了出来。

第二日破晓之前,仙道早早醒来,准备参加陵南今日的大朝会。这一日,陵南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将汇聚皇宫,以向新君报告各地的时局。此刻,流川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呼吸平稳,仿佛一切烦恼都离他远去,安然地偎依在仙道的怀中。仙道目光中满是柔情,忍不住俯身,在流川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充满怜爱的吻。

探了流川的脉搏,发觉其脉象自前日以来已有明显好转。看来南烈的医术果然出色,短短两剂药便见了效果。仙道心下宽慰,轻柔的将流川安置在床上,仔细地为他整理好被角,方才离开。

朝会之际,仙道身披深蓝龙袍,端然坐在王座之上。众多五品以上的高级官员两侧列队,各自盛装而立,威仪凛然。他们官服上绣满了瑞兽和各种吉祥图腾,这些精致的细节都象征着他们的身份和职责。

大殿内的气氛庄重而肃穆,侍者手持名册和玉简,准备随时记录朝会的要点。檀公公在一旁高声宣布:“各位大臣,今日均可向陛下进言。”

随后,朝会持续了一个上午,至中午时刻,按照常例,此日,宫中会为到场的各路官吏准备简单的午膳。但正当众人准备小憩,享用午膳之时,一名宫人急匆匆跑进大殿,在檀公公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檀公公听罢,神色不变地走到仙道身旁,轻声禀告:“陛下,宫外的广场上突然聚集了两百余名百姓来请愿。”

仙道挑眉问道:“请何愿?”

檀公公只躬身,却不搭话,仙道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眼神微冷,嘴角显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仙道随即转身对底下的文武百官,朗声道:“诸位卿家,据悉宫外广场上现有数百百姓来请愿。何不与我同行,一同聆听他们的心声?”

年轻的帝王自登基以来便始终默朝听政,因此并未改变自称,但威仪丝毫不减。文武百官听命后,一同躬身齐声回应:“诺!”

仙道与文武百官登上宫墙城楼,俯瞰着下方广场中激愤的民众。那群大约两百余人的百姓,衣着朴素但神情愤怒,嘴里高呼着:“法办凶手,血祭先王!”

而在他们周围,更多的百姓聚集而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城垣上的人影。

仙道一露面,整个广场瞬间沸腾起来,情绪高涨至极点。那愤怒与期望交织的呼声仿佛能撕开苍穹,振聋发聩。

仙道眉宇间微微一皱,深邃的目光骤然转冷,嘴角微扬,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心知肚明,这群情激奋的请愿无疑与幕后黑手有莫大关系。

站在城垣之上,仙道洞若观火的目光横扫聚集的百姓,他脸上泛着笑意,缓缓地开口:“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但究竟凶手在何处?”

众百姓稍稍一愣,旋即有人站出,高声道:“正是流川枫谋害了先王。我等知道陛下与那流川枫情投意合,但求陛下放下儿女私情,将他绳之以法!”

谁料,那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百姓的不满,有人义愤填膺地质问:“何故这样说?你是在指责陛下有过吗?”

此话一出,立刻让对仙道崇拜之至的陵南百姓愤愤不平,纷纷附和道:“你们要说流川枫就说流川枫!说陛下作甚?陛下何错之有?”

挑事者见情势不妙,话锋一转说道:“那都是因为流川枫心机过重,愚弄了陛下!”

然而,更多的百姓反驳道:“荒唐!陛下乃文曲星下凡,才智谋略天下第一,流川枫又如何能骗过陛下?少在此胡说八道?”

一时之间,广场上一众百姓纷纷附和。几个带头挑事之人面对这群“天下第一谋”的拥趸心中颇是愤恨,与那些人争辩,于是广场上几波人各执一词,把原本群情激奋的场面搅和得不伦不类。

仙道见此,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越野和彦一。那两人的眼中露着得意之色。

自从关于流川谋害先王的谣言在陵南百姓中流传之后,仙道便预感到有人想要借机生事。于是,他命越野和彦一暗中派遣密探混入京城百姓之中,既用以打探消息,又用于在关键时刻引导舆论。如今,这些密探正派上了用场。

微微一笑,仙道侧身对身旁的檀公公说道:“去请枫来。”

话语一落,三相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若此刻流川枫出现,那无疑是火上浇油,会激化矛盾。三相一同上前,严肃地劝解道:“陛下,此刻若召流川将军现身,恐怕会使整个局势更加动荡不安。”

仙道不以为意,轻笑回应道:“既然百姓对枫如此期待,自然应该让他露个面,也让百姓见识下未来王妃的风采!”

听到仙道的话,议相几乎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厥过去。在场的文武百官也是表情一僵,有的勉强笑了笑,有的干脆装着没听到。

越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就你本事大,尽欺负我们这帮敢怒不敢言的,有本事,你就当着你家“枫”将军的面,叫他王妃试试!

其他大臣也在心中惴惴不安:“先王妃虽然跟先王吵架,但终究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子,那最多算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但传闻中新王妃不仅武艺高强,听说脾气也不好,万一以后真的出手打陛下,那可是真正的大打出手啊!那时我们这群文武官员该如何是好?救命!”

政相不禁皱眉,严肃地警告道:“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事非同儿戏。”

见政相如此严肃,仙道也收了玩闹的心思,正色道:“此事今天若是不能彻底解决,日后必会酿成大祸,要彻底解决此事,就不能让枫回避。”

不多时,檀公公便引领流川走上了城垣。流川身着一袭缥色[1]劲装,银线钩织的水波纹精致的嵌入布料之中,极好地衬托出他挺拔俊秀的身姿。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如同山间清泉、遗世而独立的气质,仿佛一尊高洁的神祇,凛然矗立在这红尘凡世之间,俯视着众生的欢喜和悲伤。

也不知是否因南烈的药所致,流川今日出奇地困顿,虽酣睡至午后,此时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摆脱的疲惫和迷糊。仙道凝望他的面容,见他眼中还残留着些许未醒之意,头发上甚至还有一缕乱翘的发丝,心中一片柔软。

仙道上前牵住流川的手。流川立刻感到一股从仙道手心传来的温暖,这一抹微温犹如温泉之水,温润了流川全身每一寸皮肤。就在这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流川终于清醒了不少。

仙道笑了笑,目光如炬,对流川说:“枫,敢不敢与我一同下去面对他们?”

流川挑了挑眉,用眼神回应仙道,仿佛在说:“多此一问。”

仙道微笑更甚,牵着流川便从城垣之上飞身而下。那城垣高达五丈[2],周围的文武百官目睹此景,都不由得轻声惊呼。

仙流二人的身法异常轻盈,如同踏风而行的神仙,更似两道璀璨的流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划出一道美丽的轨迹,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广场之上。

广场上的百姓瞠目结舌,一时间感觉眼前二人仿佛天神下凡,不禁浮现出敬畏之意。

其中一人更是惊呼出声:“陛下真乃是天神下凡啊!”话音未落,说话人便屈膝而跪,展示着无限敬意。

广场上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模仿,一齐跪地对仙道三拜九叩,仿佛在拜见天神地仙,肃然起敬。

此时,人群中一人义愤填膺地提问:“陛下,身边这位,莫非就是那流川枫?”

仙道毫不掩饰,笑容依旧,仍然牵着流川的手,回应道:“正是。”

人群瞬间骚动,窃窃私语开始蔓延。紧接着又有人愤然质疑:“流川枫图谋不轨,在木剑上涂了毒药,谋害了先王与大王子!倘若不拿流川枫血祭先王和二皇子,他们安能瞑目?!你们说是与不是!”

仙道与流川听到他高喊,对视了一眼,寻声望去,然而,人山人海之中,发声之人犹如深海里的一粒沙,难以分辨出具体是哪一位百姓所言。

百姓们听这人说话,又觉得言之有理。突然,一名百姓跪倒,声音悲壮而坚决:“恳请陛下割舍私情,为先王与大皇子复仇!”

此话犹如引子,引得广场上的请愿的百姓们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纷纷下跪。他们的呼声,虽然不甚整齐,却极具力量,三度高呼:“恳请陛下放下私情,为先王与大王子复仇!!恳请陛下放下私情,为先王与大王子复仇!!恳请陛下放下私情,为先王与大王子复仇!!”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群开始朝前挤,眼看着就要将仙流两人包围在人群之中。

平日心宽如海的法相见此情形,神色一变,忍不住焦急地对皇宫禁军指挥使吩咐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护驾!”

禁军指挥使一脸为难:“陛下下去之前特意吩咐,不得随意动用兵力……”

越野则平静地安抚道:“陛下已有妥善安排,法相大人无需担忧。”

越野话音未落,彦一率领一队青羽军上了城墙。这队青羽军捉着几名五花大绑的人,禁军指挥使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左给事中大人!此乃何意?”

被青羽军捉拿的,正是前些日子在皇宫外拦截流川的几名禁军守卫。

[1] 《说文解字》中说“缥,帛青白色也”,也就是是淡青色。

[2] 根据明清时代的度量衡标准,一丈则等于3米多。所以此处的宫墙差不多15米高。这在古代是一个相当高的高度,另外,故宫外墙高约10米,西安的城墙高12米。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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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站立在广场之中,神情淡然,高声宣告:“诸位的心愿,又何尝不是我心所向?父兄之仇,我誓必深究,决不让真凶逍遥法外。”

有人质疑道:“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即刻审处流川枫!”

仙道眉宇一挑,锐利地反问道:“父兄之仇,与枫何干?”

“真凶难道不正是陛下身旁的流川枫吗?”那挑事者仍旧不依不饶。

仙道嘴角泛起一抹冷嘲的笑意,他对这个质疑视若无睹,反而转身问道:“诸位平日进餐,会用何物?”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疑惑,面面相觑。

仙道继续道:“假如诸位午歇回到家中,饭桌上已摆放了佳肴美馔,你们会如何?”

“那……当然是吃啊。”有百姓率先回应。

仙道微笑着轻点头,再次发问:“若是手边无碗筷,你们又将如何?”

百姓们此时已明显沉醉在仙道那如泉水般的嗓音中,原先挑事的人准备再次将矛盾的焦点转回流川枫身上,却恰好与流川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眸相对。那一刹那,他们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言语似乎被这股寒气堵在喉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周围的百姓则完全被仙道的话引导,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话语思考。一位百姓率先说:“当然是去找筷子啊。”

仙道接着问:“若是怎么都找不着筷子呢?”

有一人朗道:“何必那么费事?直接用手抓了吃不就得了。”

周围的百姓不禁笑了出来,有人开玩笑地说:“怕是太邋遢了!”

那人大声回应:“非得找到筷子才吃,岂不是自找麻烦!”

仙道点头,高声回应:“正是如此,枫与我共经风雨,同生共死,他多次舍命救我于危难。诸位方才已见识过他的非凡武艺,倘若他真有杀我之意,又何至于等到今日?何必费心非去寻那根‘筷子’?”

仙道站在广场的中心,微笑中充满深意,几句话便让先前挑事的煽动者哑口无言。其余百姓更是开始犹豫,对流川枫的非议声逐渐减弱。人们交头接耳,有些百姓还不时偷偷地瞟向流川。

他环顾四周,凝望着每一个百姓的脸,深吸一口气,最终的目光落在了流川枫的身上。他高声宣布:“我无法命令你们摒弃对湘北的成见,去接纳一个虽生于湘北,但曾为我赴汤蹈火的人。但我愿以我所有,包括生命,来担保流川枫并非真凶!”

他和流川对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话语都成了多余。

一时间,广场上陷入一片死寂。但不久,低语和议论开始在人群中骤然升起,先前的怀疑和愤怒似乎逐渐消散。人们相互对视,仿佛在用眼神相互质问:“我们是不是有点冲动了?”

仙道抬头望向天空,见太阳正高悬头顶,一派闲散的摸样说:“日高已至中天,诸位应尚未用餐。自我登基以来,未曾有过机会与百姓共食。今日何不借此机会,与诸位共进一餐?”

话音刚落,便见皇宫的大门缓缓敞开,一队宫娥端庄步出,她们手中托着的,皆是为参与本日朝会的文武百官准备的午膳。在宫娥们身后,跟随者一队身着墨青色铠甲、手持长矛的青羽军,他们来到仙道和流川两侧站定。仙道示意之下,宫娥们逐一将这些佳肴分发给广场上聚集的百姓。

百姓们面对这些食物,自然欣喜。能与天子共进午餐,这样的荣誉对他们来说前所未有。更何况眼前的帝王是自幼受到陵南人民崇敬的二皇子,多数百姓既缅怀着先王,也为新君能继任感到高兴。如今,他们能与这位在他们看来如神明一般高贵的君王共进午餐,大家的表情都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喜悦。

仙道与流川轻步走到广场的一隅,与百姓们同席而坐。仙道微笑地接过宫娥递来的餐食和碗筷,然后递给了坐在自己身旁的流川。

“尝尝这个,你会喜欢的。”仙道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绿豆糕递至流川嘴边,流川稍微皱了皱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受了仙道的心意。他轻咬一口绿豆糕,细细咀嚼,甜蜜的绿豆馅在口中缓缓融化,仿佛也化解了他内心的犹豫和困扰。流川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像是在默默地表示:“确实不错。”

仙道紧紧凝视着流川,眼眸深处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柔情与深沉的温暖。仿佛流川在他的世界中,如瑶池中的甘露、寒冬里的暖阳,是那最为甘甜,最为美好的存在,值得他用尽整个生命去珍宠与呵护。

正当此时,南烈携一碗热汤药,大步至仙流二人身边,关切地将汤药递向流川。流川闻一闻那浓郁的药气,便立即将头偏向一侧,一脸嫌弃。

仙道微笑着从南烈手中接过那碗汤药,点头以示谢意,随后转头对流川轻声道:“南兄的医术精湛,我今晨替你诊脉,发现脉象已渐趋平稳。再服几剂,定能康复。”

然而,流川仍然将头扭向另一侧,面容坚定,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仙道不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夸张地长叹一声,倾身到流川耳侧悄悄说:“枫,你若再不服药,恐怕我就不得不让陵南众百姓看看他们君王的‘喜脉’了。”

流川闻言瞪了他一看,对此人的不要脸颇感无可奈何。只得用眼神警告他不要乱来。然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仙道手中的汤碗上,眉头紧锁,似乎在与那碗汤药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就在这时,一名年约十岁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蹦蹦跳跳地挤了出来,她毫无顾忌地拉住了流川的衣袖,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无尽好奇:“大哥哥,你也是不喜欢喝苦药吗?”

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糖果,递到了流川的掌心里,自豪地说:“这样,你喝完苦药后吃这颗糖,就不会觉得那么苦啦。”

女孩的母亲见状,面色一白,急忙上前,将女孩紧紧抱在怀中,并对仙道与流川低声道歉:“陛下、流川将军,我这个女儿自小患有癔症,她无意冒犯,请陛下、将军恕罪!”

流川抬眼望了一眼那位忐忑的母亲,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依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孩,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果,犹豫了片刻,他终于端起了那碗药汤,一口气将其喝了下去,随后迅速地把那颗糖塞进嘴里。

小女孩看到流川如此,顿时一阵欢呼,她围着人群开心地笑着高呼:“神仙喝药了!神仙喝药了!”

流川的目光停留在小女孩那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笑脸上,嘴角悄然荡出一抹微笑。这浅浅的一笑,却如同初阳破冰,他周身的冷意似乎也消融了一些。周围的年轻女子见他美如冠玉的容貌此时泛出的柔情,纷纷羞涩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

女孩的母亲见女儿在帝王面前胡言乱语,心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忙将女孩紧紧搂在怀中。仙道却轻轻摆手,表示毫不介意。这时,南烈走上前来,搭了搭女孩的脉搏,轻咳一声说:“神……”

“直说结果。”流川一语打断他。

南烈的话被堵了回去,嘴巴张了几次,才道:“……确实存在癔症,但并非不能治。”

话音刚落,南烈便从怀中取出一套金针,在女孩的额头轻轻施了几下。女孩突然哭得痛心疾首,但不久便止住了泪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清明的神情。她唇角微动,怯怯地喊了一声“娘”。这一声呼唤,让她娘激动不已,瞬间热泪盈眶,冲向南烈和仙道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地连声道谢。

南烈又嘱咐女孩的母亲,未来七日内,每日此时可带女儿到皇宫门前,让他再施七针,便可痊愈。

广场上的百姓见此,议论声一时如潮水般汹涌。这个女孩患有癔症多年,求医无数但始终无果。如今,这位神医仅仅数针,居然有如此神效,实在让人称奇。

仙道趁机开口说道:“这位便是与枫共赴陵南的神医。有他与枫两位在侧,我深信很快就能查清父兄之死的真凶。”

百姓们听到这里,皆纷纷点头,视线里对南烈充满了崇敬,转而对流川既有顾虑又有些感激。

突然人群中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粗犷的声音震荡开来:“你们这是哪儿来的野鸡?口音都带着点外地调!”

随即,众人循声望去,那几名刚才尤为激动的煽动者被人推搡着,他们正试图挣扎脱身,却被几名壮汉紧紧擒住。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叫,只因其中一名煽动者在与壮汉争执时,衣襟不慎被撕裂,露出了胸前一个难以辨识的图腾。这个图腾颇为特异,明显并非陵南常见的记号。

仙道眯起眼,嘴角虽挂微笑,眼神却极是冷冽,冷冷道::“扯开他们的衣物,看看他们胸前是否都有这图腾。”

青羽军迅速行动,几下就扯开了那些人的上衣,果不其然,每一个人胸前都有相同的图腾。

广场之上瞬时哗然,人们纷纷议论:“难道他们皆是同伙?究竟何故在此制造混乱?”

仙道的脸色阴沉下来,犀利的目光直刺人心:“今日之事,看来非比寻常,有人暗中操控,企图播弄是非,让我陵南陷入骚乱。”

广场上的百姓此刻如梦初醒,方知今日受人愚弄,铸成大错。他们纷纷跪地,垂首称罪:“实因我们鲁莽,不识好歹,陛下恕罪!”

仙道嘴角微挑,眼神深不可测,仿佛能令乾坤颤抖、山河臣服。一股威严的气场瞬间铺展开来,让广场上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他温言道:“诸位今日因他人挑拨聚集在此,纵有罪过,但我仍可宽恕。然而,几日前枫来陵南,你们之中有一些人对他很是无礼,便是罪无可恕!”

言罢,两队青羽军快步走到广场的中央。一队青羽军带着几名捆绑得严严实实的侍卫,另一队则押着几名百姓。他们眼神冷漠如冰,手中的兵器更是犀利非凡,将那些侍卫和百姓全部都压到广场前,场中的气氛压迫得几乎让人窒息。

仙道的面色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那种内敛而霸气的威严仿佛能碾碎在场所有人的魂魄。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被捉拿的人,声音如冰:“流川枫是我心之所倾,是我仙道彰睥睨天下的脊梁,与他不敬,便是与我不敬。其罪深重,绝不饶恕!”

被擒获的十数人匍匐在地,面如死灰,颤声哀声求饶:“陛下开恩,陛下开恩,饶恕我们!”

广场上的百姓一见这般情形,心底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仿佛能感触到仙道怒火深藏之处的焦热气息,他们瞬间跪伏一地,磕头跪拜,恳求仙道息怒。

流川站起身来,他的眼神如同深渊盯着仙道,眼眸中透露着浓浓的责难。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犹如泱泱大海横贯天地,在场众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愤怒。

仙道望着流川,唇角轻启,笑意十足,但那笑容却给在场的百姓带来更多的不安。他柔声道:“他们凌辱你,甚至拿石头砸你。你每受一丝委屈,我的心便感一丝痛楚。对此,他们应当付出代价。”

“他们并没有伤到我。”流川脸色凝重,冷冷地回应。

仙道淡然一笑,语气坚定:“即便仅是意图伤你,那也是不可容忍的。”

言毕,示意青羽军带走那些人以施惩罚。

流川终于无法按捺怒气,一把从青羽军中救出那些侍卫和百姓,沉声道:“众生皆有过,你我亦然,更何况他们那是为了护你。百姓以忠诚供奉君王,君王就应庇护百姓,这道理你应该懂!”

仙道的笑声突然犹如泉水般洒落在每个人的心田,他的面容此刻宛如烟雨过后的天空,原先那压迫人的气势烟消云散,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如释重负。

仙道的笑中露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步履轻盈地走到流川的身侧,握住了他的手。仙道眉宇舒展,笑意浓厚而深邃,低声道:“天地为证求一人,一心悲悯抱苍生。豪才勇气震乾坤,此生唯愿共此中。”

随即转头望向众人,语气悠悠道:“在场有不少读书人,可知此诗由来?”

一文士虔诚地拱手回答:“那是陛下冠礼[1]时,向天地祈愿所作。”

仙道微微点头,继续问道:“既然如此,诸位觉得流川将军是否就是我向天地所求的那个悲悯抱苍生、豪情震乾坤之人?”

广场上的百姓们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声如洪钟地回应:“陛下圣明,正是流川将军无疑!”

仙道一笑,声若金石道:“我将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带回陵南,作为这片土地上的另一个主人,你们可有异议?”

宫墙之上,文武百官叩拜回应:“陛下与流川将军天作之合,乃是陵南之福。”

这样的回声仿佛从九天之上一直回荡至九泉之下,声势赫然,响彻全场。

仙道转身,将流川紧紧地拥入怀中,深情地宣誓道:“今日陵南百姓和朝臣做见证,我向你起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看他什么事都能拿来胡闹,流川狠狠瞪了仙道一眼,一脸的不悦与羞赧。他用力地推开仙道,地对陵南民众的欢呼充耳不闻,转身大步走入皇宫。

仙道他最爱流川的这份别扭与羞赧,每当流川露出这表情,他便忍不住想要将流川紧紧地拥入怀中,然后热情地吻下去。

陵南的众人看未来王妃冷若冰霜,而自家新君却笑得春风满面的样子,心中暗叹:纵然陛下足智多谋,号称当世无双,仍是无法逃脱陵南王家世代的惧内命运啊。

[1] 古代男子二十戴冠,会行冠礼,表示成年,之后就可以娶妻了。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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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此请愿之机,仙道洞悉民情、顺应民心,为陵南百姓设立了一个特殊的渠道,以便他们将自己的困扰与期望直接向各级官员表达。一连七日,在皇宫广场设立了临时朝堂,每日有不同级别的各司官员在此轮番坐堂,以尽聆民意。

此举得民心,扬名赫赫,以至于后世史官纷纷以其春秋笔法将其镌刻在史册之上。被后世公认为乾元帝初登大宝之时,最值得称赞的善政之一。这一政令自那时起代代沿续,即使数百年后仍被沿用。当然,此乃后话,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陵南一条繁华之街,商贩云集,人流如潮,各种吆喝与嬉笑声交织出一副市井繁华图景。在这人海之中,有一男子气质儒雅、相貌英俊,虽身着布衣,却透着非凡的气质。他的双眼中偶尔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仿佛包含着数不尽的计谋。

此人自远方跋山涉水而来,原是为了亲眼目睹某个长久谋划之事的结果。然而,到达陵南后,却发现情势不同于预期,那个他最忌惮的男人安然无恙,他心中多有失落。不过他立即调整了计划,顺势而挑动了一场百姓请愿,想给那男人施压。

谁料,那男人三两句言语就化解了自己挑动一场阴谋。神秘人心中默默暗叹,与那男人相比,自己确实还有一段距离。

神秘人心绪稍定,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商贩的吆喝:“来一来,看一看!五色花瓣之花,可治百病,更能招福辟邪!”

他心头一震,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走向了那小贩。

一眼望去,竟是一朵早应绝迹的五色花。尽管已作成干花,却依然能在花瓣上看到泛起的七彩华光,神秘莫测,令人一见难忘。

“冰川瑶!”神秘人心中惊呼。这花怎会出现在陵南?此花已不见踪迹十年有余,纵有保存至今的干花,也难有如此鲜亮的光华。莫非陵南有这花的新踪?”

随后,他又忍不住心中一凛,暗忖:“不,这里是那个男人的地盘,绝不可掉以轻心。这花的出现,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机缘巧合?”

他心中越发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加倍警惕起来。

神秘人随即敛去那双深不见底的阴翳目光,转而露出一抹儒雅温和的微笑。他轻轻地对着小贩道:“这位小哥,这花美绝,宛若仙境之物,必有非凡之处。”

小贩听得这番赞美,顿时心生得意,夸张地答道:“说得没错,这花便是我从仙人住的地方取来的,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神秘人细细端详这花,它的花瓣璀璨多彩,叶子茂密碧绿,与记忆中的冰川瑶无异。加之从其新鲜的状态来看,应是最近才被摘下。他微笑道:“小哥说笑呢?这世间哪有仙人居住之地?可否直言这花是何处采得?”

小贩显然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不悦,他有些生硬地反问:“客官,你到底是要买还是不买?不买就别多问。”

神秘人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其重量足有十两,放入小贩的手心。他表情如旧,但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小贩身上。看到小贩盯着那锭银子,眼神都直了,他心中戒备略微放松。慢慢地,他开口道:“若你能告诉我这花的出处,这些银子便是你的。”

面对如此慷慨的报酬,小贩显得犹豫不绝,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实不相瞒,这些冰川瑶乃是我近日去万里云海时,在北山一处幽谷中意外所得。”

神秘人微微一笑,细声追问:“那个幽谷,四季常有积雪吗?”

小贩微微颔首,“正是如此。那处幽谷位于万里云海的高处,四季皆被冰雪覆盖,纵是炎夏,仍旧一片皑皑白雪。”

神秘人内心微动,问道:“如此孤寒之地,小哥经常造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小贩笑着摸了摸头,“实不相瞒,那里寒气逼人,平日里谁会去。我其实是去采集野山参的。近年来,山腰的山参越来越难寻,于是我就打算到更高的地方去找。走着走着,就上到了高处。未料,风雪突至,我别无选择,只得避入北山的一处幽谷。踏入那处,便被七彩光华所迷,而后就见到这几株华美非凡的花。”

常年积雪、寒冷难耐,的确是冰川瑶生长的最佳环境。看小贩那贪婪的眼神,似乎并无作假,卖花大概真的只为求财。然而,这里是那个男人的地盘,而且恰巧在我抵达之际让我知道这个消息,未免太过巧合,不得不疑。

神秘人回顾自己此次来到陵南,一切都进行得极为隐秘。他巧妙地绕过了所有的密探,那个男人始终未能察觉。到了陵南后,他暗中指示那些藏匿多时的密探煽动百姓请愿,行事干净利落,丝毫未露马脚。

“再者……”神秘人心底一阵波澜,“必须得一探这冰川瑶的究竟。若其真的尚存于世,便可炮制新的毒药。更关键的是,决不能留一朵花给那个男人,以免重蹈当年毒杀藤真计划败露的覆辙。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了。”

神秘人当下便下定了决心,他文雅地对小贩报以一笑,表示感激,随即拿起那朵干花,默默消失在这片繁华街道的汹涌人潮中。

深沉的夜色之中,万里云海之巅只有风雪的呼啸声作伴。神秘人身披暗色披风,任由那肆意的寒风如刀般切割他的面庞。风雪愈发猛烈,但他却仿若夜中的鬼魅,在白色大雪掩藏下时隐时现。

他对万里云海并不陌生,但这样高度的区域仍是初次涉足。经过长时间的寻找,终于在风雪暂歇之际,寻得了那座神秘的幽谷。未至其处,视线已被那微弱的七彩光华所吸引。

神秘人加速步伐,进入了北山的幽谷之中。面前展现的是一片冰川瑶花海,虽非往昔在丰玉雪山之巅所见的盛景,却也不下数十朵。这些花料想不足以制成新毒,但作为解药却错错有余。

“这些花决不能落入那男人之手。”他迅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巧地打开盖子,轻轻吹了几口气。瞬间,火苗腾起,映照着他的面孔,令他的英俊和深邃的眼神更加鲜明。他的头发修剪得很短,与他的儒雅气质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犹如湖面般深沉,却又尽显智慧与算计,似乎掩藏着无尽的诡谋。

手中的火折子微微摇曳,照亮了他前方那片散着七彩华光的冰川瑶。火光跳跃在花瓣上,为它们增添了几分神秘的光泽。就在他要将火折子投向这一切,将其化为灰烬的时候——

“许久不见!”

那声音让他心里一颤,急忙转身,视线穿越风雪,只见远处有两道身影正缓步走来。一人气质儒雅,君子端方,另一人则遗世独立,不染红尘。

神秘人的目光变得冰冷,犹如利剑,仿佛凝聚了无尽的风雪。对面的黑衣人则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眼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

“时光易逝,自丰玉草原一别至今,已然十六载。这期间,你不声不响搅得神奈川天翻地覆,真是好手段啊!深津一成阁下!”

这名神秘人,不是别人,正是山王大司马深津一成。

深津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揭露,也没再做多余的掩饰。他脱下头上的兜帽,微微一礼,起身后深深地盯着黑衣人,悠然问道:“仙道陛下,如何识破我身份?”

仙道含笑回应:“深津阁下的智谋高绝,在下佩服。天意似乎也对你有些眷顾,多次巧合,让你越藏越深。只可惜,你太过多疑,聪明反被聪明误。”

深津轻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我原先便有疑虑。山王皇宫宫禁森严,纵然太后拥有足够的权力和手段,要将信从宫内安全送到陵南也非易事。更何况,这封信还带着太后的私人信物,从山王一路送至陵南,却未有丝毫波折,让人难以信服。”仙道朗声说道:“恐怕这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深津笑了笑,反问:“我对泽北陛下的衷心日月可鉴。我为何要纵容那样一场叛乱?”

仙道锐利的眼光穿透了深津,淡淡的说:“首先,山王太后智谋短浅,你应该并不担心她那微不足道的叛乱会给泽北荣治带来威胁。”

深津点了点头,拱手施礼。

“再者,你知道我迟早会觉察到神奈川各地异动的诡异之处,那么若是唯独山王无异动,必定会引我怀疑。”仙道缓缓地说。

深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山王太后的信,对你是适逢其会,你干脆放任这封信寄到我手,好让山王也加入‘受害者’的行列,从而掩盖你在背后的操作。不过你大概没想到我那么迅速地出现在山王,所以没来得及计划杀我。”

深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半分讽刺的笑:“确实,陛下的行动让我措手不及,直至你离开皇宫之后,我才得知你曾至山王。”

深津又好奇地问:“我既已如此隐秘,陛下又是如何识破我的瞒天过海之计呢?”

流川抱胸,不屑地喃喃:“白痴。”

深津听了也不闹,反而微笑着向流川施了一礼,仙道轻拍了拍流川的手,然后转向深津说:“枫骂得对。”

他继续补充:“皆因山王这场异动,是唯一一场提前曝光的叛乱。这与你多年来潜心筹谋、布局周密的手法不符,反而让我发现了端倪,所以说,聪明反被聪明误。因此,你被枫骂做‘白痴’一点也不冤枉。”

深津的眼神微微一凝,嘴角抽了抽,心中暗忖:我没聋,有些话你倒无需这般反复说!!

仙道又道:“山王虽军事雄厚,但海上运兵成本高昂,耗费庞大。你们费尽心思都希望在神奈川大陆获得一个进攻的据点,于是,先把目标对准了实力最弱的湘北。”

深津儒雅地点了点头。

“可惜二十多年前,皋陶关一战,山王虽胜但也损兵折将,致使后续无法直接吞并湘北。”

流川冷冽的目光一下子盯在深津身上,仙道伸手握住了流川紧握的拳头,继续道:“本来湘北已是山王囊中之物,谁知道安西大国士力挽狂澜,在湘北推行新政,湘北国力迅速恢复,不出几年就渐渐有脱离山王掌控的趋势。”

深津声音低沉,赞同道:“安西大国士确是谪仙般的人物。”

仙道继续说:“同时,翔阳的藤真崭露头角,翔阳势必崛起为另一强敌。你们意识到纯用武力,要征服神奈川各国耗费巨大,是以,自那时起,你们便开始通过鼓动他国内乱来获取利益。若我猜的没错,为确定计划可行,你们首先选择在丰玉尝试了第一次叛乱。”

深津的眼睛微微一眯,神情复杂地看了仙道一眼:“仙道陛下不愧为天下第一谋!”

仙道又说:“不过那场叛乱应该并非你的手笔。”

深津眼中掠过一抹复杂情绪,缅怀道:“确实,那次丰玉的叛乱是我恩师堂本五郎的谋划。当时的丰玉,虽然仍是山王附属,却有着自己的雄心壮志。老师担忧其或为另一个湘北,便先发制人策划了一场叛乱,奈何……”

仙道嘴角微翘:“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最终坐上王位的是我那位塔里布卢格。”

仙道言中虽有歉意,然而面庞上露出的神情,却与其口中的歉意相反。

深津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如同被薄雾笼罩的深渊,缓缓地说:“当年那场叛乱之后,恩师始终对计划被破坏一事耿耿于怀。为了查清事端,他只身前往丰玉。不曾想,在草原上遭遇马贼,丧了命。在那之后不久,我便侍奉于泽北陛下身侧,并开始精心谋划我的布局。”

仙道微微点头,继续道:“所以,那几颗暗夜魂飘,大约也是你在丰玉那场叛乱之中,不经意间得手的吧?”

听到这里,深津深深地瞧了仙道一眼。本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这时却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恶意:“仙道陛下,您说的对也不对,那药可是您当年亲手交给我的。”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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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深津深深地瞧了仙道一眼。本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这时却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恶意:“仙道陛下,您说的对也不对,那药可是您当年亲手交给我的。”

仙道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一震,手微微颤抖。流川立刻感觉到了这股颤动,反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稳住了他的情绪。同时,流川的眼神如锋利的剑刃般,直直刺向深津。

深津的音调里充满了狡黠与嘲讽之色,浅浅一笑,说道:“当年,我一直跟在老师身后,目睹他不幸落入马贼之手,魂归黄泉。就在我也要罹难之际,正是您搭救了我一命。彼时,我怀中的毒药蜡丸散落于草地,盛夏的草原,蜡丸几乎难以寻回。我当时已存放弃之念,是您执意巡回蜡丸,悉数交回我手。”

深津顿了顿,目光深锁仙道,缓缓说:“说起来若是您当时袖手旁观,或者不去找那些蜡丸,您的钟情之人,也不会经历丧师之痛,不会被你陵南百信唾弃,您的父兄也不会命丧黄泉。所以,仙道陛下,这一切里,皆有您的因果……唔!”

深津话音未落,便觉一股锐风袭来。尽管他想要躲避,但那飞石的速度实在太快。只闻得“啪”地一声脆响,石子插过他的额头,尖锐的石子割破了额头,额头瞬间就血肉模糊,鲜血直流。

流川的目光冷若寒星,散发出冰冷的寒意,毫不掩饰地盯着他。这块飞石,正是他手中投出的锐器。

流川眼中闪烁冷光,如冬日寒星,冰寒之气四溢,目光灼灼地瞪向他。这锐如石子的利器,正是他亲手投掷出的。

流川回过头,对仙道道:“药有医毒,人有善恶。不关你事。”

仙道嘴角掠过一抹微笑,回应道:“枫所言甚是。”

然后,他对深津缓缓道:“深津阁下未免太高抬我了。我自认不是什么道德楷模,积累的缘由因果远超此事。若真为每件事耿耿于怀,怕我早已遁入空门。再者,我无意带回的冰川瑶,阴差阳错的破坏了你的谋算,这也算是平了那桩因果。”

深津抹去了眉宇间滴落的鲜血,嘴角微挑,叹了口气对流川道:“流川将军,这般火爆的性子,在泽北陛下那里可得收敛些。泽北陛下恐怕不如仙道陛下这般懂得怜香惜玉。”

仙道面色凛冽,眼眸深处的宁静海面似乎突然激起巨浪,但表面上却只淡淡的勾起了嘴角。

流川对深津不加理睬,而仙道轻声说:“枫所言甚是。”

流川斜瞥仙道,问:“我说了何话?”

“你自然是说他信口雌黄、言三语四、驴唇马嘴、口不遮掩、胡诌乱道、信口开河、搬口弄舌、挑三窝四、六说白道、卑鄙龌龊、阴险下流、寡廉鲜耻、狗苟蝇营、狗彘不若、羊狠狼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诳时惑众、势利小人、两面三刀、口蜜腹剑、三头两面”……

听罢,流川斜瞥他一眼,但嘴角却难掩一抹浅笑。

深津微微低首,对仙道的言辞似乎毫不放在心上,轻轻地说::“陛下谬赞!”

“过谦了,你当之无愧。”仙道不禁怒火中烧,铿锵有力地说道:“你对藤真与安西大国士施以毒计,令我父兄命丧黄泉。因你一己之私,九州大地风起云涌,天怒人怨。你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颠沛流离。难道配不上卑鄙龌龊、阴险下流、寡廉鲜耻、狗苟蝇营、狗彘不若吗?”

深津缓缓抬眸,眼中透露出一抹冷意,反驳地问:“我自认此行至陵南步步为营,绝无泄露半分行踪,陛下又是如何察觉到我的行踪?”

“白痴!”流川冷声斥责。

仙道微微侧眸,对流川赞赏地说:“枫所言甚是。””

深津眉心微皱,继续追问:“还望陛下明示。”

“我先是破坏了堂本策动的丰玉谋反,随后又粉碎了你对藤真的暗算,迫使高头提前发难,从而使你在海南的计谋功亏一篑。连你意图消灭海南水师的秘谋也被我破坏,你应是每时每刻都想除我而后快。如今终于得到契机,自然应是想亲自来看看我的下场。”

“这仅是臆断。”

“昨日你所派出煽动民众之人,怎么说的来着?‘流川枫图谋不轨,在木剑上涂了毒药,谋害了先王与大王子!’”

“有何不妥之处?”

仙道的嘴角微微翘起,绽放出一抹深藏不露的笑意,这笑容仿佛操纵着天地间的秘密:“藤真曾嘲讽我的占有欲亦配得上天下第一。他所言非虚,枫赠予我的那把木剑,不管其上是否有毒,我早就将其珍藏。除了越野与父王,还有近日的两位友人,我从未向外人提及此剑。”

深津闻言,面色骤变。

“因此,知悉枫所赠即是木剑者,除了那二位亲友、越野,我与枫本人之外,眼下仅余自顾不暇的三井诚,以及你了。我虽未能百分百断定你会踏足陵南,但若有人知晓木剑之事,又能在暗中布局激起风波,且急于核实我生死,哪怕不是你,也定是你麾下得力之人。追根溯源,终能揪出你来。”

深津点头,掠过周遭的冰川瑶,沉声说“你知道我若有冰川瑶的消息,无论如何也会上山一探!所以,你设下了这个陷阱。只是……”

仙道知道他要问这冰川瑶的来历,便主动答道:“自丰玉返回的途中,我又寻觅曾经见过的五色野山鸡,但未果,于是我便想,没有五色野山鸡有七彩的冰川瑶也是妙事,于是就随手把从丰玉带回的冰川瑶种子撒在了这幽谷之中。时光流转,十余载之后,这花竟然已经开成了片。”

“废话说完了吗?”流川冷冷地凝视着深津,他那身白衣伴随风势而飘荡,仿佛裹着凛冽的冰霜。流川拔剑道:“有何遗言?”

深津却显得从容淡定,微微摇头道:“自见你们二人现身,我便知道今日宿命已定。所幸本次出门前,我已将治国的方略和未来的计划整理成册。即便我身陨此地,也有人会将它们送到泽北陛下手中。我的抱负亦能传承,赴死我亦无憾。”

然后他看向仙道说:“我对仙道陛下实有几分英雄惜英雄之情。你毕生所追求的以战止战,亦是我的心愿。只可惜,你我终是殊途不同归。”

仙道摇头反驳:“你所追求的,无非是山王霸权,只为了山王一国之利,而非真正的以战止战,不足为大义。”

深津回应道:“仙道陛下光明磊落,从不倚赖暗中手段,令人敬仰。然而,陛下您所行的是王道,我走的不过是诡道,两者虽然途径不同,但终究都是求一个天下一统。”

仙道轻笑,沉声道:“民心归一才是天下一统,若是不得民心,所谓的‘天下一统’不过是下一个混乱与战争的根源罢了。”

流川淡然地打断他们两人的争辩,说道:“既然没有遗言,那就该算账了。”

话音刚落,流川的身体轻轻侧转,手中的长剑已如闪电般挥出。流川的剑法轻盈飘逸,每一剑都仿佛带着风的轻灵与雪的冷锐,刹那间剑气激起漫天风雪,一片片地朝着深津挥去。

深津淡然的看着,内心明了自己没有躲避的余地。他并未做出反抗,只是坚定地注视着流川。作为山王的大司马,即使面对死亡,也应保有澧兰沅芷的风范。

突然,一枚石子疾飞而来,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直接冲向流川手中的剑。仙道见状,瞬间拔出自己的长剑,将这枚石子挡了下来。然而,石子所蕴含的力量之大,直令他的虎口颤抖。

两人尚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如风般迅速接近。仙道和流川刚要应对,却见这人一手抓住深津,迅速地将他带至了一旁安全的地方,并将他护在身后。

等这个黑色身影稳稳地站定之后,众人方才看清来人剑眉星目,狂傲不羁,竟是泽北荣治。

“陛下!您怎会在此?”

泽北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回应道:“你悄无声息地来到陵南,朕自然得过来查探一番。哼,若不是朕亲临,还不知你在背后掀起了多少风浪。”

深津明了泽北性情傲然,对自己在暗处的谋算从不屑一顾,因此平日里从未详尽向他禀明。现在泽北得知自己暗中的所作所为而心生不悦,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仙道见泽北不期而至,心中不由得一惊。此人能从山王悄然至此,未引起陵南密探一丝警觉,确实能力卓绝。

刚才他与泽北短暂地交锋,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心中默默叹息,今日想要除掉深津怕是难以如愿了。

泽北将目光从深津身上移开,转而打量仙道。他见仙道尽管面对情势突变,仍旧能保持一派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这份沉稳与自信,令人不禁心生敬意。

“确实不凡。”泽北缓缓开口,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赞赏。

泽北的目光又扫过流川,然后再次回到仙道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别有深意的傲慢,缓缓地道:“你够格成为朕的对手。”

接着,泽北的视线重新落在流川身上。他那双黑瞳强势而霸道,与流川的目光交汇时,其眼底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捉摸的情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柔情,但却被藏于帝王特有的威严之下。

仙道则悄然移到流川的身侧,与他目光交汇后微微一笑。然后转向泽北,带着慵懒的轻慢之意:“泽北陛下抬爱,不过我倒觉得陛下未有资格与我为敌。”

仙道待人素来会留几分情面,但今日对泽北的言辞却出奇地直接。这让流川颇为惊异,回头瞥了仙道一眼。仙道倾身,气息轻轻地拂过流川的脸,同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流川的肩上。他斜着眼,瞟了一眼泽北,然后幽幽地说道:“明月早已抱清风,何须空羡乱心中。水中捞月徒自忙,何不回林觅桃红。”

泽北从幼时便耽于武艺,对诗词歌赋一向不感兴趣。然而,仙道言辞间暗讽他是水中捞月的猴子,他还是听懂了。尽管内心怒火翻涌,他依然保持了帝王特有的高傲与威仪。转头对流川说:“你在他身边与在朕身边何异?时局已变,湘陵之盟注定难以为继。他若要一统天下,终将触及湘北。若你意在保全湘北,与他也是迟早一战。”

见流川不说话,泽北又说:“大丈夫之志,唯在必得,唯在必成。此天下朕必得。对你,亦然。”

仙道嗤笑一声:“泽北陛下,命里有的,你求取是志在必得,若命里没有,你还执意索取,那叫痴心妄想。”

泽北不理他的冷嘲热讽,直接道:“无论你如何粉饰,你我所求的都是同一天下同一人?你我有何不同?”

仙道摇头道:“大丈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与枫之所求不为自身,而为苍生。这便是为何我与枫能殊途同归,你与枫只能背道而驰。”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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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听了仙道的话,轻哼一声,颇是不屑。转而对流川说:“流川,无论你信或不信,下药抓你,害你师父惨死之事,此事朕确实不知情。”

“不必多言。”流川声音冷漠,剑光划破夜空,瞬息即至泽北眼前。他的剑意冷冽,直取深津。

流川的冷淡,好似完全没把泽北放在眼中,对他的辩解显然毫不在意。

泽北性情高傲,从未因任何事向任何人辩解过,如今肯为了流川放下身段,已然是做到了极致,不想流川对此却视如敝履,如同他的真心踩在地上。泽北心中怒火上涌,手中剑意已起,便抽剑迎了上去。

与山王皇宫之战大相径庭,流川此次毫无保留,其所发出的剑气,似急风骤雨,势不可挡,直向泽北背后的深津而去。

但流川快,泽北的剑更快,每当流川的剑光快至极致时,泽北总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刺向深津的致命一剑化为无形。仅仅几个瞬息,两人已拆了数十个回合。但流川毕竟有伤在身,应付泽北这样的高手本就困难,如今更是怎么也取不下深津的性命。

仙道目光微动,心中忧虑不已。正当他焦急之际,流川在催发内力的一剑后显然力不从心,身形一错。泽北瞬间捕捉到机会,紧接着数剑刺中,流川的白衣被鲜血染红。泽北眼中寒芒一闪,眸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占有欲。

但泽北随即收了剑,神色凝重地问:“你受了内伤?何人胆敢伤你!”

流川调整呼吸,欲再度发难。仙道见此,急速前冲,挺剑与泽北交锋。流川狠狠地瞪了仙道一眼,感觉内气涌动,便避到一侧修炼调息。

泽北与仙道的剑矫若游龙,剑意似可与日月争辉。泽北一剑挥出,剑光如同满月初升,冲破寒夜的幽暗,直指仙道。仙道则轻巧地一转剑尖,仿佛一滴水珠在冰雪覆盖的山峦之间轻盈跳跃。

剑锋相接之瞬,一道耀眼的光芒在夜空划过,那一刹那的剑气爆发,卷起雪海,白浪滚滚。泽北剑意汹涌,力求压制,其剑势重如崩天碎地。仙道却神态自若,剑意如绵如缕,又如滔滔江水,巧妙无比。

仙道与泽北二人势均力敌,然仙道全心投入此战,泽北却需分心,时刻顾忌深津,因此在对阵仙道时逐渐陷入劣势。深津瞧见此情此景,心中焦急,急促声道:"陛下,别顾我了,全力应对仙道彰吧!”

泽北的瞳中闪过一道锐利之光,目光转向深津,眼角闪过一丝不悦,带着皇家的威仪,声如金石:"若连身边之臣都护不住,朕还做什么帝王!”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幽远的轰鸣声从山巅传来,声浪逐渐壮大,如同潮水般涌动,彷佛整座山都在哀嚎。

流川面色一紧,飞快地转首向那方向望去,只见密集的雪花,如巨大白幕般,正朝这边飘落。

"雪崩了!"深津高喊道。

仙道的目中燃烧着火焰,每一次剑舞都带着决绝,泽北则每一剑都充满了杀意。四周的风雪更为猛烈,雪崩如狂暴的猛兽,急速逼近,但仙道与泽北并未因为外界变故而有丝毫退缩。即使山川改变,星河移位,都无法干扰他们心中那股要解决对方的执念。

流川几乎是在瞬间,飞身到了仙道的身边,一把抓住他,低喝道:“走!”

两人被流川这一生吼惊醒,生死危机,迫使他们撇下所有恩怨,仙道跟着流川飞身逃离这突如其来的天劫。而在另一边,泽北迅速地一把抓住深津的袍角,与那肆虐的雪崩保持距离,生生避开了天灾之劫。

两组人,宛如离弦之箭,各自冲向安全之地。但那背后,雪崩的威力正愈发显露,天空中雪花飘洒,地面上雪浪翻滚,仿佛大地在愤怒,声势浩大的雪崩如同猛兽般,迅速吞噬了他们刚刚所站的地方。

陵南的夏夜日夜温差极大,尽管日间夏日热浪袭人,但夜间的温度几乎可将至冰点。仙流两人的衣裳已被冰雪浸湿,此时更是感觉寒冷刺骨。一回到皇宫,仙道便拉着流川朝宫内的温泉浴池走去。

这座浴池的水源引自深藏都城地底的天然温泉,乃是一口低温温泉[1],水温适中,恰到好处。精雕的黑色大理石与华丽的木雕环绕整个浴池,而池中则飘荡着莲花的香气。铜制的灯笼映照着那透明如秋水的池水,而远处燃烧的檀香则为整个空间带来了一种宁静与安详。

两人脱下被雪浸湿的衣衫,步入水中。温和的水缓缓溯过他们的肌肤,那冷寒的感觉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仿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温暖环抱。

仙道拿过放在一旁的白布,轻轻蘸了浴池里的泉水,便走到流川的身边。仔细一看,那几道伤口虽然不深,但都还在微微渗血。

“别动。”仙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也透着满腔的柔情。

流川似乎正陷入在思绪之中,身心随之放空,对仙道的细致关照并无抗拒。那白绢轻轻触及他的伤处,每一次轻柔的摩擦,都似乎带走了些许的冰冷与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心灵深处的暖流。

在仙道细致的擦拭下,伤口上的血渍被悉数清除,恢复了皮肤原本的纯净之色。仙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流连在流川的身上。流川的肌肤如玉般细滑,上面却有深深浅浅的十余处伤痕,有的已经淡得几乎与皮色融为一体,有的则还泛着浅浅的红色,每一道伤痕都是流川那一身傲霜斗雪的忠魂的勋章。

仙道心生怜惜,轻抚着那些伤痕,又轻轻地将唇落在那些伤口上,他的唇从流川的背部一路向上,每一个吻都充满了对流川深沉的爱意。

流川的长发在水中自然地散开,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他的肩膀和颈项。仙道的手指轻轻地挑起了其中一缕,放在鼻尖轻嗅,嗅到了混杂的檀香与草木香的淡雅气息。

接着,他缓缓地吻向流川的颈间,那里的皮肤光滑而敏感,如春风拂过水面的细吻都让流川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舒适和安详。

流川此时显得心事重重,并未过多地在意仙道的举动,只是微微仰头,放任仙道在其颈旁、耳畔落下片片温热。

仙道看他那样,轻轻叹了口气说:“枫,你不信我们最终能殊途同归对吗?”

流川转身,目若朗星 的眼眸与仙道对视,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决:“如今局面,你要天下一统,早晚要打湘北破幽兰。幽兰关一旦陷落,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仙道已迅速地凑上前来,用一吻封住了他的话语。久久,两人方才分开,双方的呼吸均显急促,眸中波涛汹涌,难以掩饰的情愫于不舍。

流川一手轻抚仙道的肩,气息略显凌乱,深沉道:“师父曾言,久分则必合,这便是天道。但人生百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或许,你的道是天命所归。然而此天命,却以湘北百姓为代价,我无法顺此天命。因此,我的道便是逆天而为!”

“枫,你明白的,接下来,陵南若要动,则必定是倾巢而出,你就算调回皋陶关的30万绛枫军,面对陵南举国之兵,幽兰关你守不住。”

流川回想起昔日幽兰关外仙道也曾这般与他说过。但彼时,两人只是对立之敌,而今日,却已生死相许。流川首次深刻地感受到师父口中那无法违逆的天道。无论他们如何披荆斩棘,怎样历尽千辛,这天命仿佛总是强硬地引导他们回到了命中注定的轨迹上。

想及此,流川眉心深处泛起一丝担忧,微微皱起。仙道轻柔地伸出手指,抚平他那微皱的眉头,这已成为他的习惯。他总愿那里绽放明朗,不带半分阴霾。

“湘陵局势已无法挽回,两国百年恩怨,非你我二人能轻易化解。我曾想过与其纷纷扰扰,不如与你摒弃世事,隐入深山。但,我终究不能。若日后再次看到那些被战火摧残的百姓,回首今日未能施展浑身解数,致使他们沦于苦海,我想你我都无法释怀,又怎能真心相伴,共赴天涯?”

“你我各自有道,何需畏惧,放手一搏便是。若是……万事终了,你我皆能逢生,我会来找你。”

流川虽然没说,但是仙道心里明白,倘若湘北沦陷,幽兰关失守,流川决不会苟活于世。他这等傲骨铮铮之人,又怎可能屈服于任何压迫。

流川沉默了一会,暗暗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一般说:“明日……”

但他的话被吞没在仙道火热的气息之中。仙道突然强势地将他环入怀中,一个霸道却又充满深情的吻紧紧封住了流川的唇。流川抵住仙道,试图摆脱。但仙道一只手悄然滑入流川的乌黑长发中,使他不得不仰起脸,而另一手则紧紧环住了流川的腰,使得流川动弹不得。

流川尝试着推开仙道,抓住短暂的间隙说出他的话,但仙道似乎洞悉了他的意图,每次都更加猛烈地吻他,让他根本没法开口。

“我……”

仙道似在故意为难,忘情地吻着流川,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固执与深情,低沉道:“我不想听,不要说。”

流川在心中叹了口气,若是言语不能述说,那么就用身体表达离别之情吧。此念一起,他双臂环绕,将仙道紧紧拥入怀中。他与仙道唇舌交缠,情深意浓,他开始热烈地回应仙道的吻,吸取彼此的气息,热切地、深沉地探索着对方的温度。仿佛要在这一刻将自己彻底镌刻于对方的魂魄与肉身中。让此情,即便跨越天涯海角,亦永不分离。

[1] 温度约在30-40度,正适合人体舒缓浸泡,过高或过低的温度都可能引发身体不适,特别是对于已经疲惫和受伤的人来说。由于……我怕他们脑溢血,还是这个温度最合适。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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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内,波光粼粼,周身仅有流水的声响与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仙道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痴恋,他轻轻地俯身,一边深吻流川,一边将他缓缓地推向了浴池的边缘。流川靠在那里,雪白的肌肤映在黑色的大理石之上,与黑色大理石交相辉映,宛如美玉,冰清玉粹。晶莹的水珠沿着流川的身躯滑落,而仙道的手缓缓地游走在他的肌肤上。

仙道扣着流川的腰,他的唇从流川的颈部缓缓游走,至腹部,落下一片爱痕。柔唇唤醒了流川所隐藏的激情。仙道在流川的欲望上反复细吻,几年来,流川的身体早就在仙道一点点的滋润下,变得十分敏感。仙道在他的欲望上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吻后,流川的欲望立刻挺立起来。

“嗯……啊…”流川的呼吸愈发急促,身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初升的霞光,沉浸在仙道给予的情爱之中。仙道的嘴唇宛如沐浴的暖泉,为他带来莫大的欢愉,细碎的呻吟连续的泄了出来。

仙道的指尖如同羽毛般轻柔的在流川的大腿内侧轻轻游走,探索着那里的秘密,反复的揉捻使得流川心跳加速。然后,那灵动的手指从流川光滑如玉的腿缝,缓缓探至他身后隐匿的深处,流川的身体不由得颤栗。那里似乎已被周围的温泉之气轻柔的浸湿,如同初绽的花蕾,滋润而柔软。仙道修长的手指在其上反复游走,轻轻按压,探索着花蕾深处。

尽管流川有所防备,但仙道的行为仍令他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地紧抓住仙道在他身后不停探索的手。仙道则用舌尖挑逗流川欲望的顶端,让流川抑制不住的喘息出声。

同时,抓着仙道的手顷刻间软了下来,仙道加快了吞吐流川欲望的节奏,同时修长的一根手指刺入了幽穴之中。流川瞪大了眼睛,前面被仙道带上了高峰,身后又被侵入。仙道的手指配合着吞吐的节奏,在流川的后穴刺入又抽出,复又刺入。

感受到流川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弛,仙道微笑中透出一丝狡黠,他加快了吞吐流川欲望的速度,流川只觉得全身火热,渐渐被仙道带上了高峰。与此同时,仙道修长的手指温柔而果断地进入了流川身后炙热神秘的洞穴。流川猝不及防,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心如鹿撞。仙道明显感受到流川的反应,手指与嘴同时律动起来,为流川带来前所未有的双重冲击。

流川试图控制自己,但那浓烈的快感让他几近失控。每当仙道的手指深入或抽出,流川都无法抑制地呼吸急促。

在温水的帮助下,仙道顺利的又增加了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在流川的密洞里进进出出,反复扩张。然后是三根手指,流川感受到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每一个动作都引发他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渴望,既是震撼又是欢愉。

“嗯……嗯!嗯!”

思绪已经完全被冲散,仙道的手指在幽穴里快速抽插,流川只能感受到仙道带给他的无尽快感。他的呼吸愈加急促,而满是渴求的呻吟也逸出口外。流川害羞地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但那呻吟声仍旧清晰地传入仙道的耳中。

突然,仙道的手指不经意的划过流川体内的敏感点,流川的身体明显一震,仙道敏锐的感觉到,吐出流川的欲望,深邃的目光中透出戏谑与情愫。仙道拉下流川捂住自己嘴的手,他轻抚流川的嘴唇,然后将自己火热的唇印了上去。同时,三根手指故意去撞流川内腔里敏感的那一点,流川被他弄的浑身发抖,一下子就泄在仙道的小腹上,白浊的液体很快化在了温泉水里。

流川的肌肤宛如雪中的红梅一般绽放。

仙道吻着流川的唇角,指尖沾上流川泄出的晶莹液体,凑到流川眼前,那白浊的液体裹着温泉水,显得尤为晶莹剔透,仙道笑道:“枫的味道是草木香的。”

流川满脸的羞怒,轻声骂道:“胡说八道……”

仙道的手指退了出去,流川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空虚。就在此时,一根火龙抵上了他的身后的穴口。然后,一道炽热之劲便挤压而入,尽管已经经过了细致的扩张,仙道进入时,流川还是感觉到了撕裂般的疼痛。额头不禁泛出了冷汗。仙道被流川挤得生疼,也不好受。

流川因疼痛而咬住仙道的肩膀,修长的玉指在仙道的背上留下了数道深红的痕迹。仙道的呼吸急促,说:“……放松,枫,放松。”

“混蛋!啊嗯嗯……”

仙道的巧手覆盖了流川的欲望,用手指上的剑茧摩擦流川欲望的尖端。流川的欲望又被唤醒。随着仙道的温柔抚慰,他的紧张逐渐褪去,后穴也渐渐放松,仙道见流川渐渐适应,再也忍不住,慢慢的律动起来。

仙道松开流川的欲望,一手环住流川紧致的腰身,另一手托着他柔软的臀部,使之紧紧对准自己的火龙。同时他摆动强劲的腰肢,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流川被他撞得晕晕乎乎,一头如墨的秀发此时凌乱地撒在他肩上,与他如雪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流川的伤痕,深似秋水、浅如春梅,伴随着流川身上的水雾,如同一朵饱沾露水的曼殊沙华,妖冶地绽放在流川玉制的肌肤之上,另人沉沦。

“嗯……嗯!”流川再也忍不住呻吟了出来。呻吟声又带着一丝无措和欢愉,另人怜惜不已。

他那欲言又止、欲挣又缠的模样,激起了仙道内心的施虐欲。他恶劣的换着角度顶弄着流川,喘着气,凑到流川耳边问:“……枫,啊!你里面好热!”

“嗯……嗯!嗯!”

“是这里嘛?嗯?”仙道律动着腰身,疯狂地在流川体内探索。

流川被他的动作逼得如入云雾之中,仿佛醉了一场春梦,任由其摆布。每当仙道触及流川身体的某个部位,流川便如同被春风吹过的花朵,露出绚丽的色彩。

“……不是?那是这里?”

“啊!”仙道撞击到流川体内敏感的那块软肉,流川前面的欲望立刻更精神了一些。

仙道含着他的耳垂道:“是这里吗?”

仙道恶劣的疯狂的撞击流川体内的敏感点。缓缓掐起流川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枫,回答我,是不是……此处!!”

“嗯,啊啊啊……”

流川的眼眸微红、带着露水般的晶莹,深情而又愤怒地骂道:“无赖!你……啊!”

流川抬手缠绕住仙道的脖子,发狠的吻了上去,激情地撕咬着,仙道被他一刺激,险些失守。他略带惩罚的将自己从流川体内抽出,然后又以更为迅猛的势头,整根插入到底,狠狠的不停地撞击着流川,快感如同狂潮一浪接一浪地涌来。

仙道眼中尽是深情,眼神深邃且温柔,仿若要透过眼神,将自己的魂魄刻入流川的心海。流川的面颊泛起潮红,那双如秋水的眸子中充满了柔情与依恋。

他似玉的双腿环抱仙道健硕的腰肢,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心跳伴着身体的律动,敲击出相同韵律的鼓点。两人一点点的攀上了高峰。流川仰起头,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颈部曲线,仙道忍不住咬了上去,然后,滚汤的浴火喷涌而出,注入流川炙热的内壁。

与此同时,流川也将滚烫的浴火泄出,直接喷溅在仙道宽阔的胸膛上。

两人就着连接的姿势,喘息着,温暖相偎。流川的手轻轻悬在仙道的腰侧,呼吸急促,眼角微红,眼眸湿润,深处还带着几分化不去的柔情和不舍。仙道温柔地用舌尖舔舐流川眼角的泪痕。

“枫,我终于属于你了。”仙道温热气息,轻轻吹在流川的耳畔。流川仰起头,给了他一个缠绵的吻。仙道的欲望仿佛未曾平息,又在流川的身体内涌起。

流川微一吃惊,就想退开,却被仙道抓住腰身,又拖了回去,仙道的欲望如火龙般逐渐征服了他的深处。

流川羞红了脸,轻斥道:“你!出去!”

仙道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吻了上去,下身又开始疯狂的律动起来,把流川的呻吟完全吞没。

这一夜两人持续不断地纠缠、缱绻。从浴池一路到寝殿,两人的身体甚至都不曾分开,流川裹着仙道的长衫,被仙道抱在怀里,仙道每走一步,流川都能感到仙道在他体内的震动。

待仙道抱着流川回到寝殿,两人又疯狂的缠绵了起来。

“……够了……够了……无赖!”

仙道疯狂的律动着,一边重重喘息,一边道::“不够!永远都不够!”

直到流川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仙道最后一次倾泻出来,也疲惫得伏在流川的胸前。他紧紧搂住流川,两人如同纠缠千年的古藤,相拥着沉沉睡去。

流川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喜雀声吵醒的,他微微睁开双眼,仍有些昏昏沉沉。今日是陵南休沐,檀公公未来叫早,两人经昨夜的欢愉,都已疲惫不堪。一觉醒来,天光已大亮,似是正午时分。

然后,他就感觉到仙道紧致的拥抱,自己仿佛被完全裹挟其中,一如山川环抱,安稳而有力。他一腿轻轻搭在仙道腰际,仙道的手则环在流川的臀侧,两人不着片缕,甚至维持着前夜亲密无间的姿态。流川的脸色顿时红得犹如晚霞。仙道仍沉睡在梦中,面上带有满足和慵懒的神色。

流川用指尖轻轻掠过仙道的脸颊,慢慢抚摸他那如玉雕般的硬朗轮廓。心中不禁涌起无数情愫,仙道醒时肆意张扬,而此刻却似碧水静波中的明月倒影。这让流川心生无数柔情,更加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

流川感觉到仙道仍在自己体内,咬着唇,抑制住自己的呻吟,轻轻地挪动身体,让仙道从自己身体里退出去,然后流川就感觉不明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出。流川整张脸瞬间爬满了红霞,他皱眉在心里斥责了声:“无赖!”

流川明白,已是话别之时,他向来不善于言别,然而,他尚在母亲肚中,父辈已然长眠;随后乳音未断,慈母黯然而逝;再后戍关十载,诸多将士战死沙场;继而智慧深沉的师父、守护童年的奶娘以及诚心筹算的管家,皆如飘渺烟尘,自他生命中消散。

他短暂的二十五载年岁中,与人结缘不多,但却以经历过太多的绝别。心湖中荡起一片苍凉,不知与仙道此别,是不是又将注定成为一场永诀。

流川下了床,竟有些腿软,差点跌倒,他赶忙稳住身子,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仙道的长袍,披在身上,前往浴池清洁了一番。等他回到寝殿,发现仙道仍然沉浸在梦中。

流川侧坐于床榻,轻轻地牵起仙道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裹着厚茧,是经年习剑的见证。流川抬起自己的手观察,发觉那上面有着同样的痕迹。他不由得将自己的茧子叠在仙道的厚茧上,就好似将自己的二十五载光阴与他紧密叠在一起。

再细观仙道的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如楼台,英气勃发;唇似薄霜,而下巴更似刀削。流川仿佛想要把这一刹那的容颜永远铭记于心,如若将来他战死沙场,回想起此刻的仙道,必可笑对生死,此生无恨。

流川心意已决,不再迟疑,欲起身离去。仙道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不愿放手的力道中,蕴含了太多说不出的情意。虽然仙道依旧背对着他没睁眼,但流川知道他醒了。流川短暂地停顿,随后挣开了仙道的束缚,决然离去。

而在他身影消失后,仙道缓缓睁开眼,目光深沉。

流川在陵南皇宫的马厩挑选了一匹骏马。驾马疾驰,马蹄声如破浪翻飞,朝湘北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夏风轻拂,田野间的稻穗随风摇曳,犹如波涛起伏。偶尔村落中的炊烟袅袅升起,显露出丝丝鲜活的烟火气息。

行至陵南都城之外十余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行的马踏之声,以及熟悉的呼唤。

“流川将军留步!”

声音愈加接近,流川缓缓地止住马步,回首望去。只见熟悉的三道身影正向他靠近。南烈、岸本以及彦一,骑着马追了上来。

南烈上前道:“塔里布卢格,你到哪我到哪。”

回想从湘北至陵南这一路,若不是南烈、岸本的帮忙,自己也不知能撑到几时。流川对南烈心存感激,此时有些动容,对南烈道:“我去战场。”

南烈不在乎的说:“那又如何?我们丰玉的儿郎,这辈子只要认定了塔里布卢格,即便翻山越岭,也愿为他冲锋陷阵。”

岸本轻叹道:“反正我与师兄算是背弃了师门,不跟你走也无处可去!”

流川听罢,点点头,算是默许。转头看向彦一,彦一将手中捧着的木盒递至流川手中。

流川掀开盒盖,内里珍贵药材层层叠叠,那浓烈的药香随风飘散,流川一闻那味道,差点把药盒掀了。

南烈凑近一瞧,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嚯!如此多的神农草!这一盒子,起码可以换两座城池。仙道彰可真是大方!”

彦一拱手施礼,缓缓开口道:“陛下说他虽牵挂,但不来送行了,他怕他来了会忍不住强留将军。陛下叮嘱,将军的内伤仍在恢复,需时刻按方进药,切莫因行军劳顿而加重。此外,陛下还托我传一封书信于将军。”

彦一从怀中掏出信笺。流川接过信,展开一览,上面笔劲雄浑,带着一丝张扬,墨迹尚新,只写了一行字:

“翠楼离梦两鸿雁,山川异域待春还。瑶瑟何须长夜怨,定有风来送暖花。”

流川目光如水,缓缓将信纸珍藏于怀中,对彦一微微一礼。然后,带着南烈与岸本,策马扬鞭向湘北驰去。

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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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三人一路疾驰,从陵南直奔昔日三浦台港口,途中,巍峨的山脉、浩渺的大地,在他眼前一一划过。

三浦台港口已经成为陵南水师的主要据点。港口水面上,战船如林,船身镶嵌的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神灵降世,威武不屈。这些大船,仅仅是停泊在那里,却已有足够的气势令人心生敬畏。

流川决意回湘北手刃三井诚,但在那之前,他要先把此事告知大师兄。所以决定先从此处搭乘商船,经由中洲港,再至皋陶关。。

顺着湘江湍急的水流而下,三日后,他们便抵达了中洲港。但是,此时的中洲港已经不再是昔日的繁忙景象。原本应该熙熙攘攘、船只如林的港湾此刻却空无一船。只余江水轻抚河岸之声,渲染了一片落寞之气。

一番打听后,他们得知,自三载前,山王海军便自翔阳港出,频繁袭击此片海域,尽管有陵南水师的庇护,中洲港依旧风雨飘摇。此处居住的百姓本就因躲避战乱而来,此时自是纷纷逃散而去。

流川急欲寻船前往通海港,便深入镇子打探情况。镇中到处是断井颓垣,沿街的店铺大都紧闭着门扉,屋内也无半点声响。偶尔飘来的冷风,让镇子显得愈加荒凉。

三人最终在一棚户的后面,发现了三名颤抖不已的熟悉身影。正是奴园的护卫。

这三人显然已经察觉到流川的到来,此时吓的两腿发软,心中骂声不断。

“啊,苍天呐!小民过往确曾干过诸多不义之事,但神明上仙,您何以总派这阎罗来寻我们啊?”

其中一人见流川已瞥见他们,身边还跟着那凶神恶煞的两名草原汉子,立刻跪地,声泪俱下地祈祷:“天公、玉皇大帝、三清尊神、诸佛菩萨!我以后每日吃斋念佛,绝不再行不正之事!求您显现神通,救……啊!”

话音未落,便感到被人一脚踩在了背上。这人便如同一只被踩住的乌龟,手脚乱拨,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流川语气冷漠地问:“往通海港的渡船呢?”

另外两名护卫努力稳定那如筛糠的颤抖身躯,语气惶恐地答道:“贵、贵贵贵贵贵贵贵贵英雄!通海港已被封锁了啊!”

流川眉梢微皱,岸本凑上前纠起一人的衣领,冷声质问:“偌大的通海港,岂是说关就关的?你们框我们?”

那人急忙摇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自十日前,通海港就已关闭,小的后来看到大批山王军队,由翔阳港途径此地往通海港去了。”

另另一名护卫面露惊恐,紧接着说:“小的听说,山王集结了百万军队进攻皋陶关,似乎意欲一战定乾坤。”

流川闻言,心中如潮汹涌,担忧起大师兄的安危,不知他此时是否安然。

那三名护卫表示,此时仅有前往归舟港的船只。流川三人只得改赴归舟港,再由陆路前往皋陶关。此程路虽近一半,但因逆流而上,历时三日方才抵达归舟港。

然后三人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加快脚步,日夜兼程地朝着皋陶关前行。

又经过约五六日,随着离皋陶关越来越近,他们开始频繁遇到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民众,驮着家中所剩无几的行囊,带着老弱,泪眼婆娑,脸上满是绝望与不舍。

近了皋陶关,携老扶幼的百姓越来越多,哀声载道,四野皆是废墟荒田,屋舍破败,一片苍凉之象。流川心头一沉,深感事态不妙,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又经过数日的跋涉,他们终于赶到皋陶关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此地至皋陶关仅余一日的行程。踏入小镇,流川目光所及,即见数百流民在绯红甲胄的军队的护送下,缓缓向前。

那军队的士兵赤甲银枪,红枫图腾,正是绛枫军。而在这军队之中,流川一眼就看到了正满脸焦急、连声催促的水泽一郎。

流川驱马靠近,语声中带着焦急:“发生了何事?”

水泽及其身后的绛枫军见到流川,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他们纷纷下马,跪拜于地,水泽目中带泪道:“统帅,属下未能守好皋陶关!请统帅责罚!”

他身后一众绛枫军也随声附和道:“属下无能,请统帅责罚!”

流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并催促水泽迅速道明缘由。

水泽略带哽咽地说:“十日前,从皇都传来消息,称您背叛湘北去了陵南。我等皆不信,疑湘北王对您不利。本想离关寻您,不过三井将军感觉风雨欲来,劝我们且守待变,并言会查明情况,我们便暂时按兵不动。”

流川眉宇轻锁,静待他继续。

水泽顿了顿,继续道:“谁知第二日,圣旨飞至,命三井将军火速赴京。”

流川一听便知不妙,大战将起,却掉主帅回京,是为大忌。心下猜想,三井诚或许是为了保全大师兄安然。

“三井将军上呈数折,愿守皋陶关。然而,皇都连发十二道圣旨,促其立刻回朝。将军无奈只得趁夜驰赴京都,祈盼早去早归。”

南烈和岸本对视一眼,心知不妙,问道:“那皋陶关……”

水泽狠狠锤了下地,眼中满是愤怒与泪水:“当夜,有奸贼打开了城门,山王大军乘机而入,皋陶关……失守!”

流川双目紧锁,双拳紧握,虽无言,但愤怒与不甘从那深邃的眸子中流露出来。他极力将情绪压制下去。

水泽沉声继续:“没了城墙之阻,山王军如潮水般厮杀进来,我等虽奋力抵抗。但终究无力回天。幸好,三井将军半路发现异状,匆匆返回,亲自指挥,方才稳住了败局。历经数日苦战,终于又将山王军队逼退至关外。三井将军遂命绛枫军引领百姓撤离,而他与獬豸卫决心留守,誓死保关。”

流川眼神锐利,抓住水泽的臂膀,急切地问:“皋陶关如今尚存多少兵力?”

“有十万绛枫军勇士留在了皋陶关。加上獬豸卫,估计尚有二十余万。”

流川心中稍安,二十万精锐,加之城墙之固,大师兄应能坚守一时。

然而,水泽又道:“但……皋陶关的城墙已是残破不堪,怕是不妙……”

流川听后,眉心凝得更紧,皋陶关的城墙已历经风霜百年,无数次的战役中始终坚不可摧。哪怕是山王二十年前攻破皋陶关,欲将其摧毁,也是束手无策。那坚如磐石的关卡,是湘北得以复兴的关键屏障,如今怎会残破不堪。

流川目光焦急,询问道:“何以至此?”

一旁的绛枫军将领补充道:“是翔阳的雷霆巨炮,山王那帮孙子连轰了数日。如今皋陶关的城墙已然摇摇欲坠,怕是难以支撑太久……”

流川一惊,胸口那已平静的气血又掀起层层波澜。南烈见流川脸色苍白,便知他内伤又泛,正欲为其抚脉,然而流川却以坚毅的眼神阻止了他。他不能让绛枫军士兵发现他有伤在身。

他深知自己此时是此地的绛枫军将士和百姓们的希望,虽然心中担忧大师兄的安危,但他明白此时万万不能乱。

流川握紧了拳,冷静的询问:“绛枫军尚余多少人?”

水泽沉稳答道:“皋陶关中百姓共计十万余,若同队撤离,行列过长且容易成为敌军标靶。故此,我将百姓分成数拨,下令绛枫军以万人为一队,相互扶持,分几路护送百姓脱困。以红烟为信号,各队可速聚集,现存应有十余万之众。”

流川点头道:“做得好。”

流川已有打算,眼神坚定地吩咐道:“此处去皇都一路无坚城可驻守。唯有蒹葭城有地利之宜,尚可一守。速令绛枫军,确保百姓安全后,火速赶赴蒹葭城集结。”

“遵命!”众将齐声回应。

流川再指水泽,道:“你先领三千精锐,先行奔赴蒹葭城。蒹葭城附近的地质奇特,你须快速找到大军可进的道路。蒹葭城守将为人忠义,应当是可信之人。余下之众,继续护送百姓至安全之地后,速赴蒹葭城。”

水泽心中有些顾忌,当前绛枫军在湘北如履薄冰,怕是不太容易得到蒹葭城守将信任。他小声询问道:“……若是蒹葭城闭城不开,应当如何?”

流川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若不开,你有我令,强行破城!但不可伤及百姓。”

“遵命!”水泽领命,随后轻声问道:“那统帅您意欲何往?”

流川看向远方的皋陶关,那里升腾的烽烟已触目可及,道:“我去救师兄!”

皋陶关外,滚滚黄沙铺成一片荒凉的画面,狂风中,沙尘肆虐。皋陶关的门前是生死的战场。数十名蓝甲、红甲的守军挡在城门前,他们身后是皋陶关残破的巨大城门,而四周则如潮水一般的黑甲兵团。

他们脚下,是无数战友的尸体,这些尸体竟堆成一座尸山,堵住了山王军的进路。残破的战旗在风中呼啸,折断的武器与冷却的血液凝结成一幅惨烈的画面。

黑甲兵一波一波的攻了上来,守军士兵身上似乎已无一处完好,而他们的盔甲更是被打得残破不堪。但依然奋勇杀敌,英勇无畏。

守军之中,有一名蓝甲将军提着枪,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每一次挥枪都会让数名黑甲兵倒地。这让黑甲兵门胆战心惊。

更让黑甲兵亡魂丧魄的是,这名将军的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和恐惧,反而满是轻蔑,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与胆怯。

黑甲军大将,面露寒光,声如雷霆,吼声震天道:“三井寿!皋陶关已是我山王囊中之物!!陛下说了你若乖乖束手就擒,可饶你性命,免受折磨!”

三井寿每一次的挥枪都带着气盖山河的气势。听了此话,他嗤笑一声,一脚踢在一个黑甲兵的盾牌上,将那士兵踢飞,又是几枪刺下,周围数名黑甲兵应声倒地。

他喘了口气,啐出一口血痰,抬起沾满敌人鲜血的长枪,恶狠狠地瞪向黑甲将军,大笑说道:“束手就擒?老子只知道杀你们这帮狗杂种为生!你要老子的命?有本事就过来拿啊!”

黑甲兵如同黑色的巨浪翻滚而去,兵器交击,铁与铁的撞击之声此起彼伏。三井身边的蓝甲、红甲战士接连倒地,直至最后,仅剩三井寿一人头戴战盔、身着破损的铁甲,仍然傲然挺立。汗与血,混合成一道渗透入沙地的小溪。

此时的三井一人便是整座皋陶关。

山王的大将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三井寿,山王统一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乃是天道。你如何与这天道作对?”

三井寿斜眼瞥了他一眼,放肆地笑了起来:“狗屁天道!老子只认自己的道!”

他用枪支撑着身体,沙尘与血迹交融,他站在那,犹如浴火的战神。对着那成百上千的黑甲兵群,三井放声大笑,声音在风沙中久久回荡:“哈哈哈哈哈哈!老子的道……便是今日以身殉皋陶!!!”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失血太多,他的腿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也如同海市蜃楼,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接下来,怕是无论谁来,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师兄!!”

三井寿怔住,他好像听到了心心念念的小师弟的呼喊,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当他重新凝视战场时,眼前所见仍是那无尽的黑色潮水,哪有那傲霜斗雪的小师弟。

三井眼前又重归一片混沌,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国忠公府的朱红大门前,坐着的奶团子那双星眸微转的眼眸中藏不住的期盼。

接着是那如玉雕般的稚嫩少年,挥舞银枪的身影就如同展翅于天穹的雏鹰,又如同摇曳在春风中的嫩柳,稚嫩之中,已显露出岿然不动的坚韧。

而最后,他看到了那身披烈火战甲的英武青年。他手持银枪,身背红弓,领着绛枫军冲锋陷阵,威震八方。

三井轻笑出声,仰天吟道:“正道一心殉国魂,此生无憾笑天门。身后英名传千古,轻烟疏雨渡黄泉。”

Chapter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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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一路奔袭至皋陶关。皋陶关前风沙漫天。在这狂风之中,隐约飘来一声肆意而不羁的呼唤,宛若雄鹰翱翔长空的啸鸣,又如古箫悠扬,柔情似水:“小枫……”

流川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勒住胯下骏马的缰绳。目及四方,只见金色沙雾遮天蔽日。他努力寻找那熟悉的高大的身躯,但除了茫茫沙尘,哪里有大师兄的影子。

仿佛那刹那的呼唤仅是风中的旧梦,如今又随沙尘被吹向了遥远的天边。

不容瞬息的停留,流川策马疾驰,心急如焚。

月隐云层,狂风肆虐,此时的皋陶关显得尽是凄冷与幽冥之气,仿佛一座默默诉说曾经的荣耀与哀愁的巨大坟墓。高高城头,山王的战旗与风共舞,一片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城砖间深沉的叹息。

流川三人悄悄摸进了城,皋陶关内果然已被山王掌控。三人寻人无果,一番周折后,来到了面对沙漠的那侧城门。

然后,流川在那城墙外的十数根竖起的立柱上,看到悬吊着的三井、赤木,以及那一众英勇的獬豸卫和绛枫军的尸身。他们曾经承载着无限荣光和斗魂的身躯,此时正被肆虐的沙暴无情地蚕食,无助地在风中摇曳。

流川的眼眸,如同被鲜血浸染,那种骨髓里的痛苦,犹如尖刀在心间划过。他胸中的怒火如海潮翻涌,一股热血攀至喉头,南烈急忙喂他吃了嗑药。

流川死死盯着被吊起的一具具遗体,苍白的手紧握剑柄,那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指甲深深刺入手掌,留下道道血痕。南烈紧挨着他,感受到流川急促的呼吸,他的双唇紧闭,眼中的泪光显露出心中无法平息的愤恨与悲伤。

守夜的几名山王兵完全未觉流川等人的到来,他们正在用极近侮辱和狠辣的言语辱骂三井。好像三井的逝去还不足以平息他们心中的愤恨。一名兵丁,或许是醉酒之下,竟然骂骂咧咧的解开了腰带,想对着三井的尸体撒尿泄愤。

只听风沙里裹挟着当啷一声,在那名士兵还未回神时,一柄利剑疾如闪电,贯穿他的胸膛,持剑者力道惊人,随着剑势的扭转,那名恶徒被劈为两段。其余士兵顿时骇然失声,惊恐望向来袭之人。

只见一人,宛如地狱修罗,手持利剑,身上溅满着鲜血。他那冰冷而幽深的目光,让人感觉一股自脚底升腾的寒意遍布全身。

那些山王兵纷纷仓皇后退。其中一人极力尖叫:“敌袭……”尾音还未落下,就被一剑封喉,重重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的喊声还是迅速引来了附近的山王士兵。一时之间,本是静谧的夜空响起骚乱人声,杀气四溢。

银色的剑光与滚滚黄沙相呼应,流川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他满腔的愤恨。山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的脚下。流川一剑杀一人,完全不留余地,仿佛是在为此地死战的英烈讨回公道。

整个皋陶关,仿佛都在为流川的怒火而震颤。

南烈知道流川怒火滔天,压不住满腔悲愤,但他听到皋陶关内此时已然骚动,怕是不一会便有更多的山王兵赶到,他劝流川道:“流川,若是再耽搁,恐怕我们连他们的遗体也保不住了。”

流川屠尽一批冲上前的兵士,剑停在半空,身躯微微震颤,心中仿佛有一只野兽想要冲破枷锁,吞噬掉所有人。他汇聚了全身的毅力,遏制住冲天的杀意。片刻后,那双通红的眼眸再次缓缓睁开,痛苦和悲愤交织成一片凄凉。他将三井等人的遗体从木桩上放下来,仔细安放于岸本不知从哪找来的牛车上。

岸本还找到了一柄雄浑的巨弓,递给流川道:“这是你师兄的吧?”

流川看到那柄弓,眼中已是一片雾气,一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滴在弓身上,竟然渗入了古老木纹的缝隙之中,流川把那把弓紧紧握在了手里。三人驾着牛车,趁下一波山王士兵还没杀到,离开了皋陶关。

皋陶关外的沙漠中,高耸的沙丘和戈壁交叠,风呼呼作响,好似裹挟着战场厮杀的声音,自远方飘荡而来。流川回忆着曾经与大师兄在此并肩作战,绛枫军与獬豸卫马蹄翻飞,声震寰宇,威震八荒。

彼时大师兄手握巨弓,身穿蓝甲,带领獬豸卫从沙丘之后猛冲而出,那蓝色的盔甲在金色沙尘中熠熠生辉,是何等的凌云壮志、万丈豪情。

流川知道无法把大师兄他们的遗体运去蒹葭城,只能就近找寻一个安息之所。流川选了一处极高的戈壁,此处遥望前方,沙漠的辽阔与皋陶关的古老城墙一览无余,他决意让大师兄与众英雄长眠于此,让他们的灵魂守望着这片他们曾经鏖战过的热土。若他们在天有灵,亦能守护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的百姓。

流川细心的为三井擦去脸上的污渍,用石头为他们搭了十八个石冢。流川用剑再一旁的大石头上刻了一行诗:英魂长驻青天侧,昭昭神勇震山岳。

流川凝视着三井的石冢,心中五味杂陈。他暗暗祈愿大师兄致死都不知道三井诚的所作所为。否则,流川无法想象大师兄在身死之时,是怀着如何的纠结与痛苦,去面对父亲害死了师父的悲剧。

拜别大师兄和诸位勇士后,流川带上三井的弓,与南烈、岸本离开了沙漠,疾驰向蒹葭城而去。

流川抵达蒹葭城时,蒹葭城上已然飘荡着绛枫军的赤红旗帜。绛枫军身披铁甲,矗立城头,守备森严。蒹葭城的守城将领虽对流川存有疑虑,但面对外敌进犯,明白湘北命运岌岌可危,故此,他们并未迟疑的敞开城门,与绛枫军并肩作战。

此时,蒹葭城内已陆续有十余万绛枫军整装待发,配合城内的守军,足以组成一道坚实的防线。虽然蒹葭城墙并不高大,但它位于一处地势较高的山丘上,四周深沟横亘,构筑起天然的防护。一旦防线铺陈开来,也可一守。

但流川知道蒹葭城并非坚城,它的守备能力与皋陶关无法比拟,因此,他并没有完全依赖城池的防御能力,而是选择在山王大军行进之际,率领绛枫军奇袭,山王军的先头部队又一次因为绛枫军卓越的突袭能力,吃了大亏,损失惨重。

待山王大军重整旗鼓,杀到蒹葭城下时,已是半月之后。但在流川精妙的布阵与指挥之下,山王军的进攻就如同担雪塞井,徒劳无功。蒹葭城对山王军队来说,宛如天堑难以逾越。

蒹葭城众将看到流川用兵如神,指挥若定,面对数倍于己的黑甲兵却丝毫不落下风,士气大振。小小的蒹葭城俨然成为了挡住山王大军的铜墙铁壁。

“统帅!”一校尉急步奔来,呈上军情道:“前方斥候来报,山王雷霆大炮已至,一日后可抵达蒹葭城。”

此言一出,众将皆感一阵紧张,流川则微微点头,神色如常,未发一语。

蒹葭城的守军大将询问道:“流川将军,据闻雷霆巨炮甚为霸道,数十台齐发,皆有震山撼地之势。皋陶关那坚厚的城墙都未能抵挡,蒹葭城的防线岂不是更难抵御?应如何应对?”

“必须在蒹葭城毁了那些炮。”流川目光一凛,抬首看向水泽及绛枫军的诸位将领,淡淡道:“依计行事。”

“遵命!”

蒹葭城外,数以万计的山王军队,铁甲鳞鳞,刀戟烁烁。山王大将骑马立于阵前,盯着远方漫天的雾气皱眉。夏季清晨,此处雾气尤其浓郁,遮蔽了前方的一切。

山王军阵中,数十门雷霆巨炮缓缓被推向前方。这些炮身巨大,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纹饰,表面经过精心的打磨,反射出幽深的寒光。但最让人心生畏惧的,是那黑洞洞的炮口,仿佛深不见底的巨兽之口,准备随时噬吞一切。

山王大将信心满满,他根本没有把蒹葭城的守备放在眼里。雷霆巨炮威力惊人,皋陶关都轰然崩塌,蒹葭城这等规模的城邑又怎能抵挡?眼前的蒹葭城,在他眼中,如同待宰的羔羊。

“大将,雷霆巨炮已就位。但……”一名参谋报告道。

“很好,开炮!”

“启禀大将!无法开炮。”

大将怒容满面:“何为无法开炮?”

“翳霾太重……寸步难辨,难以对准目标。”

山王大将一听,面色铁青,怒声质问:“当年翡旭兵能于十里外开炮,射中要害。你们这帮废物,面对小小晨雾就束手无策了不成?”

小校惭愧道:“请大将宽宥,此浓雾实乃出乎意料。”

大将沉吟片刻,目光犀利地掠过四周,只得决定稍作等待。依常理,日光一露,雾气定当消散。最迟,也不过到正午时分。因此,他令军队暂停攻城,原地休整。

正当士兵们安静下来,准备借此间隙休养片刻时,忽听破空之鸣响起,接着数百支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山王军乱为一团。

“敌袭!”将领们急声高呼,挥舞兵刃,催促士卒迅速规整队形。而后,四方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声如洪涛翻滚,犹如排山倒海般扑来,令人畏惧。

山王兵紧握兵器,紧张地注视四周,周围翳雾重重,目所及处,皆是白茫一片,可视范围不过二三丈的距离,根本辨不清周围情况。不一会,那喊杀声就停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人突然惊道:“咦!这是树枝?”

众人皆朝自己脚下凝目一瞧,刚才破空而来的哪是什么箭矢,竟是些削尖的树枝。这对于身披铁甲的山王士兵而言,伤害几乎可忽略不计。

大将面露怒色,声如洪钟:“昔日流川于幽兰关,以巧计击退福田吉兆,今日,他准备重施故技?做梦!诸将听令!举盾自卫,待此雾散,以龟甲之阵,稳步推进!”

蒹葭城上,流川傲然挺立,对浓雾中的种种动静,似乎了如指掌。

“统帅,斥候回报,山王之军已然结成龟甲之阵。”

“很好,继续混扰其阵。”流川话语如溪水,不急不缓,接着对水泽低语,“雾气将散,预备后续之策。”

水泽眼中闪烁钦佩之意,自从皋陶关一战,水泽对流川的敬佩与日俱增,如今更是无以复加,坚定道:“遵统帅之令!”

到了正午时分,雾却依旧未散。山王大将面露忧色,周旁诸将也都愁眉不展。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是艳阳高照,但四周却仍被浓雾笼罩。大将遥看远方,巨大的影子时隐时现,似城墙的轮廓,又似遥远山峦。

“将军!这非雾,是烟!”一名副将急声上报

大将一听,鼻端瞬间嗅到了焦糊之味。他眼神一转,示意侧立的亲信将领也辨别这混杂的气味。那将领深吸一口,脸色微变,低声道:“此乃湿木与狗尾草所燃。现今是夏季,四方微风习习,此湿木之烟,或可燃烧几个时辰。”

大将嗤笑道:“雕虫小技!莫非以为把蒹葭城隐于烟雾之中,雷霆巨炮便无能为力?”

言未毕,他声震四方地命令道:“传我命令,战线向前推进,把雷霆巨炮推到蒹葭城下去!”

又道:“继续保持龟甲阵,时刻防备敌袭!”

一位将领向前一步,低语道:“大将,龟甲之阵固然可防敌军箭袭,然此阵让视野受阻。烟霾之中敌迹本就难察,此阵恐怕让视野雪上加霜。”

大将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点点头:“你所言有理,传令全军务须细心瞭望四方,谨防敌军乘雾奇袭。”

众军推进未多时,前线忽传来一阵惊呼,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重。大将面色大变,声中带怒:“快行,莫要停滞!”

就在此时,雾中忽传来数声沉闷巨响,伴随着人声骚动,此起彼伏。

大将正疑惑间,前方忽传一声如夜枭鸣的急叫:“是沼泽!!!”

这喊声如山崩地裂之际的惊雷,直入大将耳中。但此时,万事已迟,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沉闷的巨响。转瞬,那数十门巨炮已陷落沼泽,倒塌之声与士兵的惊呼交织,整个军阵顿时乱做一团。

一门雷霆巨炮的重量可达十五六石,一旦倾覆,便基本扶正无望。山王于翔阳一役后,虽取得此杀器,但未真正掌握其操作精妙,亦缺少专门维护之人。此时,这数十门雷霆巨炮已深陷沼泽,再无投入战场的可能。

蒹葭城上,流川听斥候来报:“将军神机妙算!敌军雷霆巨炮悉数沉入沼泽。”

夏日,沼泽干涸,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干土。步兵或战马行于其上,尚可安稳。但雷霆巨炮这等重量的物件,一但运到这些干土之上,自然就会压碎干土层,陷到沼泽之中。

山王军因烟霾遮目,加受之前的“箭”攻之乱的影响,结成龟甲阵形,却也因此阻碍了视线,他们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警戒四周敌袭,却忽略了脚下潜伏的死亡陷阱。

流川利用蒹葭城地势之利,未费一兵一卒,便让这大杀器变作一堆废铁。少了这一大杀器,湘北才添了几分抵御山王大军的可能,而蒹葭城亦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Chapter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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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巨炮的轰塌声,犹如劫后余波,霎时震散了山王大军的锐意。军心摇摆,山王大军只能暂屯于蒹葭城之外,待机而动。流川指挥若定,仅仅凭借二十万绛枫军,在这危城之中,挡住了山王百万雄师,成就一段不世战功。

与此同时,湘北王都也发生了一件令人唏嘘的事,那位一手把控朝政的三井诚,在得知爱子三井寿英勇殉国的消息后,神智崩溃,日夜呓语。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不慎跌入城中蜿蜒的河道,最终溺亡。

那晚,雨势凄猛,他的遗体顺着河道一直飘出了城外,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尸首已被江中之鱼所蚕食,面目全非,仅凭破碎的衣物,才勉强得以识别身份,可谓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位曾经权倾一时,机关算尽的权臣怕是从未想过,他一生的算计和阴谋,不过成就了山王吞并湘北的谋划,还因此害死了自己的亲子。他生前权势滔天,身后却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年仅2岁的幼帝登基,三井寿的姐姐摄政监国,掌握朝政大权。湘北改年号为振煌,寓意重整山河,国家振兴。

同时,追封三井寿为“忠烈侯”。并为流川洗白了冤屈,封为“镇国侯”,以示表彰他保全了一方疆土与百姓安宁。

但此时的流川无暇理会湘北王都的风云变幻。前线战局严峻,蒹葭城的守势岌岌可危。面对山王的百万雄师,蒹葭城破只是早晚之事。

但他却不能退,他坚守此地,并非为一城之地,而是后方百姓赢取宝贵的撤离时间。

为此,流川已遣使往各大城池,告知前线战事严峻,请他们尽早撤离。遗憾的是,多数城池依旧对绛枫军持有疑虑,对流川的告诫置若罔闻,撤离之事一拖再拖。

此时,湘北真可谓是风雨飘摇,山王铁骑屠戮山河,湘北百姓人心惶惶,而朝中对此似乎束手无策。有些城的守将甚至弃城而逃,留下一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而此时,山王大司马深津一成亲率大军也来到了湘北。

深津一成一方面让山王大军继续对蒹葭城施压,同时派兵向其他城池展开攻势。诸城到山王大军兵临城下之事,方惊觉形势危急,火速组织百姓撤离。然而,为时已晚,五座城池化为焦土,城中百姓被山王掳虐残杀,尸横遍野。

流川只得命绛枫精锐助各城抵御,保护百姓撤离。纵然绛枫军将士殚精竭虑,但为了保护百姓,无法发挥突袭优势的他们,对抗数倍于己的山王军,损失惨重。

坚守蒹葭城两年后,绛枫军的兵力已从初时的二十余万锐减至十余万。而此时,蒹葭城也已破败不堪。流川明白再战无益,遂带领剩余的绛枫军,撤向更后方的雁落砦。

雁落砦城墙久未维护,守备空虚,但背依湘北皇城,乃是皇城之外唯一可供驻军的重地。此地距湘北皇城仅剩数里,而山王的主力也随之而来。

就在此时,樱木与水户突然来到雁落砦,带来了一则令人不安的消息——陵南80万青羽军,由福田吉兆统领,已集结于幽兰城外,不日或许就要攻城。

这个消息对于已经陷入困境的湘北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如今抵抗山王已是捉襟见肘,如何抵挡两大强敌的双重夹击。

绛枫军的将领们议论纷纷。青羽军的战斗力强悍,远胜过山王的黑甲军,绛枫军虽然英勇,但在幽兰关的十万绛枫军想要抵挡八倍于己的青羽军,恐怕是难如登天。

众多将领议论纷纷,意见不一,水泽看着流川如石雕般盯着桌上的战略地图,对消息未置可否,若有所思。便轻咳一声,众绛枫军将士这才回神。

在场的将领自然知道统帅与陵南帝王的爱恨纠葛,赶紧敛声息语,会场一时陷入了死寂。

流川沉吟许久,缓声开口:“青羽军实力远不止如此,他尚有保留,为何?”

绛枫军的诸将相视交错,心知“他”所指何人。此事涉及统帅家事,无人敢轻言,众人目光纷纷投向水泽,期待他出声。

水泽觉察到众将的目光,心知这帮孙子是指望自己去搭茬,自是不肯去触霉头,便狠狠瞪了回去。

樱木此时大咧咧,不耐烦的问:“你们一个个眼睛瞟来瞟去,有病吗?狐狸,你说现在咋办?”

水户知道自己这位挚友因安西大国士去世,一度心神颓废。但樱木凭借其广泛的情报网,迅速得知了来龙去脉。然后便想去救流川,却听闻流川已至陵南。待流川归来,两人尚未重逢,便接到皋陶关沦陷的噩耗,樱木只得放下寻找流川的念头,抵抗山王,但终究势单力孤,难以扭转乾坤。

悲愤交加之时,却听闻流川枫领绛枫军将山王百万铁骑挡在了皇都之外,樱木就想来帮忙,但又拉不下脸面,只好干着急。

水户拍了拍樱木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对流川道:“陵南此举确实耐人寻味,上个月陵南举办了誓师大会,兵峰却是直指山王占领的翔阳。”

流川听罢,侧目一瞥水户,眉微蹙,低头细观手中的地图,指尖停留在翔阳与海南的交界之处。

一名绛枫军将领不解地道:“陵南欲攻翔阳,却在幽兰关外驻军八十万,此举意图何在?”

水户分析道:“或许是在声东击西。明打翔阳,暗攻湘北。”

绛枫军众将面带紧张之色,却听流川坚定地说:“他非玩弄阴谋之辈。既然说了攻翔阳,便绝不会转而来犯湘北。”

他稍作停顿,继而道:“他此举,非声东击西,而是调虎离山。”

“调何方之虎?”樱木疑惑地问。

流川眼神深沉,缓缓回道:“在幽兰关囤兵不过是摆个姿态,意在吸引深津从翔阳调兵增援,以便乘虚夺回翔阳,瓦解山王在神奈川的势力。”

水泽插言道:“但深津一成智谋非凡,岂会轻易受此迷惑?”

水户沉吟片刻,开口:“未必不会,深津一成虽足智多谋,但生性多疑。天下第一谋那般姿态,容易让深津疑虑他存有后手。”

流川凝眉道:“深津对仙道太过忌惮,此时势必想加速征服湘北,好早日与陵南一决高下。从翔阳调兵乃最可能之举。”言罢,流川的目光如锐刀般掠过在场众将。

绛枫军众将脸色骤变。统帅此言无异于说深津一成完全未将绛枫军视为对手。两大强国在他们的国土上争雄,对任何一个湘北战士来说,无疑是莫大的侮辱。他们眼中的斗志熊熊燃烧,狠不得将敌人碎尸万段。

水泽一拳重重打在桌案上,震得桌案上陈列的地图与杂物东倒西歪。

流川冷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帐篷内的氛围似乎瞬间被点燃。流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绛枫军将士们的斗志推向了顶峰。他们一个个斗志昂扬,跃跃欲试。

流川此时似已有定计,对众将道:“我须送书信至幽兰关,此信速速送达为上,诸君有何高见?”

一名将领急声道:“我骑快马,六日可达。”

另一名将领竞声道:“我定能五日!”

“我四日!”

流川似对此都不甚满意,他皱了皱眉,未发一言。

樱木大步上前,将几位绛枫军将领挤至一旁,他重拍桌面,豪气冲天道:“本大爷二日便可!”

流川眼中微露诧异,其余众将面露怀疑,纷纷道:“当年统帅疾驰,皇都至幽兰关也足足四日,此地离皇都虽近,但也有十余里,你休得胡言,恐误了大事!”

樱木扬起他那如火红发,轻蔑道:“狐狸用的是马,而我则用人。马的速度如何能与人比?”

他这话里又是狐又是马又是人,还说马的速度不如人,众将只觉得他胡言乱语,便不搭理他。气得樱木暴跳如雷。

水户对自己好友这不着四六的说法摇头微笑。为众将解惑道:“他是说,用乞丐们传递消息的法子,一人传一人,途中不需修整,从这里二日送达幽兰关也并非不可能。”

流川想起安西曾提及樱木与湘北皇城乞丐关系匪浅,觉得他这话也未必是大话,遂问樱木:“你可有把握?”

樱木一听流川这话是在怀疑他,怒火中烧道:“死狐狸,本大爷可立军令状!”

流川未做过多纠缠,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信递予樱木道:“若你送不到,便自行了断,莫要回来现眼!”

樱木怒然接信,喝道:“死狐狸!你等着瞧!”

说罢,他猛地扯过水户的手臂,飞奔而去。

樱木果然未食言,仅二日之后,流川的信函便安然无恙地送至宫城手中。从此以后数年,樱木担起了为流川与宫城传递信息的重任,将湘北东西两线的防线紧密联系了起来。

在流川送出信件半月后,山王的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拽,深津居于主位,面前铺陈着一幅羊皮制成的地图,上面画着湘北山川地势,城防布局。他左右则是一众深谙兵法的将领,他们的目光时而落在地图上,时而交换着彼此的见解。

有将领叹道:“没想到流川枫仅凭二十余万绛枫军,硬是挡住了我军二年有余,真乃当世之军事奇才。”

另一名老将叹道:“老夫战沙场数十年,能令我佩服的人实在不多,这流川枫确实算得上一个。当世之人,论及指挥兵法,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一名年轻将领不满地反驳:“老将军所言差矣!那流川枫不过倚赖地势之利罢了。”

另一将领接口:“正是如此,若是平地决战,何惧绛枫军。”

老将讽刺道:“哼!当年皋陶关外,平地列正,他仅领三万绛枫军,还不是把你们冲的七零八碎!”

“老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

深津见众将激辩不休,缓缓举手示意众人安静,微微笑道:“无需争辩,流川枫虽然不凡,但他手下也只有十余万绛枫军,难掀大浪。在幽兰关外虎视眈眈的青羽军更具威胁。”

深津的目光又落回地图上的幽兰关,继续道:“山王要一统天下,就要先打败天下第一谋!”

突然,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先是细小而微弱,然后是清晰的马匹撕鸣的声音。众人望去,只见一名骑士身披破损的铠甲,脸色苍白如纸,马不停蹄地冲进营地。其身上处处是血迹污渍,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骑士冲至帐前,力竭的从马背上滚落,勉强撑起身体,跪伏于地,用尽全力呼喊道:“将军!紧急军情!”

深津与众将冲出帐外。那名骑士努力稳定了呼吸,用那已经变得沙哑的嗓音艰难地道:“二十万援军……和随军的二十余门雷霆巨炮……全数覆灭!”

听闻此言,深津与众将脸色大变。一名将领急切地追问:“详细说来!”

那名骑士喘息片刻,尽量整理了一下言辞,然后继续:“因为随军护送了二十门雷霆巨炮及弹药,为确保安全,再加上湘北地势险恶,我们的行军速度不得不大大放缓。几日前,开始有斥候频频前来,催促我军加速。将军因而感到十分焦虑。”

“何时派出斥候催过?”

骑士眼神复杂地回应:“后来我们才得知,那些所谓的‘斥候’全是敌人伪装的。但当时,将军信以为真,情急之下,决定选择石槐谷这条近路,以求速速到达。”

年老的将领听到此处,面露震怒之色:“石槐谷?那条山道两旁皆是密林,乃是极佳的伏击之地。糊涂!”

骑士答道:“将军当时也觉得此举不妥,但斥候的催促从一日一次增至一日三次,将军心中焦躁,才决定冒险行军。我军深入石槐谷不多时,突然山林中火箭如雨般射来,更有数箭直接命中雷霆巨炮……接着,火药爆炸,二十万援军和雷霆巨炮……几乎全军覆没。”

“可辨认出何人所为?”

“启禀将军,红甲银枪,枫叶图腾,确是绛枫军无疑!”

此话一出,营帐内立即沸腾起来。那位老将军怒斥道:“胡说!雁落砦这边已被我们围得水泄不通,唯有退守皇城的路尚可通行,他们绝无可能绕到我军身后去!”

旁边一名气势汹汹的将领冲上前,狠狠一脚把那骑士踢倒,骂道:“放屁!现如今在湘北除了雁落砦,哪里还有……”

他的话未说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回头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众人,嗫嚅道:“难道,流川枫调动了幽兰关的绛枫军?”

深津的脸色阴沉,再次追问:“埋伏的敌军,有多少?”

那骑士低头沉思,颤声回答:“混乱之中,难以数清,但据我所见,敌军似乎不足三万……可能更少。”

深津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羊皮地图,终于沉声道:“流川枫,论指挥兵战,你诚可谓天下无双。只可惜,湘北给不了你足够的军力。我亦绝不能再留你在世上,否则后患无穷。”

一名将领疑虑道:“大司马,这些绛枫军真的是从幽兰关而来?”

深津眼神凌冽,指向湘北北部的群山:“湘北沿江建国,城镇多聚于南部,也是我军主攻之地。而北部,群山环绕,人烟稀少,但却有复杂的山道,若熟悉山道,确实极有可能绕到我军身后,拦截援军。”

另一名将领感叹道:“此人实有过人之胆魄!谁能想到他竟敢动用幽兰关的守军。”

“传言他与天下第一谋关系匪浅,或许仙道彰为了他放弃了湘北,他们两人联手,演了一场戏给我们!”

“不可能,放弃湘北等于放弃争天下,仙道彰谋划天下已久,怎么可能因一人而放弃?”

老将军眉头紧锁,忧色显露:“无论如何,现在我军身后可能潜伏着一支不知人数的绛枫军,留他们在后方,定是大大不妙。必须先将他们除去!”

深津对老将军命令道:“老将军,命你率十万勇士查探后方,务必找出那队绛枫军。”

“末将遵命!”

“另外,火速回援翔阳三十万军队!”

众将一听,皆是一愣,不解道:“大司马,此举何意?”

深津解释道:“无论流川枫和仙道彰是否合谋,流川枫敢调动幽兰关的军队,定是料定仙道彰暂时不会打幽兰关。那仙道彰在幽兰关驻兵八十万,定有深意,其目标恐怕正是翔阳!无论如何,翔阳绝不可失守。”

深津的话音刚落,又听得远方一串蹄声疾驰而来。深津隐隐感觉事情不妙,心中一紧,如悬临深渊。

只听帐外急促的通报声响起,声音中透露出无比的焦急:“报!大司马!翔阳港突起大火,雷霆巨炮弹药库爆炸,火势滔天,直冲云霄,船只已无法进出!”

此言一出,帐内所有将领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紧张的站起来。深津眉宇间流露出深重之色,沉声道:“现在情况如何?”

“剩余雷霆巨炮悉数被毁,翔阳港怕也是无力回天。”

初时出于运输难度的考虑,雷霆巨炮的庞大弹药未被安放于城内,而是选择了就近存放在港口,并且设有重兵把守。未曾想这反成了破绽,让人有机可乘。

深津心知,此事背后恐有仙道彰的运作,他不仅焦虑,内心更是怒火与懊悔交织。

三年前,深津便洞察到这个致命的问题,便在翔阳新建军港,为此征用了不少翔阳百姓作为劳力。然而翔阳百姓暗中抵抗,不时搞出破坏,虽然一年前军港得以完工,但很快就遭到毁坏。虽随后得到修复,但这一年多来,新港口总是受到不明人士的各种破坏,以至于至今仍无法正常运作。

所以翔阳港队山王至关重要,翔阳港一旦失守,意味着山王不能再向翔阳输送军队与补给,驻守在翔阳的山王军队无疑将陷入困境。

深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沉声命令道:“立刻修复翔阳港,令驻军做好战备,刻不容缓。同时,急调国内四十万精兵来湘北,必须速战速决,不容有失!”

“遵命!”众将应声而去。

Chapter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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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阳港经此劫变,毁损甚矣,库藏的雷霆巨炮付诸一炬,大小舟船皆无法靠岸,欲要修复,非数载之功不可为。翔阳港的山王守军陷于孤军奋战的境地,无法通过翔阳港得到山王本土的丝毫补给。他们不仅需时刻警惕来自海翔边境的陵海联军的攻击,亦需应对翔阳国内未曾停歇的反抗,可谓举步维艰。

另一方面,山王军队在后方搜寻那只伏击的绛枫军数日无果,深津推断他们或已悄然通过北部山路,秘密回到幽兰关。

深津现在更担心的是陵海联军接下来会全力攻打翔阳。他决意孤注一掷,务求速战速决湘北之事,以便回兵赴翔阳解围。于是,他调拢山王在湘北的所有战力,全力攻打雁落砦。

绛枫军虽战力非凡,能征善战,但残存不过十万众,面对近百万黑甲军的狂攻,虽是几经坚守,单数月后雁落砦还是失守了。

流川唯有率领绛枫军撤往皇都。此刻的皇都已失昔日之繁华,幼帝与太后在禁军精锐与忠臣的护卫下,一路向西逃去。大多百姓也已避战乱而去,留下的只是荒凉的街巷和破败的房舍。

如今的皇都已失去守卫的意义,绛枫军在此稍作整顿后,便携城中尚来不及撤离的老弱病残一同向着西撤离。

攻克皋陶关两年之后,山王军队终于攻入了湘北的皇城。他们本以为,皋陶关一破,皇城便是唾手可得,未曾想到却被流川以区区二十万绛枫军挡在皇城外两年有余。

山王怒火中烧,攻入皇城后恣意劫掠,之后依旧觉得不解恨,一把火烧了整个皇城。街道、寺庙与宫殿,皆陷入火海,火焰如狂怒的恶鬼,无情的将百年皇城狠狠吞噬。

皇城火势滔天,火光照亮了途中逃离的百姓绝望与悲痛的面庞。许多人跪在道旁,泪流满面,火光之下,家园与国家成为了过往。他们的泪水似汇成一条无形的河流,流淌在那被火焰熔蚀的大地上。

湘北皇城之西,城池稀疏,无坚城可守,防线松散。面对双方如此巨大的兵力差距,绛枫军速离此地,退守幽兰关,方为上策。然而百姓撤离速度缓慢,大多负担家当及老幼,一日行程不过二十里。

流川无奈,唯有率领绛枫军,一边保护沿途百姓安全撤离,一边与山王的追兵缠斗。

经过一年艰苦抵抗,绛枫军终至幽兰关,与驻守于此的宫城会合。此时,流川从皋陶关带回的那只绛枫军,伤亡惨重,仅剩五千余名铁血勇士。但他们的军魂犹在,士气未挫,很快便在幽兰关稳住阵脚,继续抵抗山王追兵。

幽兰关此时已汇聚了数十万湘北百姓、幼帝与太后以及一杆护着皇室的大臣和禁军护卫,俨然变成了一个小湘北。

深津志在必得,誓除掉流川,将绛枫军一举消灭,吞并湘北,于是,再次从山王本土增调八十万大军,山王在湘北的总兵力达到惊人的一百八十万。再加上深陷翔阳的八十万兵力,山王出兵已达二百六十万。山王国内此时便仅剩四十万兵力,此次战役,山王已是倾巢而出。

幽兰关东侧,一百五十万山王军如财狼般咆哮;而西侧,八十万青羽军如猛虎般蛰伏,形势紧迫至极,岌岌可危。

然而,西侧的青羽军似乎未有攻打幽兰关的意图,他们在此驻军已满一年之久。除了统军大将福田吉兆偶尔到幽兰关城下,询问流川的下落之外,其余时日未见丝毫动静。

与此同时,山王的铁骑对幽兰关发起了波澜壮阔的攻势,城墙之下,长矛交错,箭雨如瀑。绛枫军英勇抵抗,然而,前后受制,补给线被截断,幽兰关独木难支。又经过两年的抵抗,绛枫军已伤亡大半,兵力骤减。

终于,在山王攻破皋陶关后的第五个寒冬,幽兰关的仓粮已尽。城内百姓感念绛枫军英勇,舍弃了自己的餐食,将有限的食物送给了忠诚护卫的绛枫军。然而,绛枫军终究孤掌难鸣,而此时,城中也仅剩下两千绛枫军勇士和千余名禁军护卫。

幽兰关内的百姓日夜颤栗,每个百姓都知道绛枫军已竭尽全力,但这座坚城终将失守。如今,东侧有黑甲兵,西侧有青羽军,他们无处可逃。山王屠城之恶,早已传遍天下,一旦他们攻破幽兰关,城内百姓势必遭此厄运。

而山王军似已做好总攻的准备,只待狼烟再起便会一举攻破这如鲠在喉多年的幽兰关。

水泽立于军议厅内,双眸徐徐掠过那寂静的长桌。思绪中回荡的是往昔那些围桌商议的将领们,如今,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无法再出席军议,他内心泛起层层愁绪。

然而,又有难以言表的骄傲与自豪。在无数个黎明与暮夜的交替中,他总以为终结之日已经来临,然而,绛枫军总能顽强坚守,迎来一个又一个拂晓曙光与落日余晖,

水泽未曾料想他们能坚守至今。这漫长的五年,他们如坚石般屹立于烽火连天的战场之上,他们跟着统帅打了一场又一场精妙绝伦的反击,抵挡住了一次又一次的如疾风暴雨的猛攻。

烽烟之下,他们的剑刃已染满血迹,但水泽觉得这便是展示绛枫军军魂的最好方式。

近日来,流川的眉宇间不时掠过一丝忧愁,虽依旧面如寒霜,表情中的冰冷未曾消退,但那双目光中,却难掩内心的焦虑。宫城自然能感觉到他的忧虑所在。

流川忧心的是一旦幽兰关失守,那数十万百姓们的安危。

宫城沉稳地凝视着流川,缓缓地说:“我知晓你内心的忧虑,但现在你担心也没用。”

水泽沉思片刻,提议道:“何不让百姓走幽兰关的密道出城?”

幽兰关地处山脉交汇之地,因古时火山活动和地下水的侵蚀,形成了众多的天然空洞。这些空洞大小不一,错综复杂,流川利用了这些空洞修建了遍布半个幽兰关的地下通道。当年流川出城伏击青羽军,大败福田,所用的就是其中一条。

木暮深吸了一口气,遗憾地摇了摇头:“密道最远也只能通到西城外,那里已被青羽军重重包围,百姓们就算出去了,也是步步杀机,未必比城内好。”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小校手中捧着一封箭信步入大厅,恭敬地呈上:“报,城墙之下有箭信射来。”

宫城结果一看,信封之上写着“流川将军亲启”,于是把信直接给了流川。

流川的心微微一震,仿佛预感到这信的来源。他步前接过箭信,展开一看,信中字迹豪放磅礴,肆意不羁,正是仙道的字迹。

信中写道:“两国交战,兵戈之事难免,但百姓何其无辜。枫,若你信我,可打开城门,让百姓离去,青羽军绝不会为难任何百姓。”

信的下方,另附一张薄纸,流川微微一愣,细心展开,上面写着一首短诗:月桥花影两相思,秋风寒水待重逢。

那简短的诗句如春风,吹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一汪潭水,荡起了长达五年的思念,分离竟已五载。流川深知,仙道的侠骨柔情从不曾因他高居权位而有丝毫改变。他仍是那胸怀天下,悲悯世人的大丈夫。

“仙道……”流川轻唤出这个名字,虽声音细微,但其情感深邃如海。他默默地调整了情绪,迅速恢复了那平日里的沉稳与果断。

流川将第一张纸递给其他三人,水泽却似有所思地悄悄瞟了一眼宫城。宫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明白水泽的意图,但只是轻轻地摇头。

水泽想的不是别的,正是保全统帅之计。谁都明白幽兰关守不住了,水泽对自己的生死早已看淡,但他不愿看到统帅陨落。

流川是绛枫军的魂,他活着就寓意绛枫军军魂不灭。水泽早已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保全统帅。

如今看来仙道彰与统帅之间的深厚情谊仍未改变。水泽猜测若流川独自出城,青羽军绝不会为难。

但宫城清楚,小师弟执念颇重,心中更是背着一份重若泰山的责任,那也是国忠公府满门殉国的壮烈过往套给他的枷锁。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幽兰关沦陷,小师弟最大的心愿,便是效仿父辈,殉国正道。

流川见另外三人许久未说话,疑惑的望过去,宫城连忙接道:“或许可行。”

他与仙道交锋数次,深知他坦荡,言出必行,绝不会出尔反尔。

但水泽眉头微蹙,忧心地说:“如果青羽军此时乘虚而入,我们恐防不胜防,该如何是好?”

木暮长叹一声,沉声道:“即便如今我们固守城门,若他们真有意攻城,我们也难以持久,他们无需如此费心费力。”

流川沉吟片刻,坚决道:“我信他,立刻打开城门,让百姓撤离,务必迅速。”

幽兰城西城门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流川为了让百姓安心,派了十几名绛枫军站在城门两侧护送。

初时,城中的百姓犹如受到惊吓的鹿群,畏缩地踏出城门,心中忐忑,脚步迟疑。但青羽军严守约定,未阻止他们,反而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路。部分百姓甚至还得到了青羽军赠送的食物和饮水。

消息传开后,更多的家庭背起行囊,带上亲人,急匆匆地离开。撤离的队伍渐渐汇成了一股人潮,向远方延伸而去。

到了第二日早晨,大部分百姓离开了幽兰关,城中仅留下少许誓死捍卫家园不愿离去的百姓。

几日后,当晨光初照,磅礴的战鼓和尖锐的号角声迎风而起,山王军宛如汹涌的海浪猛烈冲击着幽兰关。两方军队交织成一片,血花飞溅,时有哀鸣传出。山王军曾一鼓作气冲入了瓮城[1],然而,绛枫军凭借着坚毅与勇气,终将他们打了回去。战后,幽兰关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此战极其惨烈,绛枫军所剩不过五百余人,他们破碎的铠甲上血迹斑斑,鲜血染得那火红的铠甲如同着了火。流川和宫城也负了伤,但他们眼中的火焰未曾熄灭,照亮了仍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士兵的前路。

待夜幕悄然降临,山王暂时收兵,为明晨的最后一击储备力量,幽兰关又沉寂下来。

幽兰关的城墙上,卫兵如同风中的残蜡,即便已到尽头依然努力散出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一城的黑暗。冰凉的夜风裹挟着阵阵寒意,随风摇曳的篝火火光如破碎的梦,与军士们铠甲的摩擦与旌旗的呼呼声交融。

流川缓缓走上城墙,步履坚定,身后几名小校捧着几坛水酒,酒香袅袅。看到他的到来,绛枫军的将士都起身,他们挺直腰背,以最尊敬的方式致敬。

侍卫逐一为绛枫军的勇士满上酒杯。流川的目光似能透视每个人的内心,透露着他的坚毅与深沉。他慢慢地举起酒杯,用那又沉又稳的嗓音对众人说:“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言罢,他转身,目光远远地投向皋陶关的方向,将酒倾洒于地,向在那里逝去的勇士寄托最深沉的怀念与告别。

所有的绛枫将士,也效仿流川将酒倾洒。一时间,整个城墙上,似乎都能听到那些逝去的勇士的声声叹息。突然,不知何人忽地轻声吟唱起了那熟悉的军歌。

家书之言,父老泣血。

乡心难割,妻儿悲切。

势如破竹,情切如斯。

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合阵趁风,破之不意。

弓弦响动,敌军溃散。

驱之如飞,追之不舍。

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战鼓动地,军旗迎风。

所向披靡,势不可当。

刀枪箭矢,覆地尽兴。

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英雄豪杰,来应召谒。

祖宗在天,笑我有功。

同生共死,誓报家国!

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此身不朽,何以报国!

最初,只是那名战士独自低吟,但转瞬间,绛枫军的士兵们纷纷响应,他们的歌声汇聚成浩渺江海,层叠而上,一波超越一波,在幽兰关的城墙间震荡。仿佛此刻,一起吟唱的,不仅是眼前的这些将士,更有那些曾与他们并肩作战,却早已将忠骨葬入黄土之下的每一位英魂。

流川缓缓沿着城垣行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光阴的印痕上。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坚固的城墙,每一块墙砖仿佛都承载着无数往日的故事。他想,那些缝隙里,是否封存了曾在此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誓言,他们的魂魄,是否仍旧在此守护着这片大地。

当他走到面对青羽军方向的城垣时,他遥望远处青羽军的大营,篝火闪烁,宛如星河流转。他又转头望向更远的陵南方向,想起那日早晨,被自己深深刻入心中的,那眉宇间承载着千山万水,眼中深埋着秋水般深情的仙道的脸。

熟悉的声音自流川身后响起:“小枫……”

流川微微转身,迎面便是彩子眼中浓浓的牵挂。她的笑容如春花绽放,却难掩心中的忧伤与担忧。彩子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水面,似乎是为了他特意准备的。

彩子柔声道:“已有许久,你未曾尝到我为你做的面了。”

流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接过碗,看到那碗里的面条,虽然简单,却满载彩子的深深关爱。流川慎重的接过来。

彩子微笑,语气中隐约带着一丝遗憾:“你的生辰近了,这便算是我为你提前做的寿面吧。只可惜……只有这些材料了。”

流川深深看了彩子一眼,道:“彩子姐,你应该离去。不论是陵南或其他地方,你都应该去寻找更好的未来。”

彩子轻轻拍了流川的头,嗔怪地说:“难道你们男子汉都要英勇殉国,我们女子就不能为国守忠吗?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哪也不去。”

看着他面前的那碗面,彩子轻声催促:“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流川沉默片刻,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虽然那一碗面除了面条和一些葱花什么也没有,但流川却好似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好吃么?

“嗯。”流川声音低沉,那份真挚的感激在眼眸中清晰可见。

彩子的双眼泛起了泪光,声音里夹杂了哽咽:“小枫,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弟弟。你一定要活下去,不再为绛枫军,不再为国忠公府,不再为湘北,只为你自己。”

流川听了彩子的话,立时觉得不对劲。随即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身体却失去了控制,重重地倒在彩子的怀中。

他感觉全身无力,尽管努力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像被千斤重压。昏沉中,他感到脸上滴到了几滴冰凉的液体,彩子的声音恍如从遥远之地传来:“对不起,小枫,我们只愿你活下去。”

流川极力抵抗着席卷而来的晕眩和无力,又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双温暖的手牵住了自己的。他听到宫城那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臭小子!替我和大师兄好好活着!”

然后,他感到自己似乎被人扛起,鼻尖传来隐隐的药香,是南烈。他又似乎听到水泽和众多绛枫军士兵的声音高喊:“统帅,愿您未来一切顺遂,福寿绵长!”

不,我不离开!我不能离开!

流川在心中大喊,但身体逐渐失去了力量,意识也缓缓地滑向黑暗。

[1] 古代城池的一种特殊防御工事,通常设立在城门外,形似瓮。主要功能是加强城门的防御,使敌军在进攻时因受制于瓮城而无法直接冲击主城门。瓮城内外一般设有箭窗,方便守军射击。敌军如果想攻破主城,首先需要攻破这一层防线,这样可以大大消耗敌军的军力和士气。

Chapter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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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感觉仿佛漂浮在深邃的海域之上,四周浩渺如烟,他在此茫茫中无尽飘游,寻不得岸。

又不知多久,前方似乎浮现出朦胧的光晕。流川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仙道那熟悉而深情的脸庞,正是他五载时光中朝夕思念的样子。

流川声如梦中,轻咛:“你又来了?”

仙道稍微一怔,随即便明白,流川可能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仙道手心温暖,握住流川的手,声音中满是温柔地问:“我经常来骂?”

流川的眼眸渐显疲惫,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也并非如此,只是每当我觉命悬一线,你总会来。”

仙道心如刀绞,将流川深深搂入怀中,注视他宁静的睡颜,轻轻地吻在了流川的眉宇间。流川似得了慰藉,再次沉入梦乡。

流川从迷茫中再次苏醒,眼前首先呈现的是素净的军帐顶篷。冬月里,为更好地御寒之需,军帐往往采双至三重布局,以致帐内显得光线幽暗。数支蜡烛,在静默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而帐内居中的火盆,焚烧着经巧手炼制的木炭,纵然于室内,却不见烟霭。相反,此炭渗出的微香,使得这有些压抑的空间,带上了几分宁静与暖意。

接着,一连串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般涌入脑海,昨夜在幽兰关所经之事,清晰得如同眼前的景象。流川心下焦急万分,极力想要撑起身体,但身体似乎已背叛了他的意志,四肢沉重,难以挪动。这种熟稔的无力之感,令他心中惊骇。

流川的目光扫过帐篷中的陈设,简单的木制桌椅,上面放置了砚台、墨汁与宣纸。墙角摆放的几册兵法,旁边的低矮的兵器架上架着几把利器,这些陈设流川很熟悉,他曾经因为重伤,被困在这里一月有余。

霎时,一缕寒风突入,有人掀帘而入,随其背后射进的阳光,照亮了帐内,原来已是天光大亮之时。

此人脚步稳健,身材修长,其眉间藏有一抹傲然之气。然而,与他那一身锐气相悖的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却带着如春水般的温柔。看到流川醒转,他眼底流转的信息显而易见。

“枫,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

五载未见,岁月流转,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然而,相较于五载前,他身上所散发的王者气度与深沉稳重,已更为浓烈。

“仙道……”

仙道端坐流川的榻侧,握着流川的手,声音如溪水轻流,缓缓说:“未来几日,你或许会感到身体酸软,不过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了,你不要心急。你也够累了,好好歇歇。”

流川眼神霎时锐利如刀,声音透露冰冷:“是你做的!”

仙道轻抚流川的眉,坦然承认:“确实是我做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入死地。”

“药是你给彩子姐的?”

仙道轻轻颔首,“幽兰关的所有人都想你能安然无恙,所以他们很容易便被我说服。不过南兄调和了药性,确保无害但效果将更持久。

流川回想起在幽兰关的最后时刻,突然嗅到的那微弱的药香,便知是南烈将自己交给了仙道,怒声质问:“那两混蛋人呢?”

“二人送你至此后,可能是不敢面对你,便匆匆离去了。”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刀兵甲胄摩擦的声响,辅之以沉重的兵步和马蹄之声。流川听之,面如寒霜,急切地看向仙道,冷冽地要求:“给我解药!”

仙道轻笑,摇头道:“大局未定,时机未到。”

流川怒目圆瞪,仙道伸手,温柔地撩开流川的发丝,轻抚其眉心,缓缓道:“待这纷纭之事尽落云烟,我定然为你送上解药。而那些你挂念之人,我必竭尽全力,保其安然无恙,信我。”

仙道眼眸深处涌动着思恋,仙道轻轻在流川额上印上一吻,流川冰凉的额头在此刻似有了些微的暖意。随后,他的吻轻轻掠过流川眼中的怒火,又移到了流川那傲然的鼻梁,最后,落到流川的唇上重重地吸吮,与流川亲昵交缠。这一吻,仿佛注入了仙道的誓言、期盼与无尽的守候,似乎熔铸了五年间积压的情愫和等待。

流川的心里怒滔千丈,他欲推开仙道,甚至有咬他的冲动,但药物使他虚弱得无法集中力气。他眼中怒意滚滚,声音冷硬:“别碰我,滚!”

仙道轻叹,那呼吸间似乎藏有千般的无奈与深情,苦笑道:“我明白你此刻定是万分怒我责我。但我还不能给你解药,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认打认罚。”

流川气急,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也不理仙道,然而,仙道的气息如同春风,言语如泉声,缱绻的话语不停的飘进他的耳畔,字字句句皆是五年的思愁。

流川心湖波动,不由得生出几缕柔情。心中叹了口气,打断仙道的话语问:“幽兰关如何?”

仙道沉默不答,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流川的眼睛,流川即刻察觉不妙,急迫地问:“仙道!回答我!”

仙道深吸了一口气,道:“青羽军已控制了幽兰关。”

虽然已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消息,流川依旧觉得每一次心跳都扎刺般的痛楚。他怒火中烧,锐利地盯着仙道:“放我走!”

仙道却神情如旧,淡淡地道:“我现在放你走,你一定会去干蠢事。所以,不行!”

流川怒火攻心,声音凛冽如寒冰道:“如若你现在不给我解药,此生此世,我定不原谅!”

仙道眼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哀愁,苦涩地说:“我知道。”

流川眸中划过一丝狠戾,冷声道:“你以为囚我于此,我便无法赴死了吗?”

言罢,流川猝然张口,对着自己的舌头就咬了下去。仙道眼观六路,及时地将手指垫进流川口中。

指端被流川所咬,鲜血如珠滴落,染红了流川的唇角。仙道的额上渗出细汗,那指尖之痛仿佛心灵深处的刺痛,但他未有退缩。流川亦只是一时冲动,并非真的要咬舌自尽,感受到口中的铁锈之味,心中波动,咬力逐渐削弱。

仙道方才轻轻地抽回手指,俯身温柔舐去流川唇边那绛红的血迹。两人眼神深深交织,流川眼中满是怒火,而仙道则目光入水,满是不舍与深情。

“枫,我知道你志存高远,愿身死证道。但眼下乾坤颠倒,百姓飘泊,苍生涂炭。于幽兰关内舍身曲艺固然崇高,但投身于更广袤的天下,庇佑那些飘零的百姓,解其困厄,护他们周全,亦是壮志男儿可证之道。”

仙道一边轻抚流川的发丝,一边低语细说:“我相信,国忠公他们若是在天有灵,也断然不会希望你的道止于幽兰关。”

流川不理仙道,干脆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流川的反应也在仙道预料之中,他沉吟片刻,无奈道:“你且安心休憩,等事情稍定,我便会为你解除药效。此间,还望你勿轻举妄动。”

帐外传来军士的报告声。仙道对流川说:“我去去就来。”

迈步向帐外走去,临出帐时,他又仔细嘱咐随扈:“好好照顾流川将军。”

时光流转,帐内的流川与帐外的仙道,宛如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相距咫尺,却又似隔着天涯。战事激烈,仙道操心积劳,几乎不得片刻歇息。只有夜深时分,他会来到帐中,默默地注视因药效沉睡的流川片刻,然后又消失在夜色和纷乱的战事之中。

就这么过了几日,流川发现帐外每日的喧嚣声渐渐少了很多,他推测或许战事已有定论,流川对幽兰城的情况已是焦急万分。

这一日,他发现身体内那沉重如千斤的枷锁的束缚感渐渐减轻了,想来药效开始退却,不多时,他的身体定能恢复气力。

仙道缓步掀开帐帘,步入大帐,手中捧着一套玉瓷茶具,他的面庞显露出些许疲态,但眼神中却终于流露出一抹轻松。

步入帐内后,他将茶具放在檀木长桌上,示意左右亲卫退下。随后,走到流川身旁,轻柔地扶他坐起,为他细心换上冬日保暖的衣物。流川此刻尚未完全恢复,只得温驯地依偎在仙道的怀抱中。看到流川如此,仙道的嘴角扬起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流川锋锐的目光立刻射向他,仙道连忙收起笑意,轻手轻脚地将流川放在长桌旁,还特意为他准备了软垫供他靠着。他摸了摸流川的手,觉得手温正常,这才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接着,仙道为流川斟上一杯热茶,柔和的说道:“知你不喜这些附庸附雅之物,但天寒地冻,你目前也不宜饮酒,这热茶总好助你驱寒暖身。”

流川瞪了眼仙道,扭过头去,似乎并不想与仙道交流。仙道的眼角带着笑,他用手指捏起了流川的下巴,轻轻调转他的脸,使得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汇。仙道带着戏谑地笑道:“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喝茶也人帮助。”

随后,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轻轻地提醒:“枫,念在五年苦思的份上,别咬伤我。”

话音未落,仙道便含着茶,凑近流川,口对口将茶渡给了他。流川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他猛然朝着仙道的唇间咬去。仙道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巧妙地躲过了流川的攻击。

仙道舔了舔唇,近前坐至流川身旁,肩头相依,声音如流水般缓缓述说:“山王已经撤兵,退守湘北皇都。不过他们原先一把火烧了整个皇城,估计在那里也守不久,迟早会继续向东退。”

仙道眸光中透出一丝轻蔑,“你在困境之中,领着那点兵力,守着残破的城池,却依然能护湘北五年。现今山王,面对相同逆境,纵然拥有一百几十万的雄兵,怕是一年都守不住。”

“陵南与海南之盟坚如磐石,海南雄风不再,臣服于陵南是顺理成章之事;翔阳的山王兵孤掌难鸣,攻占翔阳并无悬念;至于丰玉,陵南已经深耕多载,假以时日,二国合璧亦非难事。”

仙道停顿片刻,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凝视流川,缓缓地道:“也就是说,只等陵南一举打败山王,九州的各方势力便可罢戈。枫,你我盼望已久的海晏河清的一日,终是近了。”

听仙道如此言,流川神色微变。仙道话锋一转,继续道:“我承诺过,大局一定,就给你解药。”

言毕,他从衣袋里轻轻取出一个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小瓶,悄然放置于桌面之上。

流川见仙道只是把解药摆在那里,并不喂他喝。瞪他一眼,又看那解药,随即又瞪他一眼,但仙道只是微笑着凝视他,不为所动。

仙道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深的疼爱:“看你这般模样,我倒有些舍不得给你解药了。恨不得每隔数日就让你服下那药,你便时时都这般乖巧,哪里也不能去,唯有永远陪在我身旁。”

流川怒骂:“白痴!”

内心嘀咕:凭哪只眼睛看出我乖巧了?

仙道微微一笑,道:“你心中是否在问,我哪只眼睛看出你乖顺?”

流川心中震惊,面露不解之色。仙道继续:“我知你所思所想,不仅知道你现在对我愤恨不已,更猜得到你怕是要怨我许久了。你怨我破了你与幽兰关共存的誓言,断了你以身证道的毕生宏愿。”

流川眼中掠过一抹冷光,语气如寒冰:“你给我解药,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仙道微微叹息,眼中尽是无奈与深情:“枫,断了这心思吧。我说了认打认罚,但无论是此生此世还是生生世世,你我都不可能两不相干。”

仙道将自己和流川的茶盏斟满,并排置于流川的眼前,随后从怀中轻轻取出一个碧绿的瓷瓶。瓶身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图腾,流川心头为之一震,他辨得出那独特的标志——那是丰玉天蛊神教的徽记。流川心中警钟大作,目光如刀般锐利地盯着仙道。

仙道从青瓷瓶中倾倒出一颗药丸,投入一杯茶中。药丸与热水接触的刹那,便在水中化作一团火红,仿佛在茶水中燃起了一团妖冶的红焰。

紧接着,仙道又把给流川的解药倒入了另一杯茶中。

流川脸色剧变,怒喝道:“仙道彰!你究竟要干什么!”

仙道的笑容别有深意,如同北风穿越夜空的寂寥,让流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仙道牵起流川的手,与自己的相缠,如同喝合卺酒一般,将解药喂给流川,然后将火红的茶喂给了自己。

“混蛋!仙道彰,你喝了什么?”

“说话!”

然而,面对流川的追问和怒火,仙道只是淡淡地笑着,支着头情深缱绻的看着他。

片刻之后,流川感受到一缕温煦之意从腹部涌起,遍布四肢百骸,体内的元气如同破冰的河水,汹涌而回。此刻他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跃起,一把揪住仙道的衣领,眼神中满是愤怒与质疑,声音中带着焦急与紧张:“你方才究竟喝了什么?”

仙道一把将流川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流川挣扎,眼眸中怒火如焚,口中再三追问。

仙道语声低缓道:“难道你不曾好奇,为何天蛊神教对我穷追不舍?”

流川现下唯一的念头是弄清仙道究竟喝了什么,直觉告诉他,那般异彩缭乱之物,定非善品。但仙道缓缓道:“待我说完,你便明白。”

流川只得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长话短说!”

仙道轻轻依偎在流川肩头,柔声道:“丰玉草原有则传说:若丰玉王逆天而行,半载之后他们的天神就会使其遭逢祸端。”

“我无意间得知所谓的遭逢祸端,不过是毒药作祟。天蛊神教在丰玉王登基之时,都会在所供奉的圣酒中掺入一种特殊的毒药,此毒每隔半载必须服用解药以抑制药性,不然便会毒发,命归黄泉。”

流川浑身一震,心思飞转,眼神中透露疑惑,深吟道:“难道你……”

仙道含笑而言:“此药因材料稀有,三十年才得凝炼一颗。天蛊神教因此与丰玉王结下隐秘之约,命运相系。”

“所以……你抢了本该喂给现任丰玉王的毒药?”

仙道笑了笑,语调轻松:“此药可不是我抢的,乃是我托人向北野所购。”

流川闻言,心神稍震,未曾想到其中缘由如此。

“历代天蛊神教的掌教,对权力如饥似渴,而北野却只为黄金所动。连此毒药,亦是明码实价。为此,我甚至偷偷出售了父王即位前的冕旒,方购得那药。谁料仅隔数载,北野又觉得卖亏了,欲再三索价。我自是不肯,他便遣杀手,四处追杀我。”

流川目中怒焰翻腾:“所以你方才喝的,便是此毒?”

流川怒意难抑,欲起手攻之,但被仙道紧紧固住双腕。流川转而以肘击仙道胸膛。

这一肘力道沉猛,仙道闷哼,喉间似有血气欲涌,不由得咳嗽起来。但双手却未有丝毫放松。流川更加愤怒,他迅疾地跺向仙道的脚,随后头部猛然撞向仙道的眉心。仙道哪料到他此刻招式全然拼着一股蛮劲,毫无章法,完全没有防备,被撞得眼冒金星,手力难维,终是松开了手。

流川抓住瞬间,急转身形,一拳狠狠地击向仙道的眼睛,又一拳随之打向其腹。仙道倒地不起,流川跨坐到他身上,紧紧掐住仙道的衣领,怒火中烧地质问:“你何以如此作践自己?”

仙道忍住疼楚,大声道:“你现今的怒火,便如我当日知你一心殉幽兰关时,别无二致!”

流川怔住了,怒意瞬息减退大半,此刻才瞧见仙道额头凝聚着汗珠,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狼狈。

仙道继续道:“世间英豪,何其多人,被权与势所误,双眼被其遮蔽,不加约束的权势,犹如一把无鞘的杀器,必须有一把刀鞘。”

仙道满脸伤痕,纵然鼻血未干,但眼中仍含玩世不恭之笑。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玲珑瓷瓶,轻轻地晃了晃:“此瓶内的解药,每隔半载服一次,便可抑制毒发。”

他将药瓶塞入流川之掌,双手紧握,声声道:“枫,做我的刀鞘吧。日后若我心被权势所迷,你只需停我此药,那我最多再祸乱世间半载,也就一命呜呼了。”

流川心火上涌,手中瓷瓶如同炙热之铁,急速甩手,冷声道:“我不干!”

仙道笑着说:“既如此,这解药便毫无价值,舍了便是!”

言罢,他便将瓷瓶向远方抛去。

流川动作迅捷,身影犹如游龙,瞬时抵达瓷瓶的落处,稳稳接住。随后,他怒目刺视仙道。

仙道轻声笑道:“枫你要走,我自然无法留下你,不过每隔半载,你可别忘来寻我,否则我必受药毒之苦。听说这毒若是发作起来,便会死的很惨。”

流川怒骂:“你这疯子!”

仙道从帐中的木箱中取出了一件烈焰似的狐裘,缓步走到流川身边,为他仔细披上。柔声道:“此刻起,你我命运共生,相互牵绊。你务须珍重,勿轻生。倘若你不幸飘然长逝,半载后我也就随你而去。不过若是那般,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流川眼中怒火犹烈,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瓷瓶。狠狠瞪了一眼仙道,便不再理会他。身子一旋,掠身掀开帷幔,疾步而去。

Chapter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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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刚走出帐篷,就见整个营地一片忙碌,似乎在做大军开拔的准备。青羽军将士,瞧见流川出来,纷纷骚动。那些与他相识的士兵,面露欢喜之色;而不曾与他有过交往的,显得有些局促,似在寻找与他说话的时机。

正在此时,不知道从哪传来一声不知死活的招呼:“见过王妃!”

知道流川火爆脾气的将士,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凉气,纷纷自觉地远离那声源之处。流川知道定是仙道平时与这帮人胡说八道,怒意一起,他用脚挑起一截短木棍,随手一拍,那木棍便快速朝那声源之处狠狠砸去。

被砸中的士兵惊恐地惨叫一声,立刻被身旁的战友用手掩嘴,其他人则迅速地朝流川露出了尴尬又谄媚的笑容。

流川此时既对仙道心怀怨气,又忧虑幽兰关的情况,无心继续停留,扬手夺过一匹经过的栗色骏马的缰绳,身形一跃,飞身上马,朝营地之外驰去,那飞扬的尘土与不满,都被他抛于身后。

踏出青羽军的营垒,流川发现此处与幽兰关相距不远,他策马疾驰而去,决意无论要面对的是山河破碎,还是国破家亡,都要再瞻望一次守护了近二十载的幽兰关。

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很快就看到了屹立在前方的幽兰关。

原先飘扬在城墙上的绛枫军的军旗已不复存在,但也并未换上陵南或是青羽军的旗帜。取而代之的是湘北皇室的龙凤图腾旗帜。那旗帜在残雪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宣告着湘北国祚置之死地而后生。

细心打量,城墙上曾因战火留下的伤疤和裂缝,在短时间内都已得到了修补。但那城墙之上行走的青羽军,以及时而巡逻的士卒,都明明白白的宣告了幽兰关已然易主。

流川驻马,凝视那经年的城关,心中涌动着种种过往。

他瞥见城门敞开,间或有幽兰城的百姓拖家带口回归故里。而门口的那些青羽军士兵并未设任何障碍,反倒对那些行走不便的老弱频频施以援手。透过城门,他望见城内繁忙的修缮景象,尽管许多人脸上写满了失落,但那股因战火而产生的恐慌已消退,生活似乎正在逐渐回归秩序。

守门的青羽军士兵们看到他,先是面露怀疑,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看了看,几乎马上认出了流川,他们纷纷单膝跪地,语声带着崇敬:“流川将军,久违了。”

此时归来的百姓们也发现了流川,一个个露出喜悦的表情,纷纷聚拢上前,热情地与他寒暄。流川有些不好意思,淡淡的跟百姓们打了个招呼,就要策马进城,

然而,青羽军的士卒却挡在他的面前,领队的战士沉声道:“流川将军,陛下有旨,今日之后,您可以随心所欲地游历四方。湘北之事,将军无需挂怀。”

言辞中尽显尊敬,但却毫不动摇。

流川眼中闪烁着一抹锐气,沉声问道:“若我执意要进城,你们又当如何?”

士兵深吸了口气,头低了下来,坚定地说:“那我等纵使以性命相搏,也要阻止将军进城。”

恰在此刻,人海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之而起的是声声激动的呼喊划破天际而来:“统帅!统帅!”

众人纷纷看向马蹄声来的方向,只见一骑士身披破损的红色盔甲,手中握着一支已略显斑驳的银枪,策马疾驰而来。

那人一到近前,他翻身跃下战马,几乎是一头扑倒在流川脚边,跪倒在地。他颤抖地抬起那满是泪水的脸,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声音哽咽:“统帅!”

来人正是水泽一郎。

流川看到水泽安然,也很是激动,眼里竟微微有些泛红,急切问到:“你们……可都无事?”

水泽怕他还在气恼他们私通仙道彰给他下药送出城的事,便低着头不敢看他,低声道:“大家都好,只是多多少少受了些伤,现在城外五里扎营。就是宫城将军的伤势较重。”

流川闻言,心中急切,旋即放下了进城的打算,道:“领我去见师兄。”

水泽重重点头,即刻为流川引路,往外城的扎营地而去。

到达营地,流川目所及处,尽是营地的井然有序。这营地虽说规模不广,但部署妥帖,物资齐备。军医们正忙于为伤者疗伤,而木暮则正在指挥一些身体安好的士兵整顿物资。

水泽一边行走一边详述:“青羽军占据幽兰城后,他们便将我们留置于此,不仅供给丰足的物资,还专程安排人手治疗众兄弟的伤势,对我们也不约束。然而,众兄弟心系统帅,所以无一人离去。”

许多绛枫军将士们此时也看到了流川,他们个个脸上闪过惊喜之色,眼中瞬时泛起泪光,纷纷围在流川面前,跪拜一地。

木暮也走了上来,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流川,仔细打量着他,确认其无恙后,欣然道:“归来便好,归来便好!”

流川微微颔首,双眸一一扫过这众多熟识的脸庞,尽管都略显疲惫,但都精神饱满。得以在战后与这些英勇的战士再度团聚,流川心中倍感欣慰。

继续对水泽道:“带我去找二师兄。”

随水泽步入那宽大的白帷帐内,一股浓重的血气与药香交融,直冲鼻端。这个帐内的绛枫军将士们的情况明显比帐外的要严重很多,身上全是伤痕,很多都还在渗血,不过流川细听他们大部分呼吸平稳,虽然面色如霜,但伤势似乎都在逐渐好转。

帷帐深处,流川看见宫城躺在简易的木床上,身上裹满鲜红的纱布。血从纱布中缓缓滲出,他双眉紧锁,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彩子坐在他身侧,轻轻为其拭去额上的汗。而南烈正在对宫城进行诊断。岸本则专心的在为其他士兵包扎。

三人感觉到帐中来人,纷纷扬起眼眸,见是流川,眼里霎时间满是欣喜。彩子眼眸中带泪,看到流川安然无恙,似是卸下了心中的重负,轻轻松了一口气。但接着愧疚之色又浮上眼眸,她低下了头,捏紧了自己的罗裙,仿佛不敢与流川对视。南烈则心虚的装着没看到流川,左顾右盼,抓耳挠腮,就是不敢与流川目光交汇,岸本看师兄这样,则轻轻摇头。

流川见众人皆无大碍,心中欢喜之余,怒气渐消。对于他们与仙道联手之事,他也不再深究。眼神凌冽地扫过在场众人,他淡淡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众人听得此言,心中顿感宽慰,急忙连声应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流川的目光又投向南烈,缓缓询问:“二师兄伤势如何?”

南烈见流川神情如往,大喜,立刻停下抓耳挠腮,再次为宫城检视伤势。不多时,南烈面露沉思,缓缓地说:“神仙难救……”

言未毕,彩子脸上的血色瞬时退去,紧张地盯着南烈。

流川目光坦然,不慌不忙,静待其续言。南烈等着流川打断他,但流川却迟迟没反应,南烈犹犹豫豫,张了张嘴,又闭上。确认流川这次并无打断之意后,他还莫名有些遗憾,继续道:“……是不可能的,初时确实伤重,不过经这些时日的调理,已无大碍,再过十天半月便可恢复。”

彩子听闻南烈之言,心中巨石终于落地,泪珠晶亮地滚在眼眶,紧紧抓住宫城的手。宫城虽未醒转,但似乎感觉到彩子的情意,微微回握。

流川目光沉凝,向水泽问:“我离去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晚送统帅您离开城墙之后……”水泽咽了口唾沫,看流川神色如常,才继续道:“第二日清晨,山王军就发动了总攻。我们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但城内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和军号,然后从密道里涌出众多青羽军。”

水泽继续道:“他们进了城也不打我们,反而与我们并肩抗衡山王,我们联手把山王那帮杂碎逼退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毕竟,方才还与对方共度生死,如今要再刀兵相向,大家都有些犹豫。宫城将军昏迷前命令我们停止了抵抗,然后青羽军倒也没为难我们,带我们到了这里。”

流川眉头紧锁,感到其中的蹊跷,追问:“密道如何暴露的?”

水泽若有所思地说:“前日我趁无人注意,悄悄查探了密道入口,只见入口似乎是坍塌后被人挖掘过。许是今年积雪过厚,导致密道口坍塌,从而使得密道暴露了出来。”

旁侧的一名受伤颇重的士兵,躺在床上怨道:“连老天都在帮青羽军!唉!”

士兵怒道深处,不自觉地用伤手击打床榻。然后疼得嗷嗷叫。岸本见状,不耐烦地直接一拳将士兵打晕。然后在南烈责备的目光下,没好气地又继续为那名士兵包扎。

水泽又道:“抵达此处后,我们本来欲去寻找统帅,但兄弟们都有伤,急需治疗。而且想着您要是无事,必会返回幽兰关。就在这里暂时安顿,我则日日至幽兰城门探望,以期您归来。”

流川点点头,又问水泽:“你可有去城中看过?”

水泽肃然点头:“城内已渐恢复秩序,百废当兴。陵南昭告天下,若湘北百姓想回归故土,陵南绝不为难。那些青羽军还帮助百姓们重修家园。而且……陵南恢复了湘北国祚,延续了年号,允许湘北百官继续奉行湘北正朔。”

木暮此时走进帐内,听他们聊到这个话题,便把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说与流川:“我曾听闻天下第一谋要以战止战,颇是不屑。古往今来,历代帝王都以这样的理由搏杀四方,山王珠玉在前,陵南先前的表现也不遑多让。但,他们攻破幽兰关后,却不见陵南高傲跋扈,更无半分奴役之意,反而帮助百姓重建家园,这么想来,若天下第一谋真能打败山王,成为九州之主。未尝不是天下百姓之幸。”

正谈间,帐外忽闻人声:“启禀将军,幽兰城圣旨到。”

众人对视片刻,走出帐外,但见一湘北宫使,手持金缕圣旨,站立于营地入口。宫使瞧见流川踏出,立刻跪拜于地,片刻后才缓缓起身,高声宣告:“圣旨下,流川枫及绛枫军将士,速速接旨。”

流川眸光冷锐地看着那名宫使。对于湘北皇室在战乱之际,枉顾民众的哀嚎与苦难,只顾保全他们自己的王者尊严的作为,流川很是不屑。因此,流川眼中并无半分敬意。

他身后的绛枫军士兵神色更是冷硬,仿佛凛冬之风,冷冷地望着那宫人。

宫使显然察觉到这阵凛冽,满额冷汗,连忙露出一笑,颤音道:“太后有旨,以流川将军及绛枫军之忠勇之功,特许直立领旨,免去跪礼。”

但见流川与绛枫军依旧未有半分动容,宫使心跳加速,竭力保持冷静,开始朗读圣旨:“绛枫军血肉之躯,捍卫国土,忠勇之名,天下皆知。特封流川将军为‘国忠勇公’,酌封绛枫军为‘国忠勇军’。如今天下止戈,将军与将士亦可解甲归田,安享田园之乐。”

言下之意,流川今后也不再是湘北大将,而绛枫军也不再是湘北的军队。他们的未来之路,或是荣光、或是艰辛,皆与湘北的王室和国事无关。

一时间,绛枫军的目光如利箭般,锐利且冷冽,直逼那宫使。那宫使如坠冰窟,心中荡起层层惊涛骇浪。环顾四周,只有木暮神色如常,淡定地望向他。宫使急切想摆脱这尴尬,手忙脚乱地将圣旨交给木暮,神色慌张地行了一礼,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绛枫军将士们对于湘北王室早已失望透顶。但他们刚喂湘北鏖战沙场,伤痕犹新,痛楚犹在,湘北王室就这般迫不及待要与他们划清界限,还是让他们怒火中烧。

木暮轻叹,道:“哎,此时皇室也并非全为一己之私,陵南与皇室签订了协议,规定湘北今后不允许拥有少数戍卫皇城的禁军外的任何军队。皇室一方面是忌惮我们,另一方面亦是身不由己。”

水泽微微踌躇,向流川询问:“统帅,今后,我等何去何从?”

流川眼里闪着怒火,低沉道:“我有一桩恩怨待解。”

他凝视着眼前的众将士,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怀:“你们,离家多年,若想归家……”

话音未落,绛枫军的众将士纷纷跪地,铿锵有力地答道:“我等追随统帅,至死不渝!”

流川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曾经勇冠八方,余四十万众的绛枫军,如今却仅剩五百余人。正如大师兄所言,他们中的许多人,韶华未尽便已战死,都没有活到发鬓斑白的那一日。

考虑了片刻,他挑选了水泽、潮崎和安田在内的二十名精英同行。而剩下的将士,暂时托付给南烈与木暮看护,待他了结旧怨,再来与他们会和。

在启程之前,流川特意找到南烈,询问了毒药的事情。南烈得知仙道竟然自行服下那药,露出惊异之色。

他忍不住叹息道:“那药便是毒经记载的天下第一毒,之所以是天下第一毒,正是因为此药没有解毒之法。不过……”

南烈随即安抚流川说:“你也无需担忧,历代的丰玉君主都曾饮下此毒。除个别未按时服用延缓药物的以外,各个龙精虎猛,享有百年好命。只需按期饮用延缓药物,便无事。”

南烈自信满满地表示这延缓药物的调制简单,绝对能保证需求。流川这才稍微安心,但还是请求南烈在空闲之时,去探望一下仙道。

南烈一听塔里布卢格的请求,豪爽的应承下来。南烈干劲十足,甚至当夜就奔赴青羽军军营,摸黑上了仙道的床,兴致勃勃的给仙道诊脉。仙道惊出了一声冷汗,微笑着一脚把南烈从床上踹了下去,此为后话。

木暮前去送别,离别之际说道::“昔日三井,述及湘北风云诡变,急切盼望我能出仕,扶持苍生。如今三井壮烈殉国,湘北沧海桑田,民生凋敝,我愿出仕为官,振兴湘北,修护王法。”

木暮是三井举荐给流川的幕僚,年长流川十岁,与流川亦兄亦友,多年同行,风雨共度,今日别离,彼此心中都是满载不舍。流川慎重道:“万事小心。”

木暮望着远方的幽兰关,继而又转头看向流川,语重心长道:“小枫,无论何故,你如今安然在此,或许是上苍认为你的道不该止于此。何不放下旧忧,释然前行,于更广阔的天地中,寻得你真正的道。”

流川沉思片刻,肃然回应:“我知你意,我会好好想一想。”

木暮心中一暖,笑了笑:“此去路途遥远,珍重。”

流川点头:“后会有期。”

随即,流川策马向前,身后的绛枫军勇士紧随其后,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之下,留下的只是滚滚烟尘和深深的马蹄印。

Chapter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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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南乾元六年,山王万乘十年,年初,青羽军占领幽兰关,山王兵退,青羽军迅速追击,将山王逼至湘北皇都据守。

至三月,冰雪渐融,陵南青羽军一百二十万,与山王黑甲军一百八十万,在湘北皇城之外的广袤平原上展开激战。战旗猎猎,战鼓震天,号角之声长鸣于天际。

青羽军虽人数较少,但战斗力非凡,两军对峙,势均力敌。仙道彰深思熟虑,巧妙利用地势,诱敌深入。深津不幸中计,山王军遭隐伏弩手之伏击,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接着,青羽军骑兵如猛虎下山,一举击溃山王军。青羽军以二十万勇士的牺牲,歼灭八十万黑甲兵之众。深津唯有命令余部弃守湘北皇都,向东撤退。

山王在湘北肆虐五年有余,城破村废,山河断壁,如今已无一城可守。面对青羽军如狼似虎之攻势,只得节节败退。

至四月,青羽军如破竹之势,扫荡东进,直指汜水城。山王军心惊胆战,继续东撤,退守皋陶关。

五月,青羽军攻破皋陶关,再度将山王逼至皋陶关外。皋陶关外,两军囤兵,大战一触即发。

六月,大战开启。初始,青羽军气势如虹,战鼓震天,声势威猛如裂空之雷,直震敌心。而山王军,在青羽军的猛烈攻势之下,士气颓靡。

然而,很快,山王雄主泽北荣治亲临战场,黑甲兵士气大振,止住了颓势。战事陷入胶着,皋陶关之外,黄沙四起,风卷沙尘,此地宛如人间炼狱。

是日,战况尤为激烈,深津加强了锋线的军力,意图打破现有的僵局。然而,青羽军的坚守如同磐石,战局仍旧难分伯仲。

深津心中明了,尽管目前山王与陵南势均力敌,但青羽军的战力始终强于黑甲兵。再者,青羽军的补给线道路畅通,而黑甲兵却需依赖漫长的海路,从山王本土运送粮食和补给,耗时费力。另外,漫长的苦战已使黑甲兵士气日渐消磨,若继续硬战,恐怕难以为继,山王战败似乎已是定局。

可是此一撤军,非同小可。这五年来,山王的国力减损甚巨,想再次组织如此规模的战斗,怕是十年内都不再可能。更为关键的是,深津已洞悉神奈川的大局,海南归附陵南已成定局,翔阳的山王军孤立无援,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此役之后,仙道彰将一统神奈川。而山王若欲与整个神奈川为敌,如逆水行舟,困难重重。

深津与泽北此刻立于山王中军的核心,聆听小校紧急汇报战线变化,战势对山王越发不利。深津看泽北,泽北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深津的脸上满是愧疚的神色,双眉紧锁,目光中对战局的担忧。

深津拱手,对泽北请罪道:“多年筹划,却依旧对抗不了仙道彰。如今,使得山王如此进退维谷,实在愧对陛下。”

泽北双眼微眯,败战的消息自然令他心情沉重,但他亦明白对面那个男人被称为天下第一谋,当真非虚。所以他面色虽然极差,但对深津并无过多的责难,只是眼中带着冷冽的失望。

深津深吸了口气,跪倒在地,十分自责地说:“我一直忧心青羽军对幽兰关围而不攻的真正意图,乃至一心想速战速决,急功近利,致使现在面对青羽军的反攻,防无可防。中了仙道彰的计,罪臣愧对陛下!”

泽北轻轻地叹息,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柔声道:“行了,事已至此,怨叹无济于事。但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便输了,下回赢回来便是。”

深津缓缓站起,低着头,难掩愧色:“当年在丰玉草原,我与他初相识时,心中便怀有争锋之意。岁月荏苒,我原以为自己已可与他匹敌,但目前的战局,让我明白自己尚远远不及。”

泽北沉声道:“深津,朕之所以册封你为大司马,非因你我私交,自是看中你的能力,这么多年你也没有让朕失望。此役败绩,并不能抹杀你以往的功绩。速速结束战斗,退回国内,再谋天下吧。”

深津肃然回应:“是,陛下。但不能鲁莽撤军,否则军心易乱,定会让仙道彰有机可乘。臣会确保军队有序撤退,尽快结束这场混战。”

太阳悬挂在西天之隅,金黄的余晖映照下,沙海仿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战场之上,旌旗翻飞,沙尘滚滚、战马嘶鸣、金铁交击,夕阳的余晖洒落,为沙地上投下了一道道拉长的影子。那些浴血奋战的勇士们,身上沙尘、汗渍与鲜血交融,已至筋疲力竭。

随着日影渐长,一声悠长的号角划破寂静,随即,第二声、第三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宣告这一日的厮杀至此结束。

就在此时,突然的几声破空之音,夹带着沙砾的呼啸,撕破了刚刚安定下来的氛围。只见几枝暗箭直取泽北而去。但泽北武艺高超,这几枝暗箭虽快,对他来说躲开确实不难,他面带嘲讽,只是轻轻一侧身,便巧妙地躲过了暗箭的攻击。

众人大惊,深津高喊:“保护陛下!”

士兵们迅速组成了坚实的阵型,环绕在泽北的四周。他们的目光如同利箭,刺透沙尘,锁定了周围的每一个疑似威胁。

正当此时,又听几道蹄声传来,远方尘沙被激起,散成一道纱雾。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来人宛如浴火凤凰,红铠如血,金光熠熠。那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仿佛是一首催人心弦的战歌。

那骑士举起一把巨大的弓,一股威震天地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骑士弯弓搭箭时,其背后热浪扭曲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名蓝色铠甲的战士的身影,他们呼吸相合,动作相映,一同为了某个信念,共同牵引着那把巨弓。

泽北与深津竭力想要瞧清来者,然而此刻夕阳正倾斜,那人背对夕阳,步于黄昏的热浪之中而来。夕阳的刺目之光让泽北不自觉微眯了双眼,虽然仅是刹那,但在这决定生死的瞬间,这一刹那却是致命的。

刹那间,来人手中的箭矢已射出,箭势凌厉迅猛,几乎不留给人丝毫反应的余地,直奔深津而去。

泽北瞬间领悟到先前之箭不过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乃是这一箭。他身形闪动,瞬间脱离人群,急速抽剑,一剑将箭身斩断。然而,终究是被刚刚的刹那的停滞影响,铮的一声响过,虽箭身已断,箭矢偏离原轨,但仍旧凶猛地射向深津。深津胸口遭箭矢贯穿,重重坠地。

泽北的目光锐如刀锋,紧紧锁定箭矢来处。远方沙尘飞扬之间,一道挺拔的身影显露,正是流川。他手中握着的巨弓上獬豸图腾引人注目。身后,数名绛枫军骑兵与山王的士兵正激战交缠。

然而,在此刻,泽北已经无暇再顾及流川,他飞身掠至深津身边。泽北双眼通红,里面溢满了泪水,深津并非仅仅是他忠诚的臣子,更是在那冷漠与残酷的山王宫廷中,唯一不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君王,真心相待的人。在泽北的心中,他是不可替代的唯一的挚友。

泽北手忙脚乱地试图为深津止血。然而那一箭之力实在太过强大,已将深津胸口射成血洞,鲜红已染红了周围的沙地。深津不停地咳嗽,血迹沿着口角滑落。

“陛下……无需忧虑,臣还有口气。”深津虚弱地低语。

然而,就在此时,身边的士兵突然一个个倒地不起,脸上都是疑惑和痛苦的神色。深津的心跳急促,当他感觉扶着他的泽北也开始摇晃,几乎也要软倒在地,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他急忙去摸索胸前的怀袋,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被箭矢直接劈开的蜡丸时,他的眼中涌现出深深的惊恐。蜡丸内的暗夜魂飘,已然悄无声息地散布四周,逐渐侵入了每个人的体内。

“此……此乃……”深津咬牙,努力稳定自身的身体,双目充斥着不信和震惊。暗夜魂飘无色无味,为防不测,他一直随身藏于怀中,谁料泽北为救他改变了那一箭的角度,却恰恰射中了那颗蜡丸[1]。

深津颤抖着双手从怀中取出一枝干花,正是他昔日在陵南购得的冰川瑶。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将其喂给泽北。紧接着,又咳出一口腥红的鲜血,深津心知今日便是自己大限,再难逃脱。

泽北吞下冰川瑶后,似乎重新获得了一丝生气,看到深津此时已经气若游丝,似乎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发颤。泽北心中悲痛。他努力撑起身体,紧紧握住深津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暖。

深津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露出几分释然,轻轻地将手中剩余的冰川瑶放入泽北的掌心:“陛下,此花乃此毒的唯一解药。目前您暂时安全无虞,但后续毒劲容易复发,您须时刻谨慎。”

“臣弱冠之年与陛下相识,共度二十余载风雨,见证了陛下成为我山王一袋雄主,臣此身无悔。但今后的路……咳咳……臣恐怕无法再陪您走下去了。”深津咳嗽几声,抬起头看着泽北,“陛下,臣已将多年治国方略编撰成册,藏于臣书房之中,望能对陛下有所助益。咳咳咳……”

“别说了……”

深津露出一丝微笑,说道:“陛下……让臣说完,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臣尚有几件事想说。”

“……好,你说,朕……我听。”

“臣为对付仙道彰,调集了山王精锐之众赴此,而今国都仅余下四十万守军,实乃危局。仙道彰此人,深不可测,怕是还藏有后手。陛下,速回国都,亲自坐镇,以稳山河之局,方是当务之急,此为其一。”

“好,我知道了。”

“臣知陛下雄心壮志,但山王历年征战,已致国内百废待兴。军民之力,与昔年之盛相比已有不小消磨。需长时间休养生息,令国家恢复元气,臣以为至少……”深津猛地咳嗽起来,喘息片刻后继续道:“至少需待十年,养精蓄锐,不可轻启战端,此为其二。”

泽北点点头。

“陵南之势,已达三大陆各国,我山王内庭,亦遭渗透。臣在西征之前,已备下一册名单,陛下归朝,当以此册为准,审查诸臣,以绝后患。咳咳……其中虽或有误,但为保国家根本,宁可错斩不可放过。此为其三。”

泽北摸着深津越来越凉的手,心中悲戚。

“臣知陛下对流川枫一往情深,或已成执念,但大国之立,亦需后继有人。陛下当尽早选贤立后,延绵子嗣,保我山王国祚延绵不绝。再者,陛下中此暗夜魂飘之毒,虽已服用解药,但此毒易伏于体内,陛下若执念过深,恐引毒劲复发。此乃其四。”

深津的呼吸愈加微弱,每一句话都需耗尽全身的力气,然而他的双眼中仍闪烁着不屈的光芒,紧紧地凝视着泽北。泽北的眼眸里充溢着无边的悲痛,视线在泪水中变得模糊,泪珠如断线的珠子,纷纷滑落。“……陛下……臣之一生,能随君左右,已感无怨无憾……臣惟愿陛下日后龙图大展,翱翔九霄……”言罢,深津的头微微倾斜,便再无声息。

“大司马!”一众将领满面悲痛,眼中怒火翻滚。又见远处流川与绛枫军欲撤离,众将的愤怒汹涌,他们提上剑,欲为深津复仇,向流川所在之地冲去。

然而,就在这危机重重的时刻,一骑急马从远方疾驰而来,传令兵飞奔至众将前,气喘吁吁地道:“报!国内急讯,丰玉大军突袭,已冲入皇城!”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骤变,久经沙场的他们此时也感到心力交瘁。

泽北这才明了,深津致死都不明白的仙道彰驻守八十万大军在幽兰关的真正意图。先是引深津戒备,再破坏翔阳港,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诱使深津从山王国内调兵,从而使山王国内兵力空虚,他便可联手丰玉王举兵攻打山王本土。青羽军在湘北解决黑甲兵,而丰玉军则在后方对山王发动致命一击。

泽北的目光穿透沙尘的帷幕,定格在远方的战场上。在战争的烟尘间,那赤红的铠甲依旧皎如日星。泽北不禁回想起八年前,也是在这片黄沙漫天的战场上,首次与他相遇的情景。那初见,仿佛就在昨日,然而时光却已默默地带走了八载岁月。但那人身上那股睥睨尘世的傲然之气,如初相见般,未曾改变半分。

当年的泽北不过是抬眼瞥了那样的流川一眼,便深陷其中,此情此缘,早已成了心头的执念。八载荏苒,无论他如何努力,天边明月已然高悬天际,触不可及。

泽北满脸是泪,深深地凝视着流川,似想要在此刻将那赤红的身影永远刻入心底。最终,他沉声命令:“全军撤退,班师回朝!”

随着泽北的命令,山王兵犹如退潮之水急速撤离,恢复了战场的宁静。水泽紧握长刀的手微微松了一口气,细细查看了绛枫军士的伤势,果不其然,五年的艰苦锤炼铸就了他们铁血的军魂和以一当百的勇武,即便在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来去自由。

流川眼神如炬,见深津被箭射中,随后周围的士兵如落叶般纷纷倒下,直至深津拿出那冰川瑶为泽北解毒,他已明了发生了何事。

深津曾以毒药暗害安西大国士和藤真,如今最后一颗毒药却反让他最敬仰的帝王中毒,真可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恩怨终了,流川深深望了皋陶关一眼,又转头寻找到那片大师兄他们安眠的戈壁,垂眸良久。良久后,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现清明与坚定。不愿多做停留,流川与绛枫军将士疾驰而去,深入漫天沙尘之中,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只留下长天残照,与战场上的血色交映。

[1] 中国古代最常用的蜡是蜜蜡,也叫“黄蜡”或“白蜡”。这种蜡的融点一般在50°C至60°C之间,人体温度达不到这个点,所以放在怀中是不会让蜡丸融化的。

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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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南在皋陶关大胜山王,一战之威名震荡三大陆,世间纷纷传颂。陵南此时,无论军威还是国力,已然登临天下之巅,成为傲视九州的帝国。

六月的沙漠,白日气温很高,而入了夜则是刺骨的寒冷。仙道手持三壶暖酒,踏着月光走上皋陶关的烽火台。

夜风裹带着沙尘刮向他,那风中似乎载着沙漠千年的叹息与遗事。仙道凝望着远方辽阔无垠的沙海,感叹岁月的流转,不知这片沙海中埋葬了多少赤胆忠心的魂骨。

他抬手一扬,酒壶中的琼浆被洒向天空,醇香之气四溢,似乎要随风飘向沙漠的每一个角落。

仙道引燃了沉寂五载的烽火。那些昔日的壮志豪杰,如今仅留下他们的影子,遥立于远方的戈壁之上,注视着此地升起的烟雾。

仙道举着酒盅道:“戈壁无垠伤骨寒,英魂荒野犹在观。酹酒长空慰战魄,海清河晏万世安……三井兄,此生未能与你相识,实为憾事。今日容子车煮酒祭英雄!”

火焰高涨,照亮了四野,这烽火若具灵性,定能慰籍那些长眠的英魂,让他们知晓这天下山川终于盼来海晏河清 的日子,他们曾誓死捍卫的疆土依旧,他们誓死守护的百姓也未遗忘他们的英勇。

仙道耳畔飘来衣袂翻飞之声,他嘴角泛起了一抹宛如春风般的微笑,心中明白,半年已到,应是流川到来。

果然,月色之中,一道如雪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到了仙道的身旁。仙道戏谑道:“所谓烽火佳人。这烽火都点燃了,自然不能少了佳人相伴?”

流川立于皓月之下,他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缕都仿佛蕴藏着满天星河华彩。那双眼如寒星,宁静又深邃,月光轻洒其身,使他更像是天上月神莅临世间。

流川未置一词,只是斜瞥一眼仙道,作为警告。他一伸手,从仙道手中取过那酒盅,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戈壁的影子,也将酒洒向广袤的沙海。

仙道目光中掠过一丝玩味,嘴角轻挑,笑道::“你不如尝一口,这可是我在皋陶关地窖深处偶得的宝贝。瞧这酒封上的‘清平四年’,许是你大师兄那年初至此关,亲手酿的佳酿。真是幸运,这珍稀之物并未被山王兵糟蹋。”

流川的眼神一凉,微微挑眉,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讽刺:“说不定他们早将这酒坛当夜壶用了。”

仙道闻言,酒水直接呛入喉咙,直感喉间如火烧,连连咳嗽。

流川侧眼掠过,心中既有些小得意,又觉得解气。随后,他伸手,指尖轻轻地抚到仙道的下巴。仙道仍忙于咳嗽,未留意流川的举动,只觉口中一片清凉。待咳嗽渐止,方知流川已喂他服下药丸。

流川见仙道已服下药丸,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现的一丝温暖又被层层冰霜覆盖,未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步履间,似有千山万水的距离,一步又一步地远离仙道而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从背后紧紧环住了他。在这怀抱之中,虽有言语与深情沸腾涌动,却又知道彼此之间存着千般默契,无需赘述。

仙道的手紧紧环抱着流川的腰,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那从仙道唇间吐出的温热气息,如同春风,轻轻掠过流川的耳畔,携带着心中那千般情愫,与万般不舍。流川浑身一僵,有些愣神,任由那温暖的怀抱困住自己,没有挣脱。

仙道深情的说:“枫,我知你气我恼我,我早已答应不再束缚你,今日也不会阻拦,但你至少得告诉我,你欲往何处。”

“放手!”

“不放!”

“你到底放不放?”

“到底都不放!“

“不放就去死!”

“死也不放!”

“……”

流川耐心已尽,眉头一拧,反手就是一拳。仙道对流川的拳法如数家珍,果断从其左侧躲往右边。但流川似乎早有预料,左手抬起的瞬间,右拳早已带风打来,准确地击中了从左方躲过来的仙道。

仙道吃痛,双臂一松,流川乘势挣脱。仙道但并未放弃,身形一闪一个纵身,如游龙腾飞,想从高空锁定流川,那伸展的手臂犹如利爪,迅疾地向流川的右肩抓去。

流川身法矫健,侧身避开,右腿后摆猛然踢向仙道的小腹。仙道成功挡下流川的一腿,但那股劲风却令他踉跄后退三步。

仙道立刻调整战术,如穿梭箭一般窜前,双手交织,欲形成坚不可摧的防线,尝试抱住流川。流川却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意图,身形如流水般滑去。

两人在城墙上纠缠,很快惊动了下方的众多士兵。顷刻之间,城墙脚下已汇聚了不少青羽军和绛枫军。

青羽军中,不乏有战士对此场激战赞叹不已,时不时发出如雷的喝彩,高声称赞:“绝妙!”

而绛枫军将士,对这帮举止轻浮、军纪“败坏”的青羽军颇为不齿,高冷地站在一旁嗤笑,然后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家统帅加油鼓劲。

越野看着架势,来了劲,乐道:“我压十两,陛下赢!”

水泽眉头一皱,声色俱厉:“我出五两,你家陛下败阵!”

越野一听,心中不爽,这是说他家陛下输定了,结果还就只值五两?越野呛声道:“我压3两,你家统帅输。”

水泽冷笑:“那我压1两,你家陛下输!”

“我压二十铜板!”

“我压五个铜板!”

越野心中燃起怒火,心想自己寻常受城墙上那两人的气也就算了,岂能在其他人身上吃瘪?信口开河道:“陛下与王妃伉俪情深,就算输也是陛下让着王妃!”

水泽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口不择言道:“我家统帅就算是王妃也是冠绝古今的千古一妃!用不着你家陛下让!”

绛枫军军士们赶紧整齐划一的与水泽保持距离,心中暗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被统帅听到了,你不被拔掉三层皮才怪!”

同他们站在一道的还有福田。福田摸摸鼻子,看着越野面红耳赤的样子,心中腹诽:“ 瞧你那丢人现眼的样子。你这辈子也别想处理完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了。”

城墙之上,仙道与流川已缠斗良久。两人快速的攻防使得他们的衣衫飘动,身上已经浸润了一层细薄的汗珠。随着时间的推移,流川的怒气已被仙道激到了极点。

他猛地后退几步,与仙道拉开了距离,怒喝道:“你白痴啊!是你说天下尚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帮助!你现今又问什么!”

仙道闻言,眼中光芒一闪,极是喜悦,他知道,流川这是下决心不再执着于家族的枷锁和过往,从此山川湖海,都可是他的天地,仙道心中欢喜,也稍稍放下了心。

“那你预备在何处落脚?”仙道语带探询,双眸中溢满了浓厚的关切。。

流川不屑地冷哼道:“哼,你那些密探不会告诉你么?”

流川此话一出,心中就感觉懊恼,他还不想如此早就原谅仙道仗着自己心中有他,用性命威逼的行径。

但仙道已明了流川对他依旧情意深长,他脸上的微笑更为明朗,转身拿起旁边的狐裘,温柔地披在流川身上:“切莫受寒。”

仙道深情地看着流川,语重心长地嘱咐道:“你也要记得,遇事莫要冲动,三餐当守时不悖,凉了要添衣;如若不慎受伤,务必及时医治……世间繁华,皆为过往,得与失,皆随缘,你莫要执念过重。”

流川面露不耐,但仙道似不以为意,温和一笑道:“我知你又在心中骂我白痴,但再次相逢,许又要半载,你不可怪我啰嗦,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会善待自己。还有……”

话未说完,仙道已然扣住流川的后脑,在流川错愣的目光中,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声音低沉:“始终,勿忘我。”

流川的内心仿佛被这温热的气息牵动,脑中闪出往日与仙道的柔情往事。他不自觉的触摸自己的唇,耳尖微微泛起了桃红,定睛瞪视仙道,怒斥:“休要纠缠!”

然后转身,下城墙,走了几步。流川的步履突然放缓,最后彻底停了下来。仙道敏捷地捕捉到这微妙之变,内心一荡,狂喜之情油然而生,却又巧妙地被他藏匿。只见流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疾速投向仙道。

仙道稳稳接住,发现是一个细心包裹的布囊。思及流川对身外物素来随意,如今如此珍视这布囊,足见囊中所藏,非比寻常。

仙道小心地解开布囊,几册书卷呈现在他的眼前。正疑惑间,流川语带冷淡却又微带羞赧地道:“师父给你的。”

仙道翻看第一页,即见安西大国士苍劲雄浑的字迹:社稷之道,民贵君轻……

仙道心中一动,此书应是安西穷尽毕生所著,无疑是流川视若珍宝之物,如今他愿意把此书相赠,可见他心中的愤恨和埋怨已有所减轻,或许时日流转,两人之间的隔阂终究会消解。

流川骑马带领绛枫军行走于银色月光下的无尽沙海,背后是几经沧桑的皋陶关。风中突然飘来悠扬的乐声,是瑶瑟的声音,流川抚上自己的胸口,胸口的瑶瑟似乎因为这乐声而微微发烫。然后流川又听到了那三长三短的缠绵曲调。

流川转首,目光穿越繁星,与仙道望穿秋水的眼神交汇,心中微微一抽,抿了抿嘴,决然地转身领军踏沙远去。仙道矗立城头,长久地凝视流川的背影,那双眼中溢出的深情与不舍,宛若能汇成一片海。

湘北振煌二年,陵南乾元六年,海南大丰二十四年,山王万乘十年,丰玉中正三十年。

斯年六月,泽北荣治班师回朝,迅速将丰玉军驱逐出山王,山王得以保全国土,勉力挺过了自建国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泽北荣治采纳了深津一成的建议,停止了四处征战,举国修生养息,以待国力恢复。

同年十月,翔阳国内百姓起义,翔阳土地上的黑甲兵举步维艰。

十一月,山王与海南达成和解,尚存的三十余万黑甲兵通过原津久武港口撤回山王国内,海南与山王长达五年的战争停止。

湘北振煌三年,陵南乾元七年,海南大丰二十五年,山王万乘十一年,丰玉中正三十一年。

陵海联军进入翔阳,牧绅一去藤真的衣冠冢祭拜过后,回国将王位传于王储,做了个闲散的太上皇,从此不问政事。而仙道迎回了远在丰玉的储君,助翔阳恢复了国祚。

翔阳新年号定为启宁,寓意开启太平安宁。翔阳严守与陵南的约定,仅保留皇宫禁军,未重组翡旭军。

同年五月,陵南军队攻占通州港,通州港遂成为陵南海军新的基地,肩负起戍卫神奈川海线的重要职责。

第二年三月,海南、陵南与翔阳三国重修和平协定,三国间百姓恢复通婚,互通商贸,共订百年和平协定,以维天下太平。

同年十月,海南裁减军队百万,改募兵制为府兵制[1],海南从此不再拥有职业军队。

同年十二月,在陵南的协助下,津久武等中立小国得以复国,湘江沿岸商贸再度繁荣,市井之声再次喧嚣。

从此,天下大局已定,止戈罢武,放下仇怨,渐成百年未见的和平盛世。

又过一年,夜晚的宫廷,湖心岛寂静无声,泽北荣治靠在无花果树下,手里拿着一坛琥珀色的佳酿,月色洒落,他的身影在这静谧的夜中似与往日无异,然而眼中的忧郁与沧桑已取代了昔日的锐气。

他抬首凝视夜空中那轮明月,那对他来说始终是镜中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及。回想当日他与流川在此处交锋,那一刻他多么希望能留住那轮明月,却终是未果。

泽北轻抿一口酒,浓烈的酒液滑过喉咙,热酒入喉,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口中溢出的鲜红血迹与那酒水交融,映出他此刻苍白的脸。手边,没有了花瓣的冰川瑶花茎默默诉说着他这三年来所承受的痛楚。

这三年来,那暗夜魂飘的毒一次又一次复发,独步天下的武功也已失了大半,只剩他骨子里的高傲和他勉强维持的尊严。对流川的深深缱绻和无法触及的遗憾,终究还是成为了他刻骨铭心的执念。

此年八月,山王雄主泽北荣治薨逝,享年四十。山王失了这位雄主之后,国力更是一蹶不振,半个世纪后,终究还是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之中。

湘北振煌六年,陵南乾元十年,海南大丰二十八年,山王保平元年,翔阳启宁四年,丰玉中正三十四年。

翔阳、湘北、丰玉、津久武等小国皆归附于陵南,尊仙道为九州之主。山王、海南并为表示反对。

此时,这位帝王只需振臂一呼,便可登临九五,制霸天下。但此事,似乎并没有让这位帝王有多上心,他似乎把除了处理基本政务以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追回那位半年仅得与他相见一次的心悦之人身上。

[1] 府兵制和募兵制是中国古代两种不同的兵制。府兵制是一种世袭的、兵农合一的兵制,即平时为耕种土地的农民,战时从军打仗,参战武器和马匹需要自备。募兵制则是招募职业军人,由政府发放武器装备,士兵以军饷为生,不再务农。两者的士兵性质、兵将关系、粮食、武器来源等方面都有所不同。

Chapter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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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云海又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瑞雪。大雪纷飞,将整片天地覆盖在纯白之中,宛如仙境。雪雾缭绕,犹如轻纱般飘散,将世间的繁华与尘嚣遮蔽。

半山腰处藏有一处红枫密布的幽谷。那红枫热烈得如同火焰,盛如滚滚红云覆盖整个山谷。此时雪花飘然而至,落在红叶之上,给那浓郁的红添上了一层寂静的白。

枫林深处,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古院,院落内的造景与四周的风景浑然一体。踏入此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傲立的红枫,其身高足有七丈,而树冠更是有十余丈。

红枫旁,设有一座精巧的凉亭,凉亭内布置了石桌与几个石凳,仿佛在静候主人于此小憩、煮茶、观雪。亭的一隅,静放着一把翘脚的木椅,木易旁边是一些木料,看得出它们先前应是一张木桌。

几栋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院落之中,大小相若,都是单层的构造,屋檐微翘,横梁上雕刻着飞扬的红枫与云游的麒麟,显着朴素而不失雅致的意趣。

水泽一郎此刻在自己屋中,着从山下购得的话本,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屋内燃着火炉,室温怡人与屋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首先是窗扇轻轻摩擦的声音,随后是窗户被缓缓推开的响动,接着是一连串细微的脚步声,显然有人越窗而入。水泽心神一紧,仔细聆听那微妙的动静,算了算日子,明日又是陵南的休沐之期,想必是那人又来了。

五年前,统帅带他们离开皋陶关后,便与剩下的绛枫军将士们汇合,然后将五百人细分为二十人一组,遣至大陆各地,帮助流离失所的百姓。而水泽、潮崎与安田三人则随着统帅辗转各地,为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提供援助。随着战火逐渐平息,百姓生活逐步安定,众人也感觉是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的时机了。

众人围着地图出谋划策,然后,水泽就看着统帅修长的手指轻缓地从陵南的位置开始,向东划过湘北、丰玉、山王、拐个弯又划过翔阳,然后是海南,最终又回到了陵南……上面的万里云海。

统帅的所思所想,无需多言,绛枫军将士们心中自有答案。他们不是青羽军那帮蠢货,自然无人会冒着大不违去点破他。

于是他们一行二十余人,身披红甲,手提银枪,浩浩荡荡的在陵南一众百姓惊疑的目光中,在陵南皇城绕了一大圈后,绕出了城,最终上了万里云海。用潮崎的话就是:“生怕陵南密探没发现不了。”

他们之后在万里云海的半山腰,无意间发现了这片枫林,众人都觉得太适合作为绛枫军的驻扎之地,便在此安顿了下来。

次日,那个男人就领着一群工匠和青羽军浩浩荡荡的上了山,统帅当时的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将他们轰下了山,水泽想那男人真是高兴过了头,未曾顾及统帅的微妙心思,如此大动干戈的上山,等同于将统帅的那点小心思昭告天下。

不过随后那男人又带着工匠们多次上山,虽然又被轰下山几回,但仍锲而不舍。最终,统帅估计也轰累了,就随他们去了。

对于水泽他们而言,这确实令人欣喜,因为某些粗重的活计,实在是不能指望统帅亲力亲为。并非他不愿屈尊,而是他实在是不擅长处理生活琐事,凉亭里那只他做的翘脚的木凳和一旁已散架的木桌,便是明证。

得到外援,院落很快便建设妥当。后来,大陆各地的绛枫军听闻统帅的院落竟需青羽军帮忙,个个愤愤不平,纷纷从各地赶来。渐渐地,在万里云海的半山腰,竟然建起了一个小村落。不过,众人不敢打扰统帅的清净,故而将村落建在了枫林之外。

目前,在这院落居住的就只有统帅与他们三人,还有四年前来此处待产的宫城将军及彩子夫人,以及他们三岁半的小公子。

除了偶尔会来访的几名客人外,这个枫林院落可以说是鲜少有人打扰,十分的清幽雅静。

唯一的变数,便是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上山来的那个男人——仙道彰。

水泽看得出,其实统帅对仙道彰的怒气早已消散了大半,这些年偶尔也会给仙道一点好脸色。但似乎仍有那么一丝固执的怒火挥之不去,于是那两人的关系始终处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不过,水泽倒觉得,这只是情人间的亲昵戏码而已。

水泽在心中悄悄数,一、二、三……七百一十一,没有动静,看来今夜那男人是留下了。

与宫城将军不同,他并不以看那人受挫为乐,反而觉得天要下雨,统帅要嫁……娶妻,谁都阻止不了。只要统帅心中喜欢,他便无所谓。

思及此,他便吹灭了蜡烛,翻身上床睡觉。

流川屋内一室宁静,唯有铜炉中红亮的炭火偶尔发出啪啪的声音,外面大雪纷飞,屋中温暖如春。

流川躺卧在床榻上,乌云般的长发恣意的散在床上,衬得他那如白玉般的面庞更加清俊。双目紧闭,长睫如扇,鼻梁俊挺,薄唇微启,睡得十分安逸。

仙道看着流川这般模样,嘴角轻轻勾起,眼中流转着柔情与缱绻,轻叹:真可谓冰肌玉骨,清雅若仙。他自认不是柔情似水的人,却愿意为眼前之人,奉上一世的柔情。

仙道坐到流川的床边,静静地凝视他,如入痴梦。这熟悉的脸,仙道凝视了数载,岁月未曾在其上留下半点痕迹,反而更加俊逸了些。

自两人初识,已逾十三载,初识,仙道是潇洒肆意的皇子,而流川,则是肩负家国之重的将军。时光荏苒,两人的情况似乎调了个。他被束缚于王座之上,而流川却可自由地遨游天地山川。

这令仙道心中的不安日渐扩大,每次上山,他都害怕看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而流川再无归期。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架子,架上陈列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上百把瑶瑟。全都是仙道这些年为流川所制。陵南人有亲手做瑶瑟送给心悦之人的习俗,于是这些年,每逢心血来潮,他便制作一把赠与流川。有时候,他甚至一边做瑶瑟,一边与大臣们商议国政。然后在越野鄙视的目光中,制出稀奇古怪的各种形状。

架上的瑶瑟,大的需双手方能托起,小的却只有杨梅果子般的大小,而有些瑶瑟的造型,连熟练的烧制工匠都感到头疼不已。其中有一把瑶瑟,肚子特别的大,当流川拿到时,用狐疑的目光直打量,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仙道这瑶瑟为何肚子如此之大。

仙道彼时正抱着流川,轻抚着流川的肚子,含笑道:“因为这只瑶瑟的肚子里,住着一个宝宝。”

结果自然是被流川狠狠地揍了一顿,随后被赶出了门外。但是那只肚子大大的瑶瑟,却像它的前辈和后辈一样,被流川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每每想起这点,仙道就觉得被灌了蜜,全身都是甜的。

床上的流川似感寒意袭来,身形微微蜷曲。仙道见状,轻轻褪去外衣,翻身上床,从身后紧紧环抱住流川。流川在梦乡中,仿佛感受到了这份温暖,身体逐渐放松,呼吸也趋于平稳。

仙道轻拉被子,盖住了自己和流川。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温热的体温将所有的寒意驱逐。仙道抱着流川,听着流川平稳的呼吸,心中的波动也渐渐平息,很快,随着流川安然入梦。

破晓时分,雪小了,天际微露鱼肚白的曙光。水泽被隔壁一连串的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吵醒。他无奈地睁开眼,仔细聆听。

“我不是故意搁着你的……你也明白,早晨总有些……”隔壁又传来焦急的哀求,然而那哀求里的歉意怎么听怎么不诚恳。

紧接着,又是几声物品撞击的响声。不多时,隔壁的门被推开,伴随着一人被推出门外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短暂的寂静后,又传来声音:“枫!开门啊!我的衣衫还在里面,外面好冷。”

很快,门再度被打开,只听到衣袂翻飞撞到什么东西以后又滑落的声响,随后又是砰地一声,门被关得震天响。

水泽微微皱眉,轻揉太阳穴,心中默忖:行了,统帅醒了,做早饭吧。

他踏入厨房,发现灶台上微火正缓缓炖着什么。砂锅中传来噗噗的声音,屋内弥漫着诱人的香气。按这时辰,潮崎和安田定是还在梦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兴致在天未亮时便来厨房烹饪。

水泽掀开砂锅盖,果不其然,里头炖着的是野山鸡粥,这是统帅所钟爱的美味。这自然是仙道的手笔。水泽回想起刚搬到这山谷时,枫林间常能见到五彩斑斓的野山鸡成群结队地悠闲漫步,即便见到人也不显惊恐。

然而不久,那些野山鸡便不常在枫谷出现了,它们或是成为了统帅餐桌上的美味,或是飞往了更高的山林里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如今在院子中努力拍打统帅门扉的仙道,当然,还有水泽自己,以及潮崎和安田,还有宫城夫妇,以及一众绛枫军的战士……

水泽一面心中默念罪过罪过,一面将青铜水壶置于炭火炉上。不多时,里面的清泉水逐渐升温,发出悦耳的咕噜声。随后,他投了一把杏梨和莓果干进去,然后又将茶叶裹在纱布中,也一并投入锅中煮开。

统帅并不喜喝茶,但却对这些果味浓郁的甜茶颇为喜爱。这些杏梨和莓果,都是仙道带来的。虽居山林,但统帅的吃穿用度都在仙道细心的安排下,颇是精致。

水泽自然很乐意看到这些,他总觉得,统帅的前半生过得太苦了,如今战乱终结,百姓安居乐业,他愿意看到统帅也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水泽从橱柜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面团,想着为统帅制作些烤饼,以配那香浓的野山鸡粥。

就在此刻,他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交谈声:“仙道陛下……早安。”

“南兄?久违久违。”

水泽顿时明了,这是南烈和岸本例行上山来寻统帅。看来今早的烤饼需多做一些,于是他又取出了几块面团。

随后又听到外面传来些许不满的嗓音:“仙道陛下年岁长了,脸皮也更厚了。”

“宫城兄?过奖过奖。”

水泽轻叹了口气,又拿出几块面团。

“嘿!陵南头子!我想去参观陵南皇宫,可行?”

“樱木、水户?好说好说。”

““陛下!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越野、福田……”

水泽再叹一口气,也不禁翻了个白眼。这帮人一大早就来蹭早餐,真是越来越厚颜无耻了。他将所有备好的面团全部取出,揉面、摊开,再抹上葱油,放至锅上,很快,香香脆脆的葱香饼便烤好,香气四溢。

不久,野山鸡粥熬至香滑醇厚,白色的米汤泽如白玉。水泽盛出粥汤,再滴上几滴香油。几碗醇香的野山鸡粥,便呈现在眼前。

水泽端着早饭来到庭院时,毫无意外的看到凉亭之中的炭火炉边围坐着十个身影。火炉上的铜壶内的茶水沸腾,水雾在寒冷中旋转飘散。亭内的石桌上摆放着几个精美的茶杯,里面盛着香浓的热茶,众人正津津有味地品茗闲谈。

水泽瞥见众人皆安坐石凳上,唯独仙道却选择了那张翘脚的木椅。他高大的身影坐在木椅上,虽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却神色自若,安之如怡。

水泽将早餐安放于石桌之上,众人瞬间争先恐后地夺食,看他们如饿鬼般争食,水泽实在无法直视,遂转身重返厨房,去为流川端他的那份早餐。

南烈依旧忠实地遵守与流川的约定,一有机会便为仙道把脉。他手按在仙道的手腕上,眉头紧锁。

宫城见状,在旁边嗤笑道:“怎么样?南兄,仙道陛下可有何不适?比如...无法人道之类的?”说着瞟了一眼仙道,嘴角不由得上扬。

彩子笑意盈盈的看过来,宫城立刻收敛表情,摸着后脑勺,向彩子赔笑。

越野和福田见南烈神色,有些紧张,问道:“如何?可是有变化?”

越野的话音刚落,仙道就听见流川房间内传来微微的响声,然后窗户被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仙道微微一笑,面色如常。

南烈不为周围众人的目光所动,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喃喃自语道:“奇怪……真是奇怪。”

此言一出,宫城亦严肃起来,急切问道:“究竟何事?”

南烈道:“这毒性怎会日渐减弱了?”

岸本道:“怎么可能?从未听闻此毒会自行消散的。”

南烈陷入沉思,突然灵光一闪,异样地瞥了岸本一眼。岸本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领神会,不禁翻了个白眼。

南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你们知道,我们师父,比较爱财……想来是师父制毒的时候,舍不得用那些名贵毒草,用差不多药性的便宜草药替代了。再加上仙道陛下长年习武,呼吸吐纳间,渐渐将毒性排出了体外。”

众人一听,喜形于色,纷纷问:“那是不是说此毒终有一日会排干净?”

南烈推算了一下,点头道:“按此速度,估计不出五年,就能全然消解!”

众人这才长舒了口气。宫城心中大安,虽然他觉得仙道各种各样的毛病不少,但小师弟对他情深义重,他不希望小师弟再受死别之痛。更何况这家伙无论从人品、心性,还是外表内在上,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可取之处的。

仙道却未显半分喜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流川房间微开的窗缝上。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流川现在嘴角挂着的浅浅微笑。众人皆欢喜,唯独仙道却有些怅然,这意味着,牵系流川的最后一根线,也将在五年后消失无踪。

水户目光一转,见樱木正与彩子和宫城的孩子正在争论他与流川谁的武艺更高,微微一笑,抿了口茶,突然道:“如今这月的赔率已升至一赔百了。”

仙道听闻,抿了口热茶,轻轻一笑,未做回应。水户所说的赔率,便是现今九州各大赌坊中热议的话题,即陵南乾元帝是否会登临九五,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宫城也不禁好奇问道:“小枫说你不会称帝。”

仙道听得他说流川,神情顿时温柔了许多,笑答:“枫所言甚是。”

宫城一翻白眼,嗤笑一声。仙道斜瞟了彩子一眼,笑道:“内子之言自是无错的,宫城兄有何高见?”

宫城瞪了他一眼,急忙向彩子露出一个乖巧灿烂的笑容。待彩子转身去照顾幼子,宫城忽地一脚踢向仙道坐着的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椅。

仙道起初欲拦,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动作。宫城见状,顿感不妙,赶忙收脚,然而仙道却突然腰一沉,趁宫城未及收脚,以一个很夸张的又动机极大的姿势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宫城正要骂人,却看到仙道脸上露着惋惜不已的表情,宫城一看,原来那本不稳固的椅子哪经得起这番折腾,瞬间散了架。仙道原计划装作摔倒,引流川的注意。谁料这椅子原已不稳,这一摔竟真摔坏了。此椅是流川亲手所搭,仙道视如珍宝,如今散了架,仙道自然是万分惋惜。

众人闻声纷纷侧首察看,宫城急忙收起那幸灾乐祸的神色,连声解释道:“不是我干的!”

那速度之快,反而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仙道捧着散架的椅子,显得很是委屈地望向那条微微开启的窗缝。堂堂一国帝王此时犹如一只大尾巴狼在龇牙咧嘴,身后的尾巴摇得欢腾。在场诸人皆熟悉他此时的表情,十分鄙视他这般行径,然而屋中之人显然颇为受用。

果不其然,仅过片刻,房门轻轻推开,流川缓步走出。他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裘,那红得犹如烈火的绒毛,与他深邃的黑发、晶莹如玉的肌肤相映,更显得气度非凡。这件狐裘,正是旧日仙道于皋陶关所赠。

不过此刻,他显然不太高兴,双眸中闪烁着微微的寒意,他立在房门口,周身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在在场的众人之间游走,最终落在那与樱木正争执的小奶团子身上,淡淡的说:“奶团,你的椅子破了!”

奶团这才发现那椅子已经散架了。他那双大大的眼睛立刻噙满了泪水,嘴角微微颤抖。那张粉嫩的脸蛋立刻变得通红。他哽咽地喊道:“西虎为偶造的凳凳!!”

那把被仙道视如珍宝的椅子,其实是流川为小奶团打造的。小奶团一出生,彩子就让他拜了流川为师,因庭中的石桌过高,流川特地作了这把椅子。不过后来因为这椅子翘脚又实在是太不稳固,被彩子禁止小奶团使用。师徒两颇感遗憾,但仙道却很开心的将那椅子据为己物。

小奶团自幼听安田与潮崎述说关于师父的种种传奇,心中对师父的崇敬比万里云海之巅还高,如今看到最崇拜的师父亲手所制的椅子完全散架了,顿时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彩子见小奶团泪流满面,不禁怒视了宫城一眼,毫不掩饰责备之意。宫城哀嚎连连,连声道歉,急忙去抚慰家中的小祖宗和大祖宗。

仙道嘴角微扬,笑意盎然。流川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步入屋内。不久,房内传来他淡淡的声音:“还不进来,是准备坐雪地里吗?”

仙道听闻,整个人仿佛被渡上了一层金光,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短短的十几步距离,他竟然使出了轻功,一息之间便飞身进了屋。

走入屋内,仙道见流川坐在对面窗棂之下的罗汉床上,背倚着几个柔软的枕头。罗汉床铺着厚实的垫子,与流川所倚的枕头一般,内中填满了野山鸡的羽毛,十分柔软舒适。

流川手捧热茶,看着窗外飞雪,神情闲适。仙道缓步走近,将他轻轻抱入怀中。流川微微挣扎,未果,便任由他抱着,屋外雪舞翻飞,室内炭火闪烁,一切都让人感到温馨而惬意。

仙道目光温柔而期待,轻声道:“那椅子真的不是我故意弄坏的,纯属意外,和那桌子不同。”

流川想起仙道上次来,两人在那桌子上的荒唐事,过于激烈至使桌子四分五裂,脸上微泛桃红,一时之间怒气升腾,恼火地抬手便打。仙道早有准备,矫健地避过,带着些委屈道:“换个位置打,这些年来,我感觉这眉骨似乎都有些凹陷了。”

流川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哼了一声,低语道:“大白痴!”

寒风乍起,素雪随风飘进屋内,悄悄洒在流川墨黑的发丝上。仙道细细为流川拂去那些不请自来的雪花,他的指尖温暖而柔和,触摸过流川的发丝,似轻拨古琴的微风,一下下拨动了流川的心弦。两人未言语,但目光交汇的一瞬,已知彼此心中的情深意重。

仙道轻吻了流川的额头,轻声吟道:“寒霜愿作千里梦,雪落思绪情愈浓。银汉流光共长守,双影月下愿常红。”

流川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仙道鬓角,发现那里竟然生出了几丝白发,藏于黑发之中,若不是仔细观察,实难以察觉。

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回想起两人初识。幽兰关下,他们的命运在那一年交汇。彼时的他,二十有二,正是芳年华月;而仙道,二十有八,意气风发。岁月流转,他们几经岁月的风风雨雨,又尝尽了人生的离合悲欢。此刻的他,早已过而立,而仙道,已是不惑之年。

流川突然觉得往日的郁闷和怨气,曾坚守的骄傲和尊严,都没那么重要了。他与仙道还能相守多少个十三载时光呢?

“枫,跟我回去吧。”仙道紧紧搂住流川,两人的额头相贴,彼此的眼眸深处皆是彼此:“我知道你喜欢这里,我已斟酌过了。先随我回陵南安顿数载,待天下更为稳定后,我就把政务交出去,然后我便陪你一同来此长居。”

流川轻柔地滑过仙道鬓边的白发,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带着浓浓的情愫和无尽的怜惜。他抬眼,与仙道对视,眼中的光芒宛如寒冬中的一缕暖阳,明媚又温柔。

仙道紧握他的手,夸张地叹道:“我近日总觉得身体逐渐老迈。上山行走已不如往昔,若再过数年我步履不稳,又当如何是好?”

流川斜眼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想,看你翻墙跃屋的模样,功夫似乎比昔日更胜一筹。

“你别上山来了。”流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看着仙道有些暗淡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几十年如一日的牵动仙道的心弦:“我同你回去便是。”

听到流川的话,仙道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紧接着,狂喜的情感如同翻江倒海的波涛涌上心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多年来那个深藏的愿望,终于如愿。这如破晓的曙光般照亮了他的世界。

“当真?”他声音颤抖,透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流川白了他一眼,骂道:“白痴。”转而又带着一丝怒意道:“让你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不准乱叫!”

仙道立刻点头如捣蒜道:“谁敢乱叫,我就罚他们抄百遍!”

“……你果然是白痴!大白痴!”你让他们抄百遍岂不是等于叫我百遍!

仙道的唇贴着流川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引得他轻轻颤栗。仙道低语道:“想来,这罗汉床还是我们一起搭的,你觉得它够不够牢固?”

流川瞳孔微缩:“你……想干嘛?”

“不如……我们来试试?”

“你当时惧其不牢,加固了许多木担……嗯……”

仙道轻轻勾起嘴角,满眼都是爱意,他将流川如玉般的耳垂含在嘴中,语气里多了一份执着道:“没事,早晚做塌它。”

流川伸脚踢向他,却被仙道迅速捉住,流川恼羞成怒地骂道:“白痴!师兄他们还在呢!”

“没事,一会你叫大声点,他们识趣,自然就会走了。”

“不要……嗯……白痴!”

“你看,你明明有感觉。”仙道呢喃道:“你想要的……”

室内,两人的私语与低吟交织,如同一曲缠绵的琴音,他们的影子在屋内朦胧地晃动,一室的旖旎与春色。雪花悠悠飘洒,洁白的天幕下,尽显寂静的庄丽。

在芳年华月之时一见倾心,锦瑟年华中两情相悦,春秋鼎盛中三定终身。此去经年,仙道彰与流川枫跃过青云之巅,跨过红尘繁华,终赴情深处,白首不离。

战鼓声声震山岳,

芳时月夜映刀锋,

倾城一笑飘风中,

锦瑟年华两情浓。

春水潺潺声悠长,

秋风瑟瑟思未终,

红尘繁华步步踪,

絮飞花落影重重。

絮飞花落又一冬,

白首相伴梦中空,

鸿雁长飞天涯处,

梦入冰河定三生。

尾声

当年,流川将绛枫军拆分为二十余支小队,遍布九州,救济困于战火之中的百姓。随仙道赴陵南后,流川在这一编制的基础上,将绛枫军改编为的隐秘组织,往来于九州各地,探查民众之需,由水泽、安田和潮崎等人统领。随着时光流转,绛枫军的力量逐渐壮大,致力于在九州惩奸除恶,守护百姓,渐成天下稳固的筑石。

宫城与彩子在万里云海的枫谷安居多年,某日突然萌生了重游九州的想法。两人将小奶团托付于流川与仙道,便云游四海而去。小奶团在流川和仙道的庇佑下,学得一身武艺与韬略,岁月流转,几十年后,他成为了九州闻名遐迩的豪侠。

南烈与岸本之后回到了丰玉草原居住,岸本独出心裁,提议在南烈为人诊治时保持沉默,由他来为患者解说。南烈的医术终于被世人熟知,成为了名动天下的一代医圣。数载后,二人又寻得北野,师徒三人终于冰释前嫌,欢聚一堂。当然,从此以后,南烈和岸本所得的诊金,皆要分一半与北野。

樱木与水户回了湘北,湘北乞丐受乾元帝称帝赌局的影响,也想拥立个乞丐皇帝玩玩。于是,樱木被推举了出来。水户觉的此说法过于招摇,遂建议设立帮派,于是九州最大的帮派“丐帮”应运而生。樱木任丐帮帮主,而水户为副帮主。

越野与福田,各自发展。越野子承父业,成为陵南最年轻的政相,福田则担任了青羽军的统帅,承担起守护九州的的重任。当然,这两人依旧是一个日日吃瘪,一个日日看戏。这对好友,又度过了几十载怒火与欢笑交织的时光。

木暮归于湘北之后,被赐以重任,数年间官至尚书令。此位尚书令治国有道,深得百姓爱戴。然而,他的生活却颇为清贫,散尽家财,悉数捐给了湘北的百姓。一生未婚配,闲暇之时常往皋陶关走,带上一壶浊酒,祭奠旧友。时或遇见仙道与流川同来祭拜,三人便聚于三井的墓边,仰望天空的明月,任凭沙漠的风沙吹拂,述说家常与往昔,畅叙友情与岁月。

天下大治,纷争逐渐远去,十载荏苒,九州一统之局已如磐石不可撼动,万民归心。

乾元帝终身并未登临至尊宝座,那东西在他心中似乎与浮萍无异,他将诸事托付于后辈,携流川退隐深山,两人浪迹天涯,遨游天地山川,不再过问红尘烦事。当他们的传说在世人口中流传,成为街头巷尾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时,二人早已逍遥于青山绿水之间,将世俗的纷扰统统抛置身后。

四十年流转,天下万民血溶于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纷争。陵南新君终登临九顶,一统天下。追封仙道为启元皇帝,流川为守宁帝君,此后八百年纷争不起,王朝永固。而仙道与流川的传说,伴随着这悠长而宁静的岁月,流传千古,被后世传颂不衰。

众多世人坚信,那两位千古帝王,早已升腾至璀璨星空之上,守护着这片山川。每逢夏夜,当人们抬头仰望北方星河时,总能眼见两颗璨璨的星宿[1]紧密相伴,仿佛在浩渺的宇宙之中,永恒的演绎着他们不渝的誓言。

梦入冰河·完

鸿雁长飞,梦入冰河·全书完

[1] 这两颗星的原型是Mizar和Alcor,这是天文学上著名的双星系统,坐落在大熊座中,是北斗七星的一部分。这两颗星紧密相依,经常被用来象征紧密的伴侣或兄弟关系,代表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所以,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试试面朝北方仰望星空找找他们哦。不过,因为这两颗星靠的太近了,肉眼看上去就跟一颗星一样,所以可能没那么容易看全两颗。

Chapter 89

Chapter Text

《鸿雁长飞,梦入冰河》终于完结了,从7月11日开始,历时三个月,全文34万字。

当我开始创作时,我希望这本书中所描绘的“仙流”,不仅仅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情,更有对于世间因果、善恶的探讨。我也期望每一个参演的角色,无论设定是善是恶,都有闪光点。即便是十恶不赦的设定,也能有那么一瞬,展现出让人为之动容的一面;即使是再炮灰的角色,也希望他们在有限的戏份里,能展现出人性中的真、善、美。也不知道我是否做到了。

这三个月来,对我来说,仙道和流川早已不仅仅是同人小说的两个角色了,仿佛变成了真实存在的人物,是生活在一个饱经战火的混乱时代的两个鲜活的角色。他们与其他一些同样栩栩如生的角色一同,绘制出了一幅宏大的史诗画卷。而我,仅是一个叙述者,用笔为小伙伴们呈现那卷中的每一个细节,只是笔力有限,这副画卷到底呈现了几分,只能留给小伙伴们评述了。

连载的过程中,得到了诸多小伙伴们的支持,非常感谢一路陪伴我写完的你们。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很仔细的看了。真的很感激大家的积极反馈,但由于我本人性格沉闷,很多时候并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选择做缩头乌龟,在这里说一声抱歉。

每当笔下情感涌现,我就会不知不觉地融入那个时空,与他们共悲共喜,写到动情处,也会潸然泪下。也不知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是否都会对情感特别敏感和脆弱。

真的舍不得完结,但无论多么不舍,也终究要有结束的时候,而现在,我想便是最恰当的时机。

接下来,我会统一回答大家关心的一些问题。

首先,很多小伙伴都表示希望我能将这本书印刷成册。我已大致了解了流程,未来会有具体的计划去实现它。

其次,对于众多小伙伴关心的“新作”问题,我的答案是肯定的。目前正在构思一部沙雕搞笑的原著背景的甜文,预计在下个月或年底开始连载。也会尽力保持每日更新直至结尾。

至于一些小伙伴关心的有声版问题,我会在空闲时继续进行制作。不过,如何将某部分内容转化为有声形式,的确让我有些头疼。毕竟写作时,并未考虑到这个方面的问题。请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如何更好地呈现。

最后,我想要对一直关注这部作品、陪伴我鼓励我至今的每一位小伙伴说:谢谢你们,我爱你们,也祝你们万事顺遂,前程似锦。

2023年10月13日

满心感慨地为这篇作品画上句点的黑猫